三天後進公司,每個同事都異口同聲地問。
「真不好意思,讓大家擔心了。其實沒什麼大礙,只是一點小發燒。」
「我還以為關西人都不會感冒呢,這次看起來還蠻嚴重的哦。」
主任笑著說。
「什麼意思啊?」
「對了,昨天有個人來公司,說要找阿學呢……」
佐竹一說,讓阿章的全身一動也不動。
不會吧,難道他們真的找到這裡了?
小池和青木的身影這下又開始忽隱忽現。該逃走嗎?不過,他們應該無從確認佐藤學就是椎名章的事實啊。
如果選擇逃亡,該往哪裡去呢?現在回到公寓,收拾隨身行李,不消二十分鐘就能上路。但是,卻沒有新的身份證。
況且,那個完美的殺人計劃……。怎麼可能就這麼捨棄呢?距離價值幾億圓的鑽石到手的時刻已進入倒數階段,不過是遲早的問題。
「請喝茶。」
工讀生美優將茶杯放在桌上。阿章心不在焉地拿起茶杯,卻不小心打翻了。
慘了!他匆匆忙忙地找起抹布。
「欸,怎麼啦?緊張什麼?」
佐竹笑著說。
要和他們談條件嗎?說請他們再寬限幾天,就能加倍償還債務。不對!這可行不通!他們根本不可能接受,何況還會招致不必要的麻煩,追究自己有什麼弄到錢的辦法。
在阿章遲疑之際,美優已經拿來抹布,將桌子擦乾淨。
找人頂替!
對啊,可能只剩這條路了。他們來的時候,務必先行確認才對。記得當初沒留下任何照片的,而且,佐藤學的長相應該還沒曝光才對。下次找來的時候,只要找個人頂替,說不定還能矇混過去。
「請問……來找我的人……」
阿章故作鎮靜。
「怎麼了?」
「是什麼樣的人?」
「什麼樣的人啊……」
佐竹竟然笑而不答。
「拜託告訴我吧。」
「是個超級美女啊,還說看到擦窗戶的佐藤先生威風凜凜的英姿,從此一見鍾情。希望佐藤先生能當她的男朋友。」
佐竹終於忍不住笑彎了腰。
「怎麼?你以為是真的哦?」
小藪懷疑地盯著阿章的臉。
「學長,該不會你剛好有意中人吧?」
「有你個頭啊,」
阿章好不容易擠出一絲微笑。
「什麼嘛,其實你根本是個風流人物吧?」
「搞不好這三天是裝病,跑去約會呢。」
阿章抓了抓頭。
「是啊,其實是和別人老婆為愛走天涯,到北海道溫泉旅行去了。」
「還為愛走天涯哩……」
「這根本就是演歌裡的情節嘛。你的實際年齡該不會已經四十好幾了吧?」
所有人鬨堂大笑。
阿章一面展開笑容,卻發現自己已經滿手汗水,趁著大家沒看見時,偷偷在褲子上擦乾。
當天晚上,決定進行第三次的潛入。
該完成的事情竟多達六項,為了不浪費時間,在行動上必須注重效率。
第一個目的地並非社長室,而是位在電梯右手邊的茶水間。
茶杯櫥的最上層,排放著鑲金邊的茶杯,以及白瓷咖啡杯組。下一層則是用透明塑膠容器盛裝的咖啡豆。各個罐子上貼有「藍山」、「摩卡」等打字字樣的標籤。咖啡豆罐旁邊放著濾杯、濾紙、量匙,以及陶土製的方糖容器。
櫃子第三層有即溶咖啡和家庭號的奶精、一盒二十五包裝的茶包、可分段酌量使用的糖條等,旁邊則排列著小馬克杯,分別是粉紅色、白底碎花圖案、格子圖案的三隻杯子,應該是三位秘書的吧。
看來,橛子上方兩層所放的,都是社長、其他高階幹部、以及來賓使用的東西,第三層則是秘書們的用具。
最下方沒有門的開放層,擠滿了磨豆機、細長出水口的咖啡專用壺、以及濃縮咖啡機等器具。
査看一下上層裝著方糖的容器,確認共有六顆個別包裝的方糖。
另外,後方的紙盒中,還塞滿了好幾打方糖。包裝上寫著「三溫糖」。
看來,穎原社長連喝咖啡時加的砂糖,都希望和一般員工有所區分。
總之,他先從盒子裡取出五顆方糖作為樣本。
接下來,他換上銀色的連身套裝進入社長室。首先取出出風口內側的手機,更換連結充電器的輔助電池。
再來則檢視西側一處、以及北側兩處窗戶,並測量正確的尺寸。此外,更拿刀子將固定玻璃窗的橡膝類填充物切下不醒目的一小塊,放進塑膠袋中。
第四件事,找出開關窗簾使用的紅外線遙控器,並確認能確實開關窗簾。感光部分位於窗框下方,只要窗簾一關上就會被遮蓋住,不過不僅是蕾絲窗簾,就算透過外層窗簾,也能毫無問題接受訊號。
這臺遙控器所發出的訊號,必須加以複製。阿章拿出在秋葉原購買的紅外線學習型遙控器,接收窗簾遙控器朝感光部分所發出的紅外線,記憶開、關兩者的訊號。
從學習遙控器所發出的訊號,和原本的遙控器一樣,能運作。
接著將複製的紅外線訊號朝房間對面照射,確認一下這個情況下窗簾是否會正常開關。實際上從窗戶中間向著對面牆壁中間偏下的方向照去,發現紅外線訊號果然能順利反射,帶動窗簾開關。
之後又拿出一件也是在秋葉原購買的,收音機遙控器所使用的發信器,藉此開啟看護機器人的電源。
隨著低沉的馬達聲響起,機器人上方的熒幕也亮了起來。魯冰花五號以輕柔的女聲開始自我介紹。
阿章舔了舔嘴唇,進行各種動作測試。
結果,大致如同自己預測。
魯冰花五號完全無法抱著物體強力撞擊,也不能將其摔落地面。作為殺人機器來說,實在是無能至極。
不過,截至目前為止的測試,完全在自己掌握之中。
出乎自己意料的是抱起物體時的限制。機器手臂前端的兩根天線,具有感應器的功能,只要天線沒有往前折,就無法舉起物體。
也就是說,魯冰花五號無法舉起深度過深的物體。
阿章皺起眉頭。沒想到,居然還有這種限制。
不過,無論如何,只能實際測試看看。
阿章為了執行當晚最後一項測試,走向東側牆壁的厚重書櫃。第一次潛入社長室時,為了找尋暗門已經徹底檢査過這隻書櫃,但卻毫無發現。
姑且不管飾品架上的日常用品及書籍,先檢查下方的四個抽屜。雖然表面上看來都沒有異狀,仔細思索之後,他還是試著開啟最下方的抽屜。使用厚重原木木板製成的抽屜並沒有擋塊,可輕而易舉將整個抽屜拉出。
阿章脫掉手套,伸手進入這個書櫃形成的空隙間試探。
一開始就曾確認過,這裡並沒有隱藏的暗門。只不過,通常抽屜與抽屜之間,僅用三夾板之類的薄木板隔開,但這個書櫃的隔板,卻使用相當厚的木板。不過,依然看不出能藏匿物品的空間。
但是,觸控著木板的指尖,卻感到隱約凹陷的痕跡。
終於能確定自己的推測了!
他拿出手帕將木板上的指紋仔細擦掉之後,阿章起動魯冰花五號,並讓兩支機器手臂插入取出抽屜後產生的空隙中。
剛才的顧慮原來都是杞人憂天。魯冰花五號牢牢地將書櫃抱起。原來四個抽屜的內部尚留有縱向空間,因此機器手臂能在抽屜裡反折,抱起上方的抽屜部分。
接著,他命令魯冰花五號舉起書櫃。
馬達聲越來越大。雖然不免有些擔心,但這聲音不可能傳得到一樓。況且,就算警衛巡邏,也能聽得到電梯的聲音,因此只要豎起耳朵警戒就行了。
木板嘎嘎作響,整座書櫃終於被抬了起來。
由於舉起的速度相當緩慢,加上穩定性高,櫃子裡的獎盃等裝飾品並沒有倒下。
書櫃被舉高二十多公分時,因為上方碰觸到天花板而停止。
阿章躺在魯冰花五號旁邊,伸手拿著小鏡子放在書櫃的正下方,並用光筆照亮。
有了!不仔細看還真難發現,但在書櫃底部確實有道朝下開的暗門。因為書櫃的四腳高度不過二、三公分,加上底部又有木製的裝飾擋板遮住,若非將厚重的書櫃垂直抬高,根本無法發現底下的暗門。
隱形之門的機關,原來再單純不過。暗門就設在書櫃底部。結果,集各項技術之大成,為了提供更完善的看護所開發的機器人,只不過是起重機或千斤頂的替代品罷了。
阿章伸長了手,找尋那道暗門。試了一會兒都無法開啟,最後終於摸到旁邊有個類似木片拼圖的活動木片。用指間撥開木片之後,裡面似乎沒上鎖,暗門自動彈了開來。
門內的空間相當狹小,滿滿塞著一袋袋東西。用力拉出來之後,發現銀色袋子的材質相當厚實。
看來,這袋子應該是由一層防火纖維和一層斷熱層結合而成的。想必穎原社長最怕的就是火災。
即使是世界上最堅固的鑽石,只要有充足的氧氣並暴露在高溫火焰之下,也終將在燃燒後化為一縷二氧化碳。
或許是避免接觸空氣的關係,在外袋中除了用膠帶層層捆綁,裡層也還用好幾個相同材質的小袋子包裝。
其中有六袋顯然裝得較滿,包裝袋側面還用簽字筆寫了‘100’。另一個小袋裡面裝得不多,袋上也沒寫任何字。阿章依序一袋袋開啟,並用光筆照亮檢查。其中有些裡面還有用紙包裝的物品。拿出三袋隨意各選一個,小心拆開粘住紙包的膠帶,以便待會還要原封不動貼回。原來,裡面摺疊的紙片都是監定書。
包裝袋裡全都是令人目眩神迷、經過多面切割加工的鑽石。在光線照射之下,黑暗之中反射的七彩光芒,有如月光般冷冽。
終於讓我找到了!
在那一瞬間,胸中的興奮情緒幾乎就要爆炸。現在手上拿著的寶石,恐怕全數價值數億圓吧。
不過,雖然心臟的律動頻率加快,腦中的意識卻是一片清晰,冷靜得教人稱奇。
彷彿在此刻,除了一個握有鑽石、情緒激昂的自己之外,還有另一個冷眼旁觀的自己,兩人同時存在。
冷靜的自己不斷髮出警告,目前不過完成了一半,可還不算大功告成。所有的問題從現在才開始呢。
眼前最大的難關,就是不能立刻偷走鑽石。
……應該夠了吧,已經充分展現自己的能力。這些袋子裡面所裝的,不過就是一顆顆漂亮的透明石頭啊。難道真要為了這些東西殺人嗎?
心中出現了第三個自己,發出聲聲的責備。
但是,都已經走到了這個地步,絕不可能就這麼放棄。否則,一直以來的努力又算什麼呢?
他將鑽石包好,放回袋子裡,重新放回暗門裡;再利用魯冰花五號將書櫃放回地面,並將取出的抽屜歸位。
離開社長室之前,他忍不住再次回頭張望。
六百一十九顆鑽石。曾經握在手中的燦爛未來,要將其留在黑暗之中自行離去,讓心情彷彿捨棄自己的心臟般痛苦。
即使心中也清楚,這不過是個短暫的小別。
早晨的空氣冰冷乾燥,星期日的晴朗天氣,是個適合出遊的深秋佳期。
起了個大早,造訪離去將近一年的「freedomhouse」。所有的房客大概不是還在睡夢中,就是還沒回來,整間屋子靜得沒有一點聲音。
開啟公用信箱,發現有兩封寄給翠川亞美的信件。看來,她仍然住在同一個房間。或許覺得這裡環境不錯,但最大的原因恐怕還是經濟上的問題吧。記得兩年前她的經濟狀況也很不理想。
其中一封的信封上印著某大出版社的名字,或許,她所自稱的漫畫家,並不是完全出於自己的妄想。另一封信則沒有標明寄件人,只蓋了個「非收件人不得拆閱」的印章。
這裡面是什麼信,阿章一眼就明瞭,不過還是想親眼看看內容。反正,只要今天之內歸還就行了吧。阿章借用了那兩封信,順路去採購所需的用品。
從山手線轉乘總武線,突然發現舉家出遊的人變多了。阿章對面也坐了一對帶著五歲左右小孩的中年夫婦。小朋友似乎對出遊感到很興奮,穿著鞋子踩在電車的座椅上,還不時發出尖叫,但這對父母只是看著孩子,完全沒有任何責備。
遙遠的記憶突然甦醒。
已經不記得是去哪裡了,幼小的阿章在雙親中間,在電車上脫了鞋子面朝窗戶坐著。阿章對眼裡所見的任何東西都好奇不已,一直東指西指問著那是什麼。不過,光晃幾乎不做任何回答,只是悶不吭聲,似乎心情不佳。而照子的回答,則全是一些連小孩子也聽得出來的敷衍或瞎掰。
早早死心的阿章便不再發問,轉而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世界裡。
自己從以前就比較喜歡電車,而不是飄散著汽油味的公車。現在想想,或許是因為電車規律的震動,加上確實能沿著軌道到達目的地,給人一種安心的感覺,讓人心情舒暢。
為什麼有這種感覺呢?彷彿從那時起,自己就一直在電車上。兒時的自己和現在的自己,正隨著同一個節奏擺盪。
當時是否能想像,十多年後的自己,會為殺人的事前準備而搭乘電車?
總武快速線過了千葉站後,他在東向的第二個車站下車,特地跑來毫無地緣關係的場所,是因為想要儘可能到較遠的地方購買犯罪所使用的物品。況且,若是在東京都內的大賣場,也可能偶然巧遇安西工廠的人。
搭上京成巴士,不一會兒就到了大型賣場。沒想到,店內的生意出奇的好,阿章進入專業用材料的專門館,徘徊在貨物架之間,並挑選了矽膠槍、矽膠補充包、圓形支撐架、塗料底漆、玻璃洗盤器、刮刀、刷子、紙膠帶等,將這些玻璃窗工程所需的所有材料全放進購物車中。
此外,挑選了強有力的環氧樹脂接招劑,以及酷似針筒的注射器。
到櫃檯結帳時,一共花了好幾萬塊。接下來則到日用品館,買了一組名為「家用滑行小幫手」的商品,這好似一種由稱為鐵氟龍樹脂製成的細長底板,只要墊在笨重傢俱下方,就可以讓傢俱滑行,容易搬動。由於氟素樹脂是一種昂貴材料,光是兩片裝的價格就超過七千元。
之後,又買了一組雕刻刀組、六個楔形門阻,以及兩卷用來遮堵空隙的泡棉膠帶。
完成第一階段採買後,將所有戰利品分裝在背包中。雖然重量相當可觀,但若是要求配送的話,就不可能不留地址,只好自己提到車站,先放進臨時寄物櫃。
接下來,在附近的量販店看到麻制的購物袋。大小恰恰可放進購物籃,應該是用來取代需付費的膠料袋的。不但尺寸剛好合用,提帶的部分也縫製得相當牢固,看來有足夠的強度。
他提著剛買的購物袋,繼續轉入體育用品店,店內展示著好幾種進口的保齡球。
阿章挑了一顆最重的16磅(7.257公斤)保齡球。原本希望找個硬度較低的球,但近來保齡球的材質多以表面有活粒樹脂的優利膠為主流,硬度比從前的硬質橡膠來得低。
順便還買了滑雪板用的蠟塊和麵罩,以及游泳用的潛水鏡。
之後,又到了廚房用品專門店,購買一組可測量到0.1公克單位的上皿天平。沒想到,一組居然要價一萬四千元,讓他大吃一驚。
轉到隔壁的文具店,買了b0大小的卡紙、油性簽字筆和貼紙剝除劑。
接著,在百圓商店購買用來修機車用的超長十字螺絲起子,以及金屬用銼刀。最後還到超市買了兩罐塑膠瓶裝的糖水。
就這樣,一路上行李越來越重,待回到公寓時已經是滿身大汗。當然,房間內並沒有浴室,只能在流理臺擰條溼毛巾,擦擦全身。
再度出門之前,有些準備工作得先完成。
他把剛買回來的填充劑補充包用油性簽字筆標好號碼。接著,在房間內鋪滿b0大小的卡紙,在寫有補充包號碼的旁邊,用填充劑塗出一個小長方形。
問題就出在即使是同為灰色系的填充劑,顏色還是有些許差異。為了不致發生萬一被識破的狀況,因此使用的材料顏色必須和社長室窗戶所用的分毫不差才行。因此,只能等到填充劑真正幹了之後,再觀察各個顏色。
趁著等待填充劑風乾的時間,他著手進行另一項作業。
在從亞美信箱裡拿來的兩封信封上,分別塗上貼紙剝除劑,等到膠水的黏著力消失後即可拆封。
出版社寄出的信,是投稿作品的退稿通知。他不太好意思細讀,便立刻將信件塞回信封,並且封好。黏著力應該一會兒就能恢復,只要封好,根本不會被察覺曾被開封過。
至於另外一封信,果然不出所料,是一家大型金融公司的催繳函。雖然金額不大,但總對她借錢這檔事感到不可思議。
翠川亞美,果真為錢所困。這麼一來,當可進展順利。
腦中已經盤算了許多從她手上取得藥品的方法。
首先想到的是,直接拜託她讓出手頭上的藥品。基本上兩人認識,至少還算有些交情,況且她手頭這麼拮据,很可能會答應。
不過,這個方法有兩個缺點。第一,為什麼需要巴比妥鹽類這種危險藥品,自己並沒有辦法做出合理的解釋。而且,就算再怎麼敷衍矇混,她應該還是會記得自己曾向她買過藥。因為無論如何,現在這個「佐藤學」的名字早就被她知道了。
將來,不確定她是否會轉而恐嚇自己,但是,她若是因持有藥物被警察逮捕,說不定會為了自保而把自己的事情全盤供出。
一念之間浮上一個念頭:最好讓她也一起消失。
別傻了。他趕緊打消這愚蠢的想法。
我可不是殺人魔啊!怎麼可以為了一己之私,殺害不相干的人呢?
腦海中立刻又浮起另一個問題,那麼,穎原社長就該死嗎?不過,還是逼著自己把注意力轉回眼前的問題上。
……看來,還是不能表明自己的身份。
若想以匿名方式接觸,最簡單的就是用脅迫的手段。雖然不知道她把藥物藏在哪裡,但只要確定她持有鎮靜劑,就能以報警方作為要挾,而讓自己保密的代價,就是向她要求微量的藥品,一般人應該都會輕易屈服才對。
最棘手的,就是她患有邊緣型人格障礙的疾病。
雖然之前和她接觸的時間不長,但對她的印象就是情緒相當不穩定。
上網査詢的結果,發現這種人格障礙的特徵,就是平時雖然看起來情緒穩定,並可冷靜判斷,但只要有一點小小的波動造成感情起伏,也可能變得具有攻擊性,或是採取自我傷害的行為。
也就是說,要是一味猴急地脅迫,可能有讓她失控的危險。因此,必須巧妙地恩威並濟才行。
阿章坐在筆記型電腦前,慎重地寫封信給她。
用字遣詞以不刺激對方為原則,把自己設定為和亞美一樣患有邊緣型人格障礙疾病的二十多歲女性,先做個自我介紹。一面參考患同樣疾病的人所架設的網站,寫下自己至今痛苦的人生。
……我無法直接與您碰面。由於很久之前就看過「夕陽之歌」這套漫畫,感到非常感動,在偶然間知道翠川小姐的事情,頓時覺得有股強烈的親切感。心想,原來,那位作者和我一起對抗著相同的疾病啊。
其實,有件事情非得拜託翠川小姐不可。因為我認為,能畫出這種傑作的作者,一定能夠體會我的心情,因此才唐突地寄這封信給您。
由於有些狀況過於複雜,不方便在信中詳述,但無論如何,我實在需要信末所寫的藥品,否則可能自殺也說不定。
即使相當微量也無妨,可以分給我一些嗎?
當然,我會致上謝禮。雖然我的經濟狀況也不是太好,但由於這個請求實在太唐突,我將會支付一般行情數倍的金額。
據我聽說,您手上持有各式各樣的藥品。
只要能分給我少量的藥品,我絕對不會把翠川小姐的秘密洩漏出去。
其實,禮貌上我應該親自拜訪請託您,只是,我實在有不得已的苦衷。只能以這種失禮的匿名方式與您連絡,還望您多多見諒。
為了表示這封信並不是惡作劇,隨信附上訂金兩萬圓。
如果您願意分贈藥品,還麻煩您到「第二頻道」、「poem,詩」的留言板上,根據下方的提示,在「寫下鄉愁詩句」的討論串上回答……。
冷靜想想,這些內容一看就知道不對勁。洋洋灑灑寫了一大篇,卻完全沒提及重點,其中更有些矛盾之處。
向她訴諸漫畫家尊嚴以及同情,不知道會有多少效果,但這種看似委婉的威脅,卻也不保證能奏效。
不過,她終究還是會屈服吧。
隨信附上的誘餌,想必具有一定的威力。對一個為錢所困的人來說,突然在眼前掉下一筆現金,若非有超人的剋制能力,否則一定會收下。況且,想退回也不知對方是誰,加上就算想送交警方,但信中提到非法藥品,也不得不經過一番猶豫掙扎。然後,只要一旦動用這筆訂金,之後心理上就很難拒絕對方的要求。
這就是自己一輩子深惡痛絕的地下錢莊愛耍的伎倆。
當然,心中完全不期待單憑這麼一封信就能讓她上鉤,如果無法奏效,就反覆寄信給她,持續施壓就行了。
信末附帶寫上金額為數可觀的報酬,心想,她最後還是會屈服吧。
第四度的潛入。
最初感受到的那股強烈的緊張和壓力已漸漸淡去,現在反而產生一股自信,能完全掌握這個地方的狀況。能夠在這樣戒備森嚴的地方來去自如,讓他開始感受到一陣快感。
這次的任務只有一個,但是,這卻也是左右計劃是否成功的最大關鍵。
對於玻璃工程,自認為已經充分學習到精髓,也有自信尚未生疏。話雖如此,但這目前為止從來沒人做過的工作,畢竟只曾在自己的腦海中構思,許多地方都得親自試過才會知道。
不對!最困難的地方,應該是一切必須在有限的時間內完成。
自己的未來全靠這一次了。
阿章進入社長室後,從尼龍材質背包中拿出遙控器,啟動魯冰花五號。
首先,確認手錶上的時刻。剛好是午夜零點。今天比平常早一個小時,或許可勉強在預定的時間內完成作業。
阿章做了個深呼吸,拿出大型的nt切割器,下刀切除西側窗戶的固定填充材料。
從四面整齊切下類似橡膠的填充材料後,用螺絲起子懸開螺絲,取下上下的押緣。並在玻璃倒向前方之前,使用魯冰花五號撐住玻璃。
接下來,在結露的窗框上放置兩個固定塊,之後將玻璃放在固定塊上。在前方綁上由發泡聚乙烯製成的繩狀支撐架。支撐架的功能在於確保玻璃穩定,作個緩衝。
因此,若想要稍微讓玻璃易於移動,非得要去除硬式的支撐架,更換硬度較低的材料。
依照當初的構想,這樣應該就足以應付才對,不過就在思考實驗的同時,又發現其他的問題。
墊在玻璃下方的固定塊,是用氯丁橡膠製成的,這種材料常用來作為電線外皮或是防震填充之用,因此作為固定塊,會和玻璃底部產生相當大的摩擦。這麼一來,則需要更換易於滑動的材料才行。考量材質特性,他選擇了固體中擁有最小摩擦係數的氟素樹脂。
他將繩狀支撐架全部取出,以單手撐著玻璃。雙層的防盜厚玻璃相當沉重,手臂的肌肉忍不住發出陣陣哀嚎。但是,一番功夫之後,總算在玻璃和窗框之間嵌入六個橡膠制的楔形門阻,並取出之前的固定物。
用來取代固定物的,則是由氟素樹脂製成的「傢俱滑行小幫手」上切下小塊製作,一共製成四小塊。此外,在玻璃接觸面上塗上大量的滑雪板用蠟塊。這麼一來,整個滑動的狀況得以大幅改善。
取出門阻之後,四邊貼好厚度削成原本一半的新支撐架、和用來遮堵空隙的泡棉膠帶。
在整塊玻璃上方,裝回原來的押緣並鎖緊螺絲,重新用乾燥後的膠帶狀填充劑與塗料底漆黏好,將玻璃和押緣間的空隙完全封緊。而貼上膠帶時,還須注意留下足夠的空間,使其不因玻璃移動產生皺摺或剝落的情況。
經過一番折騰,終於大功告成。在仔細確認過細部重點之後,整個人退到後方,環顧大致的感覺。外觀上倒還令人感到滿意,問題就在實際的功能。為了再次確認,先將魯冰花五號的機器手臂撤離,用玻璃吸盤吸著雙層玻璃,試著前後搖動。
太完美了!整個觸感就如同期望一般。玻璃的可動距離雖然只有幾公釐,但整個滑動的狀況相當順暢,沒什麼阻力。
一陣激動的興奮情緒席捲全身,他心滿意足地看了看手錶,凌晨兩點三十五分。離限定的時間還有一大段,不由得想好好讚美自己。
做好撤離的準備之後,仰望出風口。
原先打算在偷取鑽石的時候才收回手機、集音器和電池的,不過想想,接下來也沒有持續竊聽的必要了。
若是放置的時間越長,只會造成被發現的危險性相對增加罷了。
阿章開啟出風口,將竊聽所用的整套工具取出,並將留下的痕跡完全擦拭乾淨之後,便離開了社長室。
七個小時後,他隨著早上出入的人潮走出了六中大樓。雖然蜷身在狹窄的吊籃中睡了一段時間,讓他全身關節痠痛,但心情卻是前所未有的得意。
在回公寓的路上,到便利商店買了最便宜的三明治和罐裝咖啡,坐在公園裡吃早餐。
三明治的調味不過就是單調的美乃滋,但現在吃起來卻有一種妙不可言的美味。把最後剩下的麵包邊丟給腳邊來回徘徊的笨鴿子。在這個生存環境比叢林還嚴峻的大都市,這些愚蠢的生物為什麼還能存活下來呢?阿章不由得想得出神。
坐在長椅上喝著咖啡,想到是否要按照原訂計劃處份掉竊聽所使用的整套工具;但又覺得既然竊聽社長室這檔事並未留下任何證據,那也不需要多此一舉了。
倒是專用來竊聽的那支易付卡手機,應該還可以再用一陣子。
突然想打個電話給鈴木英夫。
不過,就在準備按下電話按鍵時,立刻又縮回了手指。
雖然無法從這支電話找到持有人,但由於手機訊號是經由最近的基地臺傳送的,只要有行家一調査,就能知道自己的大略位置。況且,這個公園離自己的住處實在太近了。
雖然他也覺得,該不會連英夫的手機通訊也在那些傢伙的掌握之中吧……。
阿章站起身來,提起笨重的包包,離開了公園。
回到公寓之後,第一件事是檢查貼在門與下方門框之間的頭髮。這是從搬進「freedomhouse」之後就養成的習慣。其實,房東已經擅自裝設了遙控式的輔助鎖,幾乎不可能有人闖入才對。
進了房間之後,接著再檢查窗戶。
金屬窗框間的玻璃,若是有破損就一切完蛋。
近來雖然市面上有一種裝有鑰匙的半月形窗鎖,不過只要用鉗子弄彎之後,還是一點用處也沒有。這是以前在安西工廠學到的,其實半月形窗鎖的功能,只不過是讓兩扇金屬窗框變得更氣密而已,如果要比防盜功能,倒不如從前的窗戶上有的那種螺絲鎖來得有效得多。
阿章在金屬窗框的緣溝中插入鐵棒當作支撐,由於很難從外側將插在緣溝中的鐵棒拔除,因此入侵者非得將整片玻璃打破不可。
窗戶上也沒看到任何異狀。
或許是因為自己多次潛入六中大樓,才會變得這麼神經質。不過在眼前這個重要關頭,再怎麼小心也不為過。
把改裝社長室窗戶所使用的工具收拾好之後,他開啟了筆記型電腦。昨天才剛申請到一個費用最便宜的寬頻網路帳號。
他開啟網路上龐大的留言板。
有了!
阿章在他所指定的創作詩投稿討論區,發現了自己等候的文章。
那個藏有許許多多回憶的
陳舊書桌抽屜中
墨水已乾的pen
破損的ammonite(菊石)化石
小小的風笛
以及帶著裂痕的汽水瓶
有缺口的輕石
輕輕拿起汽水瓶
湊向唇邊微微吹口氣
只聽到那令人懷念的樂音
宛如二十位天使在空中飛舞
阿章看著畫面,不由得笑了起來。之前設想的各種要挾手段,原來不過是杞人憂天。結果,光是憑著兩封信件和四萬圓現金,就達成了協議。
詩中的「pen」,指的是pentobarbitone(戊巴比妥)。ammonite(菊石)是,amobarbital(異戊巴比妥),而風笛則是phenobarbital(苯巴比妥)的暗示。汽水瓶代表鈉,而輕石是鈣,這是表示各自加入的誘導體。因此,「墨水已乾的」和「破損的」ammonite(菊石)化石,就是意味目前手上沒有這兩者,而「帶著裂痕的」汽水瓶和「缺少的」輕石,則分別表示新增了鈉和鈣的東西,也就是異戊巴比妥鈉和異戊巴比妥鈣,目前都已用完了。
不過,風笛,也就是苯巴比妥,她手上似乎還持有少量。
接下來的一行空白,也就是拿起汽水瓶吹奏的部分,則是回答她有管道取得異戊巴比妥鈉。而以天使人數表達的金額,顯示合計二十萬圓。
自己所需要的劑量,之前在信中就已經提過。看到這個金額,他心想敲竹槓也該有個限度吧。不過,萬一討價還價之下把氣氛弄僵了,那也傷腦筋。
算了。既然是自己勉強還付得起的價錢,就當作是接濟一個毒蟲漫畫家吧。反正,最後自己得手的利益,應該是支付給她的好幾千倍。
阿章開啟word程式,開始寫下一封信,指示藥品交貨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