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鑽石

在公路巴士上,阿章總算恢復了原本的平靜。安全了!再也不可能被發現。因為現在的自己,有著他人的名字。

不論暗自對自己說了多少次,總覺得那一票人還有同夥躲在窗外那片遼闊的黑暗裡。這種莫名的感覺,始終沒有消失。

我沒死,我還活著。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要活下去。

這段話像咒文一樣,不斷在腦海中重複盤旋。

想要放棄人生或許很容易,但卻沒有重新來過的可能。就算現在是最糟糕的時刻,總有一天也一定會遇上屬於自己的機會。在那之前,不管發生什麼事,都必須咬緊牙關撐過去。

或許應該說是幸運吧。從抵達東京的那一刻,就必須處理形形色色迎面而來的大小問題,曾幾何時,恐懼也從腦海中被一掃而空了。

首先,得先找個地方投宿。此外,考量到手上現金的不足,必須趕緊把金項鍊折換成現金。

一開始,先看看晚報上的徵人廣告,找到了提供住宿的柏青哥店在徵店員。

最初去面試的那家店,因為正值暑假所帶來的負面影響,還被人懷疑是離家少年。

其實,只要拿出以佐藤學的名義申請的駕照,證明自己年滿二十,應該就能毫無問題被錄用。不過,阿章一開始報的姓名,卻是以班上同學的名字組合,隨便說了個吉田誠的假名。對目前的自己來說,駕照是最後一張王牌,是為了找到能讓自己幹好一陣子的工作而辦的。況且,像柏青哥店這種失蹤人口一開始容易就業的地方,多半和黑道或地下錢莊有關聯。

找了第一家和第二家店,都吃了閉門羹,不過到了第三家位於近郊的店,居然幾乎沒問些什麼就輕易的被錄用。原因馬上就揭曉了。因為不但工作條件惡劣,薪水更是少得可憐,沒有員工待得下去。

阿章搬進了一間號稱員工宿舍,實際上不到三坪的破爛房間。直到過了半夜十二點回到房間,他才發現了更頭痛的問題。放在房間裡的行李,位置竟然有些微的不同。還好,自己本名的護照、佐藤學名義的駕照、金項鍊這三樣寶貝都貼身帶著,所以沒造成損失。不過,直覺認為這裡實非久留之地。雖然很想馬上離開,但還是忍耐了一星期,領到第一份薪水。一星期以來奮不顧身的拼命工作,應該可以漸漸取得信任,但這樣的信任真是一點都不值錢。拿到微薄的薪水之後,阿章毫無眷戀地離開了柏青哥店。

在這段期間,跑了好幾家當鋪,找尋能將金項鍊折換現金的地方。不過,每家店似乎都看穿了阿章急需現金,紛紛漫天殺價,最後,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家肯用市價七折收購的店家。不過,為求謹慎起見,只賣了一條。如果一次賣掉幾條,可能引來不必要的側目,況且,想暫時撐過眼前的生活,賣掉一條也已足夠。

不過,只賣掉一條金項鍊真正的原因,或許是捨不得放棄自己所擁有的黃金吧。就算原有的三條變成兩條,也讓自己有種難以承受的失落感,彷彿是出賣了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這時,阿章體認到想輕易同時找到工作和住處的主意有漏洞。因此,應先立定一個據點,並做些事前準備以博取信任,否則根本找不到像樣的工作。

但是,找到地方棲身本身就是個大難題。阿章充分了解,就算是形同廢墟、空無一人的破公寓,若是沒有保證人也不可能租得到。由此可知,拖延交租或是賴帳的人應該增加了不少吧。其實,市面上好像也有專門代辦保證的公司,不過,除了不想讓一些來歷不明的陌生人知道自己之外,也沒多餘的閒錢花在這些事情上。

好不容易,終於在離開柏青哥店的前一天找到了解決方法。一個親切和藹的房屋仲介,在阿章找不到合適的物件時,告訴他還有外國人之家這種選擇。

之前從來沒聽過這個字眼,不過,所謂的外國人之家,好像本來是為了一些來日本旅行的外國年輕人所設的住處在大多稱為旅客之家,在東京都內共有幾處,只要保證金兩萬元加上每個月六萬出頭的房租,就可租到含有流理臺、冰箱、電視、空調等裝置完善的房間。共用的部分,則附有浴室、廁所、洗衣機等裝置。什麼保證人、身份證明的檔案都不需要,這點倒是令人謝天謝地。

阿章最後選擇了位在北池袋,名為「freedomhouse」的外國人之家。搬進去之後馬上就發現,不知道是不是近來不景氣的影響,日本房客的比例提高了不少。這次租屋,用的是佐藤學這個名字。

住處的問題解決之後,就用外國人之家的住址和輕型機車駕照辦了一支phs手機。雖然目前沒有任何電話聯絡的物件,辦手機實在是一筆過分奢侈的開銷,但為了找工作也只好咬緊牙關。畢竟,要是沒電話可隨時聯絡得上,一般正常的公司根本不會想僱用。再說,近來單辦手機、不用室內固定電話的年輕人越來越多,應該不至於引起什麼懷疑吧。

接下來,他申請變更輕型機車駕照上的住址,改成外國人之家的地址。原本在取得駕照第三年的生日之前,就必須辦理更新手續,不過,更新通知當然是寄到真正的地址。然而,不確定何時會寄達的郵件,自然也沒辦法從信箱裡偷走。

因此,得想辦法讓更新通知寄到自己在東京的住處才行。一開始還擔心,若要變更駕照地址,必須先回家鄉,偷偷將佐藤學的住址先遷到東京才行,不過,實際上,整個過程卻是簡單到令人掃興。只要帶著駕照、照片,還有上頭寫著新地址的phs手機帳單到警察局辦理,就萬事ok了。

最後,再拿著登記新住址的輕型機車駕照和刻有姓氏的塑膠印章,到銀行開設帳戶。

隔天,阿章到文具店買了履歷表,隨便填上一些學經歷後,便在東京都內四處遊走找工作。

也晃到公家職業介紹所想碰碰運氣,不過不景氣之下,滿屋子裡都是人擠人的求職者,讓他悲觀地直覺大概是找不到什麼適合的工作了。不過,在不抱希望地遞出求職申請書,居然獲得了幸運女神的眷顧。求職所介紹了與外國人之家相隔兩個車站距離的一家工廠,並且安排接受面試。

工廠的老闆名叫安西,年約五十歲,留著極短的三分頭,看來個性相當耿直老實。阿章表現出自己的年輕活力、健康與拼勁,一方面又自然展現率直的個性、聰明,以及具備的基本常識。此外,至今毫無經歷這點可能在求職時會引人疑竇,不過阿章卻有一套不露破綻的說辭,說明高中畢業之後,對於工作的方向打不定主意,所以才好一陣子都在打零工,但心裡仍對未來感到不踏實等等。

其實,安西社長也不見得百分之百相信阿章的話。不過,終究還是先以實習生的名義錄用,當天就開始上班。

安西工廠的業務為承包近來流行的整體改裝工程,但其中最擅長的就是玻璃工程。從十多年前開始,就以改善隔音功能及防止凝結露水為主要宣傳專案,主力業務就是將窗戶或玻璃窗框更換成雙層玻璃。近來,由於從窗戶潛入的小偷越來越猖獗,因此對具有防盜功能的玻璃需求急速提髙,一時之間這方面的業務反而成為工廠的搖錢樹。

阿章就跟著工廠裡的前輩,來回在店鋪和顧客住宅之間幫忙安裝玻璃。將玻璃從金屬窗框上取下之後,用附著層調整厚度,之後嵌入新的玻璃,最後灌入密封填充材料,加以固定。而店鋪等使用的大型玻璃,由於相當重,還非得由兩人用大型吸盤才能搬運,每次總感到壓力很大。不過,完成之後,卻另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阿章在安西工廠工作了將近兩年。這段期間,他學會了玻璃片的切割和加工,還有金屬窗框和一般窗框的加工技術。空閒的時候,就熟讀工廠裡的玻璃相關手冊,竟也被玻璃這種物質所具有的奇妙性質所吸引。

所謂的玻璃,在一般認知上多屬於固體,不過由於無法產生結晶,加上原子排列呈現不規則,應該被視為粘度極高的液體才對。

不過,它的性質又和一般對液體的印象剛好相反。以莫氏硬度來說,鐵為4.5,而普通的玻璃則在5.5左右,而石英玻璃更高達7,屬於相當堅硬的物質。但是,另一方面卻又很容易形成脆性破壞。

玻璃遭到破壞的機制,可分成兩種。也就是在小範圍施加強力撞擊所產生的震動破壞(赫茲破壞),和在大範圍下加大壓力所引起的扭曲破壞。想要防止產生前者的傷害,只能用物理強化或化學強化的方法,提高玻璃本身的剛性。而另一方面,在兩片玻璃之間加入特殊樹脂膜而成的產品,不但可提高對第二種破壞的抵抗力,還可大幅增加抵抗貫穿的功能……。

阿章拼命工作,一開始雖然薪水相當微薄,但隨著學習到的各種技術日漸提升,薪水也略有調整。加上他從不把錢花在喝酒、抽菸、賭博這些無謂的消費上,總算累積了一筆小額儲蓄。

此外,在成為正式員工之後,可以加入健康保險,於是又多了一張身份證明。

真正的佐藤學本人,應該是以眷屬的身份加保在自己父親名下的健康保險,嚴格說起來,應該會構成重複加保才對。不過,大概沒有系統能做到這麼詳盡的調查吧。況且,萬一真的被査出來了,同名同姓又同一天生日的情況也並非不可能。

話雖如此,為了避免被拆穿,儘量還是別使用健保卡為妙。幸好,不知是不是長期精神緊繃的關係,在安西工廠的兩年裡,他只患過一次小感冒而已。

促使阿章下定決心離開安西工廠的,是相隔兩年打給英夫的一通電話。

「是阿章嗎?你現在在哪裡啊?」

英夫驚訝得大叫,阿章只好把公用電話的話筒拿得老遠。

「在東京。其他的細節不能多說。」

「為什麼?」

「反正就是有很多不便啦。」

「什麼不便?有麻煩嗎?你走了之後,有幾個像黑道的傢伙,跑來家裡問知不知道你在哪裡。跟他們說了不曉得,還是不死心的威脅恐嚇,後來我老爸氣炸了,打了電話報警,那票人才肯走。」

「抱歉,給你帶來不少麻煩。」

「沒什麼,小意思。」

「來的是哪些人?」

「不太記得了,大概是一個短捲髮又長得一臉寒酸的歐吉桑,和另外一個染金髮的小夥子吧。」

看來似乎不是小池本人,也不像是青木。雖然知道這兩個人還有其他手下,不是什麼好訊息,但如果本尊沒有親自出馬,或許表示他們不是真的懷疑英夫吧。

「對了,你現在過得好嗎?」

「勉強過得去。……你呢?」

「順利進入第三年重考生涯。」

英夫的回答中聽不出一絲沮喪。

「反正要把高中三年份的書從頭念過一次,本來就需要花三年嘛。……對了,三島沙織現在也在東京呢。聰明人果然不一樣,應屆就考上志願的學校。」

「是哦。」

心中感到隱隱作痛,雖然早已認定這是個與自己無關的名字。

「我有她的手機號碼耶,告訴你吧。」

沒等阿章回答,英夫就拿出筆記本,唸了一串十一位數的號碼。阿章也不拿筆記下,只是靜靜的聽。

「對了,你家被拆掉了。你知道嗎?」

「哦……」

這早在預料之中。

「啊,我想起來了。就在黑道來過我家之後,有次偶然經過你家前面,又看到另一個黑道在附近晃盪,而且看過你家拆掉後的空地,還跑來問東問西,想打探你的訊息。當然,我都推說不知道。」

「那又是個什麼樣的人?」

「一個是整張臉滿滿捆著繃帶的男人,身材有點胖,這個人嘮嘮叨叨問個不停,眼睛像是鱷魚一樣死盯著別人,真是個死纏爛打不死心的傢伙。另外一個跟著他的,是一個長得像黑色兵馬俑的歐吉桑。……我看你還是得小心點,這些傢伙看來都不是好惹的。」

聽到小池還活著,雖然覺得稍稍鬆一口氣,但聽到他還是毫不放棄追查自己的下落,心情又感到相當沉重。究竟要到什麼時候他們才肯放手呢?「黑道可不管什麼追訴時效啊!」小池的聲音,彷彿又在耳邊響起。

「那傢伙給了我名片耶,他的電話你應該不會要吧?」

「鬼才要咧。」

阿章苦笑著回答。

「那倒是,這個叫什麼共生財務的黑道公司,也在東京耶!」

剎那間,不由得啞口無言。每次總聽到小池滿口的大阪腔,理所當然的認為他們公司位於大阪。作夢也想不到,他們竟是大老遠從東京出差去討債的。

「公司的地址在哪裡?」

「嗯,豐島區池袋……」

聽到英夫念出來的地址,阿章整個人不禁呆住。不需費心確認地圖,就知道那裡和外國人之家,在直線距離上相距不到一公里。這麼說來,自己簡直是自投羅網。兩年多來,居然一次也沒遇到過他們,或許只能說是幸運吧。

當然,身在東京,即使在相隔極近的距離生活,或許也幾乎沒有機會碰頭。不過,一旦發現真相之後,心中的恐懼就無限膨脹,甚至打算就此離開東京。

不過,能夠將自己存在的事實完全淹沒的,也只有在東京這種大都市的洶湧人潮之中。就這層意義上來說,大阪或橫濱只能算是地方都市。

適合隱形人居住的都市規模,不是取決於物理上的距離,而是人口。東京是個多數街區的集合體,只要從不同的車站出口出站,感覺就像相隔一千公里。在這種情況下,和那票傢伙偶然碰頭的機會,應該是微乎其微吧。

「欸,那個滿臉包著繃帶的阿伯,該不會是你的傑作吧?」

「嗯。」

阿章爽快地承認。

「是用我給你的刀子嗎?」

「是啊。」

「看來你也不賴嘛。」

英夫笑著說。

「不過刀子當時被我丟了。」

「是哦。如果要隨身攜帶防身用的話,最好買支長的螺絲起子。想攻擊對方臉部的話,一字形的也可以,不過,實戰上或許還是可刺傷任何部位的十字形要來得好用一些。況且,就算被警察臨檢,也可以說是假日打工或是修理機車等,很容易矇混過去。如果要放在家裡的話,其實最好的還是日本刀,不過,鐵棒應該會來得合手一些。建議最好找個容易握的細鐵棒,不過一定要挑口徑小但厚重的,一擊之下,就可在戰力上先佔上風。」

阿章在心裡盤算,依照英夫的推薦準備支鐵棒。畢竟,幹架高手說的話,自然有一定的說服力。「用那種東西,不會打死人嗎?」

英夫笑笑。

「要是這樣的話,我身邊的屍體早就堆得像山一樣高了。」

「說來還真奇妙耶,怎麼被你海扁的人,一個也沒死啊?」

「那還用說,因為我很小心啊。要是往腦袋敲下去,一棒就嗚呼哀哉了。重點是攻擊肩膀啊,只要鎖骨一斷,大部分的人都只好認輸。」

「可是對方不是會一直移動嗎?如果誤打到頭呢?」

「這個啊,是有撇步的呢。」

英夫得意洋洋地解釋。

「如果對方是個行動迅速的傢伙,那麼,就瞄準他的頭部k下去。這麼一來,多半的人會選擇閃躲,那就剛好打在正確的部位啦。」

「……就像哥倫布立雞蛋。」

即使行動再怎麼荒誕不經,這世界上有些人或許總是能獲得上天祝福,沒什麼失敗的度過一生。

「反正,有任何麻煩再跟我聯絡吧。有什麼能幫忙的,一定挺你到底。」

「嗯,搞不好以後還得拜託你。」

當天,阿章就到了房屋仲介公司。原先是打算搬到其他的外國人之家,但相較於兩年前,現在有固定的工作,因此不需要保證人也能順利租下一般的公寓。

新的住處位於澀谷區的笹塚,等到搬完家之後,阿章立刻辭去安西工廠的工作。雖然從社長到同事們都一再挽留,但他含含糊糊說了有苦衷之後,大家便察覺另有隱情,也不再多說些什麼了。

搬到笹塚之後,每次外出都比從前更緊張,在不知不覺間養成了戴一付黑框的平光眼鏡,並壓低棒球帽遮住雙眼的習慣。

慶幸的是,他立刻就找到了下一個工作。澀谷大樓維修保養公司正好在招募清潔員,尤其是高空作業員,也就是搭著吊籃或鞦韆打掃大樓窗戶外牆的工作,時薪更是優渥。由於清潔玻璃的工作之前在安西工廠做得相當熟練,因此在技術上很有自信。

應徵之後,經過簡單的研習,就直接被帶到工作現場。換上寫著公司名稱的藍色連身工作服、戴上安全帽,並在腰間綁著附加救生索的安全帶。先到二十樓以上的大樓屋頂,再乘坐吊籃順著大樓牆面下降。使用沾有洗劑的拖把擦拭玻璃,讓表面的汙垢浮出,接著再用類似雨刷的刷子刮除。

只是,看似簡單的作業卻不如預期的順利。雖然自己不算有懼高症,但在五十公尺以上的高空,即使只是直接接觸到空氣,還是令人緊張到雙手僵硬。況且,不只是雙腳感到莫名浮動,不聽使喚,每當一陣風颳起,吊籃還會大幅劇烈搖擺。雖然被身邊的前輩大聲訓斥了好幾次,卻始終無法集中精神專心擦拭玻璃。

結果,那天收工時比預定的作業時間要超過許多。阿章滿身大汗的回到公司,做好了會被開除的心理準備,沒想到竟被錄用。後來才聽說,是自己從頭到尾都沒發出尖叫的耐力獲得賞識。

隔天他就開始當起了高空作業員,最初的三天都在與恐懼搏鬥,不過一旦適應高處之後,也能漸漸掌握要領了。

東京都內十二層以上的高樓,屋頂上大多備有吊籃。有些大型的高樓在牆面上還設計了供吊籃滑行的凹溝,不過,大部分的吊籃都只是從屋頂向下懸垂的而已。因此,最讓人害怕的就是風。遇到風力過強時,有時也會延後作業,不過即使在無風或吹著微風的日子,也可能因為突然一陣強風,把吊籃吹得東搖西晃,讓人嚇得直打寒顫。

不過,最要人命的就是那種高度中等,沒設定吊籃的大樓。為了要擦個窗戶,得從屋頂懸垂一根登山專用的繩索,並坐在繩索前端的鞦韆上,沿著牆面往下降。雖然繫著救生索,但世界上大概沒比這更恐怖的工作了。況且這種高度的大樓,多半是一些腦袋裡沒有維護保養概念的設計師的傑作,尤其喜歡搞一些奇怪的花招,比方說牆面稍微傾斜,或是窗戶上有些礙手礙腳的遮雨棚等等,更是讓人緊張。

但是,就像前輩們常掛在嘴邊的,最可怕的只有一開始往下降的階段,一旦面對牆壁,專心清潔玻璃之後,恐懼就會自然消失。

阿章將所有的心力都投注在清潔大樓玻璃的工作上。迅速且確實的工作態度,不但讓他增加了自身的價值,結果也提高了安全性。擦去汙垢之後閃爍著美麗光芒的玻璃窗,看起來就象徵著嶄新的人生。阿章的這種敬業精神,自然也得到公司的賞識,很快地,他也開始指導工讀生和新人,成了公司中最深受信賴的一名員工。

雖然日復一日過得專心忘我,工作也漸漸上了軌道,但在生活得以稍微從容一些時,他竟陷入了另一個漩渦,開始對未來產生各式各樣的恐懼。

自己是以佐藤學的身份展開新生活的,但是,這畢竟只是為了緊急避難的權宜之計,不過是一段虛假的人生罷了。

何況,佐藤學這個身份,究竟能安全地用到何時,自己也完全無法預測。只要佐藤學本尊在故鄉始終足不出戶,就不會出紕漏,但若有其他契機,也不保證他不會重返社會。如果他取考了普通駕照,倒也沒太大問題,但萬一他也要考輕型機車駕照呢?馬上就會被發現他已經拿過了。又或者他要申請低收入戶補助,還是哪一天死了,就會發生嚴重的差錯。因為現在自己所領的薪資、津貼,全都是靠佐藤學的戶籍證明而來的。

話雖如此,卻也無法隨便在戶籍證明上動手腳。就算手續本身很容易,但遲早總是會被發現。

當初計劃逃亡時,曾想過只要等到地下錢莊被取締,狀況就會有所改變,到時終能回到故鄉,恢復椎名章的身份。只是,以現況來說似乎很不樂觀。

如果非得永遠捨棄椎名章這個名字的話,那麼,只能花錢買個新的戶籍。這麼一來,所需的應該不是一筆小數目。

結論就是,只要有錢,所有的問題都能解決。

不對,追根究底,根本不需要捨棄一切逃走啊。

只要有錢。

只要有錢……。

目睹到那一幕,只能說是出於純粹的偶然。

那天是一個星期天,阿章搭著前輩同事的車,抵達六本木中央大樓,也就是俗稱六中大樓時,已經是早上十點多了。

他到警衛室拿了鑰匙,直接上到屋頂,和平常一樣,在作業之前先進行吊籃的安全檢查。

首先,是供電裝置。確認克浦胎橡膠電線電纜外表是否有損傷、插頭和插座是否有裂縫或受損、連線狀態是否正確、漏電阻斷器是否正常運作。接下來檢查滑行道,再來則是吊車和鋼索,最後還要檢查吊車和作業床的開關,以及對講機。

就在阿章忠實地按照標準作業流程依序進行時,另一個人卻敷衍了事,草草裝出檢查吊籃的樣子。清潔窗戶用的吊籃,一般大多供兩人搭乘,不過六中大樓的卻只能容得下一人,因此打掃作業就由一人進行。另一個人的工作,除了注意吊籃正下方沒有行人之外,還得在吊車旁邊待命,以因應非常狀況。

通常和前輩同事同一組時,阿章幾乎都負責清潔窗戶的工作。除了認為可多做點人情之外,也因為自己沒有汽車駕照,每次都得搭人便車而不免感到虧欠。

完成檢査之後,阿章乘坐吊籃從建築物北側緩緩下降,並在最高樓層的西側窗戶之前停下來。玻璃窗上沾有柴油車廢氣的粉塵,髒得不得了。就在拿著拖把開始在玻璃窗上塗抹洗劑泡沫時,他發現一件令人驚訝的事。

最高樓層北側的窗戶,全都沒用百葉窗,而是裝了頗為高階的厚層窗簾。而且,竟然在這個星期日全都拉開。不僅是外層,連內側的蕾絲窗簾也是拉起來的。

他透過玻璃窗看到了房間內的人影。一張大書桌前坐著一個男人,還是個滿頭白髮的老人。有著一雙令人聯想到米老鼠的招風大耳,手上拿著一支鑷子,看來正在專心地進行某項工作。

或許是驚覺窗外的陽光被遮住,老人驚慌地抬起頭來,凝視著自己。阿章在此刻選擇了所有同行都會做的行為,試圖矇混過去。

就像面對魔術玻璃一樣,假裝從外面完全無法看到房間裡的情景,繼續清潔窗戶的工作。用拖把在玻璃窗上輕輕覆上洗劑泡沫之後,再用刷子把泡沫從四邊向中央集中,最後再把整個泡沫堆成圓形刮除。

老人面無表情,拿起書桌上的遙控器,朝著窗戶的方向按下開關。之後,電動窗簾立刻從左右兩邊朝中間拉上,將阿章的視線完全阻擋在外。

阿章直到換到其他窗戶,仍然持續自己完美的演技,按照一貫的標準流程作業。但是,這時腦袋卻迅速運轉,思考起另一件事。

雖然只是那麼一瞬間,但老人攤在書桌上的東西,卻已烙印在阿章的視網膜上。

在看似黑色天鵝絨的一小塊布上,有著無數閃閃發光的星星。雖然外型酷似玻璃彈珠,卻散發出異常強烈的光芒。老人用鑷子將它們一顆顆挑起,放進白瓷的咖啡杯中,再用光筆從旁邊照射。

阿章過去也曾有那麼一次看到類似的情景。父親坐在茶几前看著的玻璃彈珠,也散發出同樣的強烈光芒。

「蠢蛋!不準亂摸!這些全是鑽石呢!」

耳邊再度響起了父親的聲音。

是啊!那的確和當時看到的是同樣的光芒。錯不了!老人看著的,就是鑽石啊!

那個老人大概是個珠寶商,正在監定鑽石吧。這麼一想,倒也沒什麼矛盾之處。不過,就在此刻,從腦袋一隅的記憶中浮現一個畫面,那是之前清潔這棟大樓窗戶時所發生的事情。

這房間裡也是同一個老人吧,而且,應該也是星期天才對。嗯,沒錯!由於非假日行人眾多,比較危險,因此這棟大樓的窗戶清潔工作,大多在假日進行。

一個老人在假日獨自待在辦公室裡看鑽石。這究竟代表什麼意義呢?一時半刻還無法瞭解。

結束作業後,將吊籃鑰匙拿到警衛室歸還時,他順便看了一下大樓的標示牌,看看最高樓層是什麼公司。

月桂樹股份有限公司。同一家公司佔了整棟大樓最上方的三層樓。照這樣看來,那個老人鐵定是公司裡的社長或會長之類的人物。

結束工作之後,阿章到了一家網路咖啡店。由於想省下網路連線的費用,他在家裡無法連上網路。一捜尋名為月桂樹的公司,便出現了幾個類似的名字,不過位於六中大樓的,是一家看護服務公司,並且還是業界最具規模的企業之一。最近好像還準備在東京證券交易所的店頭市場掛牌上市。

公司代表社長的名字是穎原昭造,網站上也有他的照片,是個一頭白髮的中高齡男子,長相就是一副紳士的樣子。尤其那對厚實的大耳朵更是獨特,就是剛才那個男人沒錯。

話說回來,怎麼想都不太對勁。雖然自己對看護業界毫無瞭解,但若以常理判斷,和鑽石應該牽扯不上任何關係吧。看起來也不像是公司的正當資產,若是個人的收藏,那可就價值連城了。通常這種價值不菲的物品,要不是放在銀行保險箱,就是收藏在自己家中,就算是社長室,也很難想像把大批鑽石就這麼放在公司裡。

如果說是為了整理鑑定才帶到公司來,那也說不通。以現在這麼糟糕的治安情況而言,很容易在路上被強盜盯上,甚至遭到搶劫,一般應該都會盡量避免隨身攜帶才對啊。況且,再怎麼說,真的有必要在假日還帶著鑽石到公司嗎?

阿章反覆思索,這恐怕是一筆見不得光的財產。可能是以盜領公司公款,或是逃稅所得的錢買來的。所以為了防備常在連續劇或小說中出現的稽査人員、國稅局的查察,他才選擇藏匿在公司,而非放在家中。一定是這樣沒錯!

如果真如自己所料,那麼,就不難理解為何以這樣的高齡還得頻繁在假日加班了。一定是為那些鑽石擔心得不得了吧。

接下來,試著捜尋有關鑽石的監定方法。果然,不出所料。

傳統分辨天然鑽石和模造品的方法,是滴上水滴後觀察水滴凝聚的情形,不過好像有些仿造品是連這種方法也無法區分的。這時,可將檢體放進白色的咖啡杯中,再從側面以光線照射。如果是二氧化鋯的複製品則會分散出現虹光,但真正的天然鑽石,則只看得見白光。

阿章喝著咖啡,腦海裡浮現各種不同的想法。

自己能目睹到那一幕,或許就像是中大樂透一樣幸運。既然如此,就得好好利用。只要能將那批鑽石的一小部分據為為己有,人生就將會有戲劇性的轉變,可以從此擺脫老是為周圍的風吹草動擔心,以及隨時得逃亡的生活。

如果能夠順利得手,反正只要這是筆見不得光的財產,或許對方就不敢提出告訴。

所有曾在小說裡讀過的、電影裡看過的,有關懸疑案件的知識,頃刻之間,全在阿章的腦海裡鑽動。

或者,還有更聰明的方法,就是威脅對方要把自己所看到的告訴國稅局或警方,說不定也能獲得某種程度的利益。

不過,阿章重新思考。首先,想把鑽石偷出來,就是一項艱鉅的任務。除了潛入大樓內部困難重重,也不知道鑽石到底藏在哪裡,恐怕不會放在讓人能輕易發現的地方吧。況且,若是被發現鑽石遭竊,以這樣的金額來說,對方也不可能就這麼簡單罷手。

萬一,原本不為人知的鑽石一旦被偷,社長為了找尋嫌犯,追溯自己的記憶,最後一定能想起曾被清潔窗戶的工人看到過吧。到那時候,就算不能報警處理,難保不會找上其他管道的幫手。

阿章想起了小池和青木。眼前浮現比那一幫人恐怖上好幾倍的人,殺紅了眼拼命追查自己下落的景象。

另一方面,威脅這條路卻又一點都不實際。只要把鑽石改放別的地方,就可不留下任何證據。況且,穎原社長若想封要挾者的口,或許選擇的手段不是收買,而會認為訴諸暴力還來得切實一些。

……話說回來,鑽石可能已經不在那個房間了吧。

這麼想了之後,他試圖說服自己。

凡是心思細密、顧慮周詳的人,只要被他人看到,當然會換個其他藏匿的場所啊。相當可惜,這次的目擊事件並沒有任何助益。

阿章立刻打消對這批鑽石的念頭。不過,一個月之後,當他再次來到六中大樓清潔窗戶時,整個狀況有了急遽的轉變。

擦拭十二樓的窗戶時,阿章感到相當驚訝。玻璃窗居然一點都不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