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節 土狼

椎名章,尋找著那扇隱形之門。

過往的人生、所有的一切,只能當作是哪裡出了差錯。總認為,自己應該屬於另外一個更適合自己的世界才對。不管情況變得多麼絕望,阿章都能忍受。總是以冷靜的態度環顧周遭,決不陷入自暴自棄,拼命努力想改善狀況,哪怕僅有絲毫進展也不放棄。只不過,最後的結果,卻體認到現實不容分辯,自己和嚮往的那個世界,之間其實隔著一道看似透明、實則牢固的牆。

但是,非得試圖突破不可。

這就是阿章心中的結論。就算在牆的這一側爬行上百年,結局也是哪裡都去不了。既然如此,就應該打破圍牆,開闢出一片天地,或是找到僅有少數人知道的隱形之門,開啟這扇門超脫到另一個世界。

若是不這麼做的話,自己這一生,就只能永遠在虛無飄渺中盲目擺盪了。

為了找尋隱形之門,阿章心裡早已有了準備,即使不擇手段,或者冒任何風險也要達成。

自認為具備不畏困難的韌性,以及策劃、執行能力。只要能進入另一個世界,他有自信能攀登上社會階梯的高峰。

在人生的起跑點絆倒,並不是自己的責任。失敗的原因,其實早在自己來到這個世界之前就已決定。雖說父母無法選擇子女,但更悲哀的是,子女也不能選擇父母。

父親椎名光晃,是一個生來就被眾人利用的人。要是他還活著,今年應該是四十六歲了吧。不過,現在的他,可能被埋在深山裡,成為土壤細菌的培養皿,或是身上綁著重物被丟進海里,當作蝦蛄和海星的宴會場所吧。

後來回憶起父親的時候,阿章的內心已經激不起任何情感了。

父親幾乎可說是毫無智慧和意志力的人,滿腦子想的只有眼前微不足道的歡樂。甚至連今天的行為將會導致明日什麼樣的結果,他都無法想像。像這種個性的人,即使身為世家子弟、繼承大筆的遺產,也無法挽救他的弱點。尤其祖父清春又是個著名的老狐狸,在祖父過世後,那些聞到銅臭味的掠食者便成群結隊而來,想想也理所當然。

椎名家的資產在光晃繼承時包括房屋、小片山林、田地、古董、有價證券等,總計應該在三億元以上吧。然而,在不到一年之內,這些全都被吃幹抹淨,剩下的只有龐大的債務。

當時的阿章還是個高中生,之所以會知道那些掠食者侵略椎名家財產的手法,是因為讀過父親的日記。

最早出現的,是一群自稱資產運用顧問,好像是商品期貨公司的人。

幾名身著銀行員制式深色西裝的男人,以進行投資相關問卷調查的名義登堂入室,之後便一股腦兒的拍馬屁、逢迎諂媚來拉攏光晃。一輩子從來沒受過讚美的光晃,想必當時內心的喜悅更甚春天飛舞的雲雀。

據說那些顧問們帶來大吟釀猛灌光晃,一面又從手提箱裡拿出影印的資料。資料上滿是艱澀難懂的專有名詞,恐怕光晃看懂的部分不到百分之一吧。但是,在眾人一致不住地誇讚光晃的理解力與洞悉力之下,也很難坦白說出根本不懂,最後只好裝出一副完全瞭解的模樣。說不定他到最後也陷入一種錯覺,認為自己其實也很懂呢。

這些男子離去後,只留下醉得一臉像熟柿子般紅通通、不住喘息的光晃,以及期貨交易的合約書副本。投資的品項是白金族的稀有金屬,鈀和銠。話說回來,就算當時眾人推薦的是「鹹蛋超人」裡的宇宙元素、以及那個讓「超人」頭暈目眩的克利普頓隕石,對光晃而言,大概也沒什麼分別吧。

之後,光晃和照子免不了又是一場家常便飯的爭吵。照子責怪這麼鉅額的投資居然沒先找自己商量,光晃則破口大罵說「這是男人的事!」。想想光晃能肆無忌憚大罵的物件,自始至終,也只有照子和幼年的阿章兩人罷了。

結果,照子在光晃答應買件新和服給她的承諾下停戰收兵。要是她瞭解信用交易的架構,大概就不會這麼輕易妥協了吧。夫妻兩人絕對連保證金的金額和投資金額的差別都不知道。

結果,投資相當成功。

佔全世界產鈀量百分之七十的蘇聯,每每在幾乎無法預測的時機下,開放或緊縮供給,這麼一來,整個世界的期貨市場也隨之震盪。在光晃開始投資初期,鈀金屬價格長期之下慢慢攀高,加上耳語不斷傳說蘇聯供給不穩定,市場飆升的結果,使得期貨有相當懸殊的價差。

接下來,椎名光晃短暫的黃金歲月就此揭開序幕。那些西裝打扮的男人們開始每天登門拜訪椎名家,面對光晃的大舉獲利佩服不已,又對他的英明睿智讚不絕口。漸漸地,五光十色的喧鬧酒宴一場輪過一場,喝得滿臉通紅的光晃,沉醉在身為大金主的氣氛中,大把大把灑著小費。每每持續到三更半夜的飲酒作樂,完全吞噬了真正的光晃。

草食性動物在非洲草原上瀕臨死亡時,首先,具備望遠鏡一般超強視力的鷲和禿鷹會盤旋而下。接著,豺狼見狀急奔而來,最後,便是伴隨一陣尖銳刺耳的笑聲,聚集而來的土狼。

光晃雖然在投資這件事上一帆風順,但其實他本身的判斷力形同腦死,很快的,左鄰右舍似乎都已摸清這樣的內情。於是,不管是遠房親戚或是鄰近的陌生人,全部接踵而來地出現在其夜夜笙歌、紙醉金迷的宴會上。

阿章只有那麼一次,看到光晃被眾人拱得高高在上,坐在堆得老高的坐墊上。挺著消瘦單薄的肩膀,紅通通的眼眶越來越像日本猴子,彷彿獄中老大居高臨下睥睨眾人的模樣,真是怪異到極點。況且,有時不小心失去平衡跌倒時,更讓人不禁懷疑是否他在演出爆笑劇。看著光晃手忙腳亂的掙扎,所有人一擁而上幫忙攙扶,接著又馬上堆起坐墊小山,請他上坐。

在酒精的威力下,光晃就像個受過多次頭部重擊的拳擊手般頭昏眼花,面對輪流拿著酒壺斟酒的眾親好友們有求必應,就這麼當了貸款的保證人。

接下來,終於輪到壓軸的土狼出場。對慷慨大方、持續不斷簽訂保證契約的光晃,為了「聊表敬意」,金融業者也紛紛開始登門拜訪。

最後,終結掉椎名家這塊大肥肉的,是兩名地下錢莊業者。

小池健吾,胖壯結實的體型身著雙層西裝,濃密的粗硬髮質用髮膠整個往後梳起固定。白皙的圓臉堆滿笑容時,還一臉相聲藝人的和藹可親。不過,在他那雙大眼睛裡,卻隱藏著誰都沒看過、猛禽一般的銳利目光。

相對照之下,青木哲夫則是長型臉,膚色曬得呈紫黑色,細細的眼睛像是用小刀刻出來,完全看不出帶有任何情感,直讓人聯想到黑色的兵馬俑。

兩頭土狼靜靜的坐著,耐心等待一舉咬住獵物咽喉的機會。他們並沒有等上太久。

光晃一生歷史性的菜鳥運,就在因起疑而改變方針之後出了差錯。由於過去三年以來,鈀金屬價格一路上揚,似乎連商品期貨公司的人,也判斷行情應該已經接近最高點。

光晃也在估算上的利益越來越多之後,開始感到不安。就他的認知而言,市場行情就像是賭骰子的奇偶數,在連續出現偶數之後,不免會想賭賭下次出奇數,這就是人之常情。

雙方的判斷達成共識後,光晃將手上的期貨做了一番結算,那些當初不過像是空中畫餅的金額,這下全都實實在在匯到帳戶裡。不過幾個星期的時間,就賺得比自己父親一生累積的財產還多。

之後,在阿章的記憶中,還清晰地記得光晃專注地凝視著茶几上一小堆類似玻璃球的東西。那一顆顆玻璃球,每顆都散發出異樣的強烈光芒。

阿章不由自主伸出手去,卻被父親狠狠地打了一下。

「蠢蛋!不準亂摸!這些全是鑽石呢!」

他說完笑得合不攏嘴,還說「光是這些就值不少錢哩,總有一天,這些全會變成你的」。阿章心裡只想著,一般人在說人不識貨時,會用給貓金幣或是給豬珍珠(注:日本諺語,比喻人不識貨,投珠與豬)來形容,那麼,有沒有給猴子鑽石的說法呢?

這就是光晃一輩子最初,也是最後的得意巔峰。

他對那些為自己贏得大筆財富的商品期貨公司的員工,自然也產生了絕對的信任。光晃按照他們的指示,這次換成操作賣出銷金期貨。而且,這次交易的金額比上次買進時多了一位數。

但是,事實不如預期,鈀金價格居然無窮無盡的持續上揚。

那些顧問們匆匆忙忙的跑到椎名家,說明要是不繳交追加保證金,無法結算的話,將會造成龐大的損失。眼見這番話將光晃嚇得臉色蒼白,他們又一改態度,柔聲安慰:沒什麼大不了,只要再忍耐一陣子就行了,整個市場一定會翻轉的。從整個世界看來,鈀金的需求在短時間內也不可能增加這麼多,請看看這個圖表吧。回顧歷史,鈀金和白金的價格幾乎呈現連動狀態,但從一九九七年鈀金急漲之後,兩者的差距幅度越來越大。相信不久之後,就會出現整理的局面,鈀金一定會下跌的。這麼一來,就是我們的天下了!到時候,就能賺到現在虧損的十倍金額。在這緊要關頭,請您一定要保持信心,交給我們吧。想想之前,不是還大賺了一票嗎?如果您在這時候收手的話,就只能認賠啊,一跨過這個難關,勝利就是我們的,況且,今時不同往日,這次可是自動送到您眼前的。

光晃捜盡了手頭上的現金之外,還處理掉相當多的有價證券,支付了追加保證金。

接下來,不到一個禮拜的時間,他們又再度出現,說詞也和上次一模一樣。光晃賣掉剩下的股票,卻怎麼也不夠。雖然也想過以不動產作為擔保向銀行貸款,但一時之間遠水畢竟救不了近火。

就在此時,終於輪到一直在最後方的地下錢莊出場。小池提著名牌zerohalliburton手提箱,裡面塞滿一疊疊鈔票,來到了椎名家。在商品期貨公司的員工以及小池一幫人的猛烈夾攻之下,光晃終於在借據上簽名蓋章。當時的地下錢莊若是利息為十五(十天百分之五十)及十七(十天百分之七十)兩種的話,還不算是超暴利,算是法定利息三倍左右的「良心業者」。

但是,接下來等在後面的,不過是一段急轉直下的過程而已。鈀金的價格始終沒有停止上揚,追加保證金之後還是追加保證金,債臺也越築越高,幻滅的腳步聲已經逼近了。

整件事情到了最後,以椎名光晃及地下錢莊業者本身,甚至連期貨公司員工都意想不到的形式畫下了句點。

東京的期貨市場因為鈀金連續八支漲停板的紀錄,決定進行實質的「強制解約」。這個措施是因為怕長期放任下去,會使賣方的投機客破產,到時可能會接連出現自殺潮,因此強制要求買賣雙方結算。

這情況彷彿是在陡坡上急速滾落的途中,挖一個深坑開著大洞等著。事實上,所謂強制解約的措施,在國際上除非是戰爭非常時期,否則也從沒看過這樣的例子,加上只有提早掌握到訊息操作買進的大公司,能保證在零風險之下賺錢,這些都引起各界諸多批評。

但不可否認的是,對椎名光晃而言,這卻讓他勉強逃過破產的命運。光晃即使知道損失慘重,卻也無法作出壯士扼腕的決定吧,況且,就算押上椎名家的所有財產,恐怕也不可能撐到隔年市場實際反轉的時候。

光晃含淚賣掉幾乎所有的不動產,進行期貨的結算。接著,本打算一併還清向小池借來的高利息債務,但一群土狼卻巧妙地合演一齣戲來勸光晃打消念頭。說什麼要是手頭上沒現金的話,接下來的生活費要怎麼辦之類的,表面上為光晃著想,實際上則是為了個人利益。還火上加油的說要是沒錢,就沒了面子,為了再當個男子漢,也需要一筆「決勝基金」。最後,還提出比上次貸款時優惠條多的條件作為交換,就這麼滿口花言巧語,逼得光晃改變了心意。

結果光晃只還了一半的債務,剩下的換成向青夫哲木借貸,而年利率則僅僅不到百分之十,條件相當優惠。

這麼一來,椎名家留下的財產,只剩房屋和倉庫裡的古董字畫。後者包括了名畫家的畫軸、落款的寶刀、手工陶罐等,但是,這些也成了險惡的詐騙目標。

在行情急遽上揚,光晃幾乎被逼到精神崩潰之際,不知打從哪裡聽到風聲之後,有個身著道士裝的人登門造訪,大談目前的困境全是因為祖先惡行,才會導致這樣的後果。若想要阻止這股牽引椎名家進入地獄的洪流,讓整個狀況好轉,只能在牆壁旁擺飾具有超能力的壺罐。此外,如果目前手邊沒有足夠的現金,那麼,就算是好人做到底,也可以拿倉庫裡的那些古董玩意,用以物易物的方式交換。

時逢低潮、意志脆弱的光晃,抓到一根稻草也認為可以當作倚靠,幾乎就要同意這個提議。不料,緊急之下聞風而來的小池一行人,卻將全身白衣的道士塞進賓士轎車的後方行李廂,最後不知被帶往何處。

失去大部分財產之後,光晃開始過起失意的日子。此時,小池一行人帶來了極為機密的訊息。聽說有個名投機商最近相中一家中型食品公司,正在策劃一場絕無僅有的交易戰。只要搭上順風車,也就是說,跟著買的話,最少也能保證賺個三倍。聽來相當誘人。

不過,對投機市場滿懷恐懼的光晃,就像是飽受雲霄飛車之苦的猴子一樣,就算條件再優渥,也絲毫打動不了他的心。結果,接下來就以散心為名目,帶著光晃出門。

父子倆坐上賓士轎車,最後居然來到一間位於住商混合大樓裡的咖啡廳。在燈光昏暗、桌布斑駁的店裡,桌上所有的遊戲機都是復古遊戲,令人感到一股無法言喻的懷舊氣息。在年輕時曾有一段時間,光晃也沉迷過侵略者遊戲(注:invader,70年代後期風靡一時的電玩。)那段一天花十二個小時以上,廢寢忘食打電玩的記憶,在腦中甦醒了過來。

可是,那家咖啡廳內放置的不只是懷舊的射擊遊戲機。有的機器畫面所顯示的,是五張撲克牌的圖案,看來應該是撲克牌遊戲機。一看機器旁邊,不是平常的百元硬幣投幣孔,而是紙幣的插入口。環顧四周,幾名顧客都是專心一致沉醉在遊戲中。

小池一行人和店長聊得起勁,在一旁閒得無聊的光晃,決定試著玩一場撲克牌遊戲看看。

一開始發的牌裡有一對老k,不抱任何期望之下,換了三張牌。結果,居然幸運到令人不敢置信。換得了一張老k,還有兩張皮蛋q。

老k葫蘆。這樣的一副好牌,絕不可能輸的。結果機器開出來的牌,只不過一對6而已,不出所料,獲得壓倒性的勝利。

只要贏了一次,接下來就算輸掉也不過是打回原形罷了。這次先拿到三條a,雖然不像剛才那麼有自信,不過還是豪氣的賭贏了。第三回合,拿到紅心四張、黑桃一張。毫不猶豫的丟掉黑桃之後,心臟砰砰跳個不停。結果,換到的牌竟然是一張紅桃六。

趁勢追擊,接下來挑戰雙倍加乘遊戲。要是能猜到接下來所發的牌是在7之上還是之下的話,點數就能加直接就想選擇「上」,不過就在一瞬間有些猶豫。突然想起,剛才在路上從車窗看到「下出當鋪」的招牌。應該要押「下」才對!「下」「出」啊!彷彿天啟般的靈光一現,不知不覺改變了最初的信念。結果,畫面上開出的牌,果然印證了光晃的判斷正確無誤,出現的是4。

忘卻許久的勝利感覺,讓全身的血液沸騰滾燙起來。光晃拋開周遭的一切,渾然忘我,沉醉在撲克牌遊戲中。那天手氣是出奇的好,就連心中認為不太可能出現的絕妙好牌,也全部命中,連戰連勝。當天回家的時候,居然贏了將近十萬塊。

阿章是隔了將近一個月回家之後,讀完光晃詳細紀錄的日記,才知道整個受騙上當的過程。

早在離家之前,就知道似乎事有蹊蹺。只是做夢也沒想到,整個毀滅的過程竟然如此快速。

但是,回到家之後,椎名家實際上已經破產,進入「私人債務清償協議」的階段。搬家公司的工人將昂貴的傢俱、日常用品搬走,一名兩頰凹陷、一臉兇相的男人,還大聲怒斥著小心搬運、不準撞傷傢俱。

光晃和照子都已不見蹤影。阿章進入家中整個繞過一圈,到處被翻得亂七八糟,值錢的東西全被搜括一空。在父親房間的地板上,有幾個被丟棄的抽屜,而書桌卻早已不知去向。

阿章在凌亂的紙堆中,發現了光晃的日記。在日記上詳細記下了自己對撲克牌遊戲越陷越深,之後連連輸錢,導致債務越滾越大的過程。

就在債務金額超過警戒線的幾天之後,所有請光晃當保人的債務人全都銷聲匿跡,接下來對方便展開了嚴苛的討債行動。日記中斷的時間是兩天之前,並在最後一頁,寫著給阿章的留言。

「你老爸已經無力償債,只能一走了之。」

不知所措的阿章抬起頭來,發現小池正站在自己面前,看來他進來時沒發出一丁點腳步聲。他身穿雙排扣西裝,從袖口露出金手鍊和勞力士名錶。

「知道他們現在在哪裡嗎?」

阿章搖搖頭。

「少裝傻,應該多多少少知道才對吧?我看他們大概被逼得很緊,說不定還可能自殺。這樣我們也有責任耶,得在他們想不開之前找到人才行。怎麼樣?你是真的不知道嗎?」

「我不知道。」

「哼!你這小鬼!」

地下錢莊業者立刻焦急起來,露出了黑道的真面目。

「你想隱瞞也沒用哦,你老爸不在的話,所有的債務乾脆都讓你背好了!」

他拿出純金打火機點了根菸,還把菸灰彈落在榻榻米上。

「你老媽也匆匆忙忙離婚,逃回孃家了。哼,要是以為這樣就能跑掉的話,未免太天真了。」

他的目光之中更添幾分犀利,緊盯著阿章。

「你要我說幾遍才懂啊?到底有沒有聽說,你老爸要躲到哪裡去?你知道吧?」

「我什麼也沒聽說。」

「怎麼可能?」

「我才剛回到家而已。」

小池眯著眼睛,吐出一口煙。

「說得也是,有一陣子沒看到你了。跑去哪裡啊?」

「補習班集訓。」

「原來如此,這麼大熱天的,真辛苦啊。既然這樣,就得請你放棄繼續升學啦。」

小池笑得合不攏嘴。

「嗯,這裡已經不是你的家了,不過呢,暫時就讓你免費待在這裡吧。好好的看著,別讓莫名其妙的流浪漢跑進來啊。」

小池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你老爸欠下的錢可不是小數目,老子欠錢,兒子還債,這是天經地義。你可別動什麼歪腦筋,給我落跑哦。」

盯著阿章雙眼的不是人類,而是像老虎般猛獸的眼睛。

「要是你老老實實工作還債的話,大概五、六年就能還清吧。你還年輕,人生不管發生什麼事都可以從頭來過。話說回來,要是你跑掉的話,我們可饒不了你。全日本都有我們的眼線,遲早都會發現你的蹤影,不管你跑到天涯海角,最後總會被揪出來。到那時候,任你呼天搶地也沒用,我們會先回收你的腎臟和眼角膜再說。」

直到小池離去,阿章都是動也不動,連大氣也不敢喘一下。背脊和腋下冒出一大片冷汗。心中的直覺告訴自己,這個男人不只是個地下錢莊業者,而是個不折不扣的黑社會。他所說的也不只是作勢要挾,絕對是說到做到。

阿章把日記的最後一頁撕下來,接著取出夾在封底的塑膠信用卡,悄悄溜出家門。

非逃走不可!阿章毫不猶疑地做了這個決定。這些傢伙就算霸佔椎名家的所有財產,還是不會滿足。如果仍猶豫不決待在家裡的話,肯定會被流放到破爛的工寮或是遠洋漁船上當奴工,或許還有更悲慘的命運等著自己。

可是,就算向警方投訴,也不見得會真的被受理。畢竟,只要他們說明目前所做的都是正當的行使債權,警方也無可奈何。真正可怕的卻是在這之後,警察不可能永遠在身邊,保障自己的安全。

一股衝動湧上心頭,只想立刻逃離這裡。隨便跳上電車,到任何能去的地方。最好是能早一刻擺脫那個黑道,能走多遠算多遠。

只是,自己也知道,大概不會這麼做吧。

小池並沒有打算立刻將自己綁架或監禁。是因為對自己不屑一顧,認為反正自己沒有逃跑的勇氣,或者他有十足的自信,認為不管逃到哪裡,總會馬上被他發現。

無論如何,這個男人遲早會發現他太過低估自己。不管用什麼方法,非逃不可!

話雖如此,但若是有勇無謀,最終不免得面臨走投無路的困境。如果想要成功逃亡,一開始就得定下詳細的規劃。

阿章搭乘電車,前往隔壁小鎮,到了偶爾去的圖書館,尋找寫給未成年者逃家並獨立生活的指南書。馬上就找到兩套用的書。

迅速瀏覽之下,發現想要獨立生活,最重要的就是,首先必須有證明身份的證件。如果不先把這個打點好,除了沒辦法找到像樣的工作,也很難找到住的地方。

然而,若維持使用本名生活,實在太過危險。根本不知道哪裡有他們的耳目,況且,如果一不小心,自己的名字列入記錄之後,只要用網路的搜尋引擎,說不定就會被找到。

接著繼續翻閱,心情變得更黯然。

日本的區公所,大概還不瞭解所謂隱私權這種高貴的概念吧,原則上,戶籍證明為「公開」資料。雖然若以不當目的申請時可以加以拒絕,但並不需確認申請人為本人,因此這法律形同虛設。況且,實際上戶籍也相同,只要一有變更,那夥人立刻就會發現。

看來,無論如何得捨棄對本名的眷戀。

指南上面寫著,所有的準備工作至少要花上三個月,但目前實在沒有多餘的時間,說不定明天就會被那夥人抓走。不管之後要躲到哪去,反正,在這個鎮上最多隻能再停留個兩三天。只能趁這段時間,設法以一個他們不認識的人的名義取得身份證,之後能逃多遠算多遠。

阿章又找到一本教人如何取得輕型機車駕照的書,於是也借了這本。

在離家出走的指南書上,還寫了一件令人擔憂的事。那就是,離家之後想要獨立生活,最少必須先準備四十萬元。

他躲到一個不醒目的角落,確認自己手邊的現金,只不過兩萬多塊罷了。憑這麼一點錢,如果逃得遠一些,光是交通費就不夠。不但之後的生活毫無著落,也想不到任何能投奔的親戚或朋友。

拿出光晃唯一的財產(遺產?),也就是那張信用卡,仔細端詳了起來。心中只能暗禱信用卡的額度真如父親的留言上所說,還有將近四十萬。不過,帶著這張卡逃亡可不聰明。不但能使用的地方有限制,也可能給那夥人留下追査的線索,況且,這張信用卡的有效期限,應該所剩無幾了吧。

既然如此,只能趁現在買些可折換現金,並且儘可能便於攜帶的物品。

不過,這本離家出走指南上並沒有寫到這一項,因此,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選購哪些東西。

阿章坐到位子上,將phs卡插進筆記型電腦裡,試著上網捜尋用信用卡額度折換現金的方法。

當時還沒出現以信用卡額度換取現金的業者,因此,只找到了購買現金禮券的方式。但是,他讀到用信用卡大量購買回數票、高速公路回數票、圖書禮券等的顧客會特別受到警戒。

有沒有其他的方法呢?接下來,阿章在書櫃之間穿梭,想找找是否有介紹相關資訊的書籍。

令人感到諷刺的是,其中最有用的,竟然是一本解說地下錢莊業者伎倆的書。

地下錢莊在把信用卡額度折換成現金時,從以前就常使用購買18k金項鍊的方法。尤其是刻有鑄幣局的刻印保證檢定規章的金項鍊,還可當作金條,可在市場上流通。

不過,近來為了省下折換現金的麻煩,大多購買暢銷的家電用品比較受歡迎,只是想到逃亡時無法隨身攜帶,這個方法便用不上了。

最後,阿章在筆記型電腦上寫了一封要傳送給朋友的電子信件,接著借了剛才找到的輕型機車駕照取得解說書籍之後,便步出圖書館。

在車站的洗手間裡,阿章換上旅行袋中的花襯衫,再戴上一副廉價太陽眼鏡,接著用造型慕斯將頭髮固定成豎起來,加上全身曬得黝黑,應該可以掩飾自己只有十八歲的事實。

他走進了金飾店。總之先擺出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就算被當作是小混混也無所謂,這麼一來,就算信用卡已經失效,也不會因此被人報警。

估算一下四十萬的額度,勉強可買100公克的項鍊三條。阿章扯著沙啞的嗓音告訴店員後,就把信用卡放到櫃檯上。

長相酷似補習班英文文法老師的女店員,手持卡片在刷卡機上過卡的瞬間,阿章緊張得口乾舌燥,心臟差點跳出來。

幸好,信用卡並沒有任何問題。阿章偷偷在襯衫上擦了擦手汗,之後模仿光晃的筆跡簽了名。

這下他壯了膽子,接下來又到附近的商品禮券店,將剩下的額度幾乎用完,買了兩萬多塊的圖書禮券。

這麼一來,已經保有一定程度的資金了。他搭乘電車回到離家最近的車站,現在還不是離開自己熟悉環境的時候。

走到離家不遠的一座荒廢的神社。這裡是小時候經常來玩耍的地方,在杳無人跡的神社廣場上,吸一口混著青苔氣息的潮溼空氣,整個人打從心底感到安穩踏實。接著繞到破舊的大殿後方,確認剛才的戰利品。

看起來不過是一條金屬鏈罷了,只是份量比鐵和銅稍重一些。

但是,經過鏡面處理後所散發出的金黃色光輝,彷彿有著懾人的威力,項鍊的周圍似乎散發著陣陣光環。

阿章看著自己有生以來第一次擁有的黃金,整個人被深深吸引。這下他似乎也能理解,那些為爭奪黃金而寫下的血腥歷史為什麼會發生了。

阿章搖了搖頭。現在可沒閒功夫沉迷於黃金啊!阿章將金項鍊重新包好,和護照一起塞進石牆的縫隙裡。

至於已無利用價值的信用卡,則拿石頭敲爛到完全無法辨識姓名和號碼為止,最後丟棄在草叢中。

回到家時,發現對方似乎正準備離去,小池的賓士轎車剛好駛出大門。

阿章立刻躲在大樹之後。一瞬間,看到了駕駛座上的小池,嘴上刁了根菸,看來心情極佳。在車子在十字路口轉彎,完全從視野裡消失之前,阿章都是一動也不動。

阿章又等上一分鐘才進門。玄關上貼了一張印有「共生財務公司,管理物件」的封條。雖然一陣誘惑驅使自己撕掉封條,但當然還是沒勇氣。他繞道房子後方,從鎖壞掉的廁所窗戶爬進屋內。

家裡一片漆黑,到處散落著垃圾,但因為幾乎所有的傢俱都被搬走,整個房子看來空蕩蕩的。

正打算開燈的時候,才發現所有燈具都不見了。看來,土狼們連這些東西也不放過。看過配電箱之後,確認應該還沒斷電。在他思索著該如何是好的同時,想起旅行袋中還有一支小型的筆形手電筒。

黑暗之中,只能就著小小的光點行動,感覺自己真像個小偷。由於沒價值的東西都被四處丟棄,因此即使在自己熟悉的家中,也好幾次差點被絆倒。

目前非得先處理不可的,就是內含自己個人資訊的相關檔案,不論是信件、通訊錄、畢業紀念冊等,全部都用一件被單包起來。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照片類。尋人的時候,再也沒有任何東西比照片更有威力。不僅是相簿,就連零散的照片、沖印過的底片,一律都不能放過。

接下來,將平常隨身攜帶的筆記型電腦接上電話線,把剛才寫好的電子信件,以密本副件的方式傳送給所有朋友。信件的內容大致上簡單說明自己的狀況,並告訴大家,電話和郵件都可能成為地下錢莊捜尋自己的線索,可能會帶來麻煩,因此今後將與大家斷絕一切聯絡。

帶著用床單包裹的行李,阿章離開了家。想到即將與這個自己出生、成長的家永別,心中竟然沒有一絲感慨。總之非得先逃到安全的地方不可。現在滿腦子想的只有這件事。

藉著月光,阿章穿過草原,聽見了小溪的潺潺流水聲。走下陡坡後,在河床上有個以大石堆成的圓圈。或許,白天曾有些好嚐鮮的健行者們在這裡烤肉過吧。

阿章把從家裡帶出來的照片和信件之類放進石爐裡,夜風吹拂之下,有兩、三張幾乎要被吹走,看得他趕緊放上另一塊石頭壓好。

拿出zippo打火機一點,紅紅的火焰便燃燒了起來。超乎想像的火勢讓阿章有些手足無措,不過火勢立刻就減弱了。等到火焰幾乎完全消失時,再翻過燒剩的紙片,再度點一次火。不到十分鐘,所有的回憶便完全化為灰燼。最後剩下的,只有小學和國中的畢業紀念冊封面。由於溫度還很高,他只得用腳把它們踢出來,拎著一角丟到小溪裡。兩塊板狀的物體先用石頭敲爛,再任其緩緩漂流到下游。

接下來,就是今晚得找個地方過夜。雖然已有可能得露宿的心理準備,但明天必須儘量保持乾淨整齊的外表,最好還是能找個有屋頂的地方睡一覺。選項之一,是回到家裡待到黎明,但這實在太危險。

腦子裡只想到一個人。但現在正逢暑假,他也可能已經出門旅行,只能一面走在碎石路上,一面祈禱他在家。

鈴木家的燈沒亮,但恰皮卻還待在狗屋中。這麼說來,他們一家人並沒出門旅行。恰皮察覺到阿章的氣味,懶洋洋的抬起頭搖了搖尾巴之後,馬上又打起瞌睡。

阿章爬上高大的枇杷樹,用指節敲敲英夫房間的窗戶。不過十秒鐘左右,英夫房間的燈就亮了,玻璃窗也被開啟。

「原來是阿章啊。」

「你不會這麼早就睡了吧?」

阿章一面說,一面從枇杷樹上爬到窗邊。

「只是先小睡一下而已啦,今早五點就起來騎腳踏車了。」

英夫打了個大大的哈欠說道。

「今天借住一晚。」

「幹嘛啊?」

「我們家最近有點狀況。」

「是哦。反正今天做法事,家裡沒半個人,無所謂啊。」

不拘小節的英夫,並沒有繼續追根究底下去。

「太好了。」

英夫到廚房拿了一瓶一公升的日本酒上樓,兩人互相斟酒對飲。

「有沒有什麼吃的?」

「沒。」

「零食、乾糧之類的呢?」

「沒。」

「那魷魚絲呢?」

「就算你再怎麼問,沒就是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