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夫像喝水一樣,把一杯日本酒喝乾,之後又續了一杯。
「你不是每次都沒東西下酒,空著肚子喝掉一公升的嗎?」
「只有在教職員辦公室那次吧?」
他們想起了國中時代,半夜躲在教職員辦公室的事情。雖然不過發生在四、五年前,感覺卻像是遙遠的過去,究竟是為什麼呢?
「……那些傢伙居然在辦公室藏酒,被我們倆喝得一滴不剩。」
英夫笑得很開心。
「還不都怪你喝太多,居然還吐在導師桌上,才會事蹟敗露。」
不過,就算被發現有人闖入教職員辦公室,最後還是找不出兇手。
「對哦,我大吐了一場。」
英夫說得眉飛色舞。
「還說呢,吐得亂七八糟,而且那股臭味根本不會散掉。」
「就當作是給那個偷懶傢伙的懲罰吧。」
阿章和英夫發現導師居然製作定期考試的考卷時,完全都是抄襲參考書上的考古題。為了給他一點教訓,他們才會偷跑進教職員辦公室,把考題改寫成狗屁不通的題目。
「話是沒錯啦,可是為了潛入學校,我還花了一個禮拜的時間耶。」
阿章不禁發起牢騷。
知道學校窗戶裝設紅外線感應器的阿章,每晚都在半夜跑到學校,刻意讓感應器偵測到。每次都造成緊急鈴聲大響,讓附近的居民抱怨連連。飽受多次「錯誤感應」之苦的學校,最後終於關掉感應器。這前後的過程,剛好是一星期。
「那倒是,真的超厲害。你有十足的小偷天份。」
說不定往後還真需要這種天份。阿章一口氣喝乾了酒。
「你一直都在補習班集訓到昨天啊?」
英夫詢問。
「嗯,從早到晚都在k書。」
「真的假的?我根本還沒開始準備哩。」
「反正,我是不能再考不上了。」
「不過,你不需要這麼拼吧?你本來就很聰明啊。小學時的智力測驗,你還是全縣第一名咧。」
「那種測驗,哪能真的測出腦袋好不好啊。那些題目本來就是為了測驗出100上下的iq所設計的。」在閒聊之間,阿章的腦子裡卻一直想著其他事。要想借用身份,鈴木這個再普遍不過的名字倒是十分理想。就算是「鈴木英夫」,全日本應該也有一大票。
不過,還是不妥!英夫明年即將進入大學就讀,四、五年後就該出社會工作吧。他這種一時不得安靜的個性,將來應該也會相當活躍才對。要是一不小心,出現了兩個「鈴木英夫」王見王的狀況,就算再普遍的名字,也不可能老是以同名同姓當藉口。況且,如果有人起了疑心,一對照戶籍,馬上就露出馬腳。
得再重新找另一個目標才行。最好是有個普遍常見的名字、家世清白的戶籍,儘可能已經成年,而且還必須是在社會上呈休眠狀態的人。
可是,上哪裡去找個符合這些條件的人呢?經過一番思索,一個名字隱約在記憶中浮現。
「欸,國中的時候,有個大我們兩屆,姓佐藤的人吧?」
「佐藤?有這個姓的人多得跟鬼一樣。」
一個姓鈴木的人大概沒什麼資格講這種話吧。但從這點看來,這條件正合己意。
「就是那個在學校被欺負,結果從此不上學,整天關在家裡的人啊。好像就住在附近吧。」
「哦,佐藤學啊?」
「對,就是他。你最近有看到他嗎?」
「問這幹嘛?」
英夫一臉詫異。
「沒什麼,只是今天好像看到他了。」
情急之下,隨便矇混過去。
「什麼?在哪裡?」
「圖書館。」
英夫忍不住爆笑,在面前使勁搖著手。
「不可能啦,那你一定是看到別人了。」
「你怎麼知道?」
「聽說他已經四、五年沒踏出房門一步。好像是整個人迷上電玩,一整天都握著操縱桿,幾乎和雙手合而為一了。軟體大概只要從嘴巴里塞進去就了吧。對了,ps2新出的遊戲,你玩過了沒?」
英夫後半段的話,阿章根本沒聽進耳裡。
找到了!再也沒有這麼理想的目標了。佐藤這個姓氏比鈴木還多,曾聽說這是日本最多的姓。況且,他和自己完全沒有直接的接點,就算再怎麼優秀的偵探,也無法追溯出兩人的關係。
阿章完全陷入個人的思緒,好不容易才在英夫反覆不斷的言詞刺激下回過神來。
「什麼?」
「我說三島沙織啦。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英夫一臉愕然。
「你到底有沒有在聽啊?你不是喜歡沙織嗎?」
他頓時感到心如刀割。現在總算稍能體會捨棄自己的身份代表的是什麼樣的意義了。
代表的是,得和自己所有鍾愛的事物訣別。當然,也包括對沙織的愛戀。
「我幫你回答她吧?看起來沙織對你也很有好感呢。」
「沒關係,我自己跟她說。明天就會找個時間和她碰面。」
「嗯,加油啊!」
英夫說完皺起了眉頭。
「你是不是有什麼煩惱啊?」
「嗯?沒有,沒什麼……」
完蛋了!英夫的個性雖然不屬於感情細膩的型別,一定是看到自己的表情,開始起疑了。
「要是有什麼麻煩,不妨告訴我。不管什麼事,我都能幫你解決得清潔溜溜。」
英夫站起來,拿起放在枕頭邊的日本刀,拔出刀來。
「喂……小心啊。」
英夫拿著刀,做了兩三次縱向的劈砍之後,又像練習棒球揮棒一樣揮舞了起來。
「喂!太危險了!別玩了!」
英夫平常老對眾人說,要是有小偷趕闖進家裡,絕對讓他變成兩截,身首異處。這傢伙很有可能做得出來。從小不但體力、體格都高人一等,脾氣更是火爆,曾經有過地痞流氓糾纏他的女朋友,結果被他砍得半死,最後英夫還被警察拘留。
雖然也想和他商量一下地下錢莊的事,不過,萬一英夫又剋制不住,到最後可能被逮捕或被黑道追殺。想到這裡,話又吞了回去。
英夫似乎洞悉阿章的心思,丟給他一支帶有蓋子、類似鋼筆的東西。
「給你吧。」
「這是什麼?」
「開啟蓋子看看。」
開啟一看,裡頭嵌的不是筆尖,而是一把小刀。
「給你防身用的。別看它不起眼,到了危急的時候,還蠻有用的。」
看他說得一副很老練的樣子,這種東西能哪有什麼用處?
阿章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接受了英夫的好意。今後不知道會發生什麼狀況,也算是有備無患吧。「謝謝。就算借我吧。」
「不還也無所謂啦。」
接兩人天南地北閒聊了一陣,一點過後就鋪了好幾個坐墊睡了。
只是,千頭萬緒在阿章的腦中盤旋不去,幾乎一刻也無法成眠。
隔天早上,阿章在離開鈴木家之後,憑著自己模糊的印象尋找佐藤家。雖然屋齡相當久,但佔地百坪左右的大戶人家,還是沒多久就讓他找到了。
記下門牌上的名字和旁邊電線杆上標示的地址後,進入公用電話亭,在電話簿上查閱了一番。果然不出所料,電話簿上記載著正確的地址,以及佐藤父親的姓名。
佐藤家自古就住在這裡,本籍地和地址一定相同。這麼一來,所需的資訊幾乎都已到手。
然後,阿章又到文具店買了刻有「佐藤」姓氏的塑膠印章,再到隔壁的快速拍攝沖印店拍了申請駕照所需的照片。
接下來則到區公所,先繳交規定的手續費後,申請了五張佐藤學的戶籍證明和戶籍謄本。由於申請的是本人,也不必填寫申請理由,至於到底是不是真為本人,則根本沒加以確認。有了戶籍謄本之後,最後一個必須掌握的資訊也到手了,那就是佐藤學的出生年月日。
看看手錶,已經十一點了。其實應該今天之內就去考輕型機車駕照的,不過,就算現在跑去,也來不及申請下午的考試了。
阿章走到空無一人的公園,坐在鞦韆上熟讀昨天借來的輕型機車駕照取得指南。雖然只要稍微翻過一遍就應該沒問題,不過這次卻是無論如何都不能落榜。這輩子活到現在,從來沒有這麼認真讀過一本書。
突然感到一陣飢餓,看看手錶,已經一點多了。阿章到麵包店買了最便宜的麵包棒。雖然也想買點喝的,但還是決定喝點水將就一下。往後還不知道得克服什麼樣的狀況,現金如今比什麼都還珍貴。在路上邊走邊啃著麵包棒時,他感覺到背後的腳步聲與視線。
突然轉過頭去。出現在身後的並不是地下錢莊的人。
「椎名學長。」
三島沙織帶著淺淺的微笑,慢慢走近。
「你從補習班集訓回來啦,在吃什麼啊?」
阿章看著自己手上的麵包,回答得不太自然。
「沒什麼,我的午餐。」
「只吃麵包?」
「我在減肥。」
阿章拼命掩飾自己內心的情緒,但沙織畢竟不是英夫,沒那麼好騙。
「發生了什麼事嗎?」
只見她皺起了眉頭,從口氣中聽得出她相當擔心。
「沒什麼。」
「可是……」
「我說沒事就沒事。」
說完之後,他便轉過頭去背對著沙織。再這麼下去,已經沒把握還能擺出自然的表情了。
「嗯,鈴木學長跟你說了嗎?我和瑞希約好了要到沖繩旅行,可是瑞希居然臨時又說她想找男朋友一起去。所以……如果……」
沙織才說到一半,就被阿章打斷。
「我之後會很忙。」
「這樣啊。」
聲音裡充滿了失望。
「你明天有空嗎?」
「不是才跟你說我很忙嗎?」
阿章就像想擺脫被牽絆的思緒般快步跑開,沙織竟也沒追上來。離開了一小段路之後,才猛然回頭,看見她佇立不動的身影。
這就是最後一次和她面對面交談。
這一天就這麼渾渾噩噩地過了。不過為了怕撞見小池那幫人,他儘量避免到自家附近和其他人多的地方。
當晚就在公園露宿。其實也可以在英夫家多住一晚的,不過這麼一來,他一定會起疑。
隔天清晨,他天還沒亮就醒了,周圍充滿了各種鳥兒的鳴叫聲。看看時鐘,還不到五點呢。
做一下體操,舒緩因睡姿不良而緊繃的肌肉。到水龍頭旁漱漱口、洗把臉。為了忘卻飢餓,他灌下了滿肚子的水。
連穿兩天的t恤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汗臭味。昨天白天用公園的自來水洗淨塞進旅行袋裡帶回來的髒衣服後,晾在樹枝上。伸手一摸,竟然已經全乾了。
換過衣服之後,收拾好行李,走到車站搭上首班電車。等候一陣後,再轉乘另一線電車,抵達離駕照考場最近的一站。由於離早上的尖峰還有一段時間,四周相當寧靜。
肚子實在餓得受不了,只好到一家清晨開始營業的咖啡廳,點了一份有咖啡、土司、水煮蛋和蔬菜沙拉的早餐,信手翻著運動報和漫畫雜誌殺時間。只要一發呆,沙織的臉不時就在腦海中浮現。這時只得趕緊提醒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未來的日子上。
終於等到周遭開始出現許多準備出門工作的上班族,阿章才步出咖啡廳。
搭乘公車到了駕照考場。先在報名表上填寫住址、姓名、本籍地等基本資料,雖然深知不太可能被拆穿,但冒用他人的名字,一顆心還是不免七上八下,最後還貼上了昨天拍的照片。
將報名表和戶籍證明交給受理視窗之後,領了准考證參加筆試。雖然只准備了半天而已,但還是有幾乎滿分的自信。等待合格發表的這段時間內,簡直無聊得要命,果然如同預料,電子佈告欄上出現了自己的號碼。
就算測驗的內容再簡單不過,但落榜的人卻也不在少數。
在報名表上貼好印花,再拍攝要貼在駕照上的照片之後,就前往路考會場。從前曾經無照騎過朋友的輕型機車,因此不論是發動、轉彎,都難不倒他。不過,要是表現得太純熟,說不定反而會令人起疑,所以還故意讓引擎熄火一次。
結束路考後,還要觀賞安全駕駛以及交通意外的錄影帶。之後就只能等待了;幸好不一會兒,駕照就出爐了。
佐藤學,二十歲。不論地址或本籍地,都不是自己的。但是,駕照上貼的,卻是自己如假包換的照片。
這等於是從在海上飽受巨風吹襲的漂流船上孤注一擲拋下的錨。這也是自己從今以後,和這個社會聯繋的唯一一條生命線。
或許是拿到駕照的過程比自己想像得簡單,所以變得太大意了。
回到神社之後,從石牆縫隙中取出裝有護照和金項鍊的小包裹。在前往車站的途中,居然絲毫沒察覺到從後方朝自己駛近的汽車引擎聲。
車子停了下來,接著聽到開車門的聲響以及急促的腳步聲,猛然回頭之後,一切已經太遲了。
「你這個小鬼!居然幹出這麼不知死活的事!」
自己的雙臂被有如千斤的力道抓住,眼前出現的,就是雙排扣西裝下有著相撲選手般壯碩身材的小池。
「我不是說過了嗎?要是想跑掉的話,會有什麼下場啊?哼?」
「對不起。」
阿章用盡全力,才勉強擠出一點聲音。
「我沒想逃跑,我只是……」
小池臉上浮現一抹淒厲的笑容。
「只是怎樣?翹家一下嗎?你以為有人相信啊?還是你想說,沒跑得太遠,所以要酌量求情啊?話說回來,你這小子就算被殺掉也怨不得人。沒想到一個小鬼,居然還敢從債主身上偷錢。喂!你知道嗎?黑道可不吃什麼少年法那一套的!」
這下子已到了窮途末路。腦子裡拼命想著死裡逃生的辦法。
「你說的錢是什麼意思?我聽不懂。」
「聽不懂?什麼?你這小子,死到臨頭還不老實招來!」
被小池用膝蓋猛踹心窩之後,阿章整個人攤到地上,按著腹部大口大口吐著黃色的胃液。一面忍耐著身體上的痛楚,一面卻在腦中浮現莫名其妙的想法,覺得還好中午之後什麼都沒吃。
「就是昨天啊,你居然拿著那個白痴偷偷暗槓的信用卡,把額度刷個精光了吧。買的居然還是金項鍊,這招倒是學得挺不錯的嘛。怎麼樣!我都把罪狀說出來了,還不快點從實招來!」
為什麼這傢伙會知道昨天才剛用過的信用卡?他又不是信用卡公司,隨時掌握即時的使用狀況……。「卡片在哪裡?哼?」
「被我丟掉了。」
「你說什麼?這種謊話鬼才相信。」
「真的。反正額度已經被我刷光,繼續留著也沒用,所以就用石頭把卡片敲爛丟掉,就在那邊的神社裡。」
小池在一瞬間用可怕的眼神凝視著阿章,但卻又馬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那就算了,反正也沒額度了。話說回來,我們應該談談今後的償債計劃,雖然有點距離,還是請你來我們公司一趟吧?」
阿章一言不發,點了點頭,但就在此刻已經下定決心。只要這麼坐上賓士轎車,被帶回黑道的辦公室,一切就都完了。要逃的話,只能趁現在。
況且,現在只有小池一個人。或許,老天爺對自己還算眷顧吧。
「你啊,今天算走了狗運,是被我發現。要是碰上青木的話,包你吃不完兜著走,那個人做事可是心狠手辣、窮兇惡極。不知道你現在會是什麼下場。」
小池抓著阿章的手腕,開啟賓士轎車的助手座車門。
趁著對方兩手都沒空的時候,就是現在!
阿章從胸口的口袋裡掏出英夫給的小刀,並用大拇指彈開蓋子。
聽見蓋子掉落在柏油路上的聲音,小池投以懷疑的眼光。
「咦?你搞什麼……」
將反手握好的刀鋒,面對抽不出雙手的小池,奮力往他左腿上刺去。
小池發出野獸一般的哀嚎。
第二刀、第三刀。
之前如鋼鐵一般抓住自己左腕的手指,這下終於漸漸鬆開。正打算直接翻身逃走的時候,原本倒在地上的小池,奮力邁開右腳,並揪住阿章的衣襟。
「你這小鬼!非殺了你不可……」
只見他一副鬼魅般的模樣。
阿章心生恐懼,嚇得縮成一團。下個瞬間,什麼也不想,直接將握緊的小刀往小池的臉上刺去。
小池發出一陣慘叫,想用雙手揮開小刀。但結果只讓小刀將傷口越砍越深,脂肪層和肌肉被劃得裂開,小刀最後從頰骨擦過,一刀劃到下巴骨。
阿章向後倒退了五、六步。
小池用四肢在路上匍伏,一面用雙手按著臉。手指間噴出大量的鮮血,全都滴到了柏油路上。
逃吧!快逃吧!
牢牢緊握的右拳好不容易鬆開,沾滿血跡的小刀筆直落下。
他將目光從身負重傷的小池身上移開,邁步跑離現場。膝蓋之下完全使不上力,感覺宛如在一場噩夢中逃亡。
背後仍然傳來一陣陣毛骨悚然的哀嚎,彷彿臨死的野獸斷斷續續發出的詛咒;這比起小池之前所說的恐嚇字眼,更讓人感到可怕。
別回頭!快逃!不逃不行!除此之外,別無活路!
恐懼導致整個人喘不過氣,渾身無力。即使如此,阿章還是頭也不回的繼續跑。
只覺得自己彷彿是隻被狼群追殺的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