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本木中央大樓的西側,是一棟名叫「杵田大樓」,陳舊的十層建築。大致上看來,除了二樓有家大型的地下錢莊之外,其他並沒有什麼特別引人注目的公司行號。有的只是土地代書事務所、小型漫畫雜誌出版社,以及類似成衣相關的公司。最高樓層目前則任何無公司進駐。
榎本徑提著黑色的007手提箱,身穿有如小偷制服的鐵灰色西裝,走進這棟大樓。
一路上雖然和幾名身穿西裝的男人擦肩而過,但卻沒人注意到他。進入電梯之後,也不需使任何小伎倆,就可直達最高樓層。走出電梯時還按下一樓的按鍵,讓電梯回到一樓。因為若是讓電梯停在沒有公司行號的最高樓層,不免啟人疑竇。
這棟大樓的樓梯間大門並沒有上鎖,因此任何人都能自由進出。不過,通往屋頂的厚重鋼材大門卻上了鎖,並且是屬於新建大樓使用頻率相當高,業界第二大廠出品的鎖心。鑰匙則是正反兩用的渦槽鑰匙,因為有十八道刻軸,算是比較不容易被撬開的種類。
不過,這種鎖心畢竟也和六本木中央大樓所使用的種類一樣,有明顯的缺陷。由於渦槽的分佈變化單純,只要利用製作備份鑰匙時印模的方法來開鎖即可,其實相當容易。
阿徑將007手提箱放在地上,開啟皮箱,取出一支短小的光纖纜線內視鏡。原本用來作為觀察耳朵內部的視鏡,現在前端的透明耳掏卻被削成像針一樣細,以配合最小的鑰匙孔尺寸。
把光纖細針插入鑰匙孔後,再從視鏡窺視。照射出的鎖心內部呈現全新狀態,一點都沒有被撬過的痕跡。由這麼嶄新的程度看來,應該是最近才從排片鎖心換過來的吧。
接著他拿出由強化塑膠材質製成,並切割成鑰匙輪廓的板子。原本白色的板子,卻被油性墨水塗成全黑。
一般說來,製作備份鑰匙都是使用未加工過的金屬材質,不過由於塑膠材料在切割上簡易許多,可以大幅縮短製作所需的時間。而在強度上,只要使用次數在百次之內,都不成問題。
將塑膠板插入鑰匙孔中,試著左右來回扭轉幾次,鎖心當然一動也不動。
拔出鑰匙之後,黑色表面留下許多細微的痕跡,這就是接觸鎖心的刻軸之後所造成的痕跡。阿徑使用前端磨得銳利的電池焊槍,沿著只有行家才能判讀得出來的痕跡,小心地刻畫出凹痕。
用指甲將刻下的殘料剝落之後,再次將塑膠板插入鑰匙孔再試著轉動。結果,觸感明顯和第一次不同,接著再次用焊槍將凹痕擴大。兩道有如點字的渦槽,慢慢地形成一把真正的鑰匙雛型。在多次確認插入鑰匙孔的觸感之後,最後拿起前端尖銳的棒狀銼刀,輕輕進行細部微調。
在一陣塑膠溶解的異味中,阿徑自信滿滿地插入塑膠板,鎖心終於屈服,伴隨著令人感到悅耳的順暢聲響之下轉動。從開始製作備份鑰匙到完成,整個過程不到四分鐘。
阿徑開啟門,走到狹窄的屋頂,一個人被周遭高聳直立的屋頂看板包圍。西下的落日將水泥地染成一片昏黃。
把帶有餘溫的焊槍放在水泥地上,從007手提箱中取出需要的工具,在確認過四下無人、不會被察覺之後,阿徑從看板下方鑽過。
來往賓士於首都高速公路上的汽車呼嘯聲,感覺就像在身邊響著。
看板和大樓外緣之間的距離,不過就只有三、四十公分寬。就算沒有懼高症,要想站在這裡,也需要相當大的勇氣吧。
眺望著位在東側的六本木中央大樓,發現社長室的窗戶已拉上窗簾。如果從現在所站的位置發射空氣槍,那麼,槍口應該要大角度朝上才是吧。
阿徑從手提箱中拿出小型雷射光筆,筆管中綁了一根三十公分左右的黑線,前端還吊了一枚五元硬幣。
他站在大樓的外緣,手拿著光筆對準社長室的窗戶。由於夕陽斜照,使得對面的牆壁正好籠罩在屋頂看板的陰影中,剛好可以清楚看到鮮明的綠色光點。
假設狙擊手的身高約為一百七十公分,而彈著位置在距離窗戶下方十五公分處,他用右手拿著雷射光筆,左手則操作全圓分度器。筆直下垂的細線,和雷射光筆中心線的角度,呈一百零七度。也就是說,空氣槍的槍口為仰角十七度。
之前進入社長室時,曾用步測估計過大小,從西側的窗戶到東側的房門,大概九公尺多一些。掏出口袋裡的計算機算一下,tan17=0.305730……,因此9mx0.306=2.7545m,也就是說,子彈的彈著位置從窗戶上的彈孔看去應該高上二.七公尺。因此,當然在那之前早就撞上天花板了。
的確,如同青砥純子所說,彈道呈拋物線。但是,從這裡到房門的距離有十七公尺,如果子彈的初速以空氣槍平均的每秒一百七十公尺速率來計算,那麼從發射到著彈即為0.1秒之內。在這段時間內落下的距離,計算大約在五公分左右,所以應該可以加以忽略。
此外,若考量社長室天花板的材質,也不可能有跳彈的情況發生。再假設狙擊手身高更高一些,而子彈進入窗戶的位置剛好就在貼近窗戶的下方,若試著改變一下雷射光筆的方向,發現角度不過稍微小兩度罷了。由以物理方式計算,怎麼樣都找不出子彈會打到門上的可能性。
一陣大樓間的冷風吹來,教人直打哆嗦。雖然這一側面向巷內,但長時間停留在此,難保不被其他人看見。
如果有人想對準社長室射擊,那一定得選個不需擔心遭到目擊的深夜進行。
阿徑從看板下方鑽過,再從看板後方察看架起屋頂看板的輕鋼骨結構。雖然那是一座兩層樓高的看板,不過一旁架有維修用的鐵製梯子,想攀爬並不困難。
如果是從這裡射擊的話,當然角度也會隨著改變。問題就在於,阿徑想不透兇手為什麼非這麼做不可。話雖如此,如果兇手怕被發現,也不想從屋頂看板下鑽出去的話,特地從看板上方進行狙擊也不無可能。
阿徑爬上位於西側的鐵製梯子,一面不讓自己的頭超出看板,一面沿著鋼骨往另一側移動。
到了東側之後,發現六本木中央大樓盡在腳下,屋頂的視線足以一覽無遺。
頂樓上附有門的小屋、供水水塔、避雷針、碟型天線、用鐵絲網圍住的四方形箱子,以及圍繞頂樓一圈的軌道。
阿徑將兩肘撐在鋼骨上,拿著雷射光筆對著社長室窗戶,再次試著測量中心線和黑色細線之間的角度。這次是七十一度,俯角十九度。
不需要費心計算就知道,穿透玻璃、彈道朝下的子彈,確實能夠打到地板。
阿徑慢慢順著鋼骨往下爬。由於平日常以徒手攀巖鍛鍊,十根指頭相當有力,必要時甚至只要用一根小指頭也可以提起重物。而現在即使穿著皮鞋,依然無損他的行動力。
接下來,就要確認看板後方是否有可供狙擊使用的小孔。不同於面向馬路的北側環境,在被大樓遮住一半面積以上東側部分,並沒有使用任何廣告燈飾。完全平坦的鋼板上,找不到任何一個微小縫隙。
結論到這裡已經大白。若從杵田大樓的屋頂射擊,怎麼樣也不可能造成子彈從社長室窗戶進入,之後停留在對側房門的彈道軌跡。
話雖如此,若是從杵田大樓後方的建築物開槍的話,又說不過去。因為以一般空氣槍的射程來說,只有三十公尺,雖然也有五十公尺以上的長射程種類,但是屋頂看板會擋住視線,因此無論從哪個位置應該都無法瞄準社長室的窗戶才對。
其實從一開始聽到狙擊的事,就覺得不對勁。就算沒有角度上的問題,射擊用的空氣槍威力最多不過六到七焦耳,就算是狩獵用的也只有十到六十焦耳左右。況且,像pellet這種質地柔軟的子彈,要先穿透厚重的大樓窗戶玻璃之後,再嵌進距離九公尺以上的堅硬木門,這實在太讓人匪夷所思了。
錯不了,兇手應該身在室內!而且應該是直接對著房門射進空氣槍的子彈。
最後,為了讓它看起來像是從外面射擊,還用其他方法在玻璃窗上製作彈痕。絕對錯不了!
問題就在於使用的手法。如果從窗戶內側打出彈孔的話,碎片應該會落在外側。若是地毯上沒發現任何玻璃碎片,那就太不自然了,況且也可能被路人發現掉落在路上的碎片。
兇手應該是從窗戶外側打出彈孔的吧。如果真是這樣,那能進行這項作業的場所,就只有六本木中央大樓的屋頂了。
只是,怎麼想都怪怪的。一面把用過的工具收拾進手提箱中,阿徑一面思考著。
現在已經清楚瞭解到,所謂的狙擊不過只是一場戲。若是以普通的邏輯來推論,應該是為了密室兇殺案所做的事前預備工作。
但是,仔細想想這兩記花招背後所隱含的意圖,卻莫名其妙的分歧成兩個相反的方向。
事前佈置出狙擊的劇情,目的應該是塑造出外部的兇手。相反的,密室兇殺案則明顯地想讓眾人認為是從內部犯案。
除此之外,比起至今仍毫無頭緒的巧妙密室安排,狙擊事件卻只要經過些微調查就能發現破綻百出,手法也未免太過拙劣,實在無法相信是出自同一個人的手法。
還是,應該要把狙擊案和密室兇殺案分開思考才對呢?
剛蓋上手提箱準備離去的同時,大衣內袋裡的手機開始震動。一看之下,是青砥純子打來的。
「喂。」
「榎本先生嗎?你在哪裡?」
「以直線距離計算的話,我就近在眼前。」
對話停頓了一拍,在一瞬間陷入沉默。青砥律師大概是不喜歡打啞謎吧。
「……真抱歉,我還得跟事務所的律師開緊急會議,所以……」
透露出來的口氣十分詭異,完全沒有抑揚頓挫,充滿肅殺氣氛。不知為何顯得激動,聽起來卻又不像在生氣。
「我知道了,我這邊也儘量進行調査。」
「其他人都走了,你可以馬上到十二樓來,不過,可能沒有太多時間就是了。」
「沒關係,你別在意。」
「是嗎?我想跟你談談操縱看護機器人的第三種方法……」
純子的聲音,聽起來感覺自信滿滿的。
「看來你有新發現哦。」
「咦?」
「是找到新證據?還是有線索?」
又是一陣沉默。
「……嗯,我想或許有新發現。」
原本似乎想言盡於此,但看來她忍不住繼續說了下去。
「我覺得密室之謎已經解開了,不過為了保險起見,應該還得實驗看看才行。……不過,詳情還是明天再說。」
「我知道了,我會拭目以待。」
「那明天也請多多指教。」
「彼此彼此。」
結束通話之後,阿徑從屋頂看板下方探出頭來,眺望六本木中央大樓的玄關。
純子號稱解開了密室之謎,說不定又只是異想天開,不過,聽她自信滿滿的口氣,倒也令人感到有些好奇。搞不好一不小心被迎頭趕上,那麼成功報酬便會就此泡湯了。算了,自己胡思亂想也不是辦法。
從六中大樓的停車場陸續開出兩輛車,淡褐色的賓士和綠色豐田celsior。從上方雖然看不到駕駛,但其中一輛是穎原吧。兩輛車一起朝六本木方向駛去。
緊接在後出現的,是純子的奧迪a3,旁邊的副駕駛座看來有人坐。a3則往澀谷的方向駛離。
阿徑離開屋頂,小心輕聲地關上門,並上好鎖。選擇不搭電梯,而以走樓梯的方式下到一樓。
接著擺出一臉若無其事的表情,從六中大樓前方入口大搖大擺進入,搭了電梯。
輸入密碼。[3]、[4]、[2]、[4]……。
想要知這是否可以破解密碼,就必須得試著按按看樓層按鍵。
賓果![12]樓的按鍵亮了起來,電梯隨即緩緩上升。
昨天小倉課長在按下密碼時,自己曾在背後觀察他。看著他手肘的動作,很明顯的,第一個按鍵是位於左側。
電梯裡的樓層按鍵分成兩排,從下而上,依序是(b1)、[1]和[2]、[3][4]的排列。加上已經知道密碼所使用的是[2]、[3]、[4]三個按鍵,因此,如果第一個數字是[3]的話,接下來的組合方式,就只剩下六種。
分別是[3][4][2][4]、[3][4][4][2]、[3][4][2][2]、[3][2][4][4]、[3][2][4][2]、[3][2][2][4]。
雖說已縮小到六分之一的機率,但第一次就猜中還是讓人感到不可思議。只是,就在那一瞬間,腦中突然浮現一個疑問——為什麼自己會選這個號碼呢?
位於操作面板下方的按鍵,好處是方便用身體遮住,而幾個鄰近按鍵按起來也可以迅速一些。那麼,[3][4][2][4]的組合或許沒有任何意義,只是隨便選出,又或者這代表昭和三十四年二月四日,其實是某個重要的日期也說不定。
至於這串數字隱起來和「密室之死」似乎還押韻,這應該只是單純的巧合吧。
電梯停在十二樓,電梯門開啟。
阿徑看到整個樓層的電燈都已關上,便讓電梯下到一樓,自己踏出電梯。
小心豎起耳朵,確認聽不到任何聲音之後,才通過電梯廳,走進走廊。
躲到監視攝影機的拍攝死角之後,從手提箱拿出載有無線攝影機的玩具車。把玩具車輕輕放在地板上,再緩緩喘一大口氣。就在此時,從走廊盡頭發出一道強烈的光芒。
阿徑反射地將身體放低。自己倒是沒想到,感應照明燈的靈敏度居然好到這種程度。
走廊盡頭的監視攝影機在夜晚會設定成警示錄影模式,也就是說,若感應器探測到入侵者時,就會開始錄影。同時,感應照明燈也會立刻亮起,以補足光線亮度。兩套感應系統獨立作業,在設計上只要任何一方感應到外來入侵者的體溫所發出紅外線,就會自行啟動。
不過卻怎麼也沒料到,連在走廊外側嘆了一口氣,也會在被偵測到之後立即亮燈。還好亮燈時間過早,沒被攝影機錄下自己的長相,或許也算是幸運吧。
阿徑收好玩具,小跑步退回電梯廳。這時,電梯已從一樓開始往上升。可能是感應照明燈亮了之後,警衛室的警報器也連帶響了起來。
阿徑開啟樓梯間的門,轉身走進樓梯間裡。希望警衛看到此處空無一人之後,以為是機器失靈。
選擇下樓?太危險了,阿徑決定爬上屋頂。他從內袋掏出一把複製的萬用鑰匙,那是昨天進入警衛室時偷偷複製的。
扭開鎖心的聲響,傳遍一片寂靜的樓梯間,嚇得阿徑心底一涼。就在他潛入屋頂的幾乎同一時刻,十二樓傳出電梯到達的鈴聲。
阿徑從外側迅速鎖上門。雖然上鎖的聲音有可能被聽到,但若是被警衛發現通往屋頂的門被開啟,那就鐵定完蛋、萬事皆休了。
阿徑把耳朵貼緊鐵門,聆聽著樓梯間傳來的聲響。聽說耳朵的痕跡,也就是耳紋,和指紋一樣,都可用來當做證據。不過,現在卻沒心思考慮這麼多。萬一警衛有上來頂樓的打算,可得趕緊找個地方躲起來。
幸好,過了五分鐘,並沒有聽到樓梯間的門被開啟的聲響。大概是警衛已有先入為主的觀念,認為十二樓在密碼和自動鎖的保障之下不可能有人可以闖入,因而主觀判斷剛才不過是感應照明燈失靈的小意外吧。
當然,兩套感應系統同時失靈,這種情況實在讓人難以置信。但是,只要感應照明燈一旦亮起,由此發出的紅外線,也會觸動監視攝影機的感應器。把敏感度設定得這麼高,那麼感應照明燈會不時出現失靈狀況也就稀鬆平常了。
阿徑拿出手帕,仔細擦去沾在鐵門上的耳紋。
想離開這裡的話,最好再過一段時間比較保險,反正,自己剛好也打算看看屋頂的狀況。
太陽已經完全下山了。只是,四處的燈火以及霓虹燈反射著雲層,將之染成一片渾沌的灰色,沒有任何暗處可讓心靈安靜休息。加上杵田大樓的屋頂看板不知何時亮了起來,更間接照亮這棟樓的屋頂。
和身在隔壁大樓時一樣,從首都高速公路不斷地傳來汽車賓士的聲響。
重新瀏覽一下整個屋頂。面對樓梯間的是水塔,水塔部分則有掛鎖鎖著。屋頂中央被兩排巨大的室外機佔據,現在仍聽得見壓縮機低聲作響。北側的邊緣,則任意放置了清潔用的常設型吊籃,以及下垂的吊車,幾乎所有大樓使用的吊籃都是隨處放著任雨淋。沿著大樓的外緣,有一圈供吊車行走的軌道。此外,四個角落還有著讓吊車改變方向用的迴轉臺。
從水塔下來之後,在樓梯間的旁邊,有個小型的鐵箱。小箱子的門雖然上了鎖,但一插入複製的萬用鑰匙,鎖心立刻應聲旋開。看來,幾乎大樓內所有的鎖,都可以用這麼一支萬用鑰匙開啟。
開啟門一看,發現有個插著大型插頭的插座,以及防止漏電的阻斷器。這應該是讓吊籃和吊車使用的供電箱吧。
關上門後再次上鎖,並沿著軌道檢査大樓的周圍。走到西側時,阿徑停下腳步。
塗著原色的地下錢莊看板,此時高聳在眼前,似乎要把整個人吞沒。這個角度雖然沒有照明,但仍具相當震撼人心的壓迫感。
過世的穎原社長,每天得面對這樣的景象,想必心情一定很糟吧。
阿徑跨過軌道,走到大樓外緣部分。雖然身在高處並不會感到恐懼,但為了不讓下面的人發現,還是得把身子放低。
隔著一層屋頂的正下方就是社長室。
想要不經過正門玄關和側門,潛入所有窗戶都已嵌死的六本木中央大樓,幾乎是不可能的事。唯一可能的路線,就是攀爬建築物外牆,或是從隔壁大樓爬過來,先進入屋頂之後,進而破壞樓梯間的門。
不過,六中大樓外牆並沒有類似遮雨棚那種可供攀扶的把手,況且四周都看得很清楚,因此想要攀登的確相當困難,加上和隔壁大樓的高度相差甚多,其間的距離也過大。除此之外,就算破壞了內部樓梯間的鎖,順利潛入十二樓,接下來還有紅外線感應器和監視攝影機等著伺候呢。
當然,這個推測是無法當作正確答案的,不過,即使這不能當做入侵路線,也應該可以在另一項作業上充分發揮功能。
阿徑向下望著大樓外牆,社長室的西側窗戶就在眼前,而在立足點方面也毫無問題。這麼說來,想在玻璃窗上隨意開個洞,並非難事。
只要隨便挑個很有重量的尖形鉛錘,綁在強度足夠的繩索上,用鐘擺的方式敲擊玻璃就行了。雖然沒辦法對付現在裝的這種強固雙層玻璃,但若是普通的平板玻璃,想要敲出一個類似彈痕的小孔,應該不難才對。
關於狙擊一案,手法已然揭曉。此時的問題在於,是誰這麼做?目的又何在?
回到f&f保全商店時,時間已是晚上七點鐘了。
一開啟店門,看店的葉同學就抬起頭來。
「師傅,請你回來了。」
「不是請你回來,而是回來了。今天的營業額有多少?」
「五千塊左右。賣了防盜貼紙,還有防撬警鈴。」
「那不就虧本了嗎?五千塊剛好付你的薪水。」
向純子收取每天一萬元的打工費這件事,阿徑隻字未提。
「不好意思,都因為我的專業知識不夠。被問到鎖匙的問題時卻沒辦法充分回答。」
「只要擺出自己是從竊盜集團金盆洗手的樣子,再告訴客人這種鎖相當安全,這樣就有足夠的說服力了。」
「你搞錯了!師傅!你這是歧視我。我不是小偷啊!我從來沒有偷過任何人的東西!」
「那還真可惜呢,這可是唯一能活用這種經歷的工作場所呢!」
「先不談說個,請問薪水可以少一些嗎?」
「真的可以少一些嗎?你該不會想說,薪水想增加一點吧?」
「對啊。」
「真嚇人,剛剛才說過一天只做了五千塊生意的人,居然還好意思開口要求加薪哩。」
「是,我只是隨便說說看。」
葉同學把放在桌上閱讀的日文教科書,收到自己的布包包裡。聽說他目前在新宿的日語學校上課,至於以後想學些什麼,現在也還不曉得。因為他的保證人很可靠,之前在週末或其他時候,也找他來看店過。
「對了,師傅。你不在的時候,有個大都會商事的鴻野先生打過電話來。」
禿鸛鴻啊。以前來電不在時,也不說什麼事,都亂掰是什麼櫻田商事。這什麼時代了,就算是警局訂桌辦宴會,也不會用這種老土的名字吧。自己已經給過他忠告,至少從警視廳的英文名字引申,取個大都會商事的假名好一些。沒想到,他還居然真的用了。
「他有留話嗎?」
「沒有,只說了請你回電。」
「……知道了,辛苦你了。」
「師傅,那我就先告辭了。」
阿徑遞給他五千塊,葉同學開心地步出商店。
在店門口掛上休息的牌子,並且上鎖之後,阿徑從紙袋裡拿出「subway」的潛艇堡放在櫃檯上。接著走進辦公室,燒一壺開水,衝一杯特調咖啡。
在外面的強風吹襲下,窗框發出喀拉喀拉的惱人聲響。就算已經鎖上了貝殼鎖,還是留下些許空隙。雖然不太可能有人會潛入這裡,但總覺得這聲音聽了不舒服,於是他拿些面紙塞住縫隙,果然馬上就聽不到聲音了。
端著熱騰騰的咖啡回到櫃檯,拿出鑰匙插入乍看之下就像遭到蟲蛀的鑰匙孔中。開啟隱藏式抽屜之後,其中放有液晶顯示器,以及幾臺間歇性錄影機。
張口嚼著潛艇堡,一面喝著咖啡,一面用快轉模式,看著櫃檯背後那臺隱藏式攝影機所拍攝的,今天一整天店裡的情形。由於間歇性錄影機是以短暫停格的方式錄影,因此全部看完也不需花多少時間。的確,來的客人斷斷續續的,營業額就像葉同學所說,真的是少得可憐。
原本這家店是為了掩護非法收入,並暗中洗錢才成立的,不過近來防盜顧問方面的業務,倒是在帳面收入上佔有越來越大的比例。如果認真考慮經營的內容,並改善收支的狀況,說不定光靠店裡收入就能支撐下去。
為了保險起見,連其他攝影機所拍到的畫面也一併確認。上次對青砥純子說過,這家店裡所有的攝影機都是隨時運轉著,現在回想起來,或許自己當時有些得意忘形。
不過,這裡的攝影機配置,她一定想像不到吧。
液晶顯示器上出現了切換到另一個攝影機的影像,阿徑停止錄影,接著把帶子倒回昨天上午的時間。
影像上出現的,是剛要進入店裡的純子。
身材高挑、氣質清新的女子,有著長長的睫毛,眼神散發著堅定的光芒。
她用認真的眼神,仔細凝視著店門口張貼的店名,以及那個以‘f&f’做成圖案的商標。接著,拿出粉盒,照著鏡子確認髮型,並拿出水藍色的手帕擦拭套裝肩部以及領口處的水滴。
之後,似乎突然意識到什麼,趕緊把發亮的金色徽章從領口解下來,放進包包裡……。
閃閃發亮的徽章,代表她還是個菜鳥律師。居然還會相信那種信口胡扯的推理,什麼由一個別針孔就可以看出對方是律師,可見她有多嫩。
還好這次沒露出馬腳,以後還是剋制點,別老想著當福爾摩斯比較保險。
阿徑喝完第一杯咖啡後,站起身來走向辦公室,拿起保溫壺在喜愛的鈦制馬克杯裡倒入第二杯咖啡。
密室。
阿徑心中湧起一股似乎前所未有的挑戰精神。
這是因為那個達成這起巧妙罪行的兇手,讓自認是入侵專家的自己也摸不著頭緒呢;還是因為面對青砥純子這名具有魅力,兩人之間的互動又有著微妙情愫的女性,因而益發想讓她見識自己的本領?阿徑自己也不明白究竟是受哪個原因影響,大概兩者皆有吧。
密室殺人。
所有安排都是為了陷害久永專務入罪!從一開始的直覺,到現在越來越確信無疑。就算找到兇器了,卻因此假設久永專務是兇手的話,那麼不合理之處未免過多。
密室殺人手法。
已經把可能使用的方法縮小範圍了,可以進入社長室的三個出入口,最後剩下的,就是房門了。
也就是說,兇手使用的手法,毫無疑問,就是利用監視攝影機的死角。警方也已循著這條線進行追查。
阿徑走回櫃檯,從上方的小抽屜拿出一隻夾鍵袋,裡面裝的是一根細細的松鼠毛,就是那根沾在社長室前方的監視攝影機上的松鼠毛。這種松鼠毛已經不知道看過幾次了,因此一眼就能認出來。
警方監識課在採集指紋時,會因現場狀況而分別使用各種不同的方法。比方以汽化碘附著,或者是對氨基酸會產生反應的寧海得林(ninhydrin)法,以及常用作黏著劑的氰基丙烯酸。而針對模糊的潛在指紋,則可先塗上熒光粉末後,再以氬雷射(aragonlaser)進行放射照射。若是附著在人體上的指紋,則使用日本開發的四氧化釕(ruthenium)。
不過,無論今昔,最常用的還是傳統的粉末法。這方法是先以鋁、紅色顏料、銅等各種粉末,或是將名為石松子的蕨類植物孢子沾在指紋上,接著再用稱為指紋刷的毛刷,刷落不需要的粉末。
整個作業過程中,為了不破壞脆弱的指紋,最適合用來製作指紋刷的,就是松鼠毛。
監視攝影機之所以會沾上松鼠毛,除了因監識人員為了確認留在攝影鏡頭上的指紋,不做他想。但是,攝影機設定的場所是在犯案現場之外,況且又是在那麼高的地方,不架梯子根本夠不著。照一般常理推斷,應該不可能沾上兇手的指紋。
也就是說,警方至少曾懷疑過監視攝影機被動過手腳。
阿徑拿起傳真機上的話筒,按下腦中記憶的號碼。
鈴聲響過三聲之後,對方接了電話。
「喂?」
不太耐煩的低沉回答,聽起來像是剛睡醒的猛獸。
「請問是大都會商事嗎?」
「是你啊,把店裡的電話轉到手機上啦!」
「我要活得自在點,才不想被電話綁住哩。」
「那就找個日文好一點的人來顧店啊!」
鴻野警官的聲音低沉且帶有威脅性,稍微膽小一點的人聽了,搞不好會嚇得失禁。不過聽在老朋友阿徑耳裡,就知道他現在心情還不錯。
「不過比起之前請的那個年輕美眉,現在這個外國人講的日語還正確多了呢。言歸正傳,有什麼發現?」
「完全沒有頭緒。你這個小偷發什麼神經啊?幹嘛一頭栽進兇殺案?」
鴻野低聲地說。
「你到底想知道什麼?」
「警方斷定久永專務是兇手的證據。」
「什麼都沒有啊,只不過因為案發現場是密室,其他人都無法進出罷了。」
「不過,偵辦的員警應該有人質疑吧?」
「質疑?什麼事啊?」
「少裝蒜了,那你認為呢?久永專務有嫌疑嗎?」
鴻野冷冷笑了一聲。
「要是能用我的心證判斷,我不就變成測謊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