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永篤二的面容,在數日之內有了極大的改變。
「您的身體狀況還好嗎?」
即使面對純子的問題,仍然不發一語。臉色如土,雙眼凹陷無神。此外,嘴角呈現怪異的鬆弛。「有遇到什麼麻煩嗎?警察在偵查時有沒有亂來?有什麼想說的,請儘管告訴我。」
他仍然不回答。
事態不妙,純子心想。搞不好拘禁反應比想像中的還早產生。自己明明沒犯下罪行卻還是被逮捕、拘留,只要是人,精神都會變得不穩定。況且,懷疑被自己殺害的還是四十幾年來他盡心盡力效忠的人,說得誇張些,就像是他心目中的神。
「夫人也很擔心久永先生。」
夫人身體累壞的事,現在還是隱瞞不說的好。
「她要我向您轉達,一定要多多保重身體。真弓小姐也說,她相信您,會等您回家。翔太也……」當聽到孫子的名字瞬間,久永出現些微反應,眼皮稍稍抽動一下。
「他說希望能快點見到阿公。還說在阿公回家之前,會乖乖聽媽媽的話,認真讀書,請阿公早點回家。」
久永低聲呢喃,聽不太清楚他到底說了什麼。
「什麼?您說什麼?」
「已經結束了吧?」
「什麼?」
「一句話,我一定要說上一句話,我掛念的只有這件事。」
聽著他喃喃自語之中,純子有種不祥的預感。這是甘舍症候群!是歇斯底里性精神官能症造成的退化狀態。這種症候群起因往往是拘禁狀態,而所謂假性痴呆的答非所問,便是特徵之一。過去自己雖然沒有親眼看見這種情形,但曾從律師前輩那裡聽過。或許久永的心靈,已開始被侵蝕了。
不過,久永卻望向純子,開始以意想不到的堅定口吻說著。
「我是說葬禮。應該已經結束了吧?」
「是的。」
只有近親參加的告別式,已經在菩提寺舉辦過了。
「我從來沒想過,自己居然沒辦法參加社長的葬禮。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就算已經臥病在榻,要我用爬的也一定會出席。我打算面對社長的遺照,告訴他不必擔心公司的事。我會稟承社長的遺志,一定讓公司更加鴻圖大展。為了報答社長對我的大恩大德,我至少要在他靈前這麼發誓……」
久永激動得說不出話來。透過透明的隔板,在他的眼中看到一閃淚光。
「還有機會的。」
純子猛一回神,發現話已脫口而出。
「什麼意思?」
「我偶然聽到,下個月好像還會舉行公司的公祭。」
久永眼睛一亮。
「公祭……是啊,對啊,這是理所當然的。」
「所以只要在這之前洗清嫌疑,獲得釋放的話,還是能和社長道別啊!」
或許自己只是白白地給他空洞的希望吧。在那之前獲得釋放的可能性,應該是微乎其微,況且,若是無法趕上公祭的話,豈不是又讓他陷入更深的絕望深淵。
但是,現在一定要讓他保持信心才行。就算是一個無辜的人,在日日夜夜遭到偵訊,被指稱自己就是殺人兇手的情況之下,很可能做下假自白。
尤其狀況證據在一面倒向對他不利的情況下,只要經過一次自白,就再也沒希望了。久永篤二的有罪判決,應該會就此確定了吧。
「久永先生,可以再請教一次案發當天的事情嗎?」
「這要我說幾次都可以,但是,我真的……」
久永虛弱地搖著頭,似乎想說他不記得了。
「您說過,午餐之後忽然覺得很困吧!」
「是的。感覺好像腦子一片空白,被一股無法抗拒的睡意侵襲。」
「這種情況常發生嗎?」
久永思考了一陣子。
「沒有,一次也不曾有過。」
「久永先生,您晚上睡得好嗎?會不會很難入眠,或是在半夜裡醒來?」
「為什麼要問這些事情?」
久永突然間敏感地反問。
「如果前一個晚上沒有睡好,導致隔天精神不振的話……」
「連你也想把我說成在半睡半醒之間殺害社長嗎?」
「咦?」
純子從心底打了個冷顫。因為,自己確實曾暗自盤算,最糟糕的情況下不得不朝喪失心智的方向辯護。不過,「連你也想」到底是什麼意思?
「之前來過的那位律師,應該是今村律師吧。我說了自己絕對沒犯案,他卻根本不加理會,只是一再問我睡眠的事情。」
「原來是這樣啊!」
純子覺得大受打擊。今村完全沒跟她提過這件事。辯護的方向應該還未定。難道只有自己一個人,被屏除在決策陣容之外嗎?
「請容我說明淸楚。我至今從來不曾罹患過夢遊症,我也已經把這件事情明確告知貴事務所的律師了。」
「我知道了。」
「如果一定得用這種策略的話,那麼……」
久永準備站起身來,純子則拼命加以制止。
「請稍等一下。有關夢遊症的種種說法,我也是剛剛第一次聽到。我想今村律師也是為了想排除各個可能性,才會這麼問您。」
「真的是這樣嗎?」
「只不過,當天久永先生的身體狀態,對於解開案件謎團是一項重要的線索。您平常睡眠時間都很規則正常嗎?」
久永以沉著穩定的聲音回答。
「我每晚十點就寢,一上床後,不用十秒鐘就可入睡。早上則一定在五點整起床。」
「有午睡的習慣嗎?」
「這個嘛,雖然不像社長有每天午睡的習慣,但偶爾會在午餐後,小睡三十分鐘左右。」
「三十分鐘嗎?可是案發當天,好像睡得特別久?」
「是啊。……怎麼剛好那天會那麼困,我怎麼想也想不通。」腦中靈光一現。
「久永先生,您服用安眠藥嗎?」
「沒有,我不需要那種東西。就像我剛才說的,每晚根本不需要任何輔助,就可以倒頭便睡。」
「連一次都沒服用過嗎?」
「沒有。」
回答得相當簡潔明快。
如果是有人偷偷對久永下了安眠藥,這樣說得通嗎?目的當然是為了將殺人罪嫁禍於他。或許社長和久永,兩人都被下了藥也說不定。
「當天的午餐,吃了什麼呢?」
「是外送的便當,和以往是同一家店。」
「味道上有沒有不尋常的地方?」
「沒有,沒什麼印象。」
「還有其他的嗎?」
久永再次歪著頭思考。
「飯後喝了一杯咖啡。」
「咖啡的味道如何呢?」
「沒什麼印象了呢……」
「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嗎?用餐之外,有沒有服用維他命之類的?」
「除非有必要,否則我是不吃藥的。那天在公司裡吃的東西,除了中餐跟咖啡之外,就只有一杯茶了。那是一進公司後,河村小姐幫我泡的茶。」
一大早吃下的安眠藥,是不可能到了中午左右才生效。如果久永專務真的是被下藥的話,應該是混在外送便當,或是在餐後的咖啡之中。
「時間到了。」
背後傳來警員的聲音。
「我會再來的。久用先生,請您一定要堅持下去,知道嗎?沒做過的事,絕對不能隨便承認。」
警察故意大聲咳嗽。
「我現在已經請了專家,調査看看有沒有其他人犯案的可能。」
「是什麼樣的專家?」
「頭銜是防盜顧問,是研究潛入室內的專家。」
「潛入室內的專家?」
「嗯,就把他想像成小偷一樣就行了。」
原本想讓氣氛稍微緩和一些,沒想到卻造成反效果。久永的表情籠罩著一層不安的陰影。
「……那個人……」
他似乎很不安,眼神在空中游移。
「已經看過社長室了嗎?」
「是的,剛才獲得副社長許可,進去辦公室看了一下。」
「有什麼發現嗎?那個……有什麼特別的嗎?」
特別的?到底是指什麼?
「沒有。」
「這樣啊!」
不知為何,他露出鬆一口氣的表情。
「時間到了。」
警員催促著他們結束面會。
步出接見室,純子自從接下這份委託以來,心中第一次對委託人產生懷疑。
「首先,先不論動機吧!」
榎本說著。
「那方面應該是青砥律師的專業,我只負責探討,是否在物理上有犯案的可能性。」
「不過,以客觀角度來看,覺得如何?很明顯的久永專務應該沒有動機吧?」
純子將手動變速箱的排檔桿推到+的位置,猛一踩油門,奧迪a3便一口氣加速賓士。
坐在標示「f&f保全商店」商標的吉普車裡時,光是周圍的目光就覺得壓力很大。現在則可以心無掛礙地飆駛。
「很難斷言。公司組織的利害關係十分盤根錯節,社長一死,誰能真正得到好處,不仔細査清楚根本無法釐清。況且,論到其他的動機,如果扯上怨恨或情感上的問題,更是束手無策。」
「榎本先生沒把副社長列在嫌疑名單中的第一名,是不是沒把動機考慮進去呢?」
a3乘著風輕快賓士,慢慢行駛的時候還會感覺到懸吊系統有點緊,但加速之後,確實可以感到順暢感。
「確實,乍看之下他是最可疑的。」
榎本表示認同,「如果社長一死,可以得到‘月桂樹’的就是副社長啊!」
「或許如此吧!」
「況且,副社長想要安排謀殺計劃應該也很簡單吧。如果副社長是兇手的話,對於對社長下安眠藥一事,也應該不成問題了啊!」
握著真皮方向盤,純子一面想著。
經過法醫解剖發現,穎原社長體內驗出名為苯巴比妥的安眠藥。這是一種藥效相當強的藥,若是沒有專門醫師的處方箋,平常是無法取得的。而從社長室辦公桌最下方的抽屜中,發現了已短少一部分的同樣藥物的包裝。
不過,一般而言,在睡意襲人、想睡午覺的時候,會再服用安眠藥嗎?
「我認為兇手必定是將安眠藥混入飯後的咖啡之中,然而,能夠辦到的就只有一起吃午餐的副社長和久永專務,外加三位秘書吧?」
「這結論可能下得太早囉!」
「可是,光是想像第三者要預先將安眠藥放進咖啡壺,就覺得不太可能吧?」
「是啊!」
「況且如果是第三者下藥的話,在一起喝下咖啡的副社長身上也會出現安眠藥的作用吧。不過,副社長卻完全沒表示有睡意。相反地,如果兇手是副社長的話,應該可以趁社長和專務不注意的時候,將安眠藥加入咖啡壺才對啊!」
「很可惜的,這個假設不成立。」
「為什麼?」
雖然正在開車,純子還是忍不住轉頭看著榎本。
「之後秘書們買了蛋糕回公司,還喝了剩下的咖啡。但是,這些人沒有一人感到睡意。」
「這樣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果然,不是一般的犯案手法。
「那麼,先將安眠藥的事情置之不談。至於謀殺這段過程,你有什麼想法?副社長在發現社長屍體約兩分鐘前才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雖然時間有點緊湊,但難道沒時間犯案嗎?」
「完全不可能。」
榎本回答得相當冷漠。
「你先想想發現遺體時的狀況。在清洗窗戶的年輕人發現屍體,以對講機告訴工作夥伴情況有異之後,又因為那位夥伴沒帶萬用鑰匙,無法從內部樓梯進入十二樓,因此得搭電梯下到一樓,再向警衛說明狀況。接下來,警衛才打電話到十二樓的秘書室。從發現屍體到秘書室電話響起,即使用再短的時間來估計,也需要經過三、四分鐘,恐怕實際上還需花費五分鐘以上。也就是說,屍體是在副社長回到辦公室前就被發現了。」
「可是,副社長從回到辦公室到發現遺體之間,經過了兩分鐘的說法,並不是確實的數字吧?說不定,實際上經過更長的時間。」
純子仍嘗試做最後掙扎。
「淸洗窗戶的年輕人還提供了另一項重要的證詞。」
榎本喚起純子的記憶。
「他在擦拭社長室窗戶之前,先行擦過副社長室的窗戶,他說當時辦公室中空無一人。也就是說,他還沒回辦公室。」
真可惜,副社長是犯人的假設,徹底遭到推翻了。
「我知道了,現階段就先把副社長當作是清白的吧。不過,就算這樣,嫌犯名單的第一名怎麼會是……」
兩隻猴子的舉動,真讓人感到歎為觀止。
當坐在輪椅上扮演被看護者的女性一聲召喚,猴子馬上從棲木上跑來,幫忙扣好睡衣的扣子、拿取無線電話話機,還會從冰箱中拿出哈密瓜。
「太厲害了,真讓人大吃一驚。沒想到這麼小的猴子能做這些事。」
純子忍不住感嘆。
「這是原產於南美的捲尾猴。雖然體型很小,但經過檢測猿猴類的智力後,發現得分和黑猩猩差不多呢,還有新世界類人猿的別名哦!」
安養寺開心地說明。雖然有著「月桂樹」看護系統開發課長的頭銜,但實際上在公司裡的地位,大概不過就是個獨立研究室的職員吧。
「安養寺先生在研究這種捲尾猴嗎?」
面對榎本的詢問,安養寺笑著回答。
「是的。除此之外還涉獵導盲犬、導聽犬、輔助犬等相關研究,另外也參與動物療法。」
「所謂的動物療法,就是把狗帶進老人院那一類的嗎?」
「是啊,其他還有最近開始的海豚療法。看到自閉症的小孩在僅僅一星期的體驗下就有顯著的變化,真令人感動。人類真的可以藉著和動物接觸交流,而得到明顯的療效呢!」
「話說回來,看護猴算是新的領域吧!」
「不是的,雖然在日本大眾的認識還不普及,但這在美國等地已經使用得相當廣泛了。我想將來把看護猴提升到相當於導盲犬、導聽犬的地位,不過,還是拿政府的死腦筋一點辦法也沒有。大多數的地方政府還把卷尾猴當作需要申請飼養許可的危險動物呢!」
「捲尾猴很危險嗎?」
「這是因為捲尾猴有犬齒,如果考慮到意外被咬的因素,不能說完全沒有危險。但是,比起大型犬,捲尾猴性情溫和許多,不需要擔心。就一個放任將危險的毒蛇和毒蜘蛛當作寵物販賣的國家而言,這種行為真令人匪夷所思。」
安養寺走到兩隻猴子的旁邊,充滿關愛地撫摸猴子的頭。
「其實這裡所研究的,是更新一點的概念。在需要被看護者的家庭中,看護猴是按照人類的指示行動的。目前正在探討,是否也能設計出猴子們也能簡單使用的機械系統,也就是所謂的‘人類與猴子介面’(human-monkeyinterface)。」
「也就是人類命令猴子,而猴子操作機械的意思嗎?」
榎本這麼問。
「簡單地說,就是這麼一回事。」
「不過我認為,一開始就以語音命令機器不是比較簡單嗎?在人和機器之間加入猴子,有什麼其他優點嗎?」
聽到榎本的問題後,安養寺露出一副深得我意的表情。
「這是一個好問題。當然,遇到人類直接命令機器去做會比較適合的事,自然不需要叫猴子去做。但是,就像剛才房男和麻紀表演的一樣,只是拿個東西,或是移動一下物品,若全部使用機器操作這些小事的話,將會花費相當大的成本。雖然在社會福利領域裡,機器人的開發已有急遽的進步,但如果想做出捲尾猴的體型大小、又具有與之匹敵能力的機器人,應該還得花上五十年吧。即使是以看護輔助機器人為目的開發出來的魯冰花五號,也只專精於勞力的工作,對於細微的作業仍有其極限。」
安養寺的談話中,隱隱流露他對看護機器人的敵對意識。
「況且,就像我剛才說過,光是和動物接觸交流就能得到相當大的治療效果。對身心障礙者而言,看護猴不單只是勞動力或寵物,它的角色應該是生活上的夥伴、朋友才對。」
「原來如此。」
「捲尾猴是感情相當豐富的動物吧!」
純子看著兩隻猴子這麼說。
「是的。就這層意義來說,有些時候我甚至會覺得它們和人類沒什麼不同呢!」
安養寺看著始終和猴子保持一定距離的榎本,微笑地說。
「這兩隻猴子對安養寺先生所說的話,能夠完全聽從嗎?」
榎本提出問題。
「當然,要它們做之前沒教過的專案會稍微難一些,但大部分都能做到。」
「比方說,要它們記得三度空間的迷宮路徑,並來回走一次呢?」
「這種程度,即使非哺乳類動物也能學會。對房男或麻紀而言,算是太過簡單的課題。」
「那麼,如果安養寺先生命令房男咬我,它會攻擊我嗎?」
安養寺臉上的笑容霎時消失。
「這類命令我從來沒教過,它們又不是用來代替看門狗的。」
「假設你要它們這麼做,會怎麼樣?」
安養寺的表情越來越嚴峻。
「我不知道,勉強教它們的話,或許能做到吧。但是,捲尾猴本來就不是好鬥的動物,況且它們把人類當作是自己的同伴,恐怕會受到相當程度的心理壓力吧!」
純子感受到問題漸漸逼近核心,望向榎本。
「它們的臂力大概多大呢?」
「……該怎麼說呢,若是以體重比例來看的話,應該有著人類意想不到的力氣吧!」
「比方說,可能將幾公斤重的物體舉起,然後往下扔嗎?」
安養寺陷入思考。
「有點困難吧,因為房男的體重是3.6公斤,而麻紀則只有2.8公斤重,如果沒有雙腳撐開、巧妙穩住重心,整個身體反而會跳起來。嗯,如果物體帶有把手的話,說不定整個身體可以順勢著力,瞬間舉起。」
「謝謝您。最後再請教一件事,案發當天,為什麼會把房男和麻紀帶到總公司去呢?」
「我想你們也知道,我們的母公司‘月桂樹’的股票預計在今年上市,因此必須要舉辦所謂的ir活動。這是以社長為中心,陸續到各個銀行、保險公司,也就是可能購買股票的投資集團去,做一系列簡報的活動。」
「案發當天是假日,社長他們到公司加班,就是為了準備這個活動?」
「是的。因此有個構想是向投資集團簡報時,帶著本公司房男、麻紀,或是魯冰花五號做實際示範。這麼一來,比起單純報告或是看幻燈片,應該來得更有說服力才對……」
不知這是否因為想起謀殺案,安養寺的臉色沉重了起來。
「那天您帶著猴子大概幾點抵達公司?」
「應該是早上八點之後。雖然太早到了,但因為中午之前要進行示範表演,因此想早一點到公司讓猴子狀況穩定些比較好。」
「之後,在十點左右接到社長通知前,都處於準備狀態嗎?」
「我一直待在十樓的會議室。除了有觀葉植物可讓心情平靜之外,如果帶著猴子們到太寬敞的場所,會讓它們感到不安。」
安養寺的語氣中透露出無比憐愛,還用食指逗弄著房男的下顎。
「果然又揮棒落空了。」
一面步出位在幕張大樓的研究所,純子這麼說。
「房男和麻紀,根本不可能犯案。」
不過,榎本的臉上卻無一絲笑意。
「……很可惜,我認為還不能夠下定論。」
「不過,那隻猴子的力量……」
純子腦中浮現不可思議的畫面,房男以媲美大金剛的神力舉起玻璃茶几,撞擊社長的頭部。
「我來說明目前為何尚未排除看護猴嫌疑的理由。」
榎本以陰沉的語調說道。
「這次的案子中最無法理解的一點,就是兇器的部分。目前被認為可能性最高的,就是玻璃茶几和菸灰缸。雖然玻璃茶几沾有死者血跡,但考量具體的犯案情節,卻又無法清楚說明。再說到菸灰缸,除了沒有任何血跡,加上並無被遺留在案發現場,看來是逼不得已的情況下才做的假設。也就是說,這兩者是否是實際上使用的兇器,其中仍大有疑問。」
「不過,比起兇手潛入密室之後逃脫的方法來說,就算另有其他兇器,也不會太叫人意外吧?就把它想成是兇手帶走兇器就行了。」
「問題就在這裡。」
榎本用銳利的眼光看著純子。
「為什麼兇手非把兇器帶走不可呢?如果想要嫁禍給專務,那麼把兇器留在現場應該也無妨才對。不對,應該說,如果現場沒有兇器的話,更可能在假設久永專務是兇手時被質疑,所以應該無論如何都該將兇器留在現場才對啊!」
「不過,在兇手策劃的情節中,玻璃茶几就已經擔任兇器的角色了吧?也就是說,久永專務是順勢將社長撞倒,使得社長身亡……」
純子使用遙控鎖開啟了停放在停車場中的a3車鎖。
「好吧,就先以這個假設來思考。」
榎本坐進副駕駛座,一面對純子說。
「那麼,兇手是怎麼將血跡沾上玻璃茶几的呢?」
「這個嘛……」
純子發動引擎,邊側著頭思索。
「把屍體舉起來?」
「是啊,如果只是非常少量的話,可以先將屍體上的血跡移到別的物品上,之後再沾到玻璃茶几。」
「或許是將玻璃茶几倒下來。」
「也說不定,不管怎麼說,你不覺得這些都得大費周章,而且風險極高嗎?如果將血跡沾在其他物體上轉印到茶几,以現在的監識技術而言,很可能被識破。不幹那些麻煩事、直接使用一般的兇器,應該就不必費任何功夫。只要在殺害社長之後,再將屍體棄置原地就行了。」
純子駛動a3。
「……嗯。你說的我都懂,那,能不能這麼想?兇手雖然打算嫁禍給專務,卻不想讓這個案子成為明顯的兇殺案。雖然這中間很難掌握,但由於意圖佈置成偶發的意外事件,因此用了玻璃茶几,這樣如何?」
「的確,這個假設相當有力。想要殺害社長、嫁禍專務,加上考慮到將帶給公司的損失減少到最小程度的話,這無非也是選項之一。這麼一來,被你當作是兇手的人,就十分明顯了。」
榎本輕聲笑著。
「在這種情況下,又遇到了兇手到底是怎麼潛入密室的問題……」
「榎本先生應該有其他假設,是可以解決密室之謎的吧?」
「嗯。能不能這麼想呢?兇手之所以要將兇器帶走,是不想被警方搜查到,也就是說,是一種相當特殊的兇器?」
「我想理論上應該說得通,但是所謂的特殊兇器,比方說像是什麼呢?」
「比方說,是設計成連看護猴也能使用的殺人工具。」
純子一時之間啞口無言。
「這樣的道具從哪裡來呢?」
「那家公司的研究主題,不就是這個嗎?他們開發的,就是除了人類以外,連猴子也能簡單操作的工具、系統。配合猴子的體格與臂力,製作一種理想的兇器,對他們而言簡直易如反掌。況且,還有兩隻猴子,說不定這是由兩隻猴子共同合作才能完成的手法。」
「等等,這想法太奇怪了。那麼,又是如何將血跡沾上玻璃茶几的呢?難這是猴子在犯案之後將屍體舉起沾上的嗎?」
還以為這下踩到他的痛腳了,但榎本卻處之泰然。
「說不定,玻璃茶几上的血跡並不是故弄玄虛,而是偶然之下的產物。」
「偶然?」
莫非接下來還要說,那是猴子殺人之後,腳上不小心沾了血跡又踏上玻璃茶几造成的嗎?
剛剛才見過房男和麻紀的純子,簡直無法相信這種說法。利用看護猴來執行殺人計劃,這隻能說是異想天開。
「我還是認為不可能。你也聽到安養寺先生的說明了吧?像這類智商那麼高的猴子,就算是飼主下達的命令,它們也不可能不明白攻擊殺人的意義啊,心理上應該也會產生相當大的抗拒。」
「關於這一點,只要花點心思應該就能克服。」
榎本的語氣冷靜透徹。
「只要兇器的形狀設計特殊,就可以降低攻擊的感覺。加上使用假人,以遊戲的方式加以訓練,說不定就能讓猴子不會意識到這是殺人行為。」
「呃……等一下。你從剛才所說的,都是在猴子犯案的假設下,就能夠解開密室之謎嗎?」
「是的。」
「那麼,猴子又是如何進出社長室呢?」
「我認為是經由天花板內的空呼叫風管。」
純子訝異地張大了嘴。
「這可能嗎?」
「我看過社長室天天花板上的出風口,大小應該勉強可以通過。」
純子忍不住凝視著榎本。
「如果真的是利用看護猴犯案的話,那兇手就是剛才的安養寺課長羅?」
「應該就是這樣吧。說得保留一些,應該說他不可能毫不知情。」
純子陷入短暫的沉默。
「……我實在無法相信。」
「老實說,我也是。只不過,如果是偶然的話,有一個十分湊巧的問題讓我相當在意。那就是社長被殺害時,頭部遭受的撞擊力道,在相對上是較弱的。」
純子鬆了一口氣。
「社長由於半年前動過頭部手術,即使沒有受到強力的撞擊,也可能遭到殺害,犯人恐怕已經知道這一點吧。但是,實際上在策劃兇殺的情況下,還刻意斟酌力道實在太不自然了,因為就算力道過強也沒什麼大礙啊!」
「會不會是因為想嫁禍給身為老人的專務?」
「專務的體力有這麼差嗎?」
「……也不是。」
純子不情願地承認。雖然專務年歲已高,但就憑年輕時代修習劍道的鍛鍊,到現在背脊仍能挺直。加上前一天還打了高爾夫球,他應該有足夠殺人的體力。
「我試著想過打擊力道較弱的原因,認為合理的解釋只有兩個。第一,在犯案過程中對被害人產生人性的感情,因此不由自主地在下手時猶豫。另一個可能,則是因為犯案方式的限制,使得無法加註強力的撞擊。」
「嗯,這一點倒是符合……」
「不管哪一種可能性,都可解釋為什麼兇手沒對臨死的社長作最後的致命一擊。不過,如果後者成立,而且還是利用看護猴行兇的話,那麼剛才針對現場為何沒有遺留兇器的疑點就可以一併解開了。如果是人類直接下手的話,要在現場留下些偽裝的兇器應該也不困難才對。」
純子回想起學生時代讀過世界最古老的密室偵探小說。在人類無法潛入的房間裡行兇的,竟然是人猿…
只是,無論如何,純子都無法接受。說不定,這個男人只是隨便編些歪理,表示他已破了密室之謎,藉機獲取報酬罷了。
正想找點理由反駁時,大衣內袋中的手機響起。來電鈴聲是「killingmesofty」。
「不好意思,我接個電話……喂?」
接電話的同時,單手仍握著方向盤。
「喂,青砥律師嗎?」
電話一端傳來今村的聲音。
「我聽到事務所留言,要我和你聯絡。」
「是的,有點事找你談。」
「什麼事?」
「剛才我去見了久永先生,聽到他說上次的事情。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律師團已經決定要主張喪失心志了嗎?」
「……不是這樣的,只不過因為目前狀況相當不利,所以,得先考慮一下這種策略。」
「什麼這種策略,你除了這個以外,其他的都沒說吧?」
「基本上的相關細節,到現在也沒什麼需要再確認的。而且面會時間又很有限,至少先縮小範圍在夢遊症的可能性上,藉機聽聽他的說法。」
「……這是藤掛律師的指示嗎?」
回答遲了幾秒。
「不是。」
「我知道了,七點左右我會回到事務所,到時再慢慢談。」
「好,再見。」
大概是掛上手機之後,臉色依舊很難看吧。榎本陷入短暫的遲疑,不知這是否該出聲說話。
「對不起,律師團和個人工作時很不一樣,在意見溝通上相當麻煩。話說回來,我們的律師團不過只有三個人。」
榎本微笑以對。
「建築物的設計圖,已經取得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