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防盜顧問

從一大早就持續下著冰冷的細雨,只怕氣溫再稍微低一些就會下雪了,不過東京的氣溫就好像故意惹人厭,老是在冰點邊緣徘徊。

仍是正月時節,加上又是星期一上午,新宿的小巷子裡顯得人影稀疏。

青砥純子撐著雨傘,仰望著門面寬度僅四公尺左右的直立形大樓。不必確認牆上標示著公司名稱的看板,在二樓的窗戶上就有「f&f保全商店」的字樣。看來是從玻璃窗內側貼上的藍色膠帶。

進入大樓玄關後,就聞到室內散發著類似梅雨季節常有的黴味。純子收起雨傘,甩了甩傘上的雨滴之後,將傘放進傘架。

電梯停在一樓,但既然目的地是二樓,也不需要特地搭電梯了。爬上大概只能讓一個成人勉強通過的狹窄樓梯,便看到樓梯間平臺正面對的大門上,放著塑膠製的看板。

在似乎是將「f&f」圖案化而成的商標下方,有著「forewarned&forearmed」的文字,似乎是仿效「forewarnedisforearmed」(預先警告即為預先準備)的諺語。

或許想表現的是「警覺之外,再加武裝」的意思吧。

純子對著粉盒的鏡子,確認一下自己的髮型,接著拿出手帕,擦拭沾在西裝外套衣襟上的水滴。忽然間察覺到某件事,趕緊取下身上閃著金光的徽章,放進肩包裡。

推開鋁製大門後,響起一陣輕輕的鈴聲。店內比想像中來得寬敞,應該有十坪左右吧。店內除了自己並無其他顧客。

「歡迎光臨。」

坐在右手邊櫃檯的男子,輕聲打著招呼。那是一張膚色白皙、有些秀氣的窄臉,或許是打工的學生把。男子睜著大眼睛瞄了純子一眼後,馬上收回目光,看來正讀著放在櫃檯上的文庫小說。

純子決定先觀察一下店內環境。

在櫃檯對面的牆上,排放許多監視攝影機。雖然有許多標示為「假攝影機」,不過由於紅色的led燈仍然會亮,看起來和真的攝影機簡直一模一樣。

身邊的展示櫃中,則有房門專用輔助鎖、防撬的各種鎖心——kabastar、mul-t-lock、ikon、evva、alpha、opnus、皇家警衛、pr鎖心等各家公司產品,洋洋灑灑放了一櫃子。每種鎖的下方,還附有工整的手寫字跡,說明老練的鎖匠或是小偷開鎖所需的大致時間。

而在門孔模型的展示區,除了窗用輔助鎖、震動感應器外,還有防盜用雙層玻璃的產品樣本。此外,另有偵測體溫的被動式感應器、紅外線感應器、超音波感應器、裝設在欄杆上的繩索狀壓力感應器等,所有儀器都擠得滿滿地展示出來。

純子雖感受到日本治安急速地持續惡化,但看了這麼多品項,才算真正體認到對於安全需求的迫切性。

純子總覺得,這些各式各樣的防盜工具,與其說是單純的虛張聲勢,應該說是日本人因為跟不上驟變,在驚慌失措之下所發出的哀嚎。以往日本人認為身家安全和水是免費可得的時代,如今已像虛幻一般。

「想找些什麼嗎?」

坐在櫃檯的男子,再度打了聲招呼。

純子由男子的聲音,將之前推測的年齡大幅提高。他等到顧客看過一輪商品之後才出聲招呼,如果把這點也列入考量的話,甚至會有似乎比自己年紀還大的感覺,應該在三十五、六歲左右吧。如果真是這樣,那這個人就不是原先以為的工讀生,說不定就是那個男人本人。

「我想找些簡單的防盜器材,最近治安似乎不太好。」

純子決定在說明真正來意之前,先試著和他聊聊看再說。在確認這個人是否值得信任之前,先掌握一下感覺。

「這樣啊,方便的話,請坐下來談。我們的防盜諮詢是免費的,」

男子站起身來,指著櫃檯前的椅子,示意純子坐下。

純子點點頭,走向櫃檯。在四目相視之時,發現男子的眼高和穿著高跟鞋的純子相差不遠,所以身高應該在一百七十公分之內吧。他身穿樸素的灰色襯衫以及牛仔褲。

「你的住處是公寓?還是獨棟平房?」

男子開始提出問題。口氣謹慎有禮,相當沉著穩健。

「是出租公寓,我住九樓中的最高層。」

「每一層樓有幾戶呢?」

「三戶。」

「平常和鄰居有來往嗎?」

「完全沒有。我覺得很麻煩,而且作息時間都不同。」

「原來如此。最近這種人很多,可是,這樣的生活型態相當危險哦!」

男子從櫃檯上拿出一份大型的檔案夾,並翻開繪有公寓圖的頁面,展示給純子看。

「通常住在最高層的,是除了一、二樓以外,最容易被鎖定的目標。因為和其他樓層相較之下,有比較多無人的死角,而且收入高者居住的機率較高。如果和鄰居至少能守望相助,安全性將會大不相同。另外,管理員是常駐的嗎?」

「不是,只有倒垃圾的日子才會來。不過,公寓大門倒是有自動鎖。」

「這樣啊,自動鎖也不能說毫無作用。至少可以減少許多不請自來的推銷員,或者防止一些無行為能力卻有破壞力的人隨意出入。」

純子雖然心中不希望他把「行為能力」的字眼用在這種奇怪的對話中,但嘴上卻什麼也沒說。

「……不過,千萬不能過於相信自動鎖哦。像舊型有的只需夾著一張紙,遮住感應器,就能開啟;而就算開鎖不易,白天也很容易闖入,只要在公寓居民出入時就能混進,或者隨便按一戶人家的電鈴,假裝是快遞或抄瓦斯表的作業員,就很容易登堂入室。府上的自動鎖,是密碼式的嗎?」

「不是,是鑰匙……」

「那還比較好一些。如果是密碼式的話,密碼說不定在小偷同行之間早已口耳相傳。因為日積月累下來,特定的按鍵已經被使用得沾上汙垢,很容易就被猜出密碼。不過,就算是用鑰匙,也很可能已經有備用鑰匙流出。況且,除了這些可能性之外,直接撬也是打得開的。」

純子越聽越感到不安。

「一旦能夠闖入公寓之中,小偷就可以自由物色下手的目標。更危險的,是可以從建築物內層直達屋頂。只要從屋頂使用繩索垂吊,幾乎可通往所有住戶的陽臺或窗戶,況且若是最頂層,有的甚至不需繩索。你住的公寓平常可以自由出入屋頂陽臺嗎?」

「不行,平常應該都上了鎖。……可是,那道鎖是不是也能輕易被撬開啊?」

「是的,屋頂陽臺的鎖,幾乎到處都是隨便裝設而已。這部分的話,只能找房東商量一下。」

男子翻閱著檔案。

「其次危險的地方,要算是各戶的玄關大門。如果最高樓層三戶人都不在家的話,比起其他樓層,小偷會有更充裕的時間來開鎖。請問你用什麼型別的鑰匙?」

「該怎麼說……」

「鑰匙孔是直的或橫的?或者鑰匙前端有鋸齒狀?還是表面有凹槽之類的?」

「嗯,鑰匙孔是橫向的,而鑰匙則在表面有凹槽。」

純子靠著腦中的印象回答。她不想在初次見面的人面前,拿出自己家中的鑰匙。

「是渦槽鑰匙吧,這和排片鎖心相比,大多數說來安全性較高,但其實只要二、三十分鐘,小偷照樣有辦法開鎖。總之,門鎖最少需要兩個才行。固定房門的插銷如果有兩處的話,物理上的耐久程度也會大幅提升。」

「可是,裝兩副鎖的話,管理上會很麻煩啊!」

嚴格說起來,自家家門也算是公共設施一部分,想要裝新鎖必須要先得到房東的同意。況且,每次進出還得傷腦筋確認哪一支鑰匙開關哪個鎖,實在麻煩透頂。

「如果兩副鎖用同一副鎖心,只要一把鑰匙就能開了。即使這樣,外人撬鎖要費的工夫卻依然是兩倍。」

「嗯,這樣啊。……不是常聽說有賣裝飾用的假鑰匙孔嗎?用那種產品不行嗎?」

男子搖了搖頭。

「那沒什麼意義,因為市面上賣的商品只有一種,行家從大老遠就看得出來。」

被他這麼一說,純子根本說不出自己已經裝了,只好套用當初diy商店店員的說法。

「可是聽說,只要表現出防盜戒備的樣子,小偷自然就會敬而遠之。」

男子露齒一笑。

「表現戒備的樣子?很遺憾,小偷沒這麼好唬。這麼做只會讓小偷看穿,這家人只願意花幾百塊在這麼重要的玄關大門的防盜上面。」

「這麼說來,還是需要兩副鎖羅?」

男子褐色的大眼睛閃爍著光芒。

「一般的商店,會認為一道門有兩副鎖就很夠用,但本店則推薦三副鎖。這麼一來,幾乎所有小偷看到都自動放棄。」

「可是,就算是同一把鑰匙,但每次進出都得開關三次,這實在有點……」

「其實也有和上兩道鎖相同的方法哦!」

男子瀏覽著剛才的檔案,翻到畫著房門插畫的頁面。圖面表示設定三道鎖的位置。

「最簡單的就是三道鎖中只要鎖上下兩道,最中間的鎖只要開著就行。不過,最中央的那道鎖必須把它調整到和原本開鎖相反的方向。比方說,一般開鎖要向右轉,你就調整成左轉。這麼一來,即使小偷想依序撬開三個鎖,但正中央的鎖卻被小偷自己鎖上,門自然也就打不開了。」

純子心想,原來如此。勇於挑戰三道鎖的小偷,想必會很失望吧。話說回來,如果這個方法一旦被小偷識破,那不就一切白搭了嗎?

「……只不過,小偷闖入的方法除了撬開門之外,還有其他方法。像是最近利用鑽洞破壞、避開鎖心直接撥動鎖盒齒輪的開鎖手法,以及在鑰匙孔旁開洞伸入工具轉動門後鎖柄等漸漸成為主流。往後或許會用螺栓剪從絞鏈的部分剪斷,或者用強力的侵入工具將門板扭開、拔除插銷等,粗暴的手法應該會日益增加。因此,今後不能只選擇難以撬開的鎖,房門本身的強度也得加強才行。」

男子突然認真了起來。

「況且,以上都只是假設遇到的是普通的小偷。」

「什麼意思?」

「普通的小偷如果發現戒備森嚴、花費的功夫不划算,或是考慮到危險性時,大多馬上放棄,重新尋找其他目標。但是,如果動機是帶有怨恨,或是被死纏爛打的變態跟蹤狂盯上的話,對方應該就會不擇手段闖入。像這種情形,就需要更進一步的防範措施。」

純子一面聽著,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感覺。因為自己職業的關係,很可能和他人結怨。

「尤其是律師,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人盯上,建議最好事前就做好充分的防範。雖然相信您心裡也有初步的預算,但為了以防萬一呢,還是以年收入的百分之三左右來計算……」

「等、等一下。」

純子心中一驚,打斷他的話。

「當然了,所謂的百分之三,只不過是一個標準而已。若考慮到建築物的環境、防範的難易、以及防盜的方法等,都有不同……」

「我不是說這個,你怎麼會認為我是律師?」

男子像在思考般地交叉雙臂。

「怎麼說呢,就是感覺吧!」

「少裝蒜!」

聽到純子厲聲反駁,男子挑起眉。

「以年經女性來說,你穿的套裝色調非常樸素。領口線條看來也很男性化,現在大概沒幾個人會穿有墊肩的套裝。就算是下班之後大概也沒什麼機會穿吧。幾乎都是上班專用。」

真是多管閒事。

「會穿著這種套裝,我想得到的就只有當律師的人。」

純子用懷疑的眼神打量著男子。怎麼想都不可能,不可能只憑這種含糊的理由就判斷出律師的職業吧。

「我們曾經在哪見過嗎?」

「沒有。這是第一次見面。」

男子笑得有些為難。

「真的是因為套裝……尤其是領子部分。」

「這種套裝,普通粉領族也穿啊!」

「領子開口的旁邊,有個很小的洞。」

純子聽了男子的說法,大吃一驚。

「套裝上的領子開口,一般都是彆著社員徽章的地方。但是,現在這個洞看起來是徽章直接刺穿的痕跡。這種一看就知這是髙級品的套裝,應該儘量不想在布料上留下痕跡才對,特別是女性。」

「……所以呢?」

「而且,會這樣刻意直接穿刺衣料的,一定是絕不能弄掉的徽章吧。要是領上開口比固定徽章釘針的栓扣大的話,領針仍有少數機率會脫落。」

「所以,你就認為是律師徽章嗎?」

「萬一律師徽章弄掉了,被拾獲的人拿去為非作歹的危險性很大。而想要申請補發時,還必須向日本律師公會提出悔過書吧。此外,男用徽章都是螺旋式的,但我記得女用好像另有別針式可選用。」

為什麼這個男人居然知道得這麼清楚?

「可是,只憑這些,還是不足以判斷那是律師徽章吧?」

「你從大雨中進來,但是套裝上仍留下隱約的熨痕,這表示衣服剛送洗回來吧。但別針孔會那麼明顯,也就表示,徽章是剛拿下來的。既然需要特地拆下徽章,應該不是普通的社員徽章,而是有特殊意義的徽章吧。如果不是律師徽章,就是檢察官、國會議員之類,要不就是黑社會。」

「是嗎?或許只是單純不想讓陌生人知道自己在哪家公司工作而已啊。」

「要是這種人,一開始就不會別上社員徽章了。而律師徽章可以當身份證用,別在身上總是方便一些。」

「就算是這樣……」

「況且,剛才我以嘲弄的口氣用了‘行為能力’這個詞的時候,你有稍微動氣吧。當時我就想到,說不定你是律師呢!」

純子反覆思量男子的說辭。總是覺得整個推理過程充滿蹊蹺,憑藉的理由也太薄弱。只是,又無法斷定他在說謊。

既然男子猜中了自己是律師的事實,那麼現在再追究理由,也沒什麼意義了。

「正如你所說的。」

純子從名片夾中取出名片,放在櫃檯上。

「我是青砥純子,如你所言,是個律師。請問你是榎本徑先生嗎?」

單刀直入詢問,原本是想報一箭之仇,沒想到男子居然沒有任何驚訝的表情。

「是的,我是。」

「是防盜顧問嗎?」

「有時也會使用這個頭銜,不過其實只是一家防盜器材店的店長。」

「很抱歉,我假扮成顧客進來。其實,我來的目的,是想請榎本先生給予協助。」

「別介意,反正我也是閒著。」

榎本笑著說。

「況且剛才我也說過,防盜諮詢是免費的。」

純子端起蒸氣四散的香醇黑咖啡,直接喝了一口。

「好喝。」

不經意的低聲讚美,絕不是客套話。

「這是自己調變的?」

榎本微微側著頭,啜著咖啡一面說明。

「店裡的事,不要緊嗎?」

純子在意起空無一人的房門另一側。

「有客人上門的話,自然會知道。」

「可是,不會有小偷溜進來嗎?」

「這裡可是防盜器材店耶!」

榎本看來似乎有些動氣。

「只要一開門,門鈴就會響,除此之外還有裝設其他感應器。」

「比方說?」

「這是秘密。防盜的要訣中,第一點就是絕不能掀開手中底牌。倒是先聽聽你想要委託我的工作吧!」

純子點點頭,放下手上的咖啡杯。

「我是從新城律師那裡聽到榎本先生的事情。之前你曾經在松戶市謀殺一案,以辯方證人身份出庭,最後證明被告無罪吧?」

榎本一臉羞赧。

「並不是我證明被告無罪,只是檢察官主張案發現場為一密室,除了有備用鑰匙的被告之外,沒有人能進入。我只是接受律師委託進行調査,指出從外側闖入的可能性罷了。」

「……密室啊……」

「三層樓高公寓的最高層,玄關大門是自動鎖,一樓入口和電梯都設定了監視攝影機,這在當時算是很先進的保全裝置了吧?但是所有的攝影機都沒拍到可疑的人物,因此警察就懷疑起住在同一棟公寓內的被告。」

「可是,難道真兇不是經由玄關闖入的嗎?」

「是的,不過這還真不簡單呢。因為這棟公寓和隔壁的建築物不僅有一段距離,而且高度也不同,即使用了長梯子,也很難從隔壁跨越過來。公寓的外牆貼著平滑無比的瓷磚,加上外表看不到排水管和遮雨棚,想要攀爬是絕不可能的。」

「如果從樓下的陽臺,一層層往上爬也不行嗎?」

「除非學忍者使用鉤繩,否則是不可能的。那棟樓的陽臺並沒有裝鐵窗,從上到下完全沒有任何攀附點,只有一面水泥牆。」

「那麼,還是爬上行道樹、或是電線杆……?」

榎本會心微微一笑。

「你說到重點了。公寓陽臺面對的小路上有電線杆。但是,公寓剛好在兩根電線杆之間,即使離最近的電線杆也還有幾公尺之遠,是不可能跳躍過去的。」

「那麼,兇手到底是從哪裡闖進屋子呢?」

「電線。」

純子大吃一驚。

「電線?電線杆上的?」

「沒錯。兇手先爬上電線杆,之後就像田鼠一樣,再沿著電線攀爬進入。」

一股寒意從背脊竄升。

「難道不會觸電嗎?」

「電線杆上雖然有許多條電線,但如果不去觸碰六千六百伏特的高壓電線的話,是不會有問題的。而且現在電線和和以往不同,外表包覆得相當完整。」

「可是,電線能承受一個人的重量嗎?」

「電力公司設計電線或金屬扣件時,考慮了相當大的載重量。當然只有一根電線的話還是有危險,但只要使用登山鋼圈,讓數根鐵絲同時分擔體重的話,就很可能成功。」

「不過,要怎麼從電線爬到公寓呢?」

「一百伏特或兩百伏特德低壓線,剛好是拉在公寓三樓左右的高度。而且,剛好犯罪現場的隔壁房子,為了看有線電視而接了一條分歧線。兇手沿著電線,爬到那間屋子陽臺的前方,接著抓住分歧線的同軸纜線,拉近電線到陽臺的距離,然後跳進去的吧!」

聽起來像是馬戲團才看得到的特技,但實際上可能並不太難。

「接下來就容易多了。兇手沿著陽臺,闖入目標房間。而由於當時是夏天,所以並沒有關落地窗,只關上紗窗而已。被害者過於相信公寓的安全性了。」

純子心底感到一陣毛骨悚然。夏天如果吹整晚冷氣,會很容易頭痛,因此自己睡覺時也常常開啟玻璃門。

「這可不是一般小偷會想得到的入侵路線。要做到這種飛簷走壁、吊走繩索的技術,非得有一定程度的身手才行,否則很可能發生不測。況且,就算是深夜,如果被人目擊就一切告吹了。結果,最後終於將真兇逮捕歸案,原來他以前在公家機關接受過突擊訓練。而動機,似乎是強烈的恨意。」

「離開屋子的時候,也是沿著電線離開的嗎?」

榎本搖搖頭。

「離開要比入侵來得簡單許多。兇手先把登山用的繩索綁在陽臺的欄杆上,之後用熟練的突擊術垂直下降就可以了,」

純子試圖回想六本木中央大樓的外觀。那棟大樓也有平常難以察覺的入侵路線嗎。

「……我目前負責的案件,和松戶的這個案子狀況很類似。」

「也是在密室嗎?」

「是的。」純子點點頭。

「去年底最後一個星期日、位在港區一棟十二樓高的辦公大樓最上層,發生了公司社長遭到殺害的案件。犯罪現場是社長室,房間前方的走廊裝有監視攝影機,但經過確認,在犯案時間前後,並沒有任何人進出房間。」

「這個案子我記得曾在報紙上看過。」

榎本閉上眼睛,似乎在探索自己的記憶。

「知道型號嗎?」

「型號?」

「監視攝影機的機種。」

純子看看自己的記事本。不出所料,並沒有記錄到這些細節。

「這當然馬上就能查出來。」

「另外,攝影機所拍到的影像,都怎麼處理?」

「在一樓的警衛室監看,一面錄下來。」

「那麼,我還想知道錄影機的型號。」

「好的。」

純子在些微驚訝之中,在筆記本上記下。狀況會單隨機種改變嗎?況且,根本還沒聽過委託的工作內容呢。

「目前被當作嫌犯的,也就是我的委託人,是那家公司的專務,而專務室又和社長室隔著一個房間相通。也就是說,專務是唯一一個能進入社長室,但又不會被攝影機拍到的人。」

「有什麼確切證據,證明他是無辜的嗎?」

「他本人強烈否認犯案。」

「原來如此。」

榎本似乎陷入思考,將咖啡杯端到嘴邊。

「因此,我想拜託榎本先生的事情是,請務必到現場看一下。」

「你是要我確認現場真的是密室,或是還有其他入侵路線吧!」

「沒錯。」

在他淡褐色的雙眸中,浮現一抹躍躍欲試的光彩。

「我的委託人,是青砥律師嗎?」

「不是,名義上是由專務先生的家人委託,但若有任何條件,可以跟我談。」

「日薪兩萬元。加上這個店需要另請工讀生,一天一萬元。另外,交通費、使用的器材等費用則實報實銷,每三天以現金支付一次。最後,還有另計的費用,依照最終的調查結果,將收取五十萬或十萬元的報酬。」

暫且不論以日薪計算的方式,工讀生的薪水根本就是在坑人,最誇張的是,最終報酬若以短期來衡量,價格實在高得過分。就算和律師報酬相比,感覺上好像也無法取得平衡。

「……依照調查結果,是什麼意思?」

「若是和松戶那個案子一樣,證明除了兇手以外,有其他人能夠入侵現場,就是五十萬。相反的,如果除了兇手不可能有其他人進入,那就是十萬元。不過,即使證明有可能入侵,也不包括必須提出實際進入的證據。」

純子點點頭。

「只要請你提出假設,或是可能性就行了。到時可以請你在法庭上作證嗎?」

「從出庭日開始,日薪和交通費要另計,出庭作證一次以兩萬元計費。」

純子稍微猶豫了一下。除了似乎無法真正看清這個人之外,就連預算也會超出。

不過,回頭想想,其實也不是自己掏腰包,而且委託人也已經支付了一部分的費用。只要能打破現在停滯不前的局面,或許也算值得。

「我知道了,那就以這些條件委託你。出庭費的部分不方便明寫,其他的費用需要擬定書面檔案嗎?」

「不用,口頭約定就可以。倒是現在,可以馬上去看一下現場嗎?」

「好。」

榎本站了起來。看來,日薪是從今天開始算起。雖然心想工讀生要如何安排,但這好像也不關自己的事,於是純子問了其他的問題。

「榎本先生,你的視力很好呢!」

「怎麼說?」

「我衣領上的別針孔啊,你不是一下子就看出來了嗎?」

榎本稍稍歪著腦袋思索。

「其實那並不是視力的問題。」

「咦?」

「這家店裡所有的監視攝影機,包括展示用的在內,全部都正在運轉哦。那個‘假攝影機’的標示是騙人的。」

純子頓時啞然失聲。但是,就算知道自己從踏進店門就一直被觀察,卻沒有任何憤怒的感覺。

當初聽了前輩的建議,完全是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情來找這個人。但是,或許這個男人真能找出什麼蛛絲馬跡也說不定。

「聽起來真詭異。」

聽過整個案情大致的說明之後,榎本手握著方向盤,歪著頭思索。

「怎麼說呢?」

駕著白色的鈴木吉普車,塞在長長的車陣中,榎本拉起手煞車。

「……簡單歸納起來,大概是這樣對嗎?犯罪現場在大樓的最高層,外來者無法進入樓層。本案死者,也就是公司社長,正午時分在同一樓層,和副社長以及目前被視為嫌犯的專務一起吃午餐,之後依照慣例在自己辦公室午睡。這時大概是十二點半左右。就在同一時刻,專務也回到自己房間小睡。而和社長相較之下,專務算是少有這樣的習慣。」

「是啊!」

「副社長外出,三個秘書之中有兩人也出外用餐。整個樓層就只剩下分別在自己辦公室裡午睡的社長和專務,以及午休時間值班的專務秘書。而目前推測社長死亡時間為十二點五十五分到一點十五分之間,在這段時間裡,整個樓層就只有這三個人。」

「是的。」

「出外用餐的兩個秘書回公司時,是午後一點半之前。接著,一點五十分左右,副社長也回來了。剛好這個時候,清潔窗戶的工人發現社長昏倒在房間裡,並且通報警衛室。警衛打電話到秘書室的時間,是在副社長回到辦公室的兩分鐘後。而副社長和三個秘書,同時發現社長頭部受傷身亡。之後,副社長為了檢查社長室內的情況,有一、兩分鐘單獨待在室內。」

純子點點頭。只靠聽過一次說明,就能連詳細的時間都記得,著實讓人感到吃驚。

「副社長從社長室出來後,就和秘書一起進入專務室。而專務看起來像是一直都在午睡的樣子。」

「他是真的睡著了。」

純子斬釘截鐵地回答。

「即使如此,副社長之所以懷疑專務,是因為在案發這段時間內,第三者很難進入該樓層,況且,他也認為社長室前方走廊裝設有監視攝影機,想要避開攝影機而進入社長室是不可能的。不過,當時應該尚未確認過攝影機的影像才對。」

「是的。」

「青砥律師,你看過監視攝影機拍到的影像了嗎?」

「沒有。我嘗試了很久,結果警方還是不讓我看。不過,聽說在這段出事的時間裡,並沒有拍到有任何人進出社長室。」

「……警察在接獲通報之後,立刻趕來監識現場。監識的結果顯示,社長的死因是頭部受到撞擊產生腦出血。撞擊的強度其實並不強,甚至如果是一般人或許不會致死。但是,社長的頭部先前就發生問題過。」

「嗯,去年動過腦部動脈瘤手術,開過頭蓋骨。」

「也就是說,如果這是謀殺的話,兇手連這一點都算計在內。」

「……或許早就心裡有數吧。社長動手術的事,公司裡很多人都知道。」

好不容易,塞在車陣的車子開始動了起來。榎本發動吉普車,但車列的行進馬上又停了下來。

「根據監識結果顯示,社長頭部的傷口是由帶有平面的鈍器造成。在兇案現場的社長室裡雖然沒發現類似兇器的器具,但是從玻璃茶几上卻檢驗出微量的血跡。」

「是啊!」

純子細細領會自己苦悶的心情。警方完全不公開搜查的結果,連打聽玻璃茶几這個線索,都還是費了九牛之力。

車子完全沒動,號誌燈卻又變了。榎本不耐煩地又拉起手煞車。

「我發現第一個疑點。為什麼警方排除意外的可能性呢?這應該是最一般的解釋吧!」

「你是指偶發的意外,例如社長向後昏倒、致使後腦部受創是嗎?」

「是啊。除了高齡,加上又是剛睡醒的話,很有可能發生這種事吧?」

「最初警方似乎也這麼認為。只是在監識過具體意外的條件之後,似乎發現有些不合理的現象。」

「什麼意思?」

「由頭部受傷的位置顯示,遭受撞擊的是在後腦部以及頭頂交界的部位。而使用假人做過實驗後,發現如果要自然撞擊到這些部位,除非身體呈幾近水平的姿勢,或是雙腳朝上落下,除此之外的情況是絕不可能造成的。」

「原來如此。如果是自然情況下昏倒,即使同樣傷到後腦,也應該是撞到稍微下方的部位才對。……那比方說,肩膀先撞到桌子,之後順勢撞到頭部。有沒有這種可能性?」

純子搖了搖頭。

「這個可能性似乎也討論過,不過在角度上也不可能。況且,照理說,最初碰撞的地方應該也會留下痕跡才對,但是除了頭部之外,連個瘀痕也沒找到。」

「若真是這樣,那就更詭異了。」

榎本低聲呢喃。

「難道專務是把社長整個人抬起來,再將他頭上腳下抓去撞桌子嗎?或者他是用柔道過肩摔的技巧,把社長整個人甩到空中再撞擊嗎?」

「我也覺得說不通,但是警方卻認為另有其他兇器。」

「其他兇器?是什麼?」

「專務的房間裡有個大型的水晶玻璃菸灰缸。他們認為,如果用菸灰缸底部重擊的話,也會形成相同的傷口。」

「從菸灰缸驗出了血跡嗎?」

「沒有。我剛才也說過,專務的手帕、衣服、放在室內的紙張等都檢査過了,完全沒發現任何擦拭過血跡的證據,或是用來覆蓋菸灰缸的物品。」

「專務應該也沒機會能處理掉這些物證吧?」

「你說的一點都不錯。」

「再說,若是真有其他兇器,那麼,玻璃茶几上的血跡,就成了偽裝的誤導證據。」

榎本陷入沉思。

「既然辦公室裡放了菸灰缸,表示專務抽菸吧?」

「是的。」

「社長也抽菸嗎?」

「沒有。他非常討厭煙味,連別人抽菸也無法忍受。據說專務也只能偷偷的關在自己辦公室裡抽菸。」

「這麼說來,專務就不可能為了想抽菸而拿著菸灰缸到社長室羅。再者,特地從自己辦公室帶著兇器,意外殺了人之後,再趕忙進行善後,這樣的安排也令人難以想像。但是,若是所有細節是經過計劃,那也太過愚蠢。怎麼可能故意在自己最容易被懷疑的情況下下手呢?」

「就是說啊!果然專務不可能是兇手。」

純子彷彿從榎本的推理之中獲得勇氣。

「如是這樣,只能推測是有人想嫁禍給專務……」

「不過,就算這麼想,也還是有些無法解釋的疑點。」

好不容易脫離了車陣,榎本猛踩油門。

「換成是我的話,如果真想嫁禍給專務,大可進行得更徹底。比方說,將沾有專務指紋的菸灰缸放在兇案現場,而不是專務辦公室。況且,撞擊的力道不上不下的,這點也令我存疑。實際上,社長並不是當場死亡吧?」

「是的,穎原社長的屍體被發現的時候,長褲褲管被捲了起來,還沾有地毯的細毛。判斷應該是在房間中央的位置遭襲,之後自行爬到接近門口的地方。」

「這麼一來就更奇怪了。」

榎本雙眼凝視前方說著。

「如果留下社長活口,那麼兇手的身份就很有可能被識破。既然如此,為什麼沒補上最後的致命一擊呢?」

榎本將吉普車駛入六本木中央大樓。一樓的停車場雖然有四個停車格,但全都停滿了車。榎本開進專用電梯,進入地下停車場。

純子先行下車。榎本披上一件藍色風衣,拿起尼龍材質的背包和鋁製梯子後,從車裡走了出來。

爬樓梯上到一樓之後,走到電梯廳。在確認從電梯廳走出大樓必須經過警衛室之後,榎本走到大樓外。

榎本作立在大樓正面良久,大致觀察一下建築物,以及四周環境。

「若是不經過出入口,應該很難從外界闖入吧?」

面對純子的詢問,榎本面無表情地回答。

「與其說困難,不如說幾乎不可能在不著痕跡的情況下闖入。因為,這棟大樓的窗戶全是嵌死的。」

專家似乎能一目瞭然。但是,他所說的「幾乎」是什麼意思呢?

接下來,榎本繞過正面玄關進入大樓內。沿著電梯旁的走廊,從內側檢査側門通道。

「星期日只有一名警衛,就窩在這個小房間。不過,若是從側門縮著身體進來的話,也可能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進入大樓。」

榎本看著警衛室的窗戶,若有所思。

「……大致瞭解了。接下來,請帶我去看案發現場吧!」

兩人進入電梯後,榎本按下十二樓的按鍵,燈號卻不會亮。純子則按下十一樓的按鍵,之後燈號亮起,電梯開始運轉。

「[12]的按鍵,似乎被鎖上了。」

「是的。最高樓層是幹部專用的樓層,除非輸入密碼、或是從樓上操作,否則電梯是不會停的。」通常在需要輸入密碼的狀況下,並沒有另外專用的鍵盤,而是以樓層數的按鍵來代替。榎本在操作面板前彎下腰來,仔細觀察樓層數的按鍵。不知這是不是他個人的習慣,他老是用食指指甲彈著拇指指甲。

電梯在十一樓停下來,電梯門開啟。

門一開啟,就看到總務課長小倉快步從前方走來。看他臉上皺紋不多,年紀大概四十出頭吧,不過不知是不是因為從事的工作太過勞心,額頭已經開始有禿頭的跡象,頭頂部分也漸漸稀疏。

「律師,您辛苦了。」

「您好。這位是我先前電話中提到的防盜顧問,榎本先生。是否可以讓我們看看社長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