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12點30分】
澤田將警衛室桌上小電視轉到神奈川臺頻道。
當初一被派到六中大樓時,為了想看「中央賽馬實況轉播」,便立即設定好tvk(神奈川電視臺)的收影片道。幸好六中大樓除了使用uhf專用的電視天線外,在朝發射臺的方向上,也沒什麼太高的建築物,因此總算能接收到還算清楚的畫面。
雖然像有馬記念這種大型賽事,nhk或富士電視臺也會轉播,但考慮到之前的賽事、以及若想從這個時段開始收看的話,還是得靠有線電視或是地方電視臺。
畫面上剛好是即將進入中山馬場的第五賽事起跑時間。由於這是三歲以上的馬匹、賭金五百萬以下的賽事,出場的全是連澤田也沒聽過的馬兒,不過,這卻是為有馬記念預先熱場的比賽。
閘門一開,所有馬兒一齊起跑。
【午後12點30分】
出乎伊藤小姐的預料之外,三位高層都好端端地步出幹部會議室。
社長看來有些睡意,直接進入社長室。
伊藤小姐立刻起身。午餐過後,社長即使喝過咖啡也經常需要小睡片刻。因此,得到社長室去為他蓋上毯子才行。
不知這一天是怎麼回事,連專務也強忍著呵欠走回專務室。
「真沒辦法,我看我也去幫老爺爺蓋毯子吧!」
小忍說完起身。
「這些人,難這是來公司睡覺的哦?」
沙耶加板著一張俏臉說。
「假日還得應付這些事情,到底把我們當作什麼啊?」
「你忘了我們公司是做什麼的嗎?」
「嗯?」
「看護幫傭啊!」
沙耶加舌頭伸得老長,透露出她的不耐。
突然間,副社長探頭進秘書室,兩人嚇得趕緊正襟危坐。
「我要外出,一、兩個小時內回來。」
丟了句話給沙耶加,便立刻消失無蹤。
不一會兒,聽見電梯停在十二樓的鈴聲,以及電梯下降時的馬達運轉聲。
小忍走進專務室,看見久永專務坐在椅子上睡得香甜。沒辦法,只好拿起毛毯直接蓋在他身上,不過卻老是滑下來。
小忍想起了許久以前空姐時代的小撇步,將毛毯邊角塞進椅背及扶手之間。這麼一來,即使動動身體,毛毯也不會滑落。
小忍回到秘書室。雖說是假日,但仍然有些需要處理的檔案。三位秘書拿著檔案、備忘錄往來於秘書室和三個房間之間,解決掉該做的工作。
「兩位先去吃午飯吧!」
小忍看著時鐘,催促伊藤小姐和沙耶加。時間已是十二點三十七分。
平常秘書之中一定要有一個人留守秘書室。即使假日,也應儘可能依照規定。
「那我們先去吃了。」
「要我們幫你買什麼回來?」
小忍默默拿出便當。
「哇,真難得!」
「今天一早起來做的。所以你們別在意,慢慢吃吧!」
「這樣啊,那就到六本木之丘,由我請客,當作慶祝吧!」
伊藤小姐推著沙耶加,兩個人走出去。
【午後12點55分】
「您好,我是澀谷大樓維修保養公司。」
澤田的目光從體育報的賽馬欄移開。小窗戶外面站著一位青年,身穿藍色吊帶褲頭戴白色安全帽,手上拿著裝有拖把和玻璃清潔刷的桶子,肩上則揹著看來頗重的包包。
澤田喝了一口冷掉的茶後起身,開啟牆上的鑰匙箱,取出三把鑰匙,分別是屋頂大門、配電箱,以及啟動洗窗吊車需使用的。一般說來,只要一把萬用鑰匙就能全部搞定,幾乎很少特地取出其他鑰匙使用。
由於六本木中心大樓剛好座落在首都高速公路旁,因此受到汽車排放的廢氣、灰塵的嚴重汙染。雖然在限制柴油車進入東京都內後,多少有些改善,但為了防止噪音而設計成固定鑲死的玻璃窗,比起一般的大樓需要更頻繁的清潔,大約每個月得進行一次。
澤田從小窗戶將三把鑰匙遞給清潔窗戶的年輕人。
按道理說,警衛應跟著上屋頂,看著洗窗吊車作業才對。但是這種季節,在毫無遮蔽的大樓屋頂,刺骨的寒風十分令人難受。尤其根本無事可做,只能傻傻站著等,無非是一項苦差事。
不過,因為假日只有一個人當班,只要把需要的鑰匙交給清潔人員即可。況且,澤田若是上了屋頂,側門就沒人看顧,這成了一個好藉口。
「辛苦了。咦?今天只有一個人啊?」
「另一個人去拿工具了。……大概一小時就可以搞定。」
「好的。年底還這麼辛苦啊。」
這句話,有一半是對自己說的。
「嗯。大概和平常一樣,一小時左右就能結束。」
約莫不過二十來歲吧,看來是個腳踏實地的好青年。聽他滿口關西腔,不免給人搞笑藝人的印象,但至少比起那個叫石井什麼的來得好多了。
「好。結束後再把鑰匙拿回來吧。」
目送年輕人的背影,就在正要關上小窗戶的同時,澤田忽然瞥見一個意外的東西。
小窗戶的外側有個小櫃檯,就在大樓出入登記簿的旁邊,放有一個寫著「失物招領」的紙箱。紙箱中竟有一個類似信封的物品。
早上來的時候明明沒有的呀。他拿起信封,確認一下正反兩面。那是一個隨處可見的b5大小辦公用咖啡色信封,上面並沒有註明公司名稱。
大概是昨天哪個公司的員工掉的吧。如果知這是哪家公司,也可以幫他送過去。或許也可為自己加點分。
他開啟將隨手摺起的信封口,用力吹了口氣後,看見在信封底部有一小疊紙片。
澤田張大了嘴,但隨即換了一臉苦笑。自己在期待什麼呢?天底下不可能有這麼好的事。反正,這一定是先前槓龜的馬票吧!
他將信封倒扣,一疊馬票掉在手掌上。
就在看到馬票上字樣的瞬間,他幾乎失聲大叫起來,心臟砰砰跳個不停。然後他隨即張望四周,並閃進警衛室。鎖上了門,站到小窗視線死角的位置。
顫抖的雙手,再次確認戰利品。
錯不了。這,就是今天賽事的馬票。約略估算之下,一共有十幾張。掉了這些馬票的傢伙,此刻一定後悔得跳腳吧!
但是,就算現在要來取回,也為時已晚。哪有人會笨到還給他呢?失物招領的箱子裡,一開始就是空的啊。我什麼也沒看見,什麼證據也沒有。要是有人問起,只要硬說不知道就行了。
一時之間,澤田自己天馬行空地開始想像和馬票失主之間的爭論,獨自激動了起來。
不過,他一看到電視畫面,自然而然展現出愉快的表情。這麼一來,今天可以好好享受這場賽馬轉播囉。
要是能再中一次大票的,或許還能當做一筆可觀的意外收入。這真可說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
讓我看看,這個人究竟是怎麼買的呢?
澤田看著有如新幹線車票的一疊紙片。
怎麼搞的?一面看著,不由得皺起眉頭。雖然購買的總金額超過兩萬塊,不過期待中的有馬記念馬票卻一張都沒有,全都是第六賽事的馬票。
先看看賽馬報再說。十三時十分起跑的中山第六賽事,屬於有望新秀賽事,是兩千公尺規模的草地場地。對兩歲馬的公開賽來說,算是長距離。雖然內容多少和賽事名稱不符,算是些許乏味的比賽,但歷代的優勝名馬裡,也出現過像是在德比大賽出場過的「勝券在握」、獲得過皋月賞及菊花賞優勝的「艾爾郡捲毛」等。
雖然對澤田來說,這倒也不是場全然無趣的賽事。只是,既然有了如此盛大熱鬧的有馬記念,為什麼卻選擇有望新秀賽事下注呢?
澤田聚精會神盯著電視畫面。剛好正開始在賽前準備場地進行馬匹介紹。
總共有十匹馬出賽,但叫得出名字的,只有在一千六百公尺新馬戰中,以四匹馬身優勝,出自danehill血統的一匹名駒而已。當時這匹「蘭斯特」獲得壓倒性的廣大支援,但澤田壓根沒想買過。
確實這匹馬的腹部結實,但是脖子太粗,腰部更是格外肥厚。加上頭部類似白鶴向內彎曲,性情容易興奮不穩定也是招致大大扣分的因素。像這種好勝心強的中距離型賽馬,大概撐不了兩千公尺的距離吧。
能與其匹敵、具有timbercountry血統產的「愛爾蘭幕斯」,也是在先前紅土場地一千八百公尺的未勝賽事中,一舉拿下勝利的強棒。但澤田很介意,它邊走邊發呆,似乎得讓廄務員用拉的才行。除了動作遲緩,眼神也十分黯淡、缺乏光彩。
雖然從小小的電視畫面很難看出個所以然,但體毛黑得發亮、帶有光澤的「羅區星」,仍然吸引著澤田的目光。只不過,它畢竟腳部因傷休養三個月,最近才剛復出,不能抱太大的期待。
剩下的,就只有四百三十公斤的牡馬(雄馬)新兵,卻在先前中山賽馬場草地場一千兩百公尺的賽事中,在第四彎道從落在最後一口氣衝到第二名,名叫「綠樹眼鏡蛇」的馬兒。
總而言之,不得不說這是不怎麼出色的十匹馬。
如果自己能有兩萬元的賭本,應該會押一張在有馬記念一舉定勝負吧。尤其今年聚集了gi級的名駒,一定有著比往年更精彩激烈的競爭。或許在預測勝負上變得較困難,但反過來說,不管押哪匹馬都容易獲得高彩金。
當然,如果從一早就窩在賽馬場或是場外的馬票販賣部的話,一定捨不得錯過眼前展開的任一場賽事,而很可能斷斷續續不停下注。但是,手上這些馬票,卻是已經買定了賽事和馬匹。
捨棄有馬記念,反而投注於有望新秀賽事,感覺上一定有特定的目標不可。這些就算是根據詭異的內線訊息也好,或是超自然的必勝法也無所謂。有關jra暗號的種種都市怪談,在賽馬迷之間廣為流傳,比起中世紀的共濟會陰謀,有過之而無不及。
但是,這幾張馬票的投注方式,卻令人感到匪夷所思。怎麼看都像是完全沒鎖定任何目標。
以最受歡迎的前兩名「蘭斯特」和「愛爾蘭幕斯」為主軸,分別兩兩搭配其他所有馬匹,其中還包括不完整的三連復勝組合,看得出來這是想把希望押在復勝上。
所謂的復勝,就是選好一匹馬,只要這匹馬進入前三名就有獎金的一種馬票。和其他種類的馬票相較之下,獲勝的機率大上許多,但是,彩金自然也就少得可憐。在澤田眼中,這種馬票根本一文不值,因此在他的賭馬生涯中一次也不曾買過。
話說回來,這個人投入了三分之一左右的金額在這種復勝馬票上。而且,還是從人氣第一名的馬匹依序買到第五順位。就算「蘭斯特」等馬匹果真被押對了,也不過贏個百來塊吧。會特地買這種馬票的傢伙,只能說他一定是瘋了。
不過想一想,再怎麼說,這都是意外獲得的馬票。就算別人以什麼組合投注,也沒有立場抱怨啊。隨著起跑時刻漸漸逼近,自己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緊張氣氛。若沒有這些馬票,自己是從來不曾如此起勁來觀看第六賽事的。
澤田拉了張椅子,全神貫注盯著電視機畫面。
【午後13點04分】
一面喝著飯後的咖啡,小忍一面翻閱著轉職資訊雜誌。
一種低沉的聲響隱約傳入耳中。
什麼聲音?
聽起來像是撞擊之下發出的冷硬沉重的聲響。
抬起頭來再次仔細聆聽,卻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
大概是大樓外傳來的聲音吧,小忍重新把注意力轉移到求職雜誌上。
【午後13點10分】
閘門開啟。「蘭斯特」雖然起跑稍慢一些,十匹馬仍然一齊起跑。
不被看好的「夏日鯖魚」衝出行列,到了正前方觀眾席時,很快地便以三匹馬身的距離超前。緊接在後的是「足球芬治」、「羅區星」,而距離一匹馬身的「風滾草」則在後方苦苦追趕。「愛爾蘭幕斯」不知是否為保留體力,遠遠在後方處於準備狀態。
忽然之間,場內歡聲雷動。最被看好的「蘭斯特」,從墊底位置急起直追,一口氣拉近和領先群之間的差距,看來相當賣力。
進入第三彎道,先前跑得飛快的「夏日鯖魚」腳程突然慢了下來,反而是「蘭斯特」超前,取得領先。位居第二的「足球芬治」則切進內欄杆沿線跑道,緊跟在後的是「羅區星」。而「風滾草」則慢慢被甩開。
就在第四彎道的入口處,落後群猛然追上。「蘭斯特」被「足球芬治」與「羅區星」追平並排後,立刻淹沒在馬群中。
衝出馬群的「紙風雪」朝著「羅區星」追來,而遠落在馬群之外的「綠樹眼鏡蛇」則擺動著頭,放開腳步緊追著領先群。
澤田緊握著冒汗的雙手,雙眼直盯著畫面。這份如痴如狂的感覺,記憶中就算是gi賽事也不曾有過。而手上的幾張馬票,根本是無厘頭式的下注法,完全搞不清楚到底該為哪匹馬兒加油才好。
賽事最後是由「足球芬治」持續領先獲得優勝。第二名是「綠樹眼鏡蛇」。這麼一來,第三名就是「紙風雪」了。
澤田看著馬票,整個人出神發呆。
贏了!這是張不折不扣的「萬馬票」(注:百倍以上的馬票)。著實令人想不透,竟有人花了一千元在這大冷門的三連復勝。
這也算是世上難得的意外幸運,可說是馬頭觀音早一步賞賜的大紅包。
澤田馬上開始盤算這筆彩金的運用方法。反正這是筆不義之財,乾脆一口氣花個精光也不賴。不過家中大部分的耐久消費財都差不多即將壽終正寢,尤其是冰箱的狀況更是糟糕,夏天時就連將罐裝啤酒放進冷凍庫,也還是不怎麼冰涼。大概是壓縮機的壽命將盡了吧。
不過,還想要只新手錶呢!現在手上這支別人在香港買來送澤田的勞力士假貨,表面的鍍金已經開始漸漸剝落。除了一天至少慢五分鐘之外,從事這種信用至上的工作,戴個假表總是不太對勁。
左思右想,這筆僅僅十五萬餘圓的彩金,根本不敷使用。既然如此,倒不如以這筆錢為本,再賭一把才對吧。
不行不行,自己早已發誓戒賭了。
可是,這馬票可是自動投入自己的懷中啊!或許,這就是命運的暗示。長年以來,自己的運氣總在谷底徘徊游移,這下子,是否代表終於要開始轉運了呢?
只是……等等!這是怎麼回事?……有待審議的藍色燈號不停閃爍。
澤田的雙眼凝視著畫面。場內傳來「確定獲勝馬匹之前,請勿將彩券丟棄」的廣播。根據播報員的說法,似乎「紙風雪」有妨礙其他馬匹跑道的嫌疑。
喂,別開玩笑啊,澤田抱著頭煩惱。
不一會兒,宣佈賽事結果。原先第三名的「紙風雪」因從側面斜行切入造成妨礙,降為第四名。最後,好不容易確定的名次,依序是「足球芬治」、「綠樹眼鏡蛇」、「歐素蘭」,號碼則是9-6-10。
打從心底失望透頂,看了看馬票。結果,押中的只有以「綠樹眼鏡蛇」為主軸的復勝而已。算了,反正是別人出錢,還讓自己看了一場這麼開心的馬賽,也算是賺到了……。
就在此時,感覺到小窗戶外似乎有人經過。只是,幾秒鐘之後開啟窗戶張望時,卻已不見任何蹤影。
【午後13點26分】
「帶點心回來囉!」
伊藤小姐把一盒蛋糕放在桌子上。
「哇!謝謝。不過,你們不用急著這麼早回來啊!」
小忍站起來,準備去衝咖啡。
「那怎麼行,總是放心不下公司的事。何況,六本木之丘根本人擠人,沒什麼地方能好好吃飯。」
「這樣啊,因為今天是星期日吧!」
「好不容易才到burdigala排隊買了蛋糕,今天不如喝點好咖啡?」
沙耶加這種話,簡直就是惡魔的呢喃。
「對了,中午衝給社長喝的藍山no.1,還留在咖啡壺裡呢。」
「就這麼丟掉也太可惜了。」
伊藤小姐當機立斷。
「反正,社長也不喝了嘛!」
電梯傳來上來的運轉聲。
【午後13點50分】
沙耶加正想合上,卻因為慌了手腳,使得拉鏈卡在一半。
副社長正站在秘書室的門口。
「社長呢?」
「正在休息。」
伊藤小姐回答。
「還沒起來?」
副社長皺起眉頭。
小忍看看手錶。的確,今天的午睡時間要比平常來得長。不過,大家都知道社長被吵醒後的脾氣可是非同小可的,因此沒人有勇氣去叫醒他。
「有我的電話嗎?」
這次是問沙耶加。
「沒有。」
副社長轉身走了幾步忽然回頭。
「那是什麼?」
定神一看,從沙耶加的包包裡露出一頂假髮。
這下慘了,三位秘書連氣都不敢喘。
「對不起。」
「我問你那是什麼。」
「一頂假髮。」
「來公司有必要帶假髮嗎?」
「對不起,」
小忍和伊藤小姐,只能屏住氣息,靜觀其變。不過,幸好副社長並沒有再追究下去。也許是考慮到假日加班的原因吧。
「社長起來後通知我一聲。另外,給我一杯咖啡。」
「好的。」
副社長回到辦公室之後,大約兩分鐘後,桌上的電話鈴聲響起。
【午後13點51分】
清洗窗戶的青年,按下吊車操作板的移動按鍵。
「你該不會是身體不舒服吧?」
屋頂上的另一位後進員工關心地問。
「沒什麼……還好啦!只是昨天喝多了點。」
「喝酒還是該適可而止哦!」
「適可而止?反正也喝不死人啦!」
「可別賠上性命呀……不過,你臉色真的很差耶!」
「從剛才開始頭就有點痛。」
「不痛才怪呢!不過,我們進度晚太多了,還是請你快點吧!」
學弟完全不給任何通融。
「你這傢伙,也不想想是誰先遲到的?」
清洗窗戶的青年喃喃抱怨。
隨著吊車緩緩向右側移動,來到眼前的,是北面的西側起第二排窗戶。
蕾絲質地的窗簾雖然拉上,但中間留有些許空隙。房間裡呈現一片昏暗。
大樓面向首都高速公路的北側,窗戶上附著的灰塵還真是驚人。他將拖把和刷子浸入裝有洗潔劑的水桶後,在玻璃窗上塗上泡沫。
他一面忍耐著頭痛,一面慢吞吞地刷著窗上的泡沫,突然,右手中的刷子不意滑落。
一幅不可思議的畫面從窗簾的空隙映入眼簾。
愕然失色之下,他將臉靠近窗戶,發現就在房間裡房門邊上的位置,俯臥著一個人。
看不清楚臉部。只看他一動也不動,也不像仍在呼吸。
到底他還活著嗎?
從窗戶外根本無法判斷。雖然有些遲疑,還是用拳頭敲敲看玻璃窗。雖然發出沉重的聲響,卻不見任何反應、經過短暫的猶豫之後,他拿起對講機。
「喂,你在嗎?」
像這樣緊急的狀況下,不知怎麼的,自己的呼喚聲卻像個相聲大師,一派輕鬆。
「喂?」
不一會兒,傳來學弟的回答。
「有緊急狀況,儘速和警衛室聯絡。」
「發生什麼事?」
「有人暈倒了。在最高層的西北側房間。」
「有人暈倒?」
「不要再重複我的話啦,快點去!」
清洗窗戶的青年一聲怒吼,學弟立刻大喊「知道了」,只聽到一陣腳步聲,想必他一定是連對講機都沒關就跑了起來。
清洗窗戶的青年再次看著那一動也不動的身體,渾身豎起一陣雞皮疙瘩。
怎麼看,都覺得那就是一具屍體。
【午後13點54分】
小忍接起電話話筒。雖然聽到了警衛的聲音,但他說得飛快,又緊張地變了聲調,根本聽不清到底在說什麼。
「喂?請問……到底是怎麼回事?」
「可以麻煩你馬上去看看嗎?好像有人倒在地上了。」
「倒、倒在地上?」
「就是在房間裡面啊!」
「請問,你說的是哪一位?」
「呃,這個嘛……我想,大概是貴公司的社長。」
「什麼?」
身在一樓的警衛,為什麼會知道呢?
「怎麼了?」
感染到這不尋常的氣氛,伊藤小姐開口詢問著。小忍只是搖著頭。
「剛才清潔窗戶的工人,從外面看到的。」
經過警衛的說明,這下終於搞清楚發生什麼事了。小忍用手遮住話筒,將聽到的內容轉述給其他兩人。
三人走出秘書室時,剛好副社長室的門開啟。
「什麼事?」
抱著一堆資料出現的副社長,看到秘書們個個面色凝重,皺起了眉頭。
「社長好像在房間裡昏倒了。」
伊藤小姐回答後,副社長不發一語,立刻走到社長室前敲了敲房門,但無人回應。
副社長開啟門後,看見社長已經俯倒在地板上。只見他的白髮及一雙大耳。
沙耶加忍不住發出輕聲尖叫。
副社長進入房間後,蹲在社長身旁。
「叫救護車……快點!」
伊藤小姐大喊,沙耶加聽了準備跑回秘書室。
「不,該通知警察。」
副社長叫住她的聲音,一如往常般的冷靜。
「社長已經過世了。」
他輕輕地將剛剛拉起測量脈搏的社長的手腕放回地板上。
「怎麼可能……」
小忍抬起頭,窗外靜止的吊車影子映入眼簾。清洗窗戶的青年,雙眼從蕾絲窗簾的空隙間,驚嚇著凝視屋內的景象。
副社長按下遙控器的按鍵,將窗簾整個關上。霎時整個房間內呈現一片黑暗,伊藤小姐隨即開了燈。
跟在伊藤小姐身後的小忍和沙耶加,向前邁進兩、三步,正準備進入房間時,卻遭到副社長的阻攔。
「不行。這個房間在警察來之前,必須嚴禁任何人進入。」
「什麼?這是怎麼回事?」
雖然小忍提出疑問,但副社長將三人趕出房間後,一聲不吭就從房裡關上了門。
三人站在門口,嚇得手足無措。
「現在,該怎麼辦?」
沙耶加低聲問著小忍。
「叫警察啊,你剛也聽到了吧?快點通知警察。」
伊藤小姐冷靜地下達指令。沙耶加聽到後,整個人飛快跑去。
經過一、兩分鐘後,關上的房門再次被開啟。
「警察呢?」
副社長一臉凝重。
「已經通知了。請問,社長究竟怎麼了?」
伊藤小姐一問,副社長的眉頭皺得更深。
「不清楚。只是,有可能是被殺害的。」
「被殺害……?怎麼可能?這間房間沒有人進來過啊!」
伊藤小姐幾乎啞然失聲,並轉向小忍確認一句「沒錯吧?」小忍點點頭。
副社長默默伸出右手,兩人看了不由得倒退幾步。只見他的食指和中指,沾著略顯凝固的血液。
「社長後腦部有遭到撞擊的痕跡。」
副社長拿出手帕擦拭血跡,一面說明。
「整體而言,不太像是意外。由這個狀況看來……」
副社長一邊關上房門,像是突然想到什麼而問道。
「專務人呢?」
「在他辦公室休息。」
小忍答道。副社長走到專務室門口,連門也不敲就徑自開啟房門。
小忍緊跟在後,看到專務整個人攤在椅子上,似乎是完全陷入熟睡狀態。
副社長不發一言進入房間,蠻橫地搖著專務的肩膀,使得他身上蓋著的毛毯也滑落到地板上。
「久永生,快起來!」
專務口中唸唸有詞,彷彿還說著夢話。
「起來啊!」
副社長朝著專務臉頰猛拍。
「請別這樣!」
伊藤小姐大叫,但顯然副社長不為所動。
專務終於睜開雙眼,只是意識仍尚未清醒。
「你一直都在這裡嗎?」
「怎、怎麼……」
「社長被殺了。你知不知道怎麼回事?」
「什麼?社、社長……被、被殺?」
專務準備站起身來,但副社長抓住他的雙肩,又把他按回椅子上。
「你暫時留在這裡。在警察來之前,不要隨便走動。」
「怎、怎麼會這樣?社長他……」
專務喘著氣,咳得相當厲害。
小忍實在看不下去,刻意將頭轉開。
「剛才你說得沒錯吧?」
副社長話鋒一轉,銳利的目光轉向小忍。
「咦?」
「你說沒有任何人進入過社長室。」
「呃……是的。不,不對。」
小忍結結巴巴回答。
「也不能說是絕對沒有,因為我並沒有一直盯著房門。」
副社長的眼神落在由專務室通往副社長室的一道門。因為從副社長室也有一道門通往社長室,當然,從這房間是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進出社長室。可是,也不能因為這樣就斷言……。
「副社長,請放手。專務快不能呼吸了……!」
伊藤小姐大喊。副社長緊抓著專務的雙手稍微鬆開,專務發出痛苦的喘息。
「反正一切總會弄清楚,」
副社長用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冷冷地看著專務。
「只要調出監視攝影機的畫面,就能真相大白。」
【午後15點18分】
別鬧了,真是不可置信。這棟大樓居然發生謀殺案,到底是怎麼回事?
澤田整個人坐在警衛室的椅子上,微微轉動身體。大樓停車場停滿了警車,眾多員警出入頻繁,讓人感到渾身不自在。
同樣的事情警察到底要問幾次才肯罷休呢?該不會是懷疑自己吧?況且,這麼一來,根本不知道搞到幾點才能回家。最壞的情況就是被帶回警察局,從頭重複同樣的話,這也不無可能。
今天究竟是什麼日子啊?所有稀奇古怪的事情,竟然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陸陸續續發生。
不經意看了看時鐘,時間已是三點十九分。
糟了!澤田趕緊起身。
有馬記念的起跑時間。
就算發生任何事,也不能錯過這重要時刻。就算沒買馬票,這場勝負結局絕對要掌握。
正當準備開啟小電視的電源時,傳來敲門的聲響。澤田絕望地轉過頭。
「能麻煩您一下嗎?請到樓上來,有些事想再請教您。」
一名年輕便衣員警走進房間。澤田心中暗罵,你這個低能的白痴!你的腦子是沒記性嗎?為什麼同樣的話得問上幾百次?我什麼都不知道啦!也沒有任何能提供的訊息啦!再怎麼樣,也沒有懷疑我的道理吧!難道你是故意找碴嗎?
「可以走了嗎?」
看著毫無離開房間意願的澤田,便衣員警的眉間多了幾道皺紋。
「嗯……等一下。」
「等一下?有事嗎?」
「不是啦,能不能再等我兩、三分鐘?」
「什麼?」
員警睜大了眼睛,再次望著澤田。
「到底有什麼事?」
員警表情似乎寫著,還有什麼事比謀殺案件的調查還重要?你倒是說說看啊。
「不,沒有。沒什麼。」
澤田垂頭喪氣地離開警衛室。
回過頭一看,時鐘上的指標分毫不差,指著三點二十分。
就在遙遠的中山賽馬場內,閘門開啟。
馬兒們整齊劃一開始起跑。這場每年傳說中的超級賽事就在此時展開。
走在前面的員警,不耐煩地回過頭來,看著溫溫吞吞的澤田。
一流純種馬兒的美妙幻影,隨即消逝、無影無蹤。
澤田陪著笑臉,稍稍加快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