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剎那,三人眼中盡是一種驚恐到極點的絕望,他們根本不相信這世界還有如此詭異絕倫、強悍無比的術力。
三門直使一觸即敗,立刻驚醒了所有八門術士。
他們在冷步芳的統一號令下,迅速緊縮陣形,拼盡術力組合成一個鐵臂合圍的術網,終於勉強抵擋住朝歌的凌厲攻勢。
冷步芳的臉色,慘白的像在墳裡埋了幾十年,他是預料到了朝歌的強大,但卻沒想到居然可以強大到如此地步。傾盡八門上下,百位絕頂高手擰成一塊,居然還只勉強和朝歌打個平手,而且八門陣形中只要稍有一個細小環節頂不住,整個八門陣法就有徹底崩潰的危險。
幸好還有另一手準備。
明明正被強大術陣激起的術流擠壓得快要喘不過氣來,冷步芳卻忽然笑了,因為他看到一個人出手了。
眼看勝利在望的朝歌,忽然覺得自身氣場一弱,就像一鍋正沸騰的開水,底下的火突然被撤走了大半,對八門的攻擊力立時為之大減。
朝歌一面施巧力與八門術陣周旋,一面暗中體察氣場,隨即發現一股與八門路數完全不同的怪異術力,正在一點點封藏自己體內五行中的火行之力,越是催動術力,這種封藏進行得就越快。但如果朝歌真的分心對待,勢必又影響到他對八門的攻擊力道。
雖說即便這樣,八門也休想壓過朝歌。但如此一來,朝歌也很難對八門造成太大傷害,雙方就此僵持在一起。
冷步芳嘿嘿一笑:「既然雙方都討不了好,我看不如我們坐下來好好聊聊吧……」
朝歌也覺得再攻擊下去意義不大,於是雙方節節收回術力,各自保持蓄勢待發。
冷步芳道:「你我年紀差不多,都不是頑固不化的老古董,幹嘛看不開死掐呢?我叫你一聲牧哥,我這有個法子你看成不成?」
朝歌不喜多話,更何況是跟冷步芳講話。冷步芳似乎看出了這點,也就不期望朝歌能捧場給個回應,自個說了下去:「幾百年來整個術界苦苦追尋神易,無非是想一睹那千墳寶藏,要說我們不貪心,打死也沒人信。
「不如這樣,我們八門上下幾百口子投在神易門下,跑腿出力鞍前馬後,不敢求多,只要牧哥把那寶藏的五分之一賞給八門,小弟也就心滿意足了。不知牧哥以為如何?」
且不說朝歌不知道寶藏到底在哪,就算知道,也不可能答應這小無賴的要求。眼為心燈,眼裡一絲不以為然的蔑視自然流露。
「哼哼……」
受到朝歌蔑視的刺激,冷步芳要拿出陰損無賴的看家本事了。
「我知道大名鼎鼎的神易後人,瞧不起咱這簡直一幫烏合之眾的八門。可不是嗎?上上下下百多口子,也就勉強只能跟您一人打個平手。不過藉這個機會,我向牧哥介紹一位朋友,這位朋友您一定不會瞧不上。」
說著冷步芳抬頭向坡頂望去,不遠處,明月之下、坡頂之上,不知什麼時候立著一個幽冥鬼魂似的灰衣人。
與其目光所觸的這一刻,朝歌頓覺體內那股一直綿綿抑制自己火行術力發揮的怪力為之一蕩,他立刻知道,這怪力正是此人所為。
冷步芳:「說句不著邊兒的話,以前讀書的時候很輕狂,覺得這世界上的東西沒有我不知道的了。更把祖上傳下來的那些個什麼術啊、力的都看成是迷信,再不然就是哄小孩子的騙人故事。可漸漸懂事後我信了,到我遇到這位葬火教的奇人衛先衛前輩之後,我就更信了。」
提到衛先這個人,來歷確實不一般。
葬火教在古代本是個邪教,他們的祖先對待世界的看法別樹一格,認為火是五行之核心,因為無論什麼物質的變化都不能缺了火的點燃,火可以燒燬一切,同時也造就了一切。
若是那種天生具備奇特火性秉賦之人,再專門依據葬火教的獨門術力修煉,就會出現奇妙的功能。
這種力量和朝歌火行族的術力不同的是,朝歌可以把火旺到極致,但葬火教卻能封葬對手的火性。
因為儘管每個人的術力各自不同,但五行組成的人體中一定是有火元素存在的,衛先既然能直接封葬對手體內的火元素,就可以使對方變成一個不完整的個體,從而失去對術力的控制與應用。
詭異的葬火術最讓人頭痛的是,在它發動攻擊時,並不像大多術力那樣弱肉強食的廝殺,而是如同寄生蟲一樣,依附在被施術者的體內,慢慢破壞目標對火元素的控制。
據傳說所述,被此術攻擊的人死狀千奇百怪,有的是自焚而死,或者吞食火炭而亡,種種怪異如同患了嗜火症。
冷步芳繼續說道:「衛前輩可真是位了不起的奇人,居然能干擾人體內的火性元素。有了他幫忙,我們八門可真是如虎添翼呀!儘管和牧哥切磋還是佔不到便宜,但您也空不出手來幹其他的事不是?」
說到這,冷步芳好像忽然想起了什麼:「哦對了,聽說牧哥最近交了位紅顏知己……」
朝歌憤怒了,冷步芳上面兩段話加起來就是簡單兩個字:訛詐。或者可以說,就是赤裸裸的威脅。
即使朝歌神力無敵,八門和那位葬火教的衛先生聯合一起,也可以和他打個平手,這樣一來,朝歌想再分心護持身無術力的聞弱,便絕不可能了。
可憤怒歸憤怒,無賴加小白臉的冷步芳確實點到了朝歌的要害,如此一來,優勢又站到了八門一方。
就在這時,遠處忽然晃過來三個衣著像要飯、嘴上卻吟著酸詩的老頭子。
左老頭:「春眠睡不著……」
中老頭:「到處有鳥叫……」
右老頭:「何事吵什麼……」
最後一句又輪到左老頭,只見他沉吟半晌,頗為難對,不停的自己跟自己默叨,不是「無趣無趣」就是「不雅不雅」,忽然彷佛靈光一現般,腦門一拍,喜道:「有了有了!春眠睡不著,到處有鳥叫,何事吵什麼……
這最後一句便是「真他媽不知道」!」
聽了這詩,就連素與文化無緣的八門中人都要噴飯了,可這三位爺卻大聲連呼好詩好詩。
說也奇怪,三個破衣爛褲的酸老頭,不但就這麼漫不經心的橫過佈滿術力的場心,而且居然絲毫無事,經過朝歌身邊時,三人忽然停下腳步,也不向朝歌搭話,其中一個卻對著冷步芳道:「小子,這詩好不好?」
冷步芳不知道這三位何方神聖不敢得罪,連聲贊好,老頭子哈哈一笑:「好,好,很好!小小年紀就懂得拍馬屁了,有前途!
「不過你剛才說有個什麼狗屁髒火教來著?什麼鳥做的?居然也敢搬到這來現眼。報出我們爺仨的名號,準讓那個什麼鳥火教嚇得尿褲子!」
冷步芳正好順坡下驢:「那,敢問三位前輩名號,也好讓小輩們早晚默唸請安。」
左老頭:「小子臉雖然白了點,嘴還挺甜,聽好了,我——陶淵明!」
中老頭:「我——白居易!」
右老頭:「我——蘇東坡!」
這三個中國人全知道的古代大文豪名字,居然成了三個糟老頭子的名號,按常理應該招來一堂鬨笑、滿地噴飯的結果,可事實卻是這三大名號一齣,全場唰的一下子都靜了,冷步芳的臉也更白了幾分。
只有朝歌依舊一副冷然傲視的模樣,不過他心中同樣也是滿腹疑問。
畢竟朝歌對術界典故所知不多,自然不曉得這三個名字代表什麼。
這自稱陶淵明、白居易、蘇東坡的三個老頭,其實正是術界中人見人怕、大名鼎鼎的「歲寒三友」。
在漢代司馬遷所著的《史記》裡,有篇專門為刺客留名的章節,比如大家都熟識的荊軻刺秦王、專諸刺王僚等等。可見刺客這個行當,自古至今都頗有生意可為,代代都有能人出世。
術界好比一個小社會,裡頭當然也有這種行當,同樣憑著一身異術行刺殺人。
然而,在術界刺客中,不論出自何派,必然都公推苦啞子為祖師爺。
而這位苦啞子,恰好就是歲寒三友的祖宗。
俗話說得好:一個人做一件壞事不難,難的是一輩子都做壞事。
雖說被苦啞子刺殺的人當中,大多都不是什麼好人,但這畢竟還是為錢賣命,見不得光的勾當,而且他的後世子孫也前仆後繼的接過了祖先的事業。
也許是被人白眼到有點自卑了,清朝年間,苦啞子刺客家族的首領們開始反省,決定放下屠刀,開始奮發圖強。
這傳承千年的刺客家族,於是開始轉向所謂正業,鼓勵後人讀書。
只不過,或許他們太心急了點,配套措施沒有搞好,子孫們是不當刺客了沒錯,卻因為死讀書讀死書,紛紛變得又窮又酸又附庸風雅。
就拿眼前這三位老大爺來說,他們認為古人的好名字就像名山大川,是屬於公眾財產,沒理由他一個人用完不許後人用。所以就這麼硬把古人的名號,冠到了自個兒頭上。
儘管如今的歲寒三友早不知刺客營生怎樣操作了,但他們獨樹一幟的術力卻有增無減。
大概誰也不會想到,當年以人命營生的苦啞子,其術力境界居然是從一滴眼淚裡悟到的。因此他堅信不疑的認為,世界萬物中,水才是五行的核心。
所以他們就把水發揮到了極致。他們每次出現,天氣都會陰雨連綿,甚至給人一種鉛灰色的傷感之情,令對手仇家鬥志全無。
此刻,歲寒三友這一出場,就更加具有針對性意義了。因為他們控水的能力恰好剋制住了葬火教的衛先。
更讓冷步芳頭痛的是,就當著他的面,歲寒三友居然還拍了拍朝歌的肩膀:「別愁,小兄弟,我們是和你一夥的!」
冷步芳忍不住暗暗在肚子裡咬著牙齒:不早不晚,怎麼忽然就冒出這三個老東西來了呢?
勝負天平再一次傾斜到了朝歌一方。
可就在此時,一個破鑼嗓子的潑婦不知從哪個方向走進場來,指著歲寒三友破口大罵:「你們三個老王八蛋,原來跑這來窩頭翻個現大眼來了!快還老孃的錢來!」
剛剛還春風得意的歲寒三友一見這位潑婦到來,立時像是洩了氣的皮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