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宏祖生在術數世家,卻能如此純潔無知,完全是兩個因素造成的。
一是當年五六十年代整體破除封建迷信的大環境,二是文革時期齊家被紅衛兵抄家抄得比臉還乾淨。加上齊宏祖老父死的又早,不可能憑著口傳教他,這麼一來,就算齊宏祖膽子再大、腦袋再聰明,想自學也沒書看啊。
這下老聞頭頭痛了,經過幾年觀察下來,終於被他當兒子看待,寄以傳承衣缽希望的齊宏祖現在已經四十多歲,如果從基礎學起,就算他天賦異稟,也要苦練二十多年才有成就。
但是,他老聞頭自己又能活多少年呢?更何況,齊宏祖儘管不笨,甚至有些小聰明,卻離天才離得太遠。
但奇蹟往往就是在不可思議處發生的。
就連玄學程度小學一年級都不到的齊宏祖,自己也沒想到,他居然漸漸看懂了那本《月戌語錄》,不但能夠看懂,而且還無師自通的參破了風水陣位,照本修煉出了詭異的術力。
看到這兒,想必有人要問:憑什麼?
答案很簡單:憑的就是毫無玄學知識。
要知道,《月戌語錄》記載的是術界奇人顧月戌對逆排干支的研究。
之所以說它完全顛覆了正統玄學的基石,就是因為它從完全相反的思維方向入手。
那些曾經有幸得到過《月戌語錄》的術界精英,無一不是在正統玄學範疇成就卓著的人,他們雖然能夠察覺逆排干支的價值,但卻無法學習理解。
因為這些人的思維,已經受正統玄學的影響太深,很難徹底跳出這個框框,也就很難參破《月戌語錄》中的逆排干支。
就連顧月戌本人,其實也是在迷入望陰山很久之後,才悟懂這個道理。也是在那之後,他才真正的完善了陰陽逆遁十八局。
齊宏祖就是佔了這個沒固定思維框框的優勢,才得以很快進入逆排干支的神秘領域。
令人既遺憾又慶幸的是,《月戌語錄》只是逆排干支的未完成版,所以齊宏祖所得術力有限,否則以齊宏祖的心性,真不知會鬧出什麼後果來。
同時,朝歌也就理解了,為什麼齊宅外的保安站位會那樣怪,為什麼齊宏祖的術力路數那樣似曾相識。
總之,悄悄發生在齊宏祖身上的變化,聞家父女完全不得而知,齊宏祖也不準備告訴他們,因為他入贅聞家的真正目的,就是為了那一句話:中興齊氏,其秘在聞。
齊宏祖歪打正著,進入逆排干支的神秘領域後,儘管不可能像朝歌那樣獲得巨大能力,隨時隨地可以接轉人命,讀取記憶,但也憑著小聰明,意外搞出一些其他門道來,其中之一就是「活葬」。
所謂活葬是對比傳統死葬風水而言的。
不管墳地風水怎樣好,都必須把嫡親長輩死後的遺骨埋進去,才能對後輩兒孫的運勢有所作用。而且這個作用大多都嚴格遵循著時運週轉的規律,除非是百年一遇的極品寶地,才可能埋進去就起運。
可大夥都知道,齊宏祖眼看著就是過四奔五的人了,前半輩子過的那叫一個倒霉,再不抓緊點時間,這輩子可真就只能這樣了。
所以他必須想辦法加快祖墳風水的起運速度。最後,他想出來的辦法,就是利用逆排干支,把自己的陽壽命數與祖墳的運數直接接在一處,這種陰陽逆轉的活葬方式,極大地加快了起運速度。
活葬起運帶來的驚人變化,首先在齊宏祖近親後輩裡見了效果。榜樣的力量是強大的,活葬方式很快被齊宏祖推廣到整個浮梁縣的齊姓家族。
於是,齊姓人發達了,齊宏祖則是發達的核心。
小小的豆腐房再也裝不下已經脫胎換骨的齊宏祖,滿心把這個女婿當親兒子培養的老聞頭,終於明白了齊宏祖的真實目的後,他憤怒了。
但這種極致的憤怒又無處宣洩,去法院嗎?法院不管。
向全縣人說齊宏祖偷了祖傳發家秘方?太荒唐。
指著齊宏祖的鼻子破口大罵?可該要罵什麼才好?齊宏祖雖然提出不再做入贅女婿,把原來隨的聞姓改回齊姓,可也沒提出離婚,而且還著實很疼小聞弱。
但這個大悶虧終究是火爆的老聞頭無法接受的,聞家父女不久就雙雙病逝。
知道這一切之後,朝歌總算對聞弱那一瞬間的複雜神色有了幾分理解。
對聞弱來說,外公、媽媽雖不是齊宏祖所殺,但畢竟因齊宏祖而死,就算齊宏祖對聞弱再好,這個大仇算是結下了。
如今這個大仇終於報了,雖然報得有點莫名其妙,但相信也足以告慰她外公和媽媽的在天之靈。只是從小到大齊宏祖對她都如親父一樣疼愛,大仇得雪的她,想必心中難免酸楚。
朝歌從齊宏祖的接命中轉出來時,已經是深夜了。
知道整件事情的前因後果以後,朝歌不禁慨嘆起人生命運的諸多奇妙巧合。
七百年前齊玄儒打敗了顧月戌,七百年後顧月戌卻打敗了整個齊姓家族。朝歌只是來了個順水推舟,嚴格的說,起了真正作用的還是那本誰貪誰倒霉的《月戌語錄》。
比較有趣的是,齊宏祖對那個地痞劉瘸子的態度其實遠比民間猜測還要複雜。
除了有那麼點樹立模範的目的之外,最根本也最沒人知道的原因,居然是因為這位流氓英雄劉瘸子,很可能是當年浮梁縣聞、顧、劉其中的劉姓後人。很多次齊宏祖都想收拾了劉瘸子,但最終還是沒下手。
事實上,就朝歌讀取的許多散亂記憶顯示,在十年入贅學習生活期間,齊宏祖其實翻閱了大量聞家的族譜記事。
一開始,齊宏祖會去翻閱聞氏族譜,自然是為了尋找那個傳說中可以令齊家中興的秘密,可到後來卻看上了癮,幾乎成了齊宏祖的全部業餘生活。
很簡單,因為族譜裡面的東西太有趣了。
聞氏族譜的形式與普通人家並沒區別,大致上也是詳細記載著聞氏各支脈的人丁分支,記錄一族的興衰變化。
但同時,其中還大量記載著聞氏各代所出名人異士的傳奇經歷。
在不懂術數的人看來,那一本本發黃的老舊線裝書,完全像是一部部異想小說,充滿了神奇和不可思議。
對齊宏祖或許更是如此,因為這種神奇,居然就隱藏在身邊如此沒沒無聞的豆腐房老聞頭身上。
忽然,記憶中閃過一個不同尋常的記載,引起了朝歌的注意。
聞氏一姓,其實是從一個更古老的姓氏「聞人氏」分離出來的一支,這在中華百家姓古考裡有詳細記載。不過比起聞氏,聞人氏本家在術界的名氣卻更加了得,因為聞人氏族傳承了正宗而古老的骨佔術。
骨佔術是中華玄學最早用來預測未來變化的古老術法之一。
考古發現的甲骨文,就是當時對每次預測結果的記載。具體操作方法,是把特別選材製作的牛胛骨或龜甲放在火上烤,然後根據骨頭上的裂紋來判斷未來的發展趨勢。
聞人一族非常擅長此術。後來玄學流派不斷發展壯大,從聞人氏分離出來的聞姓氏族,只專門研究具有各種奇妙力量的改骨擺陣,自然也就漸漸荒於占卜預測了。
但有件事情,幾百年來卻讓兩個聞姓依然緊密聯絡著。
因為分離出來的聞姓不懂占卜預測,所以每過一百年,他們就要到本家的聞人氏那裡,去為整個聞姓占卜一下未來百年的族運,真可謂是百年大計,族人稱之為:問百年。
在明代三百年曆史中,聞姓的這種問百年共進行過三次,族譜中多半記載未來百年的族運預測,只有一次,順便還記載了一段跟族運無關的奇事。
那一年,就在兩姓剛舉行完問百年的骨佔後,聞人家來了一位白衣飄飄的神秘文士。此人骨相清奇,談吐不凡。用族譜上的話來說,那真是「其談吐超聖絕凡,盡聞氏兩族三代之士從所未聞也!」
如此高士,聞人家哪敢怠慢,自然以上賓禮儀接待,甚至還拿出一套宋代汝窯的精品茶具來招待這位貴客。
巧的是,就在說話間,那白衣文士飲用的茶杯在茶几上居然無傷自裂。
這事雖然有些奇妙,但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可聞家人都睜大了眼睛看著文士。
原來這套茶具乃是宋代汝窯瓷器精品中的精品,在這位文士造訪的百餘年前,聞人氏的一位先人極喜歡這套茶具。有一日,先人忽然想到,國有國運,人有壽限,這套極品汝瓷的氣運又是如何呢?於是取骨占卜,結果預示,百多年後此茶具遇絕世高人,不碰自破。
百多年前的這次占卜,自然也清晰無誤的記錄在聞人氏族譜之中,此刻當真應驗,聞人氏子孫自然大為驚奇。驚的是先人的精湛技藝,奇的是面前文士才學之高,居然堪稱絕世高人。
不過玄學一門歷史源遠流長,古代更是奇人倍出,朝歌看到這裡時,其實也沒太過在意,可接下來卻看到這麼一句:「然此高士有故而來,所求佔事非問百年而延其五……」
意思就是說,這位高人儘管高明幾近人仙,但也是來問卜的,而且他想占卜的事情已經大大超出了問百年的範圍,居然一問就是五百年後。
朝歌心裡立刻被狠狠的震了一下,第一直覺就是牧家村那被提前啟動的五百年大局。
再仔細分析,這次記載不但就發生在明代神易那段時期,而且從字裡行間看,這位高士自始至終都沒明確透露自己的身分,這在極重名氏的古代是很難想像的。就算是極不起眼的市井小人上了書面,都還留個牛二馬三之類的名頭呢,更何況是這樣難得一遇的高士?
難道有什麼不便留下真名之處?
雖然不免有些一廂情願,但在朝歌看來,這一切特徵幾乎都隱隱指向一人:神易。
占卜的結果又如何呢?
很遺憾,儘管當時齊宏祖也很想知道,但聞家族譜裡卻沒有下文了。
朝歌知道,他必須要去見一個人——聞弱。
說不上為什麼,朝歌一想到那個安安靜靜、纖纖弱弱的聞弱,原本還有些煩躁的心境,也一下變得安靜了。
毫無理由的,他決定先用一種特殊的方式去見她——入夢。
和煦安詳的陽光灑上聞家老屋房頂,悄悄的落了小院一地。爬滿矮牆的綠藤葉子裡,東一朵西一朵的開著牽牛花,一隻熒藍花眼的大彩蝶慢悠悠扇著翅膀,揚起的花粉帶著香味,飄漫在層次分明的陽光裡。
十歲的小聞弱蹲在花牆下,一動不動的託著小臉蛋,盯著大彩蝶看,一雙漆亮的大眼睛就像兩顆掛著露珠的紫葡萄,彎翹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生生的就像是一對忽閃的小翅膀。
這是聞弱記憶中最開心的一段日子,朝歌入夢的時候,忽然發現自己也回到了童年。
「噓,別驚了大藍翅兒。」
小聞弱悄聲的向小朝歌招手。小朝歌靜靜走過去,蹲下來和小聞弱一起,仰著小臉兒往上看。
小聞弱抬起小手,搭在小朝歌的耳邊小聲問:「你知道大藍翅兒在幹什麼嗎?」
小朝歌懵懂的搖搖頭,這段時期他只對母親有些零散的記憶。
小聞弱:「它在釀花蜜。」
小朝歌有點不懂。
小聞弱笑了:「小黃蜂是大藍翅兒的弟弟,弟弟上午來釀蜜,姐姐是中午。真笨!這都不懂。」
看著很得意的小聞弱,小朝歌還真有些不懂了,他的童年幾乎都是在灰色自閉中度過的,這裡的一切對他都是那樣繽紛那樣新鮮,他覺得眼前這個小妹妹懂得比他還多。
小朝歌:「你吃過蜂蜜嗎?」
小聞弱:「當然吃過。」
小朝歌:「那你吃過大藍翅兒蜜嗎?」
小聞弱咬著嘴唇哼了好久:「……那當然……」
小朝歌不自覺的舔了舔嘴唇,他真羨慕這個小妹妹,連大藍翅兒的蜜都吃過。那一定很甜,甜過它的弟弟小黃蜂。
忽然一陣風吹過,驚走了大藍翅兒,隨著一聲幽幽的哀嘆,小聞弱不見了,靜悄悄的小院裡只剩下孤零零的小朝歌。
剛是初春,朝歌推開聞家院門的時候,矮牆上只剩下些去年的枯葉,陽光卻還是安靜的,安靜的落在聞弱的秀肩上。
多年失語,讓本就聰慧的聞弱幾乎用眼睛就能讀懂一切,當看到還是昨天顧月戌年輕模樣的朝歌推門進院的時候,直覺告訴她:就是這個人替自己報了仇。
對這兩個冰雪聰明的年輕人,多餘的話似乎是很浪費的。
朝歌寥寥數語,聞弱已經明白了大概。
她毫不疑慮的拿出了家譜給他看,連她自己都覺得奇怪,她對他就是有種幾乎與生俱來的信任,不需要任何理由。
走的時候,聞弱把朝歌送到院門,已經走出門的朝歌鬼使神差的回了頭,又看了眼那截矮牆,笑了笑,問:「蝴蝶蜜真的很甜嗎?」
本來微笑著的聞弱一下子怔在那裡,她久久的盯著朝歌的眼睛,盯著朝歌的背影。直到朝歌消失在遠處,一滴淚珠靜靜滾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