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活葬

齊宏祖的宅院裡,有一處是專門用來供奉祖先牌位的廳堂,在歷代齊氏祖先的眾多牌位中,位在最高處的正是齊玄儒。

劉瘸子還在那裡安坐不動,一個勁兒的猛吃。朝歌則隨著人群,跟著齊宏祖來到了祖堂。

看到高高在上的齊玄儒牌位,朝歌心緒再一次翻湧起來,顧月戌的記憶一幕幕噴湧而出,朝歌彷佛一下子回到了幾百年前。

直到祭祖儀式結束,朝歌才被移動的人群拉回現實,酒宴開席了。

席間,身為壽星及全縣頭面人物的齊宏祖破天荒的走下席回酒,在經過劉瘸子身邊時又破天荒的停了下來。

就算劉瘸子在門外如何大罵齊宏祖的十八代祖宗,但打死還是不敢當著齊宏祖本人面前怎樣的。再加上以往罵完就吃、吃完就走的經驗,這次齊老人家親自駕臨,著實讓劉瘸子有點措手不及。

「這位小兄弟怎麼稱呼?」齊宏祖問著劉瘸子,眼睛卻微笑著看向朝歌。

劉瘸子滿嘴囫圇的應付:「嗯……啊……這是我新收的小弟……」

朝歌波瀾不驚,很禮貌的回了三個字:「顧月戌。」

齊宏祖瞳孔猛縮,很顯然,顧月戌這三個字把他腦袋瓜子震得有點疼,很有點疼。

以老齊的個性,凡是讓自己頭疼的人,都是要加倍奉還的。他馬上暗暗向朝歌發出了術力,不過這次的發力比較含蓄考究,主要目的是想試試面前這個長相很有特點,自稱「顧月戌」的年輕人,到底有多深的道行。

朝歌不想馬上讓遊戲結束,他還想讓這遊戲玩久一點,於是收斂術力,眉頭微微一皺,裝出些微痛苦之色。

齊宏祖立刻放心了,這小子不過是個湊巧罷了,誰讓中國人那麼多,難免重名嘛。摸完底的老齊眼底流出幾絲不屑,居然連酒都沒敬,便大剌剌地回桌了。

酒宴開始進入高潮的時候,壓軸好戲就要上場了。

一個全身素白、臂纏黑孝的纖弱女子安靜的走進齊宅大門,她手上端著一盤專為壽星公齊宏祖做的魚——福壽報喪魚。本來喧譁呼喝的齊家大院,一下子安靜下來。

聞弱到了。

如果說獅子吼可以生出一種懾眾力量的話,安靜到極致也可以產生某種巨大的力量。聞弱就是用她那種與生俱來的安靜與纖弱,震住了在場的每個人,包括朝歌。

看到聞弱,個性陰鬱複雜的齊宏祖再次微笑了,笑的很純真,笑的很複雜。

當聞弱經過身邊的時候,朝歌被一種莫名的力量猛力扯回現實,那古怪的力量正來自聞弱手中的福壽報喪魚。

外表看起來,這是一條很普通的清蒸花蓮魚,恐怖的是,魚的內骨已經被擺成了一個駭人的滔天水局。

對術數頗有研究的人都知道,在很古老的佔術中有種叫摸骨。擅此術者多是盲人,摸人骨架,即能知畢生窮通禍福。

實際上,骨頭是生命的支架,是命運軌跡的走向,也是生命元氣的最後歸藏。所謂祖墳好壞影響著後世子孫,其中起著根本作用的,也是墳中埋的那把祖先遺骨。

除了人為萬物靈長,五行組成比較複雜之外,植物的五行歸屬最為簡單,其次簡單的則是一些小生物,比如魚,就屬水性。

而此刻聞弱手中這條經過改骨的福壽報喪魚,其中水性更是倍增,對於從面相中就可以看出忌水的齊宏祖來說,實在無異於一條兇猛的鯊魚。

朝歌很驚訝,這種改骨為陣的古老術派,為何會出現在一個文弱少女手中?而聞齊兩家之間,又隱藏著怎樣不為人知的恩怨糾葛?

很顯然,微笑依舊的齊宏祖,並沒被這條兇猛的福壽報喪魚嚇到,還很自覺地,在已經疊滿杯盤的桌子上清出一塊空地來。當聞弱把魚放下的時候,在朝歌看來,一個更有趣的事情就這麼發生了。

齊宏祖拿起了紫檀筷,若無其事的在魚身上輕輕按了幾下。就這幾下,魚身內的骨陣已經徹底改變,水氣封藏蕩然無存。從那幾下手法看,齊宏祖對這以骨擺陣的奇術不但熟悉,而且已經到了堪稱精通爛熟的地步。

按照以往的程式,到了這個時候,齊宏祖會把魚眼夾出吃下,算是收了這禮,而聞弱也會帶著淡淡的失落轉身離去。

但今天這個多年如一的程式即將要被打破,因為朝歌的興趣被勾了起來,他一定要把這個遊戲繼續下去。

於是,就在齊宏祖拿起筷子,準備夾出魚眼的時候,門外一個保安貌似夢遊的走了進來,又貌似夢遊的在旁邊桌上端起一盤醉蝦,放在正對福壽報喪魚魚頭的前部。

這一下齊宏祖駭然大驚!

要知道,五行之中水火是最不相容的一對兒,兩者一旦相遇,就會互相激發出最強烈的對抗力量。

剛剛端上來的醉蝦,乃是烈酒烹調而成,酒之屬性是典型的水中包火,放在被封藏水性的福壽報喪魚前,無異放了一個引爆器,一下子就將魚骨水陣重新激發起來。此刻齊宏祖如果吞下黃豆大的魚眼,完全就是吞下一顆噸級深水炸彈。

剛剛還頗為得意的齊宏祖,老臉開始憋紅了。

他陰狠狠的瞄了一眼貌似夢遊的保安,希望他能及時醒悟,要知道,他齊老人家的最大優點是擅長報復。

可看來齊宏祖的希望是沒指望了,因為這個往日很盡忠職守的保安,此刻已經被朝歌的接命術控制住了,不是貌似夢遊,而是徹底夢遊。

幸好這些年來,齊宏祖在術界還交了幾個有用的狐朋狗友,其中有看透玄機的,趕忙端了一盤土性頗旺的甜品——拔絲香蕉來壓制水氣。

就這樣,在上百位賓客的茫然注視中,你一盤我一盤的,很快就在齊宏祖桌上堆起一座小山來。這幾乎可以說是中國有史以來,最壯觀、最複雜的飯局。

聞弱也睜大了眼睛,迷惑驚奇的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

老齊很憤怒,他知道有人在暗地裡整他;但老齊又很無奈,即便他使出渾身術力,也摸不出控制保安背後的那隻手是誰,他又不能拍案而起,憤怒的宣佈退出這場遊戲。

因為越堆越高的菜,讓原本只有一個水局的陣形越來越複雜,每盤菜的五行屬性,現在都與他盤根錯節的捆在一起,稍有鬆懈,雖不致喪命,卻也必然大傷。到時候老臉丟盡,可就成了全縣笑柄了。

不過,只要是遊戲,就必定會有結束的時候。齊宏祖雖然不能選擇何時結束遊戲,但可以選擇儘快結束遊戲。

老齊決定出狠招了。他一把抓住夢遊保安的手,這一剎那,全域性忽然為之一變。

齊宏祖不愧是陰狠狡詐的老滑頭,他這一抓,意味著把保安也擺到這複雜的陣局中來,也就等於把朝歌一塊拖進了這個局裡。

表面上看,這是齊宏祖在玩命,事實上,陰狠的老齊才正要使出神秘的看家本領。

先前一直窮於應付的齊宏祖,忽然術力往後一撤,變得有些飄忽,貌似已經抵擋不住,引誘朝歌來攻。

朝歌先是一詫,直覺這種路數很熟悉,再一斟酌,這一手居然有些類似顧月戌的逆排陰陽,但又有些似是而非。

朝歌遇強則強的個性立刻發作,再加上已經混雜了顧月戌的情緒、記憶,朝歌想要玩大的興趣更濃了。

這下,齊宏祖要倒霉了,要倒大楣了!

兩士相鬥,如果雙方術力相差懸殊,無論一方手法路數多麼詭異莫測,最終都不免要敗下陣來,這正是所謂「一力降十會」的道理。

更何況,自以為手法詭異的齊宏祖並不知道,比起朝歌,無論是術力還是手法,他都還處在幼稚園大班階段。

可想而知,當深陷陰陽逆排迷局中的齊宏祖,自以為完全破了朝歌水陣,得意的吞下魚眼時會發生什麼情形——吐血不止,術力盡失。

在齊家人一片混亂,不知所措中,有兩個人懷著複雜的心情離開了齊宅,一個是朝歌,一個是聞弱。

確切地說,是當朝歌看到聞弱眼中複雜表情的時候,自己的心情也開始跟著複雜起來。

當齊宏祖敗陣吐血的那一刻,朝歌在聞弱的眼睛裡,除了感覺到幾分欣悅,也感覺到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

入夜回到住處,懷著太多的好奇,朝歌憑藉白天觀相反推出的八字,轉接了齊宏祖的命造,於是一段歷經了幾百年的恩怨糾葛漸漸浮出水面。

七百多年前,浮梁縣由顧、聞、劉三大家族掌握著。

顧姓擅長奇門遁甲,聞姓擅長擺骨為陣,劉姓比較特殊,完全不懂什麼術數,卻因為家中世代有出官貴,又與聞姓通婚,所以勢力不可小覷。

那時,顧姓出了個標新立異的顧月戌,因此招來了討伐。雖然顧月戌鬥法失敗了,但其詭異的路數和深不可測的潛力,大大震動了整個術界。

因為顧、聞、劉三姓在浮梁一縣淵源頗深,當時以齊玄儒為代表,鼎盛一時的奇門江東派,在準備徹底清算顧月戌前,還是私下派人前來,先與聞、劉兩家打過招呼。

因為此時的顧月戌,其實已經被當時所謂正統術界視為可怕的術魔了,甚至顧月戌所屬的奇門江西派,也有越來越多的人把他推向邊緣。在這種情況下,聞劉兩家即便有惻隱之心,也無相助之力。

齊玄儒率領著一眾高手準備動手了。就在所有人都覺得顧月戌必死無疑的時候,他卻忽然消失了,令齊玄儒一眾撲了個空。

以正統與正義自居的一幫人很快認定,一定有人洩密。

於是他們找到了聞家。因為據說就在顧月戌消失的前一天,一向與顧月戌交好的聞家二當家——聞秉南,帶著一封信去見了顧月戌。

他們理所當然地懷疑,一定是聞秉南走漏了風聲,導致術魔逃脫,將來對術界的危害不可估量。

聞秉南並未辯解,反而立刻拿出了那封已經皺摺不堪的信。讓所有人大為詫異的是,這封信居然是一封絕情信。

這封絕情信是聞秉南的姐姐聞秉舒寫的,之所以稱它為絕情信,是因為聞秉舒曾是顧月戌最為鍾愛的女人。

也就是說,在顧月虛幾乎被所有人避棄的這個時候,最後擊垮他,真正讓他精神崩潰的,還是無情與之劃清界線的聞秉舒。

在顧月戌植入朝歌的記憶中,的確是有這一段痛苦回憶的,就因為它對顧月戌造成了極大創傷,每每追溯到這裡,他都會不自覺的逃避。

也就是在看了這封信以後,顧月戌除了仇恨之外,幾乎失去了所有人生的意義。

但是,不管說聞家勢利小人也好、識時務者為俊傑也好,無論如何,這封絕情書都起了一個作用:激走了顧月戌。

因此,齊玄儒並沒輕易放過聞家。在他們看來,聞家很可能是利用這種看似絕情的方式,救了顧月戌的命。

因為眾所周知,顧月戌的倔脾氣是出了名的,要他避難逃命比死還難受。

更何況,齊玄儒這一黨人,在所謂「徹底清算術魔顧月戌」這一行動背後的真正目的,是垂涎那令人生畏的逆排干支法。現在顧月戌跑了,他們自然把焦點集中到了聞秉南身上。

為了避嫌,同時也是為了讓家族免受牽連,聞秉南憑著往日回憶寫了一本《月戌語錄》。

其中所記,大多是他與顧月戌平日閒談中涉及到的逆排干支,敘述雖然零散,但大致還能總結出顧月戌當年研究逆排干支法的基本心得。

把這本《月戌語錄》交給齊玄儒後,聞秉南便自絕而亡,不久後其姐聞秉舒亦無疾而終。

從那以後,齊玄儒似乎真的再也沒去糾纏聞家。但那只是表面,暗地裡齊玄儒從來沒放鬆對聞家的注意。

因為按照那本《月戌語錄》修習之後,齊玄儒除了差點走火入魔,其他一無所獲。

而更讓人頭痛的是,因為大家都知道齊玄儒得了一本魔書,可以把人修煉成術魔的密書,齊家成了術界的新焦點,開始了明裡暗裡的是非爭鬥。

齊玄儒是個聰明人,他知道這本對自己毫無用處的書是顆超級炸彈,誰黏上誰倒霉,於是請來當時術界頗為知名的四位大人物,按照《月戌語錄》的原本,當場抄寫了四份贈送這四位大人物,然後又當著這四位大人物的面前,核對內容無誤後,把原本燒得連灰都不留,進而宣佈從此退出術界。

這一招也是夠損的,等於把原來的超級炸彈分成了五份,儘管自己並沒完全脫開這個術界貪慾的漩渦,但至少他減輕了壓力。

之後百年,不但齊家從沒出過半個鬼才高手,而且也從來沒聽說過術界有憑藉《月戌語錄》,練就顛覆術界本事的人。相反地,練得走火入魔、家破人亡的,倒是不計其數。

如果說,從那以後還有一個人相信術魔之說的話,這個人就是最早受騙的齊宏祖。

支援他將信念貫徹下去的理由是,當年顧月戌那尚未成熟,卻可怕至極的術力,只有他是唯一的親身見證。同時他也堅信,當年聞秉南除了《月戌語錄》之外,必然隱瞞了逆排干支中極為關鍵的一部分。

所以,齊玄儒在清算完顧月戌之後,並沒回到他的老家江東,而是在江西浮梁定居下來。

而且,齊玄儒在他死後,給子孫留下了一句話:「齊之中興,其秘在聞」。翻譯成現代白話文就是:齊家一姓的再次興盛,關鍵就在聞家隱藏的那個秘密。

對於當時年輕無助、家徒四壁的齊宏祖來說,這句話是那樣的飄渺難解。因為他垂死的父親以及歷代列祖列宗,除了這八個字外,都不可能給他更多一點的解釋。

但就憑著這傳承幾百年的八個字,齊宏祖一直默默堅持到了中年,並且在可以有更好選擇的情況下,毅然的做了聞家的入贅女婿。

在齊宏祖走進聞家的五年後,老聞頭把兩樣東西交在了齊宏祖手上。

一個是聞氏擺骨為陣的術法傳承,一個就是那本《月戌語錄》。

這本被聞家秘藏了七百多年的真正抄本《月戌語錄》,如果讓當年的齊玄儒看到,大概會驚破喉嚨。因為這本他一直懷疑隱藏了逆排干支關鍵部分的正本內容,居然和他手中那本一字未差。

至於後來發生的一切,得從老聞頭開始身傳口授擺骨為陣開始。

讓老聞頭說什麼也沒想到的是,這位身為奇門遁甲嫡傳子孫的齊宏祖,居然對玄學一竅不通,哪怕是最基礎的五行相剋,也半點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