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主動被擒

奇兇案

川西高原的甘貢山,煙霧繚繞,氣候多變。夜如冬午如夏晨晚如春秋,一里風一里雨幾步入煙雲。山嶺起伏之間,有一窪瓦藍瓦藍的海子,被重重深綠色的古木蒼翠圍繞。

古木蒼翠之中不乏野桃、野梨、山茶樹、紫玉蘭樹,而每到春季花開之時,桃花、梨花、山茶花、紫玉蘭花不僅將海子圍上一個花環,而且花瓣掉入水中,更是將瓦藍瓦藍的邊緣一圈變得色彩斑斕。每到這個時候,海子中的魚便會聚到邊上吞食花瓣。但不是什麼花瓣都能吞食的,有一種野梨花中就含有微量毒素。魚若吞食得少,便會沉醉過去,一醉便是幾日才能醒來。若吞食得多,那便會被毒死再不能醒來。但不管醉了的還是死去的,都會翻著白肚漂在水面上,於是便成了山裡各種肉食動物捕食的物件。每到花開季節,湖上除了花瓣就是魚白肚隨著微微的波浪跳動。而各種大小野獸都在湖邊轉悠,或直接下到淺水中捕食這些翻白肚的魚。就因為這個景象,所以海子被當地人稱為佬白海子,又有撈白海的意思在。

佬白海是深山中的一個海子,距離最近的村落也有幾十裡山路。不過這地方絕不是渺無人煙,而是經常有人來往。因為有一條路是沿著整個海子的東岸過來的,而且這條路在繞到海子南邊時,還會分叉成兩條道。一條是往西南方向去,還有一條是往正西方向。而從這兩個方向走下去,往西南的可以連上古蜀至交趾國的商道,往正西的則可以直入吐蕃境內。

因為有人經常來往,所以就在這分叉道口處的草甸子上也經常會聚集一些人。最初只是方圓百里內那些村落的人,他們將自家的土貨帶到這裡來,希望來往的商客中有人能夠將這些土貨買走。而後來由於他們的土貨中確實有不少價廉物美的好東西,於是這一塊草甸子開始成了過往商客採購的一個點。到後來有人索性就地取材,在草甸子上搭出一排木棚子,將這裡變成了商客臨時歇腳和置換貨物的一個場子。這個場子也就是後來茶馬古道上非常有名的佬白海子貨場。

這一天正好也是花開的季節,也一樣有著滿海子漂浮的魚肚白和在海子邊轉悠的獸子。但是路上卻沒有什麼來往的客商,岔道口的地方也沒有一個賣貨的當地人。這多少有些奇怪,雖說蜀國北方正在打仗,但南邊所受影響不大,客商依舊往來倒貨餬口求財。

差不多到中午的時候,路上終於有人出現了。一路是從西面的岔道過來的,還有一路是從西南的岔道過來的。而且要麼沒人來,來了人數就不少,每一路都有近百人的樣子。但這兩路人樣子都不像商客,因為他們都是單人單馬,馬不馱貨,一看就是用來騎乘的。再有這些人個個風巾裹頭、身上染塵滿滿,看得出是經過長途跋涉才來到此處的。但這些人的衣著裝飾卻很明顯不是走苦險商路的商客穿得起的。還有就是這些人隨身都帶著形狀怪異的長大兵器,這和平常客商用來護身開路的砍刀也是不同。

兩路人很謹慎地在路口碰頭,幾句簡單的對話後迅速圍成了三層的圈子。外面兩層圈子以馬為牆朝外,個個手持兵刃嚴密戒備。最裡面的一個圈子的人朝裡,相互面對。雖然沒有顯得那麼緊張,但也都緊握兵刃,這是在提防著對方。由這快速形成的三層圈子可以看出,這兩路人都訓練有素。

三層圈子的中央只留下兩個人,他們在低頭交易著什麼。可以看出兩個人都非常仔細認真,對交易的東西看了又看、查了又查。而就在這檢視過程中,不時有五彩的太陽反射光從他們兩人的手中閃出。

野獸的警覺一般是最靈敏的,因為在大自然中的某一個疏忽往往失去的會是全部生命,所以最先覺察出異常並開始畏縮逃離的是海子邊那些撈魚的獸子。這些食肉的獸子其中不乏黑熊、山豹那樣的大獸子,能讓它們也畏縮逃離,那意味著逼近的絕不是一般的危險。

而那兩路人直到所帶馬匹出現異常才覺察出不妙來。他們帶來的所有馬匹幾乎是同時連聲慘鳴,跪倒伏地,口鼻間血沫噴濺。沒人知道馬匹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所有人都知道馬匹一旦出事,要想快速逃離便不可能了。好在兩隊人都是訓練有素的厲害角色,他們立刻分成了兩堆,各自護著自己的中心人物和重要東西。而這個時候四周也開始有野獸哀號、鳥雀悲鳴不絕於耳,彷彿是蟄伏山中的妖魔正從四面八方朝著他們聚攏而來。

在這種情況下,即便是已經交易成功且十分滿意的雙方,也都會將對方放在完全提防的位置。所以這兩堆人沒有依據地勢構成相互可援手拒敵的犄角狀,而是儘量拉開距離,尋找自己可進可退的合適位置。而且他們中肯定是有護衛的高手在指揮,因為兩堆人都沒有往原路退走。一旦進入別人的兜子裡,那麼進來的路肯定會被設兜人封死,這是毋庸置疑的。原路退回只會落入別人更大的殺傷爪子中,遭遇更危險的攻擊。

所以西南來的那一路不退反進,沿著海子邊的道路繼續往前。在這種地方,越是直長的道路越難設下圍殺的兜子。因為一側是海子,另一側是陡滑的山坡和匝密的樹林。要想攻殺的話只能從道路兩頭進行,而這樣的話其實已呈窄面的對攻,失去了兜子的優勢。

而正西過來的一路則迅速往海子邊移動,並且馬上就認定了一個可攻可守的區域。他們的想法也不錯,海子邊有寬敞的岸灘,岸灘灘泥軟滑。然後灘上還有許多大樹和大的枝杈,這些都是被山洪山風衝倒沖斷後掉在水中,再被海子裡的水浪送到岸灘上的。有這些障礙,別人要想快速衝擊是很難的。而他們背後的海子裡是無法設定兜爪攻擊的,所以只要站好位置立穩腳跟,用長大武器進行防守和反擊的確是很有利的。

沒有一個人,或者說是他們還沒來得及看到一個人,所有的攻殺便結束了。

襲擊應該不算突然,那些肥碩的老鼠出現得很坦然很大方,並且是走到跟前才齜牙咧嘴露出兇相的。雖然不突然,但意外還是有的,這些老鼠本身就是意外。被襲者原以為密匝的樹林、陡滑的山坡以及水質中含有落花毒素的海子裡不會出現預設的兜爪攻擊。但事實上他們錯了,這些胖老鼠不僅可以從林中坡上滾出,還可以從水中冒出,從樹頂落下。被襲者原以為岸灘灘泥軟滑,而且有大樹和樹杈阻擋,就算出現突襲者也無法快速接近。但這些對於這些胖老鼠非但沒有絲毫阻礙,反而隱蔽了它們的行動,替它們的接近做掩護。

當水色繽紛花色更繽紛的佬白海子邊散亂地鋪開兩大片如同被活剮了的屍體後,道路上這才施施然出現了裝束怪異的一男一女。他們徑自走到兩個進行過交易的屍體邊,從屍身上掏摸出些東西來,然後很快便消失在山林間。在他們背後,是大群的胖老鼠逶迤隨行。

很奇怪的是,深山之中那麼多的食肉獸子,竟然對這滿地健碩的屍體不動一口,寧願繼續跑到海子裡艱難捕捉那些腥氣多刺的醉魚。也正因為沒有獸子動那些屍體,所以這些屍體很快就被經過的商客發現。於是報了官,官差也跋涉許多山路來了,畢竟一下子死了那麼多人啊。

通過對所有屍體的檢查,除了樣子像活剮外他們並沒有發現什麼特別之處。不過從其中兩人的身上找到的符鑑倒是極為罕見,這是兩個字元奇怪、造型奇怪、質地更奇怪的符鑑。一個是塊佛牌,上面刻制了一個形象怪異的佛像;還有一個像護身符,刻了一棵大樹。然後從這些人的裝束、體型特徵和攜帶物品上辨出,兩夥人應該有一路是來自吐蕃,還有一路是來自交趾的。由於這些人的死因始終無法確定,官差最終草草地以相互火併全體喪命為結論,隨即便安排當地村寨派勞夫找地方將屍身葬了。只在事後將此案寫了一個報章連帶那兩個奇怪的符鑑交送到上一級的官衙,就此算徹底了結此案。

趙崇柞由金陵匆匆趕回成都,一路上依舊保持謹慎,不敢讓所經之地的官家有絲毫覺察發現,也不與不問源館的所有密探、密信點接觸。正因為這樣,他自己的訊息也閉塞了,南唐所發生的事情都走密通道傳遞資訊,所以他都沒接到。而官道資訊雖然也在往蜀國傳送,卻始終都比他慢了半拍。

刺客夜闖秦淮雅筑之後,趙崇柞已經開始覺得金陵之地暗流湧動,很不穩妥。然後李弘冀又未採納趙崇柞的建議,於是他開始覺得李弘冀並非敢將手段用極之人。而眼下形勢不敢用極端手段便掌握不了先機,佔不到先機也就無法擁有調配和運作某些國家力量的權力。於是趙崇柞果斷決定離開南唐,事不成再拖延下去只會對己不利,再待在金陵說不定接下來無關己事也會惹得腥臊上身。

其實就之前金陵城中發生的種種事情,如果讓南唐皇家、官家知道趙崇柞潛在金陵城中,那麼想都不用想,不是他的事情也都會栽在他頭上。趙崇柞對政治的變化很有敏感性,對危機的嗅覺也極為靈敏,所以他及時離開了。

不過趙崇柞雖然自己離開了,卻是將豐知通和一部分不問源館的高手留下了。他離開時李景遂還未被刺,只是有人夜闖秦淮雅筑。趙崇柞覺得李景遂肯定會猜測夜闖秦淮雅筑的人是李弘冀派出的,所以下一步有可能採取反擊。當然,真正派出刺客的第三方也可利用這個機會再出刺客轉而攻襲李弘冀。這不是沒有可能的,要想南唐亂,而且亂得顧不及與蜀國聯手對抗強敵,那就不是簡單地殺死李景遂或者李弘冀就能辦到的,而是要讓他們鬥起來,讓他們自相殘殺。從現有的關係以及趙崇柞此次執行的任務而言,不管是李景遂反擊還是第三方刺客出手,他都應該協助保護李弘冀的安全。或者可以這樣說,刺殺也好,自相殘殺也好,最終都必須讓李弘冀成為贏家,那麼南唐和西蜀共進退的聯盟才能實現。

趙崇柞回到成都後,並沒有馬上去進見孟昶。他有個習慣,不管外出多久,回來後總要先檢視一下自己離開後的有關事務。這是個好習慣,一個是可以瞭解自己不知道的一些重要事情,以免在見到皇上後一問三不知或者說錯話。再一個就是看看是不是有些事件是與自己出行目的有關的。這也很重要,可以從其他方面發現與自己出行目的有關的資訊和細節,這樣才能加以綜合客觀的分析,在皇上詢問及時給予正確的建議。

一般情況下趙崇柞會先去不問源館,然後再去官衙。因為不問源館的資訊來源更廣,而且都是比較隱秘的,比那些官路來的訊息更有價值。

不問源館裡有個「揀異間」,當不問源館秘密安置在各密探點的人發現了一些奇怪的事情後,會直接取了證據送至揀異間。這些奇怪事情包含很廣,有江湖奇事、自然怪象、無法破解的疑案等等。這些事情以及蒐集到的證物送到揀異間後,會由有經驗的各類高手先獨自評判其內在價值,如確定有深挖必要,再多人一起分析,並可直接派遣不問源館中人再去實地重新追蹤尋跡。

趙崇柞對揀異間是極感興趣的,因為許多真正有目的的事情是不會讓人從表面上看出來的。就算有所失手或疏忽,那肯定也會出現在異常的、無法解釋的現象上。所以進了不問源館後他先大概翻閱了下近期查證的清冊和遣事報章,知道了最近蜀境內秘密執行的一些事情和不問源館執行的一些任務。看完這些,趙崇柞便往揀異間走去。

揀異間應該比以往要冷清一些,北方戰事,那範圍內的幾個州府已經停止再傳異事異物過來。因為戰亂之中,已經難以辨別什麼是正常什麼是怪異。所以見趙崇柞進來,揀異的高手們行過禮後大都退到旁邊,只有三四個走近趙崇柞,將自己正在揀的文案和證物呈給趙崇柞看。

前面幾位所呈的東西以及說明解釋都沒有讓趙崇柞感興趣,而當趙崇柞走到最後一位面前時,外面突然有人急急地跑了進來,躬身奏報:「趙大人,府衙中有南唐傳來急報,南唐齊王被刺身亡,太子李弘冀被定罪魁,已經廢黜太子位。」

聽到這個奏報,趙崇柞臉色突變,急忙轉身往外走。這是一件非同小可的大事,關係到他南唐一行的目的,所以他現在最急需做的是確定訊息的可靠,然後去和孟昶說明並商榷對策。

趙崇柞走了,沒有看到最後那份一下子莫名其妙死了近兩百人的案情報章,也沒看到那兩件肯定會讓他感覺非比尋常的證物。而趙崇柞一走,揀異的高手也就一下興致索然了,於是將報章連同證物裹巴裹巴,吩咐雜役收存入庫。

於是一件蜀國方面本可提前查證、及時制止的險惡計劃,仍舊按別人的意圖進行了下去。以至於最後蜀國危急之時即便許諾下極大代價,卻仍然無人援手,甚至是置其死地而後快。而這其中原因,蜀國從始至終竟無一人知道。

備殺器

齊君元應該算是運氣好的,在亭長的安排下,短短五天內,他就有兩次機會遠遠地見到了李弘冀。雖然那距離無法看清楚面容,但是大概的氣色、步法、身形卻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對於齊君元而言看到這些已經足夠了,因為只要人的大概樣子入了他的眼,他便可以在心中將其化作一件瓷器,然後從一面器形便知道全部器形,從器形表面便知道器形內外。而最重要也更神奇的是,只需那器形輾轉移動一下,他便可以通過角度、弧線、反光、勻稱等方面發現器形存在的缺陷,甚至是器形意境中存在的缺陷。而這,將是齊君元設定下一個刺局的關鍵。

掌握了刺局的關鍵之後,齊君元便毫不客氣地提出了其他條件,這些條件都是刺局成功的保證。

「要想這個刺局成功,必須將之前更多針對李弘冀的內情告訴我。最好是連他自己都根本沒有覺察到的和已經產生後果的事情。」

卜福開始沒有答應齊君元的要求,他顯得很為難。或許真的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有關內情,也或許他雖然知道卻不能確定這些內情能不能透露給齊君元。

「這個必須知道,否則連這個唯一可能殺死李弘冀的法子都實施不了。」齊君元很堅持,不僅因為他的刺局需要這些,而且他估計比卜福更做得了主的人就在附近。

齊君元的預料沒有錯,很快卜福就鬆口了。應該是已經得到離恨谷中更高的指示,同時也說明在他這個代主附近就有離恨谷中更高地位的決策者在。

「在我來到金陵之前,其實有些事情已經在做了。以詭殺之畫嫁禍太子李弘冀,然後用‘勢洩瀑’刺殺慧憫大師,派使隊輾轉蜀國破解字畫。使隊回程之時故意走煙重津,裴盛被擒,字畫被奪,這一系列的事情都是為了嫁禍李弘冀。」卜福覺得直接說出這樣一些內容已經足夠。

齊君元有些得意,上一回他要求知道連串刺局中與己有關的事情,其實很多事情卜福都沒有延伸開。而這一次因為做刺局的要求,卜福只能毫無保留地將更多的情況告訴他。所以這一次的交流其實是個補充,可以讓齊君元知道更多與自己有關聯的情況,那他又怎麼可能只聽到這麼兩句話就罷休。

「裴盛那一趟要做的活兒是以其特長抵受刑審,然後在最關鍵時假裝承受不住供出主使者是李弘冀?」

「對!」

「但是將我也設為一個不知內情的被擒刺客,難道就是為了增加裴盛所供的真實性嗎?」齊君元覺得自己在那局中應該是個很不值的角色。

「只是一個方面,更重要的是通過對你身份的確認,從而離間南唐和蜀國的關係。」卜福的話似乎一下子將齊君元的作用提升到一個很重要的地位。

「但是我逃走了,你們為了彌補這樣的意外而達到原來的目的,所以在楚地故意當著多方力量的面將寶藏皮卷讓蜀國不問源館巨猿奪了,其後又讓窮唐奪回,並讓範嘯天帶著寶藏皮捲來到南唐。正好借我臨時決定刺殺廣信防禦使的機會將其露相,這樣聯絡上之前的事情和對裴盛的刑審,就能再次增加太子的嫌疑。讓大家都認定他暗中與蜀國合作是有奪取皇位的意圖,而從兩國之間的層面上而言,無疑會惡化關係。」

「說實話,你說的這些事情我真不清楚。聽你這樣一說,我才覺得從行動和目的來看似乎真是這樣的。不過像這麼大的設計應該是早就有籌劃的,應該和你未被擒拿沒有關係。谷里的行事做法不會單指望一線,你雖然未被擒,還有其他手段在同步進行,所以根本不需要彌補。」卜福雖然說了這麼一通,實際上是對齊君元的推斷不置可否。

齊君元沉默了,話說到這裡,他必須平復一下心情,調整一下思路。雖然他的臉色始終未變,但他心中其實早就跌宕難平。他在想離恨谷這一回到底接的是個什麼樣的活兒,不僅鋪開這麼大的局來做,而且到了如此程度還不收。此刻他已經沒有窺出秘密的得意了,而是有種恐懼從心底暗暗生出。

「我理解你的心思,其實你我都不必知道最終目的如何,不用亂加推測徒增煩惱。離恨谷釋恨活兒只要不損己、不害民,至於恨主的緣由是不管的。因此誰知道這一系列刺活兒裡出資求釋恨的恨主到底有幾個?各自有何意圖?相互間是關聯還是對撞?或許我們關聯起來的事件只是巧合而已。」

「如果是巧合的話,你覺得會是這樣一線下來、幾線同進的佈設嗎?」

「這問題已經與李弘冀無關,我更不知該如何回答你。」卜福又一次注意到談話的範圍,由此可見他為人極為謹慎。

「有關係。因為我覺得即便刺殺了李弘冀也不會是整個大刺局的終了,而確定這個是我這刺局極為需要的。」齊君元語氣非常肯定。

「如果只是為了對付李弘冀,前面又何須如此麻煩?如果這個刺局是到刺殺李弘冀為終了,又何必牽扯上南唐與蜀國關係?還有那個做引子的寶藏皮卷,如果只是為了對付李弘冀,又何必四處輾轉,引來那麼多國家爭奪。這是個大漩渦,李景遂、李弘冀都只不過是投進去的一塊石頭而已。而你和我,還有那些死去的和沒死的離恨谷門人,都只不過是隨著這漩渦旋轉激盪的枯枝浮草而已。」卜福說到這裡其實也是頗多感慨。

「但是我這個枯枝浮草卻很希望自己可以看到漩渦平復之後會露出怎樣的石頭。」這一刻齊君元的內心無比平靜,目光無比堅定。他或許仍然是離恨谷的一名刺客,但是從這一刻起,他所做刺局的目的卻已經有所改變,其中開始包含了他個人的意願。也因為有了自己的意願,他不會再完全按指定的流程進行。所以在一個始終無法摸到邊沿的龐大刺局中,齊君元註定會是一個意外。

「還有一件事情,」說到這裡齊君元特別轉過身去,面對卜福,「找到和我一起闖秦淮雅筑的三個同伴。如果想刺殺李弘冀,必須用到他們三個,我可以給你個大概範圍去找他們。」

「這件事沒問題,我可以做主。範圍不用給,你利用秦淮河上大石壩放水,讓他們乘舟衝過攔河網。按河道流向和河口方位,他們應該是進了丹湖的南蕩子。而要在丹湖的南蕩子躲過別人的注意和官府追捕,最好是進蕩子的翟家腰壩。翟家腰壩河道縱橫如同蛛網,又是魚米頗豐的富庶之地。逃亦能逃,躲亦能躲,不逃不躲稍加喬裝混入民間也極難辨別出來。所以他們應該是在那個範圍內,在沒有下一步的指示之前,在沒有見到你這個刺頭前,他們也同樣不知何去何從。我馬上通知那附近能喚起的洗影兒找到他們。」

齊君元點點頭,看來卜福能追蹤到自己不僅是對離恨谷的一套了如指掌,六扇門的技藝也的確是出神入化。他所確定的找人範圍其實比自己能給的更加精準,只希望那三個人不要有何意外,還掩身在那一帶。

但是齊君元沒有想到,沒等卜福找到那三個人,那三個人就自己找來了。不但自己來了,而且還帶來了谷里傳給齊君元的一份「刺吳王」的「一葉秋」。李弘冀雖然被廢黜太子頭銜,但原有的吳王身份依舊保留,所以這「刺吳王」的刺標除了他沒有第二個。

當所需要的幫手全到位,當將李弘冀的一切都觀察妥當,當需要做的準備都已經做好,此時反倒很難說齊君元到底是幸運還是不幸了,因為他就要獨自踏上一條刺殺李弘冀的兇險之路了。沒錯,那麼多的幫手,最終做刺局的只有他一個。他將會獨自進入沐虯宮去見李弘冀,就在大白天的時候大大方方地走進去,他也自信李弘冀肯定很樂意見到他。只是這一步邁出之後,便是處處死地、生機渺茫了。

所有的準備用了十天,如果不是因為這是個急活,齊君元其實還想再多準備幾天的。動身之前唐三娘給齊君元做了最後一道準備,而這準備做完之後,齊君元就必須在心裡開始讀數時間了。這其實又是對齊君元的一項考驗,他不僅要在接下來的過程中默讀時間,同時還要做一些事情,觀察所經過的環境。

齊君元是從二道亭巡查範圍內的一個小樹叢中鑽出來的,而且正好遇到帶著亭差正在巡查的亭長。所以他很輕易地就被捕獲,並戴上了木枷鐵鐐。沒等查問,齊君元便自報了來歷和身份。他說來這裡是要見李弘冀的,並告訴大家自己可以替李弘冀消除刺殺齊王的罪責,因為他才是真正刺殺齊王的刺客。於是亭長當機立斷帶著他往湯山峪營圍大門而來,對於這做法其他亭差沒人會懷疑,只會堅決支援。因為這是一個討大賞立大功的機會,稍一遲疑這塊肥肉說不定就會被別人搶了去。

到了湯山峪營圍大門口,亭長高聲報上:「二道亭亭卡巡山途中抓到鬼祟之人一名。此人自稱為刺殺齊王李景遂的刺客,到此處是要面見太子李弘冀有要事商議。請哪位將爺速速通報進去!」亭長這句話是經過細細斟酌的,明著是報上意圖,其實卻是埋了伏筆的。因為從這話里根本聽不出這個刺客和李弘冀到底有沒有關係,可以理解為原來根本就不認識,這一次來是想用所掌握的秘密交換些什麼。又可以理解為早就認識,本就是替李弘冀做事的,這回來是要商議下一步需要進行的重要事情。

守營官兵雖然已經聽清了亭長所報,但仍是按程式而行。等守門百長仔細盤問清楚來由之後,這才派人急急地報到沐虯宮裡。這拖延的時間都在齊君元之前的預算之中,所以他並不為此擔心。這個時候他擔心的是裡面的人會不會放亭長和他一起進去。因為他完整的刺局其實是從進入營門才真正開始的,而一旦進入了,將會成為所有人的盯視中心。所以他除了用眼睛看些東西、觀察環境外再也做不了其他什麼事情。更何況從被亭差抓住後他便理所當然地被第一遍搜身,進入湯山峪營圍後很大的可能還有第二遍搜身,身上根本無法藏下一線一針。所以原來的計劃中有些事情是需要亭長替他做的,而且必須是亭長才能做的。

第二遍的搜身在齊君元預算中,沒有任何意外。不過隨後亭長和守營千總的交涉時間比齊君元預算的長了些,好在結果還是如意的,就是讓亭長獨自押著齊君元到沐虯宮門口,將他交接給沐虯宮中李弘冀的手下後馬上退出去。那千總能夠最終讓步其實出於兩個方面:一個是通報沐虯宮裡面之後,李弘冀很急切地要他們將人帶入,所以拖久了他覺得會被責怪;再一個他也理解,這樣一個小亭長,逮住的不僅僅是個疑犯,有可能還是他這輩子唯一一次飛黃騰達的機會,要是不讓他和裡面主事的人照個面那是絕不會甘心的。

雖然時間比預算的長了些,但齊君元仍是以平穩緩慢的步伐往前行。雖然有些事情亭長可以替他做,但他自己卻並非無事可做。他緩緩而行所做的事情就是看和記,然後還有計算。周圍可利用的一切不但留在了他的記憶裡,而且已經是成型的周密方案。就連針對某一物走幾步,怎麼取,怎麼用,需要得到怎樣的效果,也都在齊君元腦子裡勾畫成像,就像瓷器上寥寥幾筆卻有著獨特意境的畫兒。而這些都是非常重要的,決定了他此次的刺局最終能不能成功。

湯山峪營圍中的佈置其實很簡單,營門處只有兩個根基磚砌、上加木架的瞭樓,瞭樓裡還擺放了兩個特別大的油盞子。進來之後,沿營牆一圈是開闊地,也可以說是為了便於各處相互馳援的簡便道路。營門往裡有一段半土半石鋪成的馬道,馬道兩旁有一些樹木,但都是低矮的、不會影響視線也無法藏住人的樹種。

路兩邊排布著很密集的油盞,遠遠地可以看到從營門處一直蜿蜒到沐虯宮的門口。這些都是用四叉架托起的鐵鍋油盞,盞子中不少於三根指頭粗的棉芯。夜間點燃,特別明亮。油盞上面還有罩傘,只要不是狂風大雨,油盞都可以正常照明。

馬道是在鋪設很寬的石階前結束的。石階很平緩,但也有一些位置會出現兩側落差較大或是大的折轉。所以在這些看著有些危險的位置都裝設了一些粗木欄杆,防止有人不小心跌下。

從石階路開始,兩旁間隔很大一段會有一個兵卒手持兵刃站位護道。但這其實純粹是為了擺樣子的。營圍之中處處都是兵卒,根本不需要這樣的沿路護哨。石階路兩邊不遠便是依坡搭起的官兵營帳,最近的是營圍統領將軍大帳,然後依次是各部副將、裨將和親隨近衛的營帳。這些賬房都是牛皮彩繪製作精美,雖然是駐紮在雕欄畫簷的皇家行宮外,倒也不顯得彆扭。

總而言之,進營門後直到沐虯宮大門口設定簡單,可利用的東西並不多。不過這也在齊君元的意料之中,沐虯宮是皇上行宮,休養沐浴之處,怎麼可能在大門前面搞得很雜亂。

好在馬道邊一路都有矮樹,押著齊君元往上走時,亭長暗中做了不少的事情。開始上石階時,齊君元故意踉蹌一下,差點往後滑倒。在吸引別人眼球的意外動作中,亭長很自然地加以配合,於是又將需要做的一件重要事情完成了。

到了沐虯宮門口時,德總管帶著兩個帶刀護衛已經等在門口,由此可見李弘冀要見到齊君元的心情是非常迫切的。

入沐虯

第三次搜了身是在沐虯宮的大門口,這也在齊君元的預料之中,所以那些帶刀的護衛高手仍然不會查出什麼來。但是讓他沒想到的是,護衛們脫去了他的外衣和鞋襪,只留一件單薄的內襯褂和牛鼻短褲。

就在齊君元要邁進沐虯宮大門之際,背後的亭長突然急走兩步,伸手按在齊君元所戴木枷上,將其攔住。

「怎麼回事?」德總管猛然轉過身來喝問一句。而他所帶護衛及沐虯宮門口守門的護衛剎那間全都手按刀柄,隨時都可以拔刀出鞘。

「總管大人,我是湯山峪二道亭亭長。這人是我在巡查時抓到的。」

德總管嘴角微撇一下:「知道了,你辛苦了。」

「還有……」亭長說著話從腰間拽下一個白布包,「這是刺客身上搜到的物件,一併交給總管大人。」

德總管並不接那布包,而是示意亭長開啟。見裡面都是些日常用的汗巾、銅錢、火鐮等等,並沒有什麼有價值的東西,於是吩咐旁邊守門的護衛收下,暫且放在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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