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神眼掌控之下

如影隨

齊君元一直都在金陵城裡沒走。開始是因為夜闖秦淮雅筑後,金陵周圍的州府都鋪開了追查刺客,反是金陵城中最為安全。因為有人親眼看見刺客已經逃出了金陵城,因為沒人認為還有刺客會故意留在金陵或逃出後再返回金陵。

除了金陵城中安全外,齊君元其實還想看到自己實施刺局的最終結果。下了那麼大的工夫,冒了那麼大的險,還犧牲了同伴,最終就是為了這一個精妙絕倫的刺局能夠成功。但是世間的事情往往都是相對的,越是精妙的刺局,其條件要求越高,出現意外的可能越大。所以即便將該做的設定都順利做下了,但齊君元心中並沒有十足的把握。話說回來,刺客本身就是個冒險的職業,世上又有幾個刺客能對自己實施的刺局完全有把握呢?

一夜春雨之後,齊君元聽說齊王被太子毒死,他知道這應該是自己利用轎子做的兜爪刺殺成功,只不過因為時間巧合嫁禍給了太子。到這時候齊君元仍沒有決定離開金陵城,因為之前幾個刺局帶給他的心理陰影還在。如果還像前幾次那樣,自己所做兜子提前透露給刺標了,那麼現在齊王被毒死的訊息就是一個反兜子,一個誘自己出現進行捕殺的反兜。雖然明知道自己下的兜子除了自己只有唐三娘知道,可真要出現這種情況齊君元一點不會意外。瀖州刺局自己被出賣,煙重津刺局自己又被出賣,廣信城隍廟中索性是被離恨谷中自家人設兜捉拿。這些經歷已經讓他心中清楚,自己這趟出谷無論遇到什麼樣的事情都不算怪異。

又等了兩三日,各種訊息都在證明齊王的確是死了。但一向謹慎的齊君元依舊沒有就此放鬆警覺,直到七日大葬之後他才確認刺齊王的活兒完成了。到這時他仍然沒有立刻離開金陵城,不是不想走,而是已經走不了了。

就是從這時候開始,金陵城中暗流湧動,有很多高手在暗中活動。從他們的行動特徵上可以看出目的很明顯,是要追查真正殺死齊王的人。齊君元知道,如果自己在此時突然辭店離開金陵,立刻就會被盯上。這些高手不僅人數眾多遍佈金陵城,而且他們都具備官兵捕快所沒有的經驗和身手。所有的異常現象和變動都會成為他們追查的線索,因為這些高手本身就與刺客有著很多相通之處。

還有一件事情也是齊君元沒有強行冒險離開金陵的原因。刺齊王的活兒已經做完,齊君元覺得此時應該會有離恨谷的人出現,說明之前發生的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特別是廣信城隍廟離恨谷同門布兜拿自己究竟是出於什麼目的,如果連這些事情都不能弄清,他恐怕連離恨谷都不敢回去。

不知不覺中一個多月過去了,周圍暗查的危險似乎在逐漸消失,但離恨谷的人卻始終沒有出現。

不過在客店裡待的時間太長也是會引起注意的,現在這種狀況下應該是離開金陵的最佳時機了。所以這天一大早齊君元決定出客店轉轉,探探風聲。看看有沒有什麼妥善的途徑可離開金陵,順便也查詢下週圍有沒有離恨谷谷生、谷客活動的跡象。

但是齊君元才走出客店所在的二道街街口,便急匆匆地退了回來,那樣子就像撞到了鬼一樣。

他撞到的是一個人,不是一個鬼。但這個人對於齊君元而言真就是一個鬼,一個可以讓他變成鬼的鬼。在金陵城中,能夠將齊君元變成鬼的人可能不算少,但是其他人齊君元不認識更不瞭解,而這個人卻和齊君元不止一次交過手,他便是神眼卜福。

齊君元警覺性極高,隔著人來人往的街道就已經發現了卜福的存在。但問題是卜福也看到了他,就在街對面的榆樹下,卜福抱著胸直瞪瞪地看著齊君元。從表情和反應上看,他應該是早就等在那裡了,而且是在齊君元發現卜福之前就已經看到了他。

齊君元與卜福的幾次交手雖然都能險險地佔了稍許上風,但在他感覺上、心理上始終認為,這是一個驅趕不走的陰魂。隨時會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現,帶來危險和殺機,而今天就是如此。

看到齊君元轉身就走,神眼並沒有跟在後面追趕。而是挑髭鬚微微笑了一下,隨即腳步快速側向移動,往另一個方向奔去。

卜福接到的訊息很肯定地告訴他齊君元還在金陵城裡,然後他從秦淮雅筑門口到大石壩再到附近街區試走了幾次,最終確定齊君元應該就在這個附近。然後他偷偷在附近範圍中進行了排查,掌握了眾多資訊並設定好一些比較條件後,他才會大白天在這裡等著齊君元的。確定了目標,掌握了範圍,設好了條件,要是再讓齊君元無驚無險地逃出,那麼神眼卜福的名號也該扔掉了。

齊君元沒有回客店,而是快速從客店門口經過。然後拐過前面的小井巷,從錢家書坊後門進前門出。到了石頭後街往左轉,過去就是非常熱鬧的石頭前街。石頭前街的另外一邊是下道船埠,人來馬去,車來船去。買貨的、賣貨的、運貨的,熙攘擁擠,嘈雜混亂。這是齊君元剛到這裡就已經查辨確定好的逃遁路線,往人堆裡一鑽,別說一個神眼,十個神眼都沒法把他找出來。而且需要的話,他還可以隨便躲進哪輛車、哪條船從陸路或水道離開。

但是齊君元出錢家書坊前門時,他在石頭後街的街尾瞄到了神眼卜福。進石頭前街後,他在大馬車上貨的斜坡土臺上看到了卜福。當齊君元登上船埠邊一艘送菜船準備隨船離開時,他看到卜福正站在不遠的弦月橋上微喘著盯住自己。

齊君元心裡一下虛慌了起來,自己所有預先設想好的逃遁路線都在卜福的預料中。一個刺客被別人盯住不放不可怕,那最多需要更多的時間和手段來進行擺脫。可怕的是自己所有的想法和預先設定的路線都被別人掌握,這樣別人完全可以在自己行動之前放下兜兒讓自己鑽進去。

不過轉瞬間齊君元就又鎮定了下來,他的特點是越危險心跳越緩慢,而這特點可以讓他更好地感覺到周圍的真實狀況,發現到更多隱藏的危險。很奇怪的是,明明處於一個無路可逃的境地,齊君元卻沒有在構思的意境中發現到更多危險。也就是說,盯住自己不放的只有卜福一個,沒有其他暗中佈設的兜子爪子。

確定了這一點之後,齊君元決定退回去,退到一個他熟悉的且可以加以利用的環境裡。這樣的環境齊君元也早就勘查好了,一個刺客不僅要預先選擇好逃遁路線,還要有可以快速殺死追蹤者的合適地點。當確定自己已經無法順利逃遁後,那麼以最快速度、最隱蔽手法殺掉追蹤者,應該是一個最為實際有效的解決辦法。

齊君元一直退到錢家書坊的大門口,並且在大門口處站住。這是一個好位置,兩邊有「學子朝聖」的雁翅影壁斜撐在外面,可遮擋住齊君元的身形。別人要想看到齊君元,必須是沿著石頭後街一直走到差不多錢家書坊前門臉的範圍內。而到達了這個位置,也進入到齊君元可突然實施攻擊的範圍中了。

在這個範圍中,齊君元知道哪幾塊鋪路的石塊是鬆動的,知道影壁上哪幾塊磚是可用的,對面住戶家的窗門是什麼結構,簷椽瓦片的穩固程度,以及學坊大門到雁翅影壁兩端,影壁兩端到對面住戶牆壁,對面住戶牆壁到幾塊鬆動的鋪路石塊間所有的距離尺寸。而這些條件需與自身殺技、殺器巧妙配合、合理運用下,可以設計出一個在最短時間內殺死追蹤高手的兜子。

但是卜福一直沒有出現,齊君元感到奇怪,更覺得不安,這種狀況下時間拖延得越長對他越是不利。對方可以找來幫手協助,而他卻不再有其他可以逃脫的路徑。

突然間,身後傳來一點輕微的響動。齊君元目光一閃意識到什麼,猛然回身,卜福正坐在身後學坊大門內的條凳上。

雖然處於極度慌亂之中,齊君元卻沒有貿然出手。對方不但掌握了自己逃遁的路線,而且還掌握了自己突殺追蹤者的位置。這種情況下,貿然出手反而會對自己不利。

而卜福也沒有要對齊君元不利的意思。雖然他佔了上風,控制了齊君元所有行動的節奏。但他蹺著腳一副悠閒的樣子證明了他根本沒打算動手,而齊君元構思的意境中沒有發現危險的存在也證明了卜福沒有惡意。

已經到了這樣的地步,再躲也沒有意思。更何況自己預先盤算好的所有逃遁、阻殺方式都在別人的料算中,想躲也躲不了。所以齊君元輕輕換轉了一下氣息,收緊了一下筋骨,然後緩緩地朝著卜福走去。

「離恨谷玄計屬谷生卜福,隱號‘神眼’。」沒等齊君元走近,卜福便主動報出自己的名號來歷。

齊君元愣住了,這一回他心中真的慌亂起來。這是怎麼回事?一個自己認定的敵人,一個一直追捕自己的對手,竟然也是離恨谷的同門。

「你是齊君元,隱號‘隨意’,工器屬谷生。」當卜福將齊君元的名字名號報出來後,齊君元更加心驚。因為就算是同屬離恨谷的刺客,相互間也見過幾次。但如果不曾有過合作的話,那也是很少能知道對方名字和隱號的。

「跟我走,此處眼雜,換個地方說話。」卜福說完後就要走,但走出幾步卻發現後面齊君元根本沒有挪動地方。

一個刺客要想活得久,最起碼的一點就是不能隨便相信別人。此時齊君元有很多理由來判斷卜福只是緩兵之計。因為一個六扇門中頂尖的捕頭,肯定會知道些關於離恨谷的事情。通過幾次交手之後自己顯露的技藝,猜出自己是離恨谷哪一屬也不算太難的事情。而且自己幾次被別人洩露刺局,同時洩露自己的身份也完全是有可能的。所以卜福假冒離恨谷門下,騙自己前往其他有利地方將自己抓捕的做法,也算得上是一個靈機而成的絕妙兜子。

「你不相信我?我都已經報出了你的名字隱號。」卜福髭鬚微挑。

「從瀖州開始,我的活兒就一直被洩露,名號出處同時被洩露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我若不是離恨谷出身,你這一套逃遁、突襲的路數能這麼清楚嗎?」

「百變不離其宗,六扇門接觸刺行頻繁,能瞧出我的路數並不奇怪。」

「可我真要抓捕你,又何必一個人出現。」

「來不及召喚幫手而已。」

卜福所說雖然有板有眼,但還是不能說服齊君元。所以他堅定地搖搖頭,決定再拿出些誠意來:「我剛收到谷里代主匣,匣中碎文指點我到此處來找你的。」

代主匣是離恨谷中又一種傳遞資訊的機巧器具。那是一種扁平的匣子,大小不一,一般根據傳遞的內容多少來確定匣子大小。

匣子便是文書,字刻在匣子底和匣子蓋上。往下抽開匣蓋,便可以讀到匣底的文字內容。而隨著匣蓋往下拉抽,已經看過內容的匣子底便會散落成小碎塊,散落後的小碎塊要想重新拼湊起來那幾乎是不可能的。就算耗盡精力心血拼成了,所傳達的任務恐怕早就完成不知多長時間了。

代主匣的傳遞形式其實和「一葉秋」相似,只是傳遞的內容太多,「一葉秋」無法承載,所以才使用這種匣子。一般而言,代主匣中內容不會僅僅是一件刺活兒,而會是一整套、一系列的任務,而且還會附上許多與刺活兒有關的資訊和機要。即便真只有一件刺活兒,那也是非常重大繁雜的一件刺活兒,相關的資訊、機要、提示很多。

代主匣一般會派出一組刺客來保護和傳遞,誰收到代主匣,便意味著他被委派為這一路刺活兒的代主。這是一個僅次於離恨谷中屬主的身份,保護、傳遞代主匣前來的一組刺客會任由代主調遣。另外根據需要,周圍隱伏的谷生谷客也任由代主喚醒啟用。而同樣刻了字卻不散成小塊的匣子蓋上便是有關谷生谷客啟用的方式,這是非常重要的一件東西,相當於一份秘密聯絡名單。代主掌握了這個,其實就相當於掌握了一部分離恨谷谷生谷客的性命。

齊君元微愣一下,的確,他正期盼著有一個能代表谷里的人出現,然後將一些情況對自己說明。但是卜福說他是收到代主匣來找他的,這讓他感覺其中有著不合理性。因為就算卜福真是個剛被指定的代主,剛收到代主匣只表明他要做的活兒才開始。而齊君元的活兒是剛剛做完,等待的是谷里給予的說明和澄清。即便前面事情是發生的誤會谷里不知道,那麼再派他做其他刺活兒也應該直接發來露芒箋或「一葉秋」,指示齊君元去找卜福而不是卜福來找他。

「還有其他與我有關的東西說服我嗎?」齊君元的態度說明他對代主匣無動於衷。

卜福健壯的胸膛起伏了一下,他沒想到齊君元會這麼無視他的代主匣。就在這時,一陣風將學坊的一扇窗吹得「吱呀」一聲開啟。看到這情形卜福眼中猛然一亮,開啟的窗戶讓他想到了一些或許可以說服齊君元的東西。

「你夜闖秦淮雅筑時犯了一個極大的錯誤,橋亭處不該用明月鏟鏨卡住機栝。」這句話說完,卜福只管朝前走去,他相信,齊君元肯定會跟上自己。

剖前情

聽了卜福的話,齊君元先是腦海中猛然一陣翻騰,隨即又是眩暈腳軟的心慌感覺。卜福點醒了他,他此時才意識到自己將明月鏟鏨砸入橋亭機栝的確是犯了個嚴重的錯誤。

明月鏟鏨是一件少見的木工器具,從這器具便能斷定闖入秦淮雅筑的有一個會做巧器的高手。但是從進入震魂橋到「四海同潮」折回,除了明月鏟鏨之外再沒有其他東西和跡象顯示這個巧器高手的存在,也就是說,種種跡象都在掩飾這個巧器高手的存在。這樣一來,六扇門中有點真本事的捕頭捕快都能聯想到,掩飾高手的存在其實就是掩飾高手所做的手腳。而卜福不僅僅是具有真本事的問題,他還有無人能比的神眼,不輸於「十目佛爺」蔡復慶的查辨能力。所以他不僅能確定對齊王的真正殺局是要靠一個做巧器的高手,而且還能找出這個做巧器的高手最終是在哪裡動的手腳。

在這樣的嚴重錯誤之下齊王仍是被齊君元的佈局刺死,由此至少可以確定一點,就是發現了錯誤的卜福沒有點破這個關鍵竅要,更沒有以此竅要為線索揭開自己的佈局,這才使得刺殺齊王得以成功。

齊君元謹慎地跟上了卜福,並且一直跟著進了一個大院子的後門。這是一個牆高門闊的院子,雖然造型雅緻,卻不失官家風範。齊君元在刺殺齊王之前為了尋找機會籌措刺局幾乎將金陵城的每個角落都轉下來了,所以一眼認出這個地方是南唐皇家畫院所在。

卜福明顯對畫院裡非常熟悉,進了後門便沿著靠牆便廊走,這就躲過了畫院的後門房。然後穿過矮樹間的小徑,從荷塘邊繞過。從地面痕跡可以看出,這些都是平常很少有人走的路徑。而事實上他們這一路也真的一個人都沒遇到,順利走進了一個只有兩間房的小院落。

「你就住在這裡不要出去,每天會有人給你送吃的。客店的東西我會替你拿來,還有什麼需要你想好了告訴我。」卜福對齊君元說話的風格的確也像是離恨谷的,那是一種必須服從的口氣。

「我為什麼要聽你的?」齊君元先四處看看,然後淡淡地回了一句。

「因為我是代主,代表谷里指令。」

「那麼是谷里指令安排我在此伏波還是你代表谷里發指令安排我在此伏波的?」齊君元在做刺活兒時對話會盡量簡單,但此時此地他卻變得很饒舌囉嗦。這其實是施展了離恨谷的基本技法之一——話兜。在話裡給對方下兜逼迫對方,從而獲取自己想要知道的實情。

卜福髭鬚挑動下,沒有說話。其實這表情已經很明顯,離恨谷中怎麼可能完全掌握金陵城的具體細節,怎麼知道哪裡可以秘密安置一個人,所以這樣的安排只可能是卜福作的決定。

「我已經做完刺齊王的活兒了,谷里如果有什麼其他安排,那麼應該給我再發露芒箋或‘一葉秋’。就算你真是代主,沒有實際通知我的令信,我也不是周圍可以讓你喚醒啟用的洗影兒(以另外一種身份隱藏的谷生谷客),我又憑什麼聽你的、信你的?」

卜福還是沒說話,他的臉色變得怪異起來。

「而且之前在廣信有谷生谷客設兜拿我,我至今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也不知道自己目前是何處境。沒來由地又冒出個你來安排我做事,你替我想想,是否蹊蹺?」

卜福沉默了,那是一種心裡虛慌且糾結的沉默。但這沉默並未持續太久,接下來的話應該是他早就權衡好決定要告訴齊君元的:「你猜的沒錯,知道你現在在金陵的沒有幾個人,就連刺殺齊王這件活兒都沒幾個人知道是你主持的,因為最開始的計劃不是這樣的。」

這是一個本來應該可以讓當事人非常驚訝的情況,但是齊君元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反而連語氣都變得更淡了:「你的意思是說刺齊王這件事情本來就是可做可不做的,而且和我根本沒關係。我就說嘛,這麼大的一件刺活兒怎麼會在金陵城中連一個接應的都沒有。那麼給我的‘一葉秋’是假的?還是本來是給別人的,卻因為某種意外才交到我手上的,是嗎?」

卜福並不回答齊君元提出的問題,而是按自己的思路述說:「這次找你做接下來的一件急活兒其實是我自作主張辦的事兒,我從秦淮雅筑外一路尋跡到大石壩,然後再沿秦淮河邊連查帶問才找到你的藏身之處。的確,你有掩蓋所有特徵讓人無法記住你的技法,但可惜的是你逃離的時間不對,那樣一個早晨,而且是秦淮雅筑出了大事驚動整個金陵城的早晨。被驚醒的和剛剛開攤做生意的人都會記住這時候有某個人經過。即便這些人無法記住你的相貌,但他們卻會記住你是朝什麼方向去的。將一路幾個人指點的方向串起來,找到你就不是什麼難事了。」

「為什麼要找我?不會就是為了炫耀一下你看破我做的殺兜吧?」

「當然不是,要不讓你住在這裡幹嗎?代主匣帶來的是個極為艱難的活兒,而且很急。將我從影蜂兒指定為代主,其實對我眼下身份的掩飾並不利。而且這一倉促決定,來不及調動可用的谷生谷客,其實就算來得及也不一定合適。」

「怎麼可能沒有幫手,護送代主匣的一組人呢?還可以喚起匣蓋上告知的洗影兒。你不會告訴我沒有護送代主匣的那組谷生谷客,匣蓋上也沒有告知召喚洗影兒的方式吧?」

「沒有,真的都沒有。」

「那是什麼代主匣,你是在耍我吧?」

「我說過了,此次刺活兒緊急,安排倉促。代主匣我也不知道是誰送來的,莫名其妙就出現在我的被窩裡。但是我能確定那是真代主匣,以前在離恨谷中見過多次,你是妙成閣的出身,應該知道那匣子要不知道關鍵是無法模仿的。」

「所以我成了你唯一可利用的選擇。」

「沒錯,我發現你的蹤跡之後立刻發鷂信給谷里,要求谷里速傳露芒箋指定你做此刺活兒。因為覺得這期間你有可能突然離開金陵,我今天才主動找到你,將你安置在此處伏波,靜候露芒箋。」從卜福的態度可以看出,蹊蹺的代主匣給他的是個非常重要的刺活兒,而且是要求極嚴格的刺活兒,不能順利完成的話有可能會受到度衡廬無法想象的責罰。

「你我都清楚,指示我刺活兒的露芒箋未來之前,我都不歸你調派。那我為何要聽你的住在這裡?」

「這裡比外面安妥。」卜福說這話時帶著些苦笑,他也知道自己這藉口偽劣了一些。

「是可以讓你心中安妥吧?你是怕我一旦離開了,即便露芒箋到了你也再難找到我。」

「是的。」卜福並不否認這個事實。

「而且你的活兒除了很急很難沒有合適的人選外,一旦失手或錯過時機,度衡廬還會找你麻煩。」齊君元終於死死抓住了卜福的弱點。

「這一點也是的。」卜福的表情很無奈。

「其實我可以現在就留下著手籌劃刺局,反正早晚露芒箋會來的。不過這樣做相當於純粹在幫你,我有必要這麼做嗎?」

卜福幾乎沒有絲毫猶豫就回答了齊君元這個問題:「有必要,因為你想知道自己那麼多不可思議、不能理解的遭遇到底是怎麼回事!」

齊君元根本沒想到卜福的回答這麼爽快,更沒想到他爽快得會直入重點。於是他有一種感覺,覺得自己放的話兜很有可能被卜福下了反兜。天謀殿的谷生應該不會這麼容易入話兜,何況還是一個可以擔當一路代主的人物。所以目前為止雖然一切都是按著齊君元的意圖在進行,而其實他心中已經有些後悔了。

不過人的好奇心往往是會抵禦住後悔的,更何況所好奇的是和自己性命、遭遇相關的事情。所以齊君元並沒有及時理智地糾正自己可能的錯誤,而是堅定地留了下來,留下來了解自己一直猜測卻無法確定的真相。

雖然很久之前就已經猜測出很多事情,雖然卜福說出的只是部分真實的情況,但齊君元還是震驚了。震驚於自己懵然不知的危險經歷,震驚於自己置身其中的佈局是如此的龐大、精妙,震驚於這個佈局中自己依舊無法窺探的部分是如此的迷茫、玄奧。

「我只知道自己參與的那一部分,其他的並不清楚。而且,我也只能告訴你其中與你有關係的部分。」卜福上來就開誠佈公,其實對於這一點齊君元也是清楚的。

離恨谷中刺客做刺活兒都是單線而行,只清楚自己要做的是什麼。即便卜福是這個局中非常重要的一個角色,所做的是整個大局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他也無法知道這個局的真正局相,不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最終到底是為什麼目的服務的。這一點其實和齊君元夜闖秦淮雅筑的安排一樣,每個刺客的作用以及最終的目的,只有齊君元一個人知道。所以卜福告知與齊君元有關係的部分,已經是突破離恨谷規則的底線了。

「你在瀖州的刺殺被洩露,是谷里故意安排的。」

卜福的第一句話便已經讓齊君元很是吃驚,所以他急急地追問一句:「不是秦笙笙為了殺臨荊縣知縣報私仇故意洩露的?」

「是,也不是。」卜福點了下頭,隨即馬上又搖了搖頭,「洩露你的刺活兒其實是通過兩個途徑,一個是從顧子敬的親友關係上傳遞,這活兒由金陵城裡的洗影蜂兒負責。另一個是為了防止前面的傳遞不能及時到達顧子敬那裡,所以由秦笙笙直接傳無名信到瀖州府內防間,洩了你的刺活兒。」

齊君元面頰微微抖動了一下,他沒料到洩露自己的活兒會這麼重要。

「洩了你的活兒,並且逼你急促動手顯形,顧子敬必然會追究你的來頭。這樣我就有機會被調去瀖州,接近顧子敬。而我離開了臨荊,秦笙笙便可以輕鬆殺死張松年,報了私仇。還有谷里指示我必須從你的外形特徵確定你是來自蜀國的刺客,這其中緣由最初我也並不清楚是為什麼。但是從後來的一些事情來看,可能是與南唐提稅,以及南唐與蜀國的關係有關,這一點只是我的猜測,你可信可不信。」

「為了達到目的,你們不僅提前洩露我的刺活兒,而且還選擇關鍵時刻逼迫我動手,導致我顯形和失手,這樣就能將場面做得更完美。也就是說,我從一開始就是個棄肢?」這一點齊君元之前一直有感覺卻不敢想,他認為是秦笙笙故意給自己造成的麻煩。不管是誰,都不願意直面自己被家拋棄的事實。雖然棄肢在做刺活兒中是很正常的事情,但那都是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一開始就設計棄肢其實是和離恨谷五恨中殺親一恨相牴觸的,所以齊君元覺得不應該會有這樣的設計。

隨機變

「你知道的,離恨谷中每次刺活兒都是經過仔細衡量後才會派出最為合適的谷生或谷客。之所以派你前往瀖州做這個活,就是算定你能隨機出手然後又順利脫身。」卜福的話表面聽來似乎有一定的道理,但是當時秦笙笙突然顯露殺機卻的確是想要齊君元無法脫身的。

「你沒有想到的是我會墜上秦笙笙。我當時接到的露芒箋很含糊地要求我除了刺活兒之外,還要護送一個人前往秀灣集,其實這是為了防止我在遭遇逼迫動手時誤傷秦笙笙。秀灣集也根本沒有接應秦笙笙的人,就因為我帶秦笙笙過去了,這才讓啞巴臨時顯影兒的,對吧?」

「秦笙笙報了私仇之後要西行做一件重要的事情,而我隨顧子敬同行也有下一步更重大的計劃。秀灣集怎麼回事我不知道,不過我的確發現了你墜上秦笙笙,為了保證她西行順利才立刻趕回臨荊阻止你。」

「難怪那時候你的意圖只是要將我逼走,因為怕我攪亂了秦笙笙的重要活兒。但是你沒想到我可以逼退你,不對!既然你是離恨谷谷生,既然今天你能步步壓制於我。那麼那一天便應該看出我多為恐嚇,不應該被逼退的。」

「今天你一人都未能從預先設計好的逃遁路線擺脫我,當時帶著兩個被困住不能動的人又怎麼可能將我逼退?其實那天是有人發訊號讓我退走的。」

「有人發訊號?是王炎霸嗎?他是那一路的刺頭。」

「不知道,當時是有兩根小樹枝以離恨谷‘雙擊退’的訊號落在我頭上和肩上,所以我才退走。」

卜福剛說出「不知道」,齊君元便心中一驚。發訊號的肯定不是王炎霸,當時他所處的狀態根本無法動彈,要發訊號的話只能是利用手裡的閻王冊或者表情、眼神,這種訊號卜福不可能回答不知道。所以當時在場的還有其他人,而且是技法和身份更高的人。他不僅可以躲過幾個高手的覺察藏身在左近,就連擊落樹枝這等屬於刺活兒過程中的大動作,齊君元都未能覺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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