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主動被擒

「還有……」亭長的表情和話音讓人很明顯地感覺到他還沒有達到自己的目的。

「還有什麼?」德總管臉色一沉,語氣頓時凌厲。

「沒有了,沒有了。」亭長彎腰打躬退了回去。

齊君元被帶進了沐虯宮大門,舉目看到前面不遠處有一片濃濃霧氣盤繞。霧氣之中,隱約還可以看到石牆石柱。

這時候有侍衛過來給齊君元紮上了一條矇眼巾。這是齊君元完全沒有料到的,之前聽亭長講述湯山縣令進沐虯宮的情景,沒有提到要扎矇眼巾。即便那樣,縣令也只是像齊君元一樣隱約看到些石牆石柱。而現在是將齊君元眼睛蒙起來,那麼進去後他將看不到一點東西。如果到達的位置是在霧氣包繞之中的話,他最後可能連方向都無法識別。

被蒙上眼睛後,齊君元儘量將心境放得平穩,利用自己的特點把心跳放緩。既然面臨的是無法改變的狀況,那還不如定下心神順應而行,從中尋找機會。現在無法再依靠自己的眼睛了,那就採用後續計劃,憑著其他的感覺和能力來達到目的。

有護衛一左一右地架著齊君元往裡走,被蒙著眼睛的齊君元首先能感覺到撲面而來的一團溫溼,這肯定是進入了溫泉泉眼散發出的水霧之中。然後便是不斷的折轉,按縣令所說,齊君元估計現在應該是進入到一個迷宮般的佈置中了。而這個迷宮很大的可能就是那些石牆石柱組合而成的。

雖然心境平復得很好,但此刻齊君元還是不免有些緊張。除了因為被矇眼睛連迷霧中的情景都不讓他看到一點外,還有兩個細節也出乎他的意料,而這兩個細節讓他的後續計劃也成了泡影。

一個細節是所走路面竟然都是硬石鋪成,他光腳無法在轉折拐彎處刮擦留下什麼痕跡。而他原來準備用來留味尋跡的一塊臭幹蠟,是嵌在鞋子底的。但是進沐虯宮時鞋襪被除,所以這一個設定成了無用的準備。

再一個他覺得李弘冀不管如何的心情,像他那種身份的人肯定是篤定穩重的,自己應該是在護衛看守和牽引下慢慢進入宮裡。但是齊君元沒有想到進來後兩個護衛架拖著他一路疾走,也不在意他剛從山上樹叢中鑽出,渾身的灰土草屑。這其實並不能說明沐虯宮裡的護衛粗暴急躁,而是因為李弘冀很急於見到這個刺客。這也難怪,如果能夠認定這是真正的刺客,並且找出指使者來,那麼李弘冀就能罪責全無,立刻恢復原有身份和權力。但如此急切的態度對於齊君元的計劃而言是有利有弊的。有利的方面是李弘冀的這種心情可以進一步保證這次刺局的成功。有弊的方面則是直接導致齊君元無法憑記憶記住迷宮中每一段轉折拐彎位的方向以及這一段的步數,而這帶來的後果有可能直接導致刺局的失敗。

很快,齊君元被拖架著穿過了霧氣迷宮,而他在這過程中卻沒有獲取到一點有價值的資訊,更沒能留下絲毫能夠起作用的記號。這個時候他不僅心裡有些慌了,而且已經開始擔心自己設計的刺局最終能否成功。如果無法知道身後的霧氣迷宮進出的正確路徑,那麼所有的努力都可能會前功盡棄。

「就是他嗎?」有人在問。這問話讓齊君元一下子將思緒收了回來,暫時忘記了自己現有的不利。

「正是他。」旁邊有人在回答。齊君元能夠聽出,這是剛才交接他進來的那個高手。同時他還馬上意識到,這些人對話之間並不用尊稱。這其實是一種很好的保護形式,特別是面對一個並不瞭解的刺客高手時。

刺客行刺局的方式千奇百怪,所擁有的刺殺技藝也都匪夷所思。所以不要以為面對的是一個披枷帶鎖的刺客,說不定他就會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給予目標必殺一擊。被關在枷籠裡的裴盛就是一個極好的例子,所以杜絕這種意外的方法就是讓刺客根本不知道誰是目標。而如果對刺客的防衛能細緻到這一步的話,說明沐虯宮中對李弘冀的保護絕不是御前帶刀侍衛這一層次做主的,負責這方面的人應該是刺行中的高手。這一點再次出乎齊君元的預料,他想到保護李弘冀的有江湖高手,卻從沒想過會有刺行高手。這刺行的高手會是來自哪裡的呢?

「他有證據證明自己是刺殺齊王的刺客嗎?」又有人在問。

「我說的話就是證據!」齊君元這次沒等旁邊什麼人答話,便主動接上了話茬。今天舍了性命進到這裡來,就是為了說出一些要說的話。而且他的時間是計算好的,所以把握住先機很重要。到現在這地步,齊君元的心境索性放鬆了,心跳也平緩了。且不管連續出現的意外能不能夠讓他的刺局成功,他都應該按自己原來的計劃進行下去。意外或許會導致最終的結果不能如願,但如果不按計劃進行的話,設計的刺局現在就已經失敗了。

「你認為你說的話能讓我們相信嗎?」

「肯定能,因為你們當中有刺行的高手,我只需說出我刺局的過程,自然會有人來證明我所說的真實性。」齊君元說完這話之後,不等對方有什麼表示,就主動將自己刺殺齊王的過程說了一遍,特別是在轎子上下毒墊杆設機巧的那一段,他說得非常詳細。

齊君元說完之後,周圍非常安靜,似乎所有人都還未曾從他的敘述中將思緒收回。但齊君元知道有些人此刻肯定在心中快速地思考著、推斷著、確認著,也有人在疑惑著、等待著。

當等待的人得到確認後,有人發話將齊君元的蒙目巾去掉。這舉動意味著齊君元給自己的證明得到了認可,同時也是承認了齊君元的價值。但不是刺客的價值,而是替李弘冀洗清罪名的價值。

齊君元心中暗自度算了一下,到現在為止,時間仍在自己最初的控制之中。

「你為何要刺殺齊王?今日來此地的目的又是為了什麼?」有人在喝問齊君元,但齊君元對於這個問題根本沒予理會,而是先適應一下剛剛撤去矇眼巾後的雙眼,然後抬頭往四周掃看一圈。

這位置的情形跟亭長從湯山縣縣令那裡聽來的差不多,是一處空曠的場地。齊君元面對的是一座磚砌階臺,這種階臺在宮院中的作用其實不大,平時也就是沿階擺放些花盆花缸作為裝飾。難得地才會在上面放個酒桌椅共飲,憑高沐風抒懷賞景。而沐虯宮中的這個高臺除了和一般宮院的同樣作用外,它其實還有一個特殊的作用,就是欣賞周圍泉眼蒸騰翻滾的嫋嫋霧氣,亭臺樓閣、樹木山石之間霧氣繚繞,那就彷彿仙境一般。

雖然面前就是階臺,雖然階臺上站了很多的人,但齊君元卻沒有馬上往上面看,而是先看向周圍的房屋、花牆,還有花草山石。這除了是要先了解一下週圍的環境外,還有就是為了更好地適應一下視覺,恢復瞳孔的正常感光度,以便能夠對階臺上站的那些人作出準確的辨別。

周圍的環境也和湯山縣縣令所說一樣,看不到太遠。只近處的一些建築和庭院佈置可以看清楚,再往遠處就都是霧氣籠罩。但齊君元是專攻匠術機巧的刺客,所以他知道如果站到面前的階臺上,應該可以看到更多更遠的景象。

於是齊君元把掃視的目光收回,轉到了階臺上。階臺上站著不少人,而且很散亂。除了站的臺階位置不一致有高有低外,還因為這些人的服飾各不相同。

齊君元前幾次從很遠距離見到的李弘冀都是身著華麗高貴的服飾,而這些人中並沒有衣著服飾與吳王李弘冀身份相配的人。難道李弘冀不在其中?只是讓一群手下來盤查自己?按理說這不應該呀,一個可以洗脫自己罪名讓自己重新有希望繼承南唐基業的關鍵人物出現之後,李弘冀怎麼都不可能這麼鎮定,否則也不會讓手下急急地拖架著自己進來呀。

雖然情況和自己想象的不大一樣,但齊君元並沒有慌亂。因為李弘冀的外形已經像件瓷器一樣深印在他的腦海裡了,即便服飾有所變化,他都自信自己可以從大概特形和一舉一動中將其辨認出來。還有,即便辨認不出來也關係不大,只要李弘冀在現場,只要李弘冀可以聽見自己說話,那麼自己的刺局就一樣可以實施下去。

很輕鬆地,齊君元便在那一群人中找到了李弘冀。他從沒見過李弘冀的面容是什麼樣子的,但他卻遠遠地看到過李弘冀的身形是什麼樣子的。那是一個有著特別之處的身形,而齊君元就是因為這樣的身形才採取如此大膽的方式進入沐虯宮的。

「問你話呢,聽到沒有?」有人又慢悠悠地提醒齊君元一句。

齊君元聽到了這句提醒,於是立刻將目光鎖定那個提醒的人,因為他曾在上德塬與這聲音論戰過。當時雖然因為夜色昏暗並未將說話人的面容看得非常清楚,但他卻很清楚地記得這個聲音,並通過這個聲音確定自己面對的是怎樣的一個人。

對於齊君元來說,這個人又是一個意外。他雖然通過所送菜品的配料看出李弘冀身邊有不少高手是來自蜀國的,卻怎麼都沒有想到不問源館的豐知通會在這裡。而不問源館可以將易水寒的當家人物留在金陵保護李弘冀,由此可見李弘冀與蜀國暗中有著極為親密的關係,所以之前的一些推測就對應上了。而有豐知通在,沐虯宮中能對刺客做到如此細緻嚴密的防護也就不奇怪了。不過豐知通這個意外最大的威脅還是對於齊君元的刺局而言的。有豐知通在,計劃能否順利實施,每一個步驟能否成功能否持續,這些全都變成了未知數。

齊君元眼珠轉動了一下,就這樣一個動作過程中,他便再次度算了一下自己必須掌控的時間。應該還有多說幾句話的時間,或許可以用幾句話擾亂豐知通的心境,削弱他的一些辨識能力。

「咦!有趣了,蜀國不問源館的豐知通豐大人怎麼成了沐虯宮中的護衛?」齊君元故作隨意的樣子。

「的確有趣,一個路過上德塬的過客竟然成了刺殺齊王的刺客。」其實豐知通也早就通過齊君元的說話聲將其認出。

「豐大人入南唐莫非是將寶藏皮卷護送給太子的?」齊君元快速切入重要話題,因為他知道自己多說不了幾句話。而一提到寶藏皮卷,幾乎所有的人都微微動容,可見這是一個極具吸引力的話題。

「寶藏皮卷不問源館得而復失,雖緊緊追蹤卻未能再得。」豐知通說的是事實,這是為了撇清自己與寶藏皮卷的關係,因為這件東西覬覦的人太多,搞不好就會惹腥上身。

「因為未能再得,所以你才會找藉口主動留在太子身邊的吧,呵呵。」齊君元越說狀態越隨意,就像他的隱號一樣,可以隨意地利用一切作為殺人武器,而他現在利用的就是語言。

「這話是什麼意思?」李弘冀終於忍不住了,往前走了半步問道。

「哈哈哈,提到寶藏皮卷,太子終究是捺不住說話了。」齊君元笑得很得意很張狂,有著一種將一切都掌控在手的氣勢,「廣信防禦使吳同傑被刺殺之時,刺客露出了寶藏皮卷。一個能夠以那麼周密手段在眾多官兵中刺殺防禦使的刺客,怎麼可能拉拉扯扯中就將如此重要的皮卷掉落出來?所以只要有點經驗的人都會認為這一行為是故意的,是要從軍通道傳遞訊息,讓接受皮卷的人立刻接應。而各方秘行組織都認為,從軍通道傳遞的訊息,能最快最直接得到的是太子。」

「這說法太過牽強,如果刺客已經攜帶著皮捲進入南唐到達廣信,而且最終是要交給太子的,那又何必故弄玄虛搞個大動靜將皮卷顯形呢?只需繼續暗中攜帶傳遞就是了。」豐知通並不承認齊君元的說法。

「你剛才已經說了,不問源館得而復失後緊緊追蹤。當時南唐夜宴隊在廣信設兜圍堵盤查,另外還有大周鷹狼隊、楚地一眾聚義處也都在圍追堵截。如果你是那個攜帶皮卷的人,能有幾分信心闖過這重重危機?而隨後那攜帶皮卷之人銷聲匿跡了,你不問源館便認定是有太子的人接應,也斷定不管如何輾轉匿形,皮卷最終會送達太子手中。所以這才找藉口到太子身邊,其實是為了截奪皮卷。」

死無證

不管齊君元的話是推斷還是杜撰,在別人聽來卻是極有道理,於是在話落之後,李弘冀手下看不問源館的人的眼色立刻有所改變。而豐知通雖然清楚齊君元這話是存心挑撥,卻也心中慌亂、百口難辯。因為他自己也覺得護著趙崇柞到金陵說出去就是蹊蹺之事,更何況趙崇柞離開之後仍將自己留在金陵保護李弘冀,真的難以理解也難以說清其中原委目的。

此刻反倒是李弘冀顯得極為鎮定,因為他是當事人,他最清楚其中一些情況的真偽:「可是我完全不知道那皮卷的事情,即便從軍通道傳遞資訊我也不會有任何反應。所以你的說法根本不成立。」

「哈哈哈,這件事情根本不需要太子知道。」齊君元笑得更張狂了。

李弘冀愣住了,眼珠急轉之間他感到一股涼氣從小腹往上躥動。因為他突然間意識到了一種情況,那就是自己從很久之前就有可能被別人加諸了某種危機,而自己置身危機之中卻始終不覺察。李弘冀感到了害怕,事實上也真的太可怕了,自己渾然不覺的危險才是真正可怕的危險。

「莫非那個皮卷是假的,只是為了陷害我?讓別人認為這個皮卷最終到了我手裡,將所有矛頭都指向我。」李弘冀問這話的時候心裡一陣陣地發顫。如果李璟知道了這件事,肯定會認為自己私藏寶藏皮卷,心有所圖。如果其他國家的秘行組織知道了這件事,肯定會設法從自己手中奪走皮卷,比如蜀國的不問源館。

「對了一半也錯了一半,陷害你是肯定的。但那皮卷不是假的,而是真的,否則怎麼可能騙過一些心思縝密、辨別力好的高手。不過皮卷也真的沒準備給你,所以才會一顯相就立刻銷聲匿跡了。」

一旁一直在思考的汪伯定猛然醒悟了一般:「陷害!我知道了!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陷害太子,而且是從很早之前就開始了。對皇上不利的字畫,牽扯到與我相熟的慧憫大師。煙重津故意被你們擒獲的刺客,重刑之下吐露的幾個字。還有被你們刺殺的齊王,不管從獲得利益還是從被刺的時機,都是為了嫁禍於太子。你們的目的是要太子喪失擁有的軍權,從而使得南唐軍力無法與其他國家抗衡。」汪伯定江湖人稱天機軍師,這名號不是虛得的,從剛才這番話裡便可以聽出,他不僅能夠在稍加提醒後立刻想到許多有牽扯的事情,而且能夠從不同層面來分析這些事情的真相。

但是齊君元對汪伯定所說卻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說了句:「晚了,都太晚了。」

「晚了?不晚!你不是還在這兒嗎?只需你在父皇面前說清一切,一切都將立刻逆轉過來。」李弘冀此刻才真正顯露出他該有的威儀,雙手後背,腰直胸挺,目光如電,那是一副很傲然、很篤定的氣勢。因為他突然之間發現自己再次抓住了改變自己現狀的轉機。

「哈哈哈!」齊君元的笑聲狂妄放肆,「你們都已經知道我刺殺齊王是為了嫁禍給太子了,那麼這一趟我自己找上門來,你們不會覺得是要替太子洗脫罪名吧?哈哈哈哈!」

李弘冀雖然還是那副很傲然的姿態,但是就在齊君元的狂笑聲中他脊背處的肌肉開始繃緊,硬邦邦的,只能感覺到酸脹。而且這酸脹感還沿著後腦直衝上頭頂,使得頭皮發麻,太陽穴發燙。這是一種緊張所致的反應,思維的緊張帶動了身體的緊張。雖然只是一點資訊穿透思維,卻使得身體在一段時間內無法自如動作。

穿透李弘冀思維的資訊非常清晰,這是從齊君元前面所說的那些事情中透露出來的,也是從齊君元這種狂妄的態度中透露出來的,更是齊君元話外之音表達出來的。剛剛驀然驚覺很早之前自己就已經陷入可怕危機的李弘冀,此刻再次驀然驚覺。面前這個自己急於見到且未加太多斟酌就匆匆帶入的刺客,他的到來絕不會是為了給自己帶來幸運,而應該是要帶來更大的危機。

「我被帶進來時,在二道亭、營圍大門口都叫明自己是刺殺齊王的兇手了。按理說現在整個湯山峪營圍以及外面的兩道亭卡都已經知道刺殺齊王的刺客進了沐虯宮和太子商談事情了。但我告訴你,這事情傳播得比你們想象的要快要廣,現在湯山縣、金陵城裡應該都已經傳開了。估計不用多久,就會傳到皇上和眾多王公大臣的耳朵裡,呵呵,也不知道他們知道這事情後會是怎樣的想法?」齊君元此刻說話已經不再度算時間,而是在感覺身體內部的變化。

「是的,這會對太子很不利,可以讓太子在冤屈中陷得更深。但是,好在你在這兒了,那麼我們總有辦法將不利變為有利。」汪伯定其實也已經感覺到不妙,但他仍想在氣勢上壓住齊君元。

「不要太高估自己,在煙重津被你們擒拿住的刺客,押入秦淮雅筑後遭受費全和蔡復慶的百般刑審,但最終你們好像並不曾有辦法得到絲毫有利的東西。」齊君元此刻已經真切地感覺到身體的變化了,他的氣息開始變得急促,額頭上有細汗珠沁出。

「刺行中有專門練習耐受力熬刑的高手,秦淮雅筑中刑審的刺客應該就是的。他們可以用最逼真的刑審結果來嫁禍給別人,設定借刀殺人的刺局。但你不是這樣的刺客,從你的手形、身形、眼睛可以看出,你是工於機巧的刺客。所以要抓住你的弱點下手是很容易的,而你卻很難有撐住的可能。」豐知通在旁邊說話了。剛才齊君元以一個幾乎無法反駁的說法離間了豐知通和李弘冀的關係,讓豐知通一下處於十分尷尬的地步。但豐知通很快就從不安中恢復了狀態,他覺得現在的關鍵是要將齊君元壓制住。那麼這個刺殺齊王的刺客除了可以證明李弘冀的清白外,也可以證明自己留在李弘冀身邊的意圖也並非像他所說。

「呵呵,豐大人不愧是刺行出身的絕頂高手,視無偏差,一語中的。呵呵,厲害,果然厲害!」齊君元的笑聲似乎比剛才要弱了許多,而且轉而對豐知通大加讚賞,讓人覺得似乎是氣焰被打壓了下去。

但是豐知通卻不這麼想,齊君元此刻能這樣誇讚別人,反而說明了他完全沒有將自己的壓制放在眼裡。那是一種譏諷、一種嘲弄,是在告知對手所有一切仍在他的掌控之中。

齊君元試圖抬起手臂擦擦汗,但只微微一動便意識到有鐐銬鎖住。所以他的手只抬到木枷的位置就又無奈地垂下,然後艱難地甩甩頭,試圖將臉上的汗水甩掉。

甩了幾下頭的齊君元頭髮有些散亂,臉色也有些發青。這時候豐知通才意識到,沐虯宮中雖然有溫泉泉眼的水汽霧氣蒸騰而顯得比較溫熱,但在這春寒未曾盡退的天氣裡怎麼都不該熱得如此大汗淋漓。

豐知通沒有動,但心裡卻是一陣狂跳。他覺得自己可能已經看到了真相,一個自己沒能及時阻止而現在已經沒法阻止的真相。其實最初讓面前這個刺客進入湯山峪圍營、進入沐虯宮,就已經註定他這一趟做的局成功了。而現在,除了震驚面前這個刺客的無畏,感嘆所設刺局的意外,真的已經沒什麼可做的了。

「呵呵,我的確不是個能耐刑審的刺客,但我卻是個不怕死的刺客,是個很容易就死去的刺客,更是個可以用自己的死來將值得陷害的人置於不復之地的刺客。」齊君元說話的聲音已經有些沙啞了,笑聲也更加無力,就像強行憋出的。

李弘冀的身形變得更加僵硬,他現在不僅是脊背僵硬發酸、頭皮發脹發麻,而且胸口處還被一口血氣堵住無法通暢。這種感覺有些像臨刑的犯人,而且是受了冤屈無法申冤的犯人,完全被絕望和苦鬱籠罩。

「呵呵,刺殺齊王的刺客來到沐虯宮與太子商談事情,然後被毒死在這裡。一個死去的刺客不但不能為太子洗脫任何罪責,反會將所有模稜兩可的罪責全部坐實。太子,你覺得我這一招如何?是不是將刺殺齊王的效果發揮到了極致,呵呵、咳咳。」說到最後時,齊君元的笑聲變成了咳聲,而隨著咳聲,鼻孔中兩股血直竄出來。

李弘冀身邊護衛及豐知通手下不乏擅長用毒、解毒的高手,他們一眼便看出齊君元這種狀態是劇毒藥性發作。但是這些高手都沒有試圖抓住最後的機會去解救齊君元,保住他性命來為李弘冀洗脫罪名。並非他們不想,而是因為他們都很清楚已經沒有救回的可能了。齊君元從被二道亭的亭長抓住後就再沒有機會服下毒藥,所以這毒藥應該是在更早的時候就服下了。這麼長的時間,毒藥藥性已經滲入五臟六腑,混入血液流遍全身,不是金針藥石可以解救的,除非仙丹神藥才可能有回天之力。

齊君元仍在笑,只是笑容很是扭曲。一雙眼睛越睜越大,但眼珠卻是定定地不再轉動。眼眶中有鮮紅湧出,不知算淚血還是血淚,在面頰上頓時畫出數道殷紅。

李弘冀氣塞面燥,但心裡卻是涼透。齊君元讓他吃驚,他從未想過世上還有這樣的刺客,為了陷害別人,可以如此從容地以自己的生命作為代價。齊君元還讓他絕望,他知道刺殺齊王的刺客此時此地中毒死在自己面前意味著什麼,將會給自己帶來怎樣的後果。

齊君元的臉色從鐵青變成了灰黑,嘴巴里不時有紫黑的濃血湧出。他的身體也開始支撐不住鐐銬枷鎖的重量,上身開始垂下。但他的頭顱卻依舊艱難地抬起,依舊盯著李弘冀笑著。灰黑的笑臉,上面全是眼睛裡流出的殷紅血道。不時有紫黑的血隨著呼吸從鼻孔中竄出,從嘴巴里湧出。喉嚨間也再發不出笑聲,只有嘶啞的沙沙聲,像垂死的吐氣聲。這是一幅很詭異的景象,不!這更是一幅恐怖的景象。

李弘冀的身體終於動了,這是付出極大努力後,意識強行突破肢體僵硬麻痺的感覺後才有的動作。當然,也可能是齊君元幫助了李弘冀,因為他臨死的恐怖樣子讓李弘冀不忍再看,這才強行側轉身體、扭過頭去。

齊君元喉中像是被血塊堵住了,在發出幾聲急促的乾號聲後頹然倒下,身體蜷曲,不停抽搐。而這抽搐也是非常短暫的,很快就停止了、平靜了。要是沒有齊君元這具屍體,就像從未有外人進入過沐虯宮一樣。但事實上齊君元進來了,而且他的到來他的死將會給一些人帶來完全不同的命運。

架拖齊君元進來的護衛走了過去,用手背探試了一下齊君元的鼻息,確定沒有氣息後,直起身來朝著階臺上搖搖頭。

但是還沒等階臺上的人做出任何表示,剛才一直站在齊君元身後的德總管也邁兩步走過去。他也彎腰伸出手去,但沒有試鼻息,而是摸到齊君元脖頸一側的大動脈。脖頸大動脈是個極為敏感的要害部位,可以直接測試到心跳。江湖中有人會運用閉氣等方法來裝死,但類似閉氣的方法卻不能讓心臟停止跳動。而且一般而言,不管什麼人都不會放心將自己如此要害的部位放入別人手中,特別是高手。就算是控制力極強的人,一旦被觸控到這種部位,肢體神經末梢也會不由自主地出現些反應。

德總管的手便撫在齊君元的脖頸大動脈上,但是沒有一點反應。心跳沒反應,身體也沒反應。但德總管並沒有就此罷休,他食指中指併攏加力往齊君元頸脈微微切壓下去,但心臟和肢體還是沒有反應,唯一的反應是體溫在明顯地快速下降。這時德總管才收手,站起來朝李弘冀說一句:「死了。」

李弘冀心中有瞬間的痛感,他感覺德總管這個「死了」好像是在說他。這也難怪,刺客死了,故意死在沐虯宮,死在自己面前,其目的就是要他李弘冀也死了。雖然他死的不會是肉體,但未來、精神、希望的死去,有時候比肉體的死去更加痛苦、更加悲慘。

「唉!」李弘冀發出一聲無奈的長嘆,旁邊人都可以從中聽出些悽苦味道。「德總管、汪先生,你們幾人隨我到舞雲殿,商量一下下一步對策。」李弘冀下了臺階,徑直往一處霧氣縹緲的大殿走去。此刻人們會發現,年輕豪壯的李弘冀肩背忽然之間顯得有些佝僂,下臺階的每一步都是整隻腳掌著地,很是沉重。

汪伯定和幾個人趕緊跟上了李弘冀,德總管跟在最後。豐知通猶豫了一下,便也邁步跟了上去,但最後的德總管停住了腳步,回身站定,雙目看定豐知通。

豐知通當然知道德總管這是什麼意思,他馬上停住了腳步。不僅停住了腳步,而且果斷轉身,做出一個手勢。於是在場所有不問源館的人都退出了,回到他們指定的住處。豐知通的處理方式是極為妥當的,當別人對你有所疑惑時,安靜地避開既可以澄清自己又能讓別人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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