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頭過去的那一刻範嘯天看不到任何東西,只感覺到像有許多鋒利的刀刃從自己面前刮過,然後一些屬於自己的東西便破損了、不見了。幸虧他及時退後半步,後背緊靠住明堂牆壁,否則破損和不見的東西恐怕還會有他身體的某些部件。
當然,一味避讓並非最為妥當的方式,更何況背後是牆已經退無可退。所以範嘯天勉強將手肘抬起,袖口中有幾點寒星朝斜下方連續飛射。寒星射出時帶著短暫的尖厲嘶叫,而風道在尖厲嘶叫後發出了沉悶的呼嘯。隨即已經成形的風道在範嘯天的面前退縮了,就像山谷中的洪水遇到了滑移的山體。範嘯天是個優秀的刺客,雖然有些猥瑣膽小,雖然缺少做刺活兒的實際經驗,但是該有的應敵技藝還是有的,而且可能比一般的谷生谷客都要高超。也正因為本身就潛含著高超的技藝,所以在無奈和掙扎中隨意而出的應對招數或許比他平時刻意追求技法準確到位的招數更加兇狂、毒狠。
陰風初起時,範嘯天感到害怕並非因為那些破碎的和完整的死屍,而是因為他已經估計即將出現的會是「三十六風僮」。而他之前是知道「三十六風僮」的厲害的,也清楚憑自己的本事怎麼都不可能將「萬種風情」的大陣擋住。
風乍起
當陰風上升為狂飈的妖風之前,範嘯天確實隱約看到鬼腸子道道口出現的怪異黑影,由此已經可以確定為風僮出現。但就是那麼猶豫了一下,星流驥馳之間再想走已經來不及了。
範嘯天猶豫了下還因為感覺風僮的出現並不是針對他的,所以心存僥倖想以虛境藏住自己。事實上「三十六風僮」的出現也的確不是針對他的,而是針對所有人的。此時「四海同潮」坎扣已經動作,範圍內所有位置都是安全的,他們無須脫開任何機栝便可以展開陣勢,所以從淡淡陰風到狂飆的過程很直接、很快速。穿堂風、枕邊風、耳旁風、搖旗風、鼓帆風……三十六風僮依序連貫衝出的「行風成刀」陣勢,在「四海同潮」周圍形成一個圈形風場,是要將隱藏在周圍的所有刺客逼出。
「行風成刀」不用刀,所有風僮只是手捻風訣疾行,但是當風僮來到面前時,卻彷彿有刀割過。而且不止一把刀,每一個風僮每一把刀的出刀位置角度也都不同。直到清末民初,在東海、黃海沿岸還有少數僮梓會這種「行風成刀」的技藝,雖然不可能再組成陣勢,但一人成刀的本領已經足以讓人覺得詭異和恐懼。
僮梓這種職業本身就是一個謎,僮術則更是謎中謎。他們絕不外傳的技藝到底是怎麼回事,出處哪裡、傳承如何全無人知曉,從未有過一本書或哪個人作過這方面的解釋說明。所以民間在無法解釋這類職業技藝現象後都傳說僮梓是修習的妖法,也有說僮梓是海妖、水鬼附身的。而到民國之後,僮術因各種原因失去傳承,僮梓的職業技能逐漸演變成單純的唱僮,只會以唱演的形式來祭祀、祈福。這以後即便有人想破解其中秘密,也已經沒有任何依據和線索。
近些年沿海地方歷史研究中,有人對僮梓僮術之謎提出了一種全新的解釋,說僮梓的僮術是一種心理和器物的雙重利用。他們施行僮術時很特別、很怪異的指訣、表情、動作以及裝束,實際上都是為了實施強烈的心理暗示,也就是迷魂之術。這樣就能喚起別人的潛意識和遺忘的記憶,所以他們替人治病驅邪、尋物尋人很大可能就是利用的這種迷魂術。而風僮常年在海邊溼滑灘塗和礁石上奔走,抓捕魚蝦和尋找沙土中的貝類,讓他們自然而然間訓練成了過人的力量、速度、眼力等等。然後他們再借助於自身服飾裝束上的怪異配件,如貝殼、蚌殼、海螺殼,還有些石片、魚骨、銅錢,以及從一些海洋生物身上提取的毒料毒素,那麼在速度和力量的駕馭下,殺人對於他們而言也就變成了非常輕鬆自如的事情。包括風僮行風,其實也是利用了速度力道,在行動中帶起一部分風勁。然後同時實施的迷魂術讓周圍人產生錯覺,意識中會按照迷魂術的牽制覺出各種不同的風力。
不過這樣的解釋也只是一種推測和想象,無從考證。而我們在講述相關故事時更願意相信僮術的傳承應該是有某種修行的法門和指導,只是因為每個人領悟不同,所以僮梓們在技藝上才會有一定的差異。甚至我們更情願相信他們會的真是一種妖法或妖鬼上身,那樣才更具有故事性和傳奇性。
事實上「行風成刀」施展之後給人的壓力很大,不管是心理的還是身體的。每個風僮不一樣的詭異姿勢和表情是極具恐嚇、震懾之威的,完全可以讓被攻擊者在驚嚇和迷茫中變得反應遲鈍、行動遲緩。然後他們自己的速度和力道加上連貫的陣形,可以將怪異裝束上的服飾配件舞動起來。那些貝殼、蚌殼、石片、魚骨等零碎在極速和大力的驅使和帶動下,完全可以像刀劍一樣割砍開很多東西,比如說範嘯天的偽裝、衣服等等。
範嘯天並沒有感覺到自己的異常,但實際上他已經出現了異常,只是這兩種狀態的轉換實在太快、太不明顯。從覺察到陰風時感到害怕就已經是意識受到壓迫,偽裝的牆面破損後他不能順風而行,也不能拔高上躥更好地躲避,反是繼續被割損了衣物、鬍鬚,這更說明他的反應已經遲鈍。至於抬手肘射出寒星,那不僅意味著他的意識已經不能將自己的動作控制得很好,同時還因為他的身體受到實質性的壓力壓迫而無法將動作做到位。
但是有時候劣勢反而是機會,範嘯天朝斜下方連射幾點寒星正是最為合適的還擊方法。這時候如果他還能抵禦身體的壓迫、控制好完整的動作,那麼直射入風道的寒星肯定會被疾奔而成的風道刮飛。而射出的寒星往斜下方,不但躲開了風道風力最強勁的範圍,而且還直攻下三路。這對以連貫疾奔形成的「行風成刀」陣勢而言,可以說是正好攻在陣眼竅要。
範嘯天袖中射出的寒星應該沒有傷到任何一個風僮,「行風成刀」的陣勢雖然有區域性退縮和變形,但整個陣形卻沒有散,行風的速度也沒有絲毫凝滯的跡象。也就是說,範嘯天的出手只起到干擾和壓制的作用,並不能真正打破陣眼,攪亂陣勢。
一個多人的陣形出現一點點的退縮和變形,都會出現連串反應,影響到整體的速度和規律,而且人數越多這種影響也會越大。範嘯天不到位的反擊其實是為自己奪取到了很大的迴旋餘地和時間,讓他承受的有形和無形的壓力緩一下。藉著這個機會移動一下自己的位置,逃離「行風成刀」的攻擊範圍,或者找一個更好的位置可以有利於自己迎敵。
範嘯天選擇的是逃離,採取的方法是身體貼緊牆壁往明堂後門口側向移動。這樣既可以不讓對方傷害到自己,而且保持這樣的狀態還可以繼續用袖中飛射的寒星來壓制對方。
但是範嘯天卻連一小步的側向移動都沒能完成,這倒並非他的反應和動作遲緩了,而是因為三十六風僮的陣勢變化太快。就在「行風成刀」遭到干擾之後,風僮們只走了兩步,之後連貫的陣勢便立刻散了。有的風僮像是撞跌了,有的像是急剎了,有的在滾動,有的在躍起後飄落。所有這些幾乎是同時的,而且是極快的。就在範嘯天側向邁出一步時,所有的風僮都到位了,並且定住了,姿態各異地定住了。
範嘯天側邁一步之後也定住了。此刻時辰已過子夜,雖然有明堂中「定風琉罩燈」射出的微弱光線,但周圍還是十分昏暗難以辨清,特別是「四海同潮」的凹坑下面。所以範嘯天雖然能夠看清風僮們各自的位置,卻看不清他們各異的姿勢。能看得清位置除了大部分風僮確實能夠憑藉燈光和天光辨別外,還由於風僮們身上掛的服飾配件。那些貝殼、蚌殼多少都會有些熒光閃爍,所以抓住了這一特點可以將餘下看不大清的風僮位置辨別出來。
但是即便辨清了位置,他卻絲毫不敢動一動。因為就是這些說不清的位置,組合成一股凌厲的殺氣瀰漫而來,無處不在。這是一種從未遇到過的殺氣,讓範嘯天從頭頂直涼到腳底。這到底是怎樣一種恐懼,只有身在其中才能體會到,而且是一旦身在其中不管是誰都無法逃避的恐懼。因為所面對的殺氣凌厲霸道還在其次,無處不在還在其次。重要的是它的殺意、它的殺機,讓對手覺得隨時都可以用一萬種方法來殺死自己。這就是「萬種風情」,三十六風僮陰陽合成、攻守自如的「萬種風情」陣式,一個從來都沒人知道如何破解的兜兒。
三十六風僮以「行風成刀」衝出,目的就是要逼出藏在「四海同潮」範圍內的刺客。而當範嘯天射出寒星時,「行風成刀」已經首尾相銜。如果只是作為逼迫暗藏刺客現身的話,「行風成刀」的作用已經達到,再多轉幾圈也沒有任何意義。而既然已經將暗藏的刺客逼迫出來了,那麼下一步就是要果斷消滅,再不能犯下像費全和番羊那樣的錯誤。所以他們即刻間轉換的陣形是最為拿手也最為厲害的「萬種風情」。
和僮術一樣,沒人能說清「萬種風情」到底是屬於坎、兜還是局、場,所以只能仍以最籠統的陣來定義。同樣,也沒人能說清這個所謂的陣到底是以什麼樣的方式和武器來達到攻殺目的的。有人猜測是以無形的功勁壓力壓迫到對手的內臟和意識來達到殺人目的,也有人猜測是以眾人各個位置方向發出的氣息帶動某種毒料來殺死目標,還有人猜測他們的陣形其實是一種符咒,是藉助了周圍各種詭異能量來殺死目標的。
這些說法無法證實不足為信,不過有一點卻是可以肯定的,「萬種風情」的殺傷力是通過風勁達到的。但風勁運轉時整個陣形是定住不動的,不動而風,因此這些風僮的風勁從何而來就又是一個無法解釋的謎。或許真的是他們所捻指訣可以喚來妖風,或許他們的氣息運轉在這種組合方式下真的能匯聚成風,也或許他們的身上暗藏著某種可以鼓風的器具。
但現在不管真相是什麼,範嘯天都覺得自己面對的是肯定會死的局相。能感覺有一萬種可以殺死自己的方式,無論是誰處於這種境地,唯一能思考的事情就是自己到底會被哪一種方法殺死。
現在只有出現其他什麼能壓制或破解「萬種風情」的人,那才可能將範嘯天救出。比如說始終未曾出現的齊君元和唐三娘,比如說僥倖能逃出蛇口的啞巴。但即便他們趕到了,有沒有壓制和破解「萬種風情」的辦法也很難說。
齊君元和唐三娘現在在哪裡根本沒人知道。他們掉下那個窟窿後,到底有沒有其他路走到這裡沒人知道,需要走多久、路上有沒有坎扣兜爪擋道更沒人知道,所以齊君元之前的約定只是一個未知數。而且在銅鈴已經驚動的情況下,讓其他人迎頭趕到「四海同潮」會合顯然是非常欠考慮的,至少也是對前面情形的判斷不準確。除非……除非他這樣的安排是有著其他意圖的,如果是那樣的話,他們會不會出現還另說。
啞巴和獨角鱗蟒的纏鬥很快就看出高下了。啞巴的確天生神力,其勢也真的如同天殺星下凡,否則不可能衝過去抱住鱗蟒纏鬥。但他終究是個食五穀的凡人,再大的力氣都有耗盡的時候。更何況他的對手是條彷彿蛟龍的巨蟒,是個可以在抗衡中讓他體力快速耗光的怪物。
漸漸地,啞巴跳躍的節奏變慢了,抱住鱗蟒頸部的雙臂也開始松滑,抵住巨蟒下顎的肩部也歪向一邊。而鱗蟒似乎已經看到可以將啞巴一口吞下的可能,身體的捲動更加快速,頭部的掙扎也更加猛烈。於是雙方對抗的位置出現了移動,啞巴已經不是最開始的正面抱住鱗蟒,而是漸漸滑脫成了側面抱住,這狀況使得他的形勢更加危急。
鱗蟒頭部又一次大幅度的甩晃,這使得啞巴已經乏力的雙腿沒能同時借力跳躍,只能隨著甩擺大張開兩腿。於是雙腿中乏力更加嚴重的左腿被鱗蟒的身體一下捲住。他右腿蹬踏蟒身,試圖將左腿拔出。結果非但未能拔出,而且在蟒身再次纏卷中,連右腿也被裹住。
雙腿被纏,接下來就是身體。啞巴知道自己要想活命的話就只有喘口氣的機會,一旦身體被纏住,一個收力自己肯定就會骨斷腹碎。可是依舊處於這樣一個狀態下了,就算給他喘一百口氣的機會,又有什麼辦法能夠掙脫?
鱗蟒的身體已經在收緊,纏勒身體的巨大力量讓啞巴的雙臂已經抱不住鱗蟒的脖頸了。而鱗蟒在收緊身體的同時,開始強力調整下顎,準備朝啞巴下口。
咬伏鱗
也就在啞巴雙臂完全鬆脫的剎那,他張口狠狠地咬了下去。
是的,啞巴搶在鱗蟒之前下口了。他不是要咬死鱗蟒,他也咬不死鱗蟒,他只是覺得自己應該將身體維持在一個緊貼鱗蟒下顎的位置,否則就會被吞入蛇口。但是雙臂顯然已經無法維持這樣的狀態,於是垂死的絕望逼迫出他骨子裡的兇性和獸性,猛然地張口咬住蟒頸。他要以牙齒替代自己的手臂,將身體依舊固定在現在的位置上。
啞巴這一口咬得很巧,咬住了一個幾乎沒有人知道的獨角鱗蟒的敏感處。剛才的一番纏鬥,啞巴已經被甩擺到鱗蟒的側面了。而鱗蟒也正扭頸下口,所以啞巴這一口正好咬在鱗蟒頸脊上。獨角鱗蟒又叫一線鱗蛟,之所以會有這樣一個名字,是因為它從頸到尾有一道鱗線,全是單片鱗片順疊而下。而啞巴咬住的就是這一道鱗線的第一片。
晉無名氏所著《金光山神物記》中記載了這樣一種說法:「生鱗神物皆有一要位,為頸背第一鱗。龍者喚逆鱗,又名怒鱗,動此鱗龍發狂怒。蛟者喚豎鱗,又名驚鱗,動此鱗蛟作驚逃。蟒者喚伏鱗,又名怯鱗,動此鱗蟒則怯服。」意思很簡單,就是動了龍的第一片鱗,會讓龍發怒;動了蛟的第一片鱗,會讓蛟受驚;而動了蟒的第一片鱗,則會讓其畏怯、馴服。
民間有很多關於觸龍逆鱗、怒衝九霄的傳說,都知道龍的逆鱗是個敏感處。但關於蛟的豎鱗傳說很少,而蟒的伏鱗則更少有人知道,因為蟒生鱗的情況本就不多。雖然不知道《金光山神物記》的著者是從何得知第一鱗的這種特性的,但所說真的很有道理,至少被啞巴咬住的獨角鱗蟒可以證明這樣的特性。
啞巴咬住的正是獨角鱗蟒的伏鱗,一咬之下,鱗蟒猛然間停住了自己所有的動作,隨即將全力收緊的身軀慢慢鬆開,豎起的頭部也像個垂掛的繩頭伏落地上。
啞巴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但他知道突然出現的情形對於他來說是個活命的機會。本來已經確定自己要死的人突然有了活下來的機會,那麼他是絕不會放過可能會繼續要了自己性命的對手的。於是嘴巴咬著沒放,手已經從背後抽出一把白蠟杆雙羽大箭,然後像瘋了似的在鱗蟒身上不停扎刺。
鱗蟒的掙扎從一開始就很無力,只是原地稍稍滾動著。直到啞巴無力地跌坐在地大口喘著粗氣,那鱗蟒才非常緩慢地挪移著受了重傷的身體,蜷縮到明堂大門一邊的角落裡去等死。
同樣貼近牆壁等死的範嘯天沒有死,就在他睜大眼睛想看清自己會被什麼方法殺死的時候,連續三支白蠟杆雙羽大箭射向了「萬種風情」。
三支大箭勁道十足,箭頭足有小孩巴掌大,兩側薄鋒帶須槽,穿透空氣的聲響就如同撕開了一幅厚厚的布匹。這樣的大箭不要說用弓射出,就算直接拿在手上也是很霸道的殺人武器。但是這三支大箭都沒能射入陣形之中,「萬種風情」中的風僮們只是一起將自己捻著不同指訣的手擺動了下,那三支力道強勁的大箭在臨近陣形的邊緣就都生生掉落下來。那「萬種風情」就彷彿是一個強大的能量圈,它自身的能量可以無孔不入、無縫不鑽地實施攻擊和毀滅,而外部的力量對它而言卻根本找不到一絲可以侵入的縫隙。
「噓——」一聲唿哨,吹出的飛沫中還帶著些蛇血一起噴濺出來。這唿哨是在召喚範嘯天。
範嘯天側臉看去,雖然就在明堂「定風琉罩燈」的光亮下方,他卻差點沒認出渾身上下都是血汙的啞巴。啞巴手挽一把大弓靠在明堂後門的一側,示意範嘯天趕緊過去的同時,又連續射出了三支大箭。明知道大箭無法殺傷對方卻依舊連射不息,因為啞巴的目的只是要「萬種風情」保持現在的防守狀態,讓範嘯天可以從他們一個完全封住的攻擊範圍中逃脫出來。
本來像啞巴這樣連射大箭不但不能對「萬種風情」構成殺傷,而且也不可能讓範嘯天有逃脫的機會。一萬種殺死範嘯天的可能,最終其實只需要一個就夠了。而抵擋大箭攻擊,其實也只需要分出一小部分力量就足夠。
但啞巴的出現是個意外,讓所有風僮都感到震驚。他們心中都認為之前的「行風成刀」應該是將所有掩藏的刺客逼出,卻沒料到突然會出現主動針對他們的攻擊,所以幾乎是心意一致地放棄目標,改為防守。
另外也好在齊君元選擇了「四海同潮」這個地方。這個地方是個凹坑,單個的對手或人數少的組合並不能產生什麼影響,對於範嘯天他們沒有據坎而戰的優勢。但是三十六風僮的「風情萬種」鋪展開之後,有一部分人卻是處於凹坑的位置。如果是在平地或高坡,那麼所有人都可以看到攻擊的目標和對方實施的攻擊。可以統一調整陣形,讓陣形像風一樣流動起來,真正做到無孔不入、無縫不鑽。但是現有的地形侷限了他們陣形的功能,讓他們只能定位為戰,這才給了範嘯天逃脫的機會。
啞巴的箭有些過於輕易地被擋住了,範嘯天則非常意外地逃脫了。從一萬種殺死方式中逃出的範嘯天驚魂難定,言語、動作都很是無措:「怎麼辦?怎麼辦?湯吉死了,隨意和三娘到現在還沒出現,我們怎麼辦?」
啞巴很果斷地作出了決定,他說不了話,所以他是拉起範嘯天轉身就往外跑。
衝出明堂前門時,可以看到蜷縮在一旁一動不動的獨角鱗蟒。這是很馴服的狀態,也是很受傷的狀態。當啞巴和範嘯天跑過明堂後,那獨角鱗蟒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艱難地遊動起來,像是想順著牆角游上挑簷下的洞口,但是左右盤旋兩下沒能上去。於是立刻換了方向,沿著牆腳往明堂一邊的草木中游去。都說蛇的預感是最為靈敏的,所以地震來臨前能預先知道並出洞逃命。此刻在秦淮雅筑中不可能出現地震,但是不亞於地震的危險卻是難免會有的。
鱗蟒還沒有完全躲進草木之間,明堂裡便已經沸騰起來。所有能移動的、可拆除的東西全翻卷起來,然後真就像被洪流裹挾著一樣衝出明堂的大門,連明堂的大門都給衝翻了半扇。
啞巴和範嘯天一走,三十六風僮便立刻改換陣形,以「掀風趕浪」的陣形直追過來。「掀風趕浪」有個好處,可以將風勁全聚集在前面,未到之處先行來個徹底掃蕩,這樣就不怕被追趕的人留下暗器設定或者躲在什麼地方實施暗算。
不過這樣一來風僮們的追趕速度就要受到影響了,按一定規律並且共同付諸功力風勁的狀態是很難將速度提起來的。好在啞巴和範嘯天也未能大幅度提高逃出速度,所以一追一逃之間的距離並沒有拉得很大。因為奔逃的路徑以及周圍環境畢竟才走過一趟不熟悉,然後訊息銅鈴四散延伸響起後,往外逃的路上會不會有秦淮雅筑的高手設伏堵截也無法知道。所以啞巴和範嘯天只能是帶著警覺謹慎而行,不敢全速狂奔。
就在範嘯天和啞巴對抗風僮之際,幾道暗報急送進韓熙載府中。
夜宴隊的暗點密佈金陵內外,哪一家王府、官員家出點什麼事情,韓熙載總能第一時間得到訊息。但今夜秦淮雅筑內出事的訊息報回得還算晚的,因為這不是其他什麼官宦、皇族人家,而是齊王精心打造了很多年的居處,幾乎所有金陵人都知道其中機關重重,高手遍佈。所以夜宴隊的暗探最初發現裡面訊息銅鈴響起時都未太在意,總覺得像秦淮雅筑這樣的地方絕不可能有人闖入。訊息突響可能是誤動,或者是夜狸、驚鳥觸動的。但是三擊一停的鈴聲始終長響不息,各處暗探這才意識到的確出事了,於是秦淮雅筑周邊幾個暗點的暗報幾乎同時急急地傳入了韓熙載府中。
韓熙載是被管家隔著窗戶叫醒的,也是隔著窗戶就將急報內容告知了韓熙載。但韓熙載的反應卻是誰都沒有想到的,聽到這樣緊急的事情他竟然穩穩地安坐在床榻上不動不語。
「大人,我們是不是應該在外圍動作一下?協助齊王將刺客拿住。」王屋山覺得這是最起碼要做的,所以主動提醒韓熙載。
韓熙載雖然不動不語,腦海中卻已經潮水般快速翻騰起來。
「大人,或許最終根本不需要我們動手擒拿刺客,但出現一下總比不出現的好。一則可對齊王示好,二則也是對皇上的一個交代。」王屋山看韓熙載猶豫不決,於是繼續闡明自己的理由。
「你覺得這刺客會是誰派去的?」韓熙載沒有作決定,而是反問一句。
王屋山只是微微遲疑了下,然後很自然地脫口而出:「難道是太子?」這也難怪,之前發生的一系列事情以及獲取的眾多資訊,都直指太子是要不惜刺殺齊王、逼宮父王奪取皇位。
「唉,誘惑實在太大,他志在必得呀。被審刺客已死,危機解除。但此前的影響餘勢未消,後患未盡,他本可以不用如此著急的。」韓熙載似乎並不為李景遂擔心,而是為指使刺客的人擔心。
「他當然著急,廣信顯了相兒的寶藏皮卷估計已到他手裡,蜀國趙崇柞都進到他府裡了,肯定是逼得他很緊。但是大人讓杜真調來杜家軍以及江州皇甫暉部,已經駐紮聚寶山,扼其分駐白鷺洲、石子崗三萬水陸兵馬。所以逼宮大亂他無法做了,就只能以小巧的法子對齊王下手。」
「世事難料,有時候最有可能的往往不是。但不管背後主使是誰,我們都不應該出現。」韓熙載並不完全贊同王屋山的說法,「總之這是個是非旋渦,插一腳就拔不出來。對這個示好就會得罪另一個,對皇上有交代,那麼就有可能對將來的皇上沒交代。再說了,刺客闖入秦淮雅筑,其他方面都未曾有反應。如果只有夜宴隊突兀地出現,你覺得按齊王的思維方式他會怎麼想?」
「我們是助他擒拿刺客,他總不會認為刺客是我們的人吧?」
「為什麼不會?太子那邊的事情我多番遮掩,以齊王的縝密心思他絕對會以為我和太子暗中有所勾結。在關係自己將來位至九五的問題上,誰都會從自己角度來考慮,絕不會像我一樣完全是為了社稷大業。其實上一回你將企圖設局刺殺齊王的刺客殺死已經是惹事,我當時只是讓你阻止,卻未料到你一時技癢將刺客殺死了。」
「我殺刺客,齊王應該謝我為其消災滅禍。」
「為何他不會覺得你是在殺人滅口?同樣的,這一次去了的話他為何不會覺得我們是在救助刺客?」
韓熙載這話一說,王屋山後腦血筋連跳幾下,一雙俏眼滴溜亂轉,她已經覺出自己的做法真的有所不妥。
「即便齊王不認為刺客是我手下,但我夜宴隊及時趕到協助捉拿刺客,這也會讓他覺得我時刻都監視著他的一舉一動。那麼他認為存在的這種時刻監視又能以什麼合適的目的來加以解釋呢?沒法解釋,也不會讓我們解釋,只會被他認為別有企圖。再反過來從另一方面講,夜宴隊的出現不管對齊王有無幫助都會得罪派出刺客的人,所以這是個怎麼做都討不到好的事情,哪邊都不討好。」
「你的意思最佳對策是不動?」
「不動,吩咐下去,不管今夜金陵城中發生什麼事情,夜宴隊一律不得輕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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