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邪風惡浪

夜寒蟬

啞巴和範嘯天逃回到轎廳時,這裡啟動後的坎扣都沒有恢復,仍然是屋斜地陷。兩人回頭看一眼,三十六風僮雖然沒有緊追在背後,但是距離也真的不遠,已經可以感覺到那股無形的能量場壓迫而來。

「快走!」範嘯天說完後搶先躍過地上的陷口,抓住一側格窗沿傾斜的轎廳後段往前爬去。

啞巴沒有馬上躍過陷口,而是周圍看了下,然後從腰間拿出一束牛皮繩,快速利用轎廳後面框柱以及路徑兩邊的樹木、假山石拉成一個內外顛倒的三角絆扣。這種絆扣是專門用來捕捉躲在樹林中的獸子的,只需在某些位置連續拉上絆扣,然後用爆竹、銅鑼驚嚇驅趕獸子往這方向奔逃。跑得快的獸子會被絆扣絆斷腿腳,跑得慢的也有可能會被纏夾在其中不能掙脫。但這只是對獸子起到作用,人的話只要看清繩子空隙,動作慢一些邁過去就行。

啞巴絆扣做完,轉身躍過陷口。但他並沒有繼續往前逃走,而是選定一個穩妥的位置手拿彈弓等著。

此時後面追趕的風僮們也趕到了,強勁的風勁猶如一個朝向前方的漩渦口,裹挾著許多沙石、枝葉直撲轎廳。不過這風勁雖然可以將許多東西捲起,對於固定好的牛皮繩卻是無能為力。

啞巴出手了,彈弓連續射出彈丸,而且用的是射殺獵物不留傷痕、血跡的泥丸。但是風僮們的陣勢連白蠟杆雙羽大箭都未能侵入,啞巴即便使用石丸、鐵丸也不見得能射入能量圈,而現在用一碰即散的泥丸又有何效果?

泥丸不是直擊風僮們的,而是往風僮們頭頂上方射出。「掀風趕浪」的陣勢將所有風勁都集中在前面,所以啞巴射出的泥丸避過了風頭。然後相繼射出的泥丸在風僮們上方相互碰撞,碎成泥沙塵土灑落下來。快速的連射,瞬間就有幾十枚泥丸粉碎灑落,在「掀風趕浪」的後方瀰漫成一團。

泥沙入眼,眼不能視。要想泥沙不入眼,必須閉眼,同樣眼不能視。啞巴就是要的這個效果,十字絆扣對人沒有用,看清空隙就能走過去。但是對看不見的人卻有用,對一路追趕、臨近絆扣突然間眼不能視的人則更加有用。

最前面的幾個風僮摔倒了,後面的風僮停住了,「掀風趕浪」的風勁一下收住,變成緩緩盤旋只能自保的風圈。

摔倒的風僮並沒有受到太大傷害,畢竟是訓練有素的高手,不同於受驚的獸子,一遇異常身體立刻做出反應。但這一個意外卻讓風僮們收斂了肆無忌憚的追擊,讓他們知道即便採用「掀風趕浪」也不能完全摧毀對手所設的陷阱。於是他們暫時停了下來,在沒有將周圍情況看清之前,在沒有將對手的設定研透之前,他們再不敢輕易急追。費全和番羊的死已經給了他們震懾,而剛剛幾個風僮沒有受傷的摔跌則再次給了他們警醒。

啞巴以半擊半驚的一個簡易兜子迫使風僮們暫停追擊,是想為自己和範嘯天逃出秦淮雅筑爭取一些時間。而範嘯天根本就沒有在意啞巴有沒有跟上來,只顧著自己爬過傾斜的後半段轎廳,徑直衝出轎廳前門。

可就在範嘯天衝出前門的瞬間,橫過門前的道路上突然閃出兩個身影。轎廳前面的道路一頭是範嘯天他們進來的方向,另一邊則不知道通往哪裡。因為道路剛過轎廳大門就轉彎了,而且轉彎口還有山石、樹木遮擋。他們進來時沒有關心這條路通向哪裡是因為轎廳是很明顯的正路,這條道繼續往前不會有什麼重要的設施,而且肯定無法通到秦淮雅筑的重要區域,否則要鬼腸子道幹嗎,否則轎廳幹嗎落栓上鎖。

突然出現的兩個身影就是從道路前面的拐彎口轉出來的,而且行動很快很急,就像範嘯天一樣急。那邊的道路可以確定沒有重要設施,但是在銅鈴響起之後,卻難保那裡不會有秦淮雅筑裡安置在各處的明防暗哨出來阻截刺客。所以正滿懷警覺地往外奔逃的範嘯天一見這兩個突然出現的黑影,想都沒想便伸臂射出兩顆寒星。

突然躥出的兩個黑影並沒有發現範嘯天,因為轎廳門洞內相比外邊更加黑暗。那兩個人是被範嘯天發出的寒星驚動的,這一次和擊射三十六風僮不一樣,由於距離較遠,寒星發出的聲響是悠長的帶些顫抖的尖嘯,從低到高,撕心裂肺,攝人心魂。

那兩個人明顯被寒星的尖嘯聲驚愣了一下,身形猛然一頓。就這一剎那的停頓,兩點寒星已經到了,想要出手格擋已經來不及了。幸好兩人中後面一人反應更快,猛然前縱,抱住前面的那個人斜向衝出,撲跌在地,並且橫著滾出半身距離,這才堪堪躲過兩點寒星。那兩點寒星落在他們原來位置的青石地面上,擊起兩串火星,尖嘯聲變成更加詭異的怪叫,不知彈飛到什麼地方去了。

「夜寒蟬!」滾倒在地的人還沒起身,其中一個便發出聲驚呼。

範嘯天正準備對跌倒在地的黑影再次發出寒星,聽到這一聲驚呼後趕緊止住,因為這聲音他聽著很是熟悉。等他停住自己急衝的身形,隱約辨出那兩人後,範嘯天也不由得發出一聲驚疑的叫聲:「是你們!」

那兩人是齊君元和唐三娘,約好了本該在「四海同潮」處碰頭的兩個人,現在卻很意外地從轎廳前門旁的道路另一頭出現了。

「所射夜寒蟬是你慣用的殺器嗎?」齊君元並不對範嘯天解釋什麼,而是搶先反問範嘯天一句。

範嘯天沒有回答,而是點了點頭。

「夜深霜露重,寒蟬遇鬼吟。」說的就是殺器「夜寒蟬」。這是一種利用器械發射的殺器,可作明鬥用,也可作暗器使。對於詭驚亭的谷生而言,這是一件十分合適的殺器,可以配合所設虛景使用,達到最佳效果。

「夜寒蟬」是一種運用方式隱蔽、殺傷力很大的暗器,它不大,和普通人的拇指差不多,是靠安裝在手臂上的小巧蓄力機構射出。「夜寒蟬」前半部分三稜平底,形狀就像豎著從中間平剖開的半個槍頭。後半部分雙翼流風槽,中間帶上下連貫的哨口。

用掩藏在手臂上的強簧機栝飛射而出後,靠雙翼流風結構,可以保持體積長度很小的「夜寒蟬」飛行穩定、目標準確。而上下連貫的哨口不僅能讓帶起的氣流從孔眼中上下交錯,最終由尾部集中噴出,給「夜寒蟬」二次助力。同時氣流穿過哨口,可發出半顫半舒、攝人心魄的聲響來,擾亂敵手心神。距離近,幾乎聽不出哨音來。距離越長,發出的哨音會越響亮,直至其射力衰落才止。取名「夜寒蟬」也正是因為這個特點。都說蟬是地府散落的魂魄藉助樹根溜入人間後化成,入秋之後,地府夜鬼出來收這些散魂回去。而散魂留戀人間,不願回到地府遭受種種磨難。所以一發覺到夜鬼,便會尖嘯驚飛。

「夜寒蟬」不僅力道大、速度快,而且可以連發。每隻發射機構可預裝的「夜寒蟬」數量不同,可根據個人指腕的操控能力來增加或減少發射滑槽。而離恨谷中使用這種殺器的刺客每隻手臂至少要能裝十二隻,否則就算沒有練成。

範嘯天剛才這一記誤射不僅顯示了他從未顯露過的擅長殺器,而且還給一些人心裡帶來了很多疑問,特別是齊君元。比如說範嘯天從上德塬開始已經經歷了太多殺場刺局,為何一直都沒顯示出他所擅長的殺器?比如說往廣信的路上,啞巴誘不問源館和夜宴隊的人而走,突然出現的那一聲類似響箭的聲響是不是「夜寒蟬」?如果是的話,那麼範嘯天的目的又是什麼?還有六指臨死時是要看著誰說出些什麼的,卻突然間斷了最後一點心力餘氣。當時範嘯天在一側架住他的腋下,會不會利用「夜寒蟬」暗中貼緊六指的身體出手殺了六指?

齊君元在做刺活兒時一般會用最為簡潔明瞭的言語來進行交流,而這一次他索性連一個字的交流都沒有。範嘯天點頭之後他什麼都沒表示,而是順手拉起地上的唐三娘,繼續沿進來的道路往秦淮雅筑疾奔。也不招呼範嘯天跟著他們,就像偶然發生小碰撞後未造成後果的陌生人一樣各自離開。

範嘯天愣在了那裡,齊君元、唐三娘突然出現在這裡已經讓他很意外,而齊君元的態度則更讓他意外。他們好像是在急切地逃避什麼,或者是急切地逃離什麼地方,而且他們的逃離是很重要也很必要的,至於範嘯天逃不逃、逃不逃得了,好像一點都沒有關係。

這一刻,範嘯天突然莫名地覺得自己很茫然,自己似乎受到了某種欺騙,而欺騙往往都暗藏著危險。所以他也沒有馬上跟上齊君元他們,而是回頭看了眼轎廳裡面。他在等啞巴,將他從三十六風僮的「萬種風情」中救出的啞巴現在應該是最值得信任的。

啞巴很快也從轎廳裡出來,範嘯天見啞巴後第一句話便是:「隨意和三娘剛剛出現,已經往外面去了。」

啞巴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然後擺頭示意範嘯天趕緊往外走。他知道自己設的兜子只會讓三十六風僮狐疑一小會兒,追擊隨時都會繼續。現在不管齊君元、唐三娘他們有沒有出現、在前在後都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們自己能從這危險的境地裡活著逃出。

兩個人這一回放開了速度,躥縱跳躍一路往前。因為齊君元和唐三娘已經走在了前面,如果有什麼埋伏和阻截的話他們肯定會先遇上。這就相當於是在給啞巴和範嘯天趟道兒,他們在後面就不必那麼謹慎小心了。

讓兩個人感到意外的是,還沒等趕到橋亭時,齊君元和唐三娘就已經站在路上等著他們了。這是一種很默然的等待,或者說是一種很緊張很無奈的靜止,一般只有在覺察到危險時才會出現這樣的狀態。

此時周圍的情形已經變得有些混亂,四處都有的銅鈴聲已經由很有規律的三擊一停變成了嘈雜的亂響。訊息機栝亂響,在坎子家的設定中意味著主家的守護全動,由各隱藏位置朝目標圍堵合擊而來。而此刻轎廳方向則是霧茫茫、昏沉沉一團滾壓過來,很顯然,三十六風僮再次改換陣形追逼而來。

沿著道路有一些燈盞亮起,這些都是隱藏在妥當位置緊急時才會點亮的燈盞。雖然搖曳的燈火不算明亮,但對於乘黑而入的這幾個刺客而言卻是很大的危險。另外還可以發現周圍遠遠近近的草木亂搖亂顫,山石、花牆等處不時有異常響動發出。這些跡象表明除了三十六風僮,其他各個方向也有守護高手在快速地接近。同時那些異響也意味著原有機關坎扣正在發生著變化,已經破解的坎扣隨時會恢復,一些原來沒有投入的設定在人為操作後也已經開始蓄力。

齊君元的表情很鎮定,他的特質便是越到危險時心跳越緩,心境、氣息越平穩。但此時僅僅鎮定是沒有用的,重要的是要拿出辦法,而且要快。

預料之中的危險很快就會出現。範嘯天和啞巴趕到後,齊君元才揮手示意兩人停下,還未來得及有一點對周圍情景的看法交流,前面道路兩邊突然間草木起伏、枝葉亂飄,就像掀起了幾個大浪。幾個草木翻騰的大浪過後,道路上出現了一堆黑乎乎的影子,就像是水落潮退露出的礁石,數量看著應該比三十六風僮還要多很多。那些影子雖然模糊,但影子們手中握著的兵刃在四處緊急亮起的燈盞映照下卻是光芒閃閃、清晰爍目的。出現的這些人影是秦淮雅筑中的護衛,他們都是從六扇門中挑選出的高手。秦淮雅筑就是齊王府,齊王就是未來的皇帝,所以這些護衛的實力並不亞於皇宮裡的大內高手,甚至在實際經驗上還要高過大內高手。

這一堆護衛高手並沒有組成某種兜形進行阻截,但是他們的站位卻毫無破綻。不僅配合了兩邊草叢、樹木、山石、雕塑,而且還暗合了這一段鬼腸子道的曲折、起伏,甚至應合了每塊鋪路石的形狀與光滑度。這便是鬼腸子道又一巧妙之處,除了腸子結的位置滿布坎扣,連線結與結之間的路段也是同樣存在玄妙的。一旦需要時,這些玄妙都可以加以利用,成為消滅闖入者的有效輔助手段。所以護衛們雖然沒有組成兜形,但他們配合了這段鬼腸子道玄妙特點的佔位同樣很難破解,而且根本沒有兜理依據可循。

大地獄

面對實力如此強大的阻截,齊君元他們四個如果硬碰硬地強闖,估計眨眼間就會被這群高手剁碎了,而且會比「鐵齒旋浪」中碎得還要厲害。但是他們如果僵在此地不設法闖過去,一旦「下凡廳」那邊的三十六風僮趕到,結果可能會比剁碎了還要慘。

就在大家左右為難毫無辦法之際,出現了一個誰都沒有想到的意外情況。平時最為膽怯最是怕死的範嘯天突然一反常態,他也沒和誰打招呼便獨自徑直朝那堆人影衝了過去。

這邊範嘯天剛一動,那堆護衛高手中立刻也有兩個人影挺兵刃衝了過來。雖然兩手空空直衝人堆的範嘯天有些像是要自己尋死的樣子,但是那些有經驗的護衛高手卻對他沒有絲毫放鬆。對面這些六扇門中的高手平時接觸江湖道的機會很多,知道刺行中詭異伎倆無所不有、毒狠殺法無不至極。所以範嘯天獨自往前一衝,他們立刻便覺得這是一個準備犧牲自己幫助其他同伴逃出的犧牲品。像這樣的犧牲品身上肯定帶有可以大範圍殺傷的殺器,比如火器、毒料之類,否則絕不會獨自一人兩手空空地往一堆手持利刃的高手中間衝。所以護衛中才會只讓兩人主動迎出,而且速度很快。他們的目的是要儘早阻止範嘯天往前,不讓他接近更多的護衛高手。

範嘯天的速度也很快,他的目的也是要儘量往前趕,搶在兩個護衛高手阻擋他之前趕到他想到達的位置。

兩邊速度都很快,眼見著就要碰撞在一起。唐三娘和啞巴都在替範嘯天擔心,他的「夜寒蟬」其實拉開一定距離的攻殺效果會更好,距離太近反不能發揮其威力。因為太近了就會失去氣流二次助力和攝魂聲響攪亂對手心神的特點,這也就是為何範嘯天在「四海同潮」處連發數顆「夜寒蟬」卻只能將風僮們稍稍逼退,而轎廳門口兩顆「夜寒蟬」就能讓齊君元、唐三娘這樣的高手滿地亂滾、狼狽躲閃。而且要是再進行後續攻殺的話,他們兩個肯定是躲不過的。

齊君元也在擔心,但他擔心的不是範嘯天為何不及時出手,而是他能不能順利到達位置。

在進入秦淮雅筑之時,剛過鬼腸子道第一結「仙語亭」,範嘯天就對齊君元的行動產生了某些疑慮。雖然依舊跟著齊君元往裡闖,但是在沿路上卻是用很隱蔽的手法做了兩道設定,並留下記號。他的手法雖然隱蔽,卻沒能逃過齊君元的眼睛。所以現在範嘯天勇敢地獨自衝出,只有齊君元知道他是要搶到位置啟動他進來時預設的虛境兜子。

範嘯天沿途做下的兩處設定是「閻王殿道」中的第三相「黑繩大地獄」和第四相「剝剹血池」。他的設定方法和王炎霸有所不同,王炎霸是用閻王冊借光反射造虛境,整個虛境都在他的手中。要設便設,要收便收,景隨人而行。而範嘯天設的「閻王殿道」則是用的專門畫片,襯磷火畫背,只需拉開遮掩的封紙、封布,就能在預定的方向上設下虛景。師徒二人的方式難說誰好誰壞,王炎霸是有著一個好材料做成的器具,同時又是殺器,運用起來簡便快速隨意。但範嘯天的方式卻是可以多景合設,只要那畫片夠大夠長,能將需要的虛境都畫上。而且隨設隨走,位置選好後就不必再人為操作,一路把十種殿道布全了都沒事。緊急時連畫片都不必收回,用詭異景象掩護,人可以直接遁走。

眼見著範嘯天就要自己撞上兩個護衛挺在身前的利刃了,突然間他腳下一個急剎。然後未等身體完全剎住就已經改變方向,轉向往路邊衝了過去。那兩個護衛一直都屏氣提神保持攻守兼備的狀態,準備與範嘯天來一個瞬間即見生死的衝撞。卻怎麼都沒料到範嘯天會急剎,更沒料到他會往沒有路的路邊而去。因為對於貿然闖入的刺客而言,秦淮雅筑中所有沒有路的位置都會是死路,那裡肯定會有必殺的坎扣設定。

但範嘯天僅僅是到了路邊,他根本不需要走上沒有路的死路。第二個設定「剝剹血池」的記號就在路邊,而啟動的細棉線就在靠近路邊的路面上。範嘯天在眼前狀況下無法看清自己留下的棉線,但是這並不影響他對準預留的記號啟動棉線。只是在那位置上掃了一腳,將一塊石塊踢飛出去,系在石塊上的棉線便帶走了畫片上的封布。於是恍恍然一座血浪翻滾的地獄鋪展開來,將那些驚愕的和沒來得及驚愕的一群人全都籠罩在其中。

鬼腸子道上驀然顯出鬼府地獄的情景確實讓各佔其位的護衛們驚恐了。但這些有經驗的護衛高手都知道,越是出現這種不知底細的怪異情況越是不能亂。鬼腸子道本身就有著很玄妙的構成,自己這些人利用鬼腸子道佔位後,會讓本來就玄妙的構成變得更加複雜。而突然顯出的鬼獄景象不僅讓人恐懼,更重要的是還讓他們完全辨不出方向方位,此時亂動定然會造成混亂甚至相互間的誤傷。

那邊攔截的護衛高手們都驚懼著不敢動,這就給了別人動的機會。這一次衝出的是唐三娘,雖然她也不知道「剝剹血池」虛境中該如何走法才對,但她卻並不怕被滾滾血浪淹沒,因為她知道那是虛境,而且是範嘯天控制的虛境。她害怕的是那些護衛高手實質性的阻攔,害怕各種鋒尖刃利的攻擊。但是現在那些護衛高手看不清了、不敢動了,那麼就該輪到她出手了。事實上她才是帶有大範圍殺傷的毀滅者,是的,是毀滅者而不是犧牲品,有「剝剹血池」的掩護,她不用犧牲就能將那一堆的護衛高手都毀滅掉。

但是唐三孃的速度必須要快。身邊的草葉枝條開始微微搖動起來,後腦也覺出些鬼吹頸般的寒意,而且轎廳方向還不時傳來東西砸落和斷裂的聲響。這是三十六風僮追了上來,而且距離已經不遠。

唐三娘豐腴的身形並不算快,但是她殺人的手法真的很快。首先是衝出來攔截範嘯天的那兩個護衛,他們陷入虛境之後立刻背靠背蹲下,手中兵刃橫在身前護住自己。但是他們兩個太靠前了,即便被虛境淹沒了,但實際位置還是很明顯。所以唐三娘能夠避讓開他們兩個,快步從他們身邊經過。真的只是經過,什麼刻意的動作都沒做,但這已經足夠,足夠那兩個人七竅流著血、痛苦掙扎著死去。

後面大堆的護衛高手所佔位置前後高低錯落有致,雖然並非密不透隙,但著實是將整條道路圍堵得死死的。別說豐腴的唐三娘了,現在就算那窮唐在,也很難從人堆間隙中鑽過去。不過唐三娘根本沒有想要過去,她只需要在悄無聲息間到達那些護衛的跟前。那麼多人影堆集在一起,即便人與人之間有些縫隙可鑽,在「剝剹血池」虛境下也看不出在哪裡,所以再採用經過身邊投放毒料的方式肯定是不行的。好在從唐三娘原來位置到護衛人堆的大概距離是可以估算出來的,好在唐三娘腰間還有個浸吸了很多毒料的大布帕子。所以當唐三娘很輕鬆準確地走入「血池」大地獄,將裹在腰間的大布帕子提起張開。然後藉著轎廳方向傳來的風勁,重重地抖動了幾下後,頓時間,大堆護衛佔據的一段鬼腸子道真的成了「剝剹血池」的地獄。

唐三娘能夠以極快的手法殺死這麼多的高手,有很大一部分功勞是三十六風僮的。她抖動布帕藉助的是三十六風僮裹挾而來的風勁,而且此時的風勁真的恰到好處。如果小了些的話,就無法將三娘帕子裡的藥料吹送到每一個護衛所在的位置;如果大了的話,又可能在那些護衛未曾完成一呼一吸的過程之前就已經將毒料盡數吹散了。

啞巴揮舞著手往前跑去,他是在示意範嘯天趕緊撤了虛境繼續往外逃走。雖然有「剝剹血池」虛境遮掩,看不出前面阻路的那些護衛到底是何狀態,但是判斷前面一堆人是死是活對於啞巴來說真的不用眼睛看到。常年的狩獵和刺殺已經將他訓練得只憑感覺就能辨別獵物死活,這感覺其實是通過血腥味、微弱響動等等條件做出的一個綜合判斷。

此時沒人知道範嘯天到底在哪裡,但範嘯天卻可以清楚地看到其他人。所以他立刻按啞巴的意思撤去了「剝剹血池」虛境。

幾個人從一堆死屍中穿過時很有些心顫,包括唐三娘自己。因為那些護衛的死狀真的太恐怖了,雖然死去的過程極為快速簡單,但是從這些扭曲的軀體和更加扭曲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們死去的過程真的非常痛苦。而唐三娘雖然曾經用這種毒料殺過人,卻從來沒有一次下過這麼重的料殺過這麼多的人。所以像這種極為痛苦、各具扭曲姿態的一地屍體她也是第一次看到。

還沒等四人都走過那堆死屍,最先死去的兩具護衛屍體已經開始動起來。先是移滑著往前,然後是滾動著往前,最後索性翻轉著騰空飛起。

這不是趕屍,就算是上德塬的鈴把頭還在,他也沒辦法讓屍體飛起來。這又是趕屍,只不過不是用符咒、引鈴趕著走,而是被不可思議的妖風趕著走。風到人也到了,三十六風僮這一次驅風用的是「乘風踏浪」。整齊的六六排列,內陰外陽,驅動的風勁前後左右都有,就像一隻乘風隨浪而行的筏子,又像一片趕風逐浪的潮頭。

這種整齊的陣勢有兩個好處,一個是周圍全照顧得到,不懼突然偷襲。再一個是步調一致,行動速度快。

「快跑,風僮到了!」走在最後的齊君元輕喊一聲。他雖然沒有和風僮交過手,但是一見後面狂卷而來的勢頭就知道這不是他們能夠抗衡的能量團。更重要的是風僮們趕來的速度真的很快,他就是有什麼辦法阻擊,也已經沒有時間佈設兜子了。

其實沒等齊君元輕喊,範嘯天就已經撒開腳丫子跑了。但這一次他仍不是因為膽怯而搶先溜走的,而是想趕緊找到他預留的另一處設定,「閻王殿道」中的第三相「黑繩大地獄」。範嘯天此時的想法非常清晰準確,他覺得三十六風僮的風陣雖然厲害,但是無法將固定牢靠的東西吹走,也肯定無法將虛境吹走。所以只要搶先將製造虛境的畫片固定好,並在合適的時機拉掉封布,就能讓風僮們陷入心驚膽戰、不知方位所在的地府虛境中,阻止他們的快速追擊。

範嘯天很快找到了「黑繩大地獄」的設定,但他卻找不到能將畫片固定的地方。而就在他找尋固定畫片地方的時候,齊君元他們三個人已經從他身邊快速跑過了。跟在齊君元三個人後面的是滿地滾動的屍體,時不時還有一兩具屍體翻滾著飛起,將道路旁邊的花草樹木籬笆撞壞了不少。

範嘯天差點就被這股妖風吹走了,好在及時抱住了一棵足有碗口粗細的大樹。但是沒有被妖風將自己和那些屍體一起吹走並非就是好事,因為緊跟在妖風后面的就是三十六風僮,落入他們手中還不如像死屍一樣被吹得滿地亂滾。

抱住大樹的範嘯天在狂飆的妖風中掙扎著,一邊保證自己可以抱住大樹不被妖風吹走,一邊把脖子夠向手中緊緊捏著的畫片。

畫片的封布最終是範嘯天用嘴巴撕掉的,掙扎之中範嘯天還扯斷了不少鬍鬚。不過結果還算不錯,剛剛好在範嘯天以及他抱住的那棵大樹進入到「乘風踏浪」的能量範圍內的那個瞬間,「黑繩大地獄」虛境鋪展了開來。而此刻三十六風僮剛好還未曾發現範嘯天。

「黑繩大地獄」為第三殿閻羅宋帝王執掌,下設十六小獄,對有罪魂魄施以倒吊、穿吊、勒脖、挖眼等等酷刑,然後轉至四殿「剝剹血池」。而範嘯天虛境一展,便見黑繩如須,密密匝匝。豎繩倒吊,橫繩勒脖。兩頭掛的大繩,穿體掛起許多死去的受罪魂魄。而更可怕的是有惡鬼持刀而行,將被吊魂魄一一挖眼。滿地滾動的都是挖出的眼珠,似看非看,似哀似怨,身在其中會覺得那些眼睛都在盯著自己。

範嘯天將「黑繩大地獄」虛境鋪開後,風僮們「乘風踏浪」的風力一下就沒了。但是六六排列的陣勢卻沒有散,而且瞬間提升到更高的功力層次。這就像一個充滿氣的球,隨時會以最極限的勢頭爆裂開來。

或許是之前啞巴一個內外顛倒的三角絆扣讓風僮們心有餘悸,或許是剛剛風頭中捲起的那些護衛高手的屍體讓風僮們觸目驚心。所以虛境異象一齣,他們立刻都改成靜止的全防守狀態。

啞巴之前只拉了一根繩子,而現在風僮們見到的是無數根繩子。剛剛風頭捲起的只有幾十具屍體,而此時風僮們看到的是無數屍體。而且不管繩子還是屍體,以及滿地滾動的眼珠,沒一個會被風僮的強勢風勁帶動一點,這是最讓風僮們感到害怕的。

無邊的黑獄,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又該去往哪裡。黑繩飄晃,彷彿隨時都會將自己捆住套住。而周圍的惡鬼冤魂,也像隨時會將自己撲住,勒斷脖子、挖去眼睛。如果真是陰界門戶大開,不小心闖入黑獄之中,無論是誰都不敢輕舉妄動的,風僮們也一樣。

而實際上風僮們心中都不認為這是一個真正的地獄,而是一個不知用什麼方法做出來的障眼兜子。但是兜子中所有的佈設並不會因為自己的力量而發生絲毫改變,也就是說,此時此地的主動權、掌控權都在別人手中。因此自己只能蓄勢自保,輕舉妄動只會給自己帶來準確、兇狠的攻殺。而且風僮們不敢亂動還有另外一個原因,他們是在鬼腸子道上被障眼的。鬼腸子道暗藏奧妙,周圍輔助坎扣無數,也不知道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態。萬一邁錯一步,觸動了什麼輔助殺坎的機栝,那就得留在真的「黑繩大地獄」中了。

荊棘彈

風僮們蓄勢自保不動,對於齊君元、唐三娘、啞巴三個人絕對是好事,在沒有追擊的情況下,他們三人可以輕鬆從容地逃出秦淮雅筑。但是這對範嘯天而言卻是很尷尬的,他現在已成為了一個固定虛境畫片的器具。如果撤了虛境奔逃,估計肯定會落在已經蓄勢到極點的三十六風僮手中。而如果一直堅持拿持畫片困住風僮們,等秦淮雅筑中其他高手趕到,自己仍是沒有逃脫的機會。

範嘯天心中真的很後悔,他想將畫片固定後用虛境阻止風僮追擊,其實是有種炫耀自己技藝的心理。本來他是逃在頭一個的,要是不動這念頭,說不定都已經搶先逃過「仙語亭」了。卻沒想到一時頭腦衝動竟然反陷入了絕地,這一回是他自己將自己做成了一個棄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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