腸做套
更加絕妙、更加兇辣的「龜背鎖狐扣」其實是叫「龜背斷狐刃」,它上面所有的套扣在數量、大小與正常的「龜背鎖狐扣」沒有區別,只是在形狀上稍有改變。正常鎖狐扣的套子都是越收越緊的六角鋼圈,而斷狐刃上面越收越緊的鋼圈卻是帶有內鋒刃的。還有就是背部的連線扣有點區別,正常的鎖狐扣套住目標後,可根據需要調整旋把,收緊或放鬆背部的連線扣,讓目標處於正常走動到絲毫無法動彈的各種狀態。而斷狐刃則不是,它沒有旋把,只有一根牽拉的繩子。它也無法調整各種狀態,它的動作只有一種狀態。當將目標套住之後,牽繩一收之下立刻就會將人分解成十幾塊。所以「龜背鎖狐扣」只是一種鎖具,而「龜背斷狐刃」卻是一種真正的殺器。
湯吉那次偷襲番羊沒有成功,事後他覺得自己犯了一個錯誤,那就是沒有下一擊必殺的狠心,給了番羊掙脫的機會。當然,不知道真實狀況也是他沒敢立下殺手的一個原因。如果當時不是用的「龜背鎖狐扣」而是「龜背斷狐刃」的話,即便無法將套了十層銀皮子的番羊鎖死,至少也能將他手腳的經脈割斷、將氣喉割開。
被「龜背鎖狐扣」套住的銀皮子翻滾到了一邊,將它整個的守護面給讓了出來。而就在這張銀皮子守護面剛剛露出的剎那,一個身影從它樹木遮掩的陰影中轉了出來。
這情形也在湯吉的預料之中,所以他想都沒想,就將手中的「龜背斷狐刃」給甩了出去。那一連串大小不一的帶鋒刃口子的鋼圈子閃爍著寒光飛出,就像一片從天而降的殘霞碎霓。
這是一招早就想好的殺招,是湯吉闖「四海同潮」冒生命危險付諸實施的殺著。這一招也是專門針對番羊而設的,先橫扣腰腹,後罩扣脖頸、腿根,最後尋扣四肢手腳。從最穩定的身體部位過渡到最活躍的身體部位,對於以舞蹈般姿勢操控銀皮子的番羊來說,這樣的攻擊順序是最為可靠和有效的。
而且湯吉還想好了後續的殺招,就在他撒出「龜背斷狐刃」的同時,他左手已經從腰間拔出一根二寸一分長的「織女針」。如果「龜背斷狐刃」無法將番羊一擊斃命,隨後而至的湯吉會在他的要害穴位上給輕輕巧巧縫上一針,將他的生命線打個終了的結釦。
但是一連串舉措順利實施下來後,有一個湯吉怎麼都沒有想到的意外出現了,跟在銀皮子後面轉出的身影不是番羊。非但不是番羊,而且還可能是這世上對刑具鎖釦最為熟悉的高手,是一個擺弄「龜背斷狐刃」這類器具比湯吉更加熟稔的高手,這人就是半吊子費全。
其實湯吉最初感到意外和驚恐的並非發現出現的並非番羊,那一刻他根本沒有看清出現物件的機會。他的意外和驚恐是因為撒出的「龜背斷狐刃」突然莫名其妙地反轉回來,朝著自己迎面套下。而這一刻他正俯身前撲,準備緊隨「龜背斷狐刃」實施後續的第二殺。
一連串預想的事情順利達到,往往就會疏忽後面可能會出現的某個意外,更何況這個意外是在所有意識感知之外的。
湯吉可以想到那個位置沒人出現、出現的不是番羊、出現的不止番羊等種種情況,但他怎麼都想不到出現的一個人可以將自己撒出的「龜背斷狐刃」反扣向自己。而且反扣的時機抓得恰到好處,是湯吉俯身撲出的狀態,這種狀態沒有借力之處,也就無法讓身體躲開。
雖然自身的一些扭轉也可以稍微避開正對的角度,但是湯吉沒有這麼做,因為他熟悉「龜背斷狐刃」的特性。直接被套入後只要不讓牽繩收緊,那麼也就是在身體各部位多了幾個危險的圈子而已。如果是強行躲避,角度位置偏開,那麼身體的各個部位將會直接面對斷狐刃的刃口。即便最終不被套住,也會瞬間處處濺血,被斬割得像碎肉一般。
所以湯吉沒有避讓,直接鑽入了那片閃爍著刃光的殘霞碎霓之中。但是就在鑽入的過程中,他右手扔掉了斷狐刃的牽繩尾端,轉而一把緊緊抓住了牽繩的最前端。因為斷狐刃反轉,費全肯定會抓住牽繩的中段。而湯吉現在只有拽住最前端的位置不讓費全收拉牽繩,他才不會被斷狐刃瞬間分割成十幾塊。
但是湯吉也知道只憑自己這一拽是無法對抗費全全身運足的拉力的,另外牽繩的拉扣是系在背部,這種狀況下也根本沒有機會將其脫開。所以俯身撲出的他腳一沾地立刻彈身再起,往「四海同潮」一角上的石雕「吐水獸」衝去。他此時的想法很簡單,只要是將牽繩在那「吐水獸」上繞一圈,自己一隻手加上繩子與石獸身體的摩擦力,便足以對抗別人全身的拉力了。
再次出乎湯吉意料的是費全的下一招根本不是要用收拉牽繩來了結湯吉。他的招式竟然和湯吉之前的完全一樣,也是俯身前撲,實施早就準備好的後續殺招。不過費全的後續用的不是針,而是一把刀,一把行凌遲活剮之刑的剮刀。剮刀不大,但很鋒利,可以直接切斷胸骨、劃開心臟。
費全出刀切入之時,湯吉正好腳一沾地便彈跳而起,並且側向往一旁衝去。所以這一刀沒能切入胸部,而是切入了下腹部。並且在湯吉自己往一旁而去的衝勁帶動下,將下腹部劃開一道大大的口子。這一次費全又是隻用了半招,而後半招竟然是湯吉替他完成的。
湯吉奔過去將牽繩在「吐水獸」的身上繞了一圈之後他才感覺到自己小腹處溫熱一片,下身溼漉黏稠得難受。低頭看時,腸子都已經從下腹部的大口子裡拖掛出來很長一段。
不管什麼人,在看到自己腹中拖掛出的腸子時都會感到崩潰。但是湯吉是個經歷過嚴格訓練並見識了不少血腥和死亡的刺客,所以相比之下還算鎮定。他跌坐在地,大口地喘著粗氣。這是倉皇而動氣息未調勻的結果,也是突然遭遇意外後緊張慌亂所致。
湯吉將後背靠住「吐水獸」,右手依舊死死抓住牽繩最前端。牽繩現有的狀態是用自己肚破腸流換來的,他怎麼都不會鬆手放棄。左手裡有準備給番羊後續殺招的二寸一分「織女針」,他順手將這根針放在嘴裡咬住,於是大口的喘息變成了嘴角縫隙和鼻腔中粗壯的噴氣,彷彿還帶有風箏哨口的鳴嘯聲。針咬在了嘴裡,就可以騰出左手將拖掛出的肚腸往上攏、往傷口裡塞。但這顯然是徒勞的,塞進去的腸子緊接著就又流了出來,而且帶出了更多的腸子。
費全沒有再理會湯吉,他知道這一刀雖然不會讓對手立刻死去,但也應該完全剝奪了他的意志和戰鬥力。現在這一個闖入者已經不再是威脅,自己現在需要注意的是其他位置有沒有藏著危險的闖入者。所以費全站在原地沒有動,將目光往「四海同潮」的周圍來回掃視,特別是明堂的位置。
也就在這個時候,銀皮子原地轉個圈,有兩張離湯吉最近的銀皮子往一處靠去,當兩副銀皮子靠在一起時,從它們的背後閃出了番羊。
番羊沒有從鬼腸子道的正道口走,那位置讓給了費全。因為番羊之前和刺客對決被襲失利,而從番羊的述說中費全知道偷襲者使用的是鎖釦、套枷一類的武器。所以在從裡面出來時費全讓番羊也從林木樹叢中的暗路走,而他則走鬼腸子正道。因為銀皮子一旦出現,對手很有可能再次搶佔有利位置襲殺番羊,襲殺者很可能就是上一次使用鎖釦、套枷一類武器的刺客。而費全很自信,天下使用這類武器、器具的高手沒有誰的能力會在他之上,他可以借器反攻。而出現的情形以及最終的結果也真和費全預料的完全一樣。
番羊是從樹叢中的暗路鑽出來的,而從小放羊的他知道在這種道路要怎樣鑽行才不被人發現。再加上他如同妖怪舞蹈般的輕巧身手和鬼腸子道玄妙的設定,所以湯吉根本沒能在銀皮子鑽行的十道痕跡之外發現他的第十一道痕跡。
番羊是個謹慎的人,特別是那次被襲失利後變得越發的謹慎。所以他並沒有直接出現,而是操縱了兩副銀皮子護住自己後才從樹叢中的掩身處出來。
當番羊眼中金黃色的妖光穿透夜色的昏暗,清楚看到湯吉已經是身下一攤紅血,捧著一腔白腸,拉住一根牽繩後,他放心了也放鬆了。他知道這個人即便未死也是垂死,所受的傷害讓他失去了搏殺力,套住的斷狐刃讓他失去了搏殺空間。而一手拉住牽繩、一手捧著白腸,已是很明顯地告訴別人他再沒有可搏殺的武器。所以番羊單手手指輕舞,身前的兩副銀皮子抖動下飄讓開。然後番羊往前再邁兩步,微微彎腰,他想確定這個會用套子套人的人是不是就是上次偷襲自己的高手。
湯吉此刻在心中暗暗自責:「疏忽了,太過莽撞了。此處是鬼腸子道的一個結,不僅存在天工之巧的兜爪設定,它周圍的所有設施以及路徑連線都是以極巧妙的格局構成的。清楚其中玄奧的高手在對敵之時,可以根據其妙處將攻敵方式和招數進行出人意料的改變和調整。鬼腸子結呀鬼腸子結,沒想到自己到頭來還是栽在這裡了。」湯吉捧著自己流淌的肚腸,發出無處可悔的感慨。
番羊在繼續,他還未將身形彎下的時候,心中突然閃過一絲不安。可是還沒等他覺出這不安來自哪裡時,又一個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不過這一回感到意外的不是湯吉,而是輪到番羊和費全了。
正在觀察周圍情況、辨查有無其他刺客的費全根本不知道這邊發生了什麼事情。他怎麼都想不到湯吉竟然一下將番羊死死纏住不讓其脫身,並且裹帶著一起往「四海同潮」的凹坑坑底滾了下去。
其實就是親身經歷過程的番羊也沒能弄清楚事情是怎麼發生的。他難以想象垂死的刺客哪來的那種意志和力量,也就那麼一瞬間自己就猛然被幾個圈結套住無法脫身。明明看著刺客雙手已經沒有武器,番羊這才大膽過去的。可偏偏就在他完全放心並放鬆之際,一片溼滑腥臭迎面朝他罩落。
不僅番羊沒有想到,周圍其他所有能看到這幅場景的人也都沒有想到,垂死的湯吉竟然會用手中捧著的、從他自己腹中流掛出的腸子挽作幾個套扣飛撒而出,將番羊一下套住。能如此準確輕鬆得手,除了情況出乎意料之外,還因為湯吉所做的一切根本不需要一點多餘的動作。他的隱號就叫「套圈」,所以在不停往腹中塞腸子時將腸子挽出幾個套扣來一點都不奇怪。而出手撒出腸套的一招也是掩藏在捧塞腸子的動作之中,番羊同樣沒有覺察到。
一個善於套圈的裁縫,一個專門放圈殺人的刺客,不但套扣做得又快又隱蔽,撒出套扣又準又迅疾,而且他還熟知人體關節構造。所以番羊不僅會在毫無抵擋的狀態下被套牢,而且一旦被套牢,套扣的作用力都是施加在極為巧妙的關節位置和角度,無法也無力掙脫。
湯吉這一趟的主要目標就是番羊,番羊沒出現之前,他就想好了不惜以自己的性命為代價來奪取對方的性命。而當自己受傷後,番羊出現了,湯吉這種心態就變得更加堅定了,因為他知道今夜自己再無機會活著出去。即便能活,那也得活在別人的牢籠中和無休止的折磨中。所以他決定用殘餘的生命來換取番羊的全部性命。
湯吉是感嘆自己栽在鬼腸子結上時突然受到啟發靈光一閃,臨時得出這樣一個奇想奇招。「鬼腸子做的結能害了自己,自己為什麼不能用腸子做成的結殺了對手?」這便是天謀殿的技法中的「視情謀」,將現有的條件加以利用,並將其發揮至最大最不可思議的程度。不過湯吉現在選用的條件真的有些特別,如果不是已經準備好以死換命,怎麼都不會構思出這種「視情謀」來。
裹住番羊之後,湯吉一手挽住肚腸,一手拉住牽繩,然後將身體往「四海同潮」的坑底滑去,這也是湯吉早就想好的。「四海同潮」的兜子至少三道爪子,「階翻夾」啟動後四面坑壁變成光滑的斜坡,這目的是要沒被「階翻夾」夾住的闖兜者滑落到坑底。而此處坑底不僅無水,還被厚厚的枝葉覆蓋,這和秦淮雅筑潔淨雅緻的風格很不一致,更和齊王府邸的層次很不相配。所以湯吉斷定,這些厚厚的枝葉是為了掩蓋,坑底肯定也藏著一道爪子。所以他想好,如果真到了萬不得已之時,可以和目標一起扎入坑底同歸於盡。
坑底確實有一道爪子,坎子家叫它「鐵齒旋浪」。「鐵齒旋浪」是用生鐵打製了許多帶狼牙齒的碌碡,然後以橫豎對合交叉的規律設定在坑底。每個碌碡都有機栝連線,動了一個碌碡,其他的也都相應動作。這樣就會像一潭翻滾的鐵浪花,將踏入者強行卷入,最終擠壓碾碎成肉渣。「鐵齒旋浪」這一設定曾在清代無錫人閒荷齋主的《太湖奇盜傳》中出現過,不過那書中是將「鐵齒旋浪」設定在水裡。而秦淮雅筑裡不將此坎扣設定在水中,那是因為坑中有水反會讓人提防,而坑底積些枝葉人家一般不會太在意。
鐵齒浪
湯吉發出了一聲長長的慘呼,他的雙腳被鐵浪捲入了坑底。鐵碌碡的碾壓擠碎比剮刀劃開腹部要痛苦得多,剮刀鋒利,快速的一刀之下基本沒什麼感覺,更多的是之後看到腹破腸流的心理恐懼。而「鐵齒旋浪」則不同,它是肉體的痛苦和心理的恐懼同時存在的。
從情形上看,湯吉肯定會被帶狼牙鐵齒的碌碡碾壓得粉碎。但是隻要他捲入了,被他套裹得死死的番羊也就無法倖免。有些人可以不管湯吉的生死,卻不能不管番羊的生死,比如說費全。
費全沒有試圖去拉住番羊,現在番羊的位置已經是在光滑的斜坡上,而湯吉也已經被坑底的鐵浪捲住,直接去拉番羊是很難拉上來的。另外在沒有其他輔助措施的情況下,下到光滑的斜坡上那是很不明智的做法,稍不小心說不定自己也會滑到坑底。所以費全決定先將拖拉在一起的兩個人定位,然後再想辦法讓番羊掙脫套裹,脫身而出。
費全扭頭看了一眼纏了一道牽繩的吐水獸,立刻側身滑步過去。沒到吐水獸跟前時,他已經彎腰掠起湯吉落在地上的斷狐刃牽繩繩頭。剛在吐水獸前面站定,他手中繩頭甩出,繞過一道的牽繩的另一端快速在吐水獸上又繞了幾道,並快速地繫了一個扣,將被斷狐刃套住的湯吉繫結在了吐水獸上。
但是吐水獸往湯吉那邊的繩子長度還有很大的餘量,仍是足夠他在將自己和番羊拉入「鐵齒旋浪」之中而不會被吐水獸掛住。所以費全的做法還得繼續,要讓吐水獸真正掛住湯吉,或者利用吐水獸和龜背斷狐刃將湯吉剎那間收拉分解成碎塊。費全微微仰頭看了一眼,再瞄了一下吐水獸的獸頭朝向,然後伸手將獸頭角度微微扳起並側轉了十五度的樣子。這一切做好之後,費全在吐水獸的方形底座上踹了一腳,於是這隻吐水獸騰空而起,呈一個拋物線射向前方。
「四海同潮」的第三隻爪子便是四個角上的吐水獸。吐水獸為整石雕刻而成,但是從其口直到底座中央卻鑿有曲折空洞,裡面安裝弦簧。它的動作主要是針對不下凹坑,而是沿著坑沿試圖繞過「四海同潮」的闖入者的。一旦闖入者踩到設在兩隻吐水獸中間位置上的壓桿,就會脫開底座下的掛鉤。在弦簧蓄力的作用下,兩隻吐水獸便會沿坑沿對撞過去,給予闖入者前後重力合擊。
這一個爪子叫「龍王祭印」。「四海同潮」是龍王神威,而民間傳說中起潮鎮潮都要龍王祭印才行。龍王印的印鈕便是吐水獸,所以這裡石雕的吐水獸連帶底座其實是模仿的龍王印。而龍王祭印也是有多種方式的,因此這吐水獸的動作並不侷限於對合平撞,也是可以根據殺傷需要採取多種方式和角度。費全調整獸頭,就是要改變吐水獸的動作方式和角度,而腳踹底座,則是直接將其中的掛鉤脫開。
吐水獸是向正前方的高處拋射出去的,費全這樣的做法很正確也很機智。他看準一根斜橫在「四海同潮」上方的大樹枝杈,將吐水獸拋起並掛上樹杈。這樣就能利用石雕的重量和拋甩的力道強拉牽繩,只要是將湯吉吊住,不讓他繼續捲入「鐵齒旋浪」,那麼番羊也就不會一起被拉入其中了。
其實湯吉雙腳剛剛被捲入就已經停止,因為他的腳踝上套有「龜背斷狐刃」。鋼性極好的帶刃套環卡在了鐵齒碌碡中,再加上突然外加的拉力,已經讓旋浪停止了旋轉吞噬。這時候即便費全不用這一招,湯吉也已經無法將番羊拉入坑底。不過吐水獸飛出並掛上樹杈後,被捲入雙腳的湯吉還是很本能地緊緊吊住牽繩。
吐水獸剛剛掛住樹杈落下時,一大段繩子一下從湯吉的掌中磨滑而出。此刻整根牽繩完全被拉緊,斷狐刃的刃口已經壓住了皮肉。接下來吐水獸在拋射力道和它自身重力的作用下,繼續高高地掛在樹杈上前後擺盪著。雖然這時的拉勁比剛才落下時要小許多,但湯吉單手明顯還是無法與之抗衡的。牽繩猶在從他手裡一點點的滑出,滑出的繩子是紅色的,這是磨破的掌心沾附上去的血。而隨著這一點點地滑出,斷狐刃的刃口已經陷入了肉裡,鮮血順著刃口是以一個個整圓圈的形狀湧出的。
費全很冷漠地站定在坑沿上,晃盪的吐水獸正對著他一上一下地蕩著,將其面容在陰暗和更加陰暗之間互換。他是在欣賞自己靈機而動的一招,也是在等待最終的結果出現。
已經決意以自己的生命換取目標性命的人是不會在意自己是以哪一種方式去死的,這一刻湯吉更在意的是自己能不能換取到目標的性命。番羊雖然被腸套套扣住無法掙脫,但從實際情況來看,此時此刻湯吉對他並不能構成殺傷。湯吉能作出決定的只剩唯一一件事,就是自己到底需不需要繼續這樣的僵持。有時候快點死去反倒是一種輕鬆解脫,更何況這種僵持已經是毫無意義的,只能在生命的最後陡增絕望和恐懼。
牽繩在繼續滑脫,斷狐刃越陷越深。刃口不僅繼續對皮肉施加切割力,而且對身體還有著一定的壓迫力。特別是脖頸處的那隻套環最為致命,最終有可能是將血脈、氣管、頸骨同時切斷。
鐵齒旋浪不再繼續捲入,自己轉眼間就會四分五裂。番羊雖然被套扣得無法掙扎,但是最後一個拖入「鐵齒旋浪」的招法已經失效,目前看來再沒有一個設定會對他的生命構成威脅。所以針對番羊這個目標,已經是湯吉不可能做成的刺局。
風雲突轉,電閃星馳,不可思議的一切總是發生在瞬息之間。而且發生得不明所以,發生得匪夷所思。
當湯吉突然仰首大張開嘴巴時,有人以為他是想強吸一口已經不能通暢的氣息,也有人以為他是要發出臨死前最後一聲慘烈嘶吼。但湯吉喉中未曾發出嘶吼,也未曾有強掙的呼吸聲發出。無聲中,他又回覆到正對費全的狀態,並且堅定地、狂狠地閉上了大張的嘴巴。
隨著嘴巴閉上,一絲寒線從湯吉嘴角射出。這是他剛才準備用來給番羊二次擊殺的殺器,二寸一分長的「織女針」。在他肚破腸流時,為了騰出手將肚腸塞回腹中,他將這根弓形彎針含在嘴裡。而突然仰首大張開嘴巴,正是為了將這根針在嘴裡調整位置。調整好位置的針被牙齒豎著咬住,而當嘴巴堅定、惡狠狠閉上時,牙齒的咬合讓織女針順著弓形彎曲,並在到達一個極點時彈射而出。
「織女針」射出的同時,湯吉左手微擺,鬆開了套牢番羊的部分腸扣。但只是鬆了,卻沒有解脫,肚腸依舊纏繞在番羊身上。
「織女針」射出的同時,湯吉右手完全鬆開了牽繩,並且趕在自己身體被斷狐刃分解成碎塊之前,在正好蕩過自己身邊的吐水獸上大力地拍了一掌。
血花四濺,斷肢橫飛,湯吉四分五裂了。除了部分軀幹還被牽繩吊著,其他部分全都掉落在鐵齒旋浪中。沒了牽拉,軀體變成了碎塊,所以鐵齒旋浪繼續動作了。隨著鐵齒碌碡一陣怪響,一部分的湯吉很快就被卷壓得不見了。
而當沒了鐵齒碌碡咬掛住湯吉身體,也沒了湯吉單手死死的拖拉,只憑餘下部分軀體的重量是根本無法與吐水獸持衡的。更何況吐水獸上還有湯吉在生命最後全力拍出的一掌。所以這一次吐水獸不僅僅是蕩起,它還飛了出去,正對站立在坑沿上的費全飛了出去。
吐水獸一直都正對著費全來來回回地晃盪著,那費全卻始終如若不見。只是陰沉地看著湯吉,很冷靜地等待著最後的結果。他自信這吐水獸不管出現什麼意外變化,自己都可以從容避開。因為費全除了是天下第一的刑頭,擺弄各種刑具、枷具的本領無人能比,他還是個技擊高手,制敵殺敵只需使出半招。
可費全不是個高超的裁縫,所以他無法在黑夜裡發現到一根激射而來的彎針。射出的針就插在費全小腹處的氣海穴上,並沒有給費全帶來什麼傷害,甚至連疼痛感都沒有,只是有那麼一瞬間下半身出現了些許痠麻感。問題是這痠麻感偏偏是在吐水獸失去拖拉朝他飛來時出現的,雖然只是很短暫的一陣痠麻感,卻讓他的雙腿雙腳沒能按照大腦的指示立刻動作。於是本來絕對應該能躲讓開的吐水獸沒能躲讓開,石頭底座的邊角重重地撞在了他的額頭上,發出極為清脆的一聲骨裂聲響。
費全直挺挺倒下時,額頭並未有一滴血流出。不過額頭卻是凹陷下去一大塊,凹陷處的顏色快速變得紫黑油亮,鼓鼓囊囊且軟軟晃晃,就像從剛宰殺的豬腹內掏出的豬肝。
費全倒下了,番羊卻起來了。就在吐水獸飛向費全,將剩餘的部分軀體直接拉上大樹杈的那一刻,番羊起來了。他是被依舊纏繞在自己身上的肚腸帶起來的,湯吉剩餘在牽繩上的軀體仍然與肚腸相連。
番羊不僅起來了,而且還翻滾起來。肚腸的套扣雖然鬆開,但仍在他身上留下了複雜的纏繞。而突然間大力地拽扯,勢必會讓脫解纏繞的過程變成帶動番羊身體在空中翻滾的過程。
但是翻滾結束的番羊卻沒能很順利地落地,因為腸子上還留有一個腸套沒有鬆開。所以在翻滾結束的最後瞬間,番羊聽到了自己脖頸骨骼的斷裂聲,這是他自己身體落下時的重力在腸套上勒斷了他自己的頸骨。斷了頸骨的人並不一定會死,但是斷了頸骨的人一般都不能動。而全身不能動的番羊即便身手再好,即便會操控銀皮子的獨門妖法,他都無法將自己救出坑底的「鐵齒旋浪」。
最後勒斷頸骨的那個腸套慢慢鬆脫了,被腸套直直地掛在樹杈上的番羊此時還沒有斷氣,所以在掉入鐵齒碌碡中後他體會到從腳到頭最為真切的卷壓痛苦,直到頭顱被捲入。就在番羊頭顱被捲入的剎那,「四海同潮」周圍的十副銀皮子同時癱落在地,就像被丟棄的破布一樣。
「套圈」湯吉,且不管他是套了別人圈還是被別人放了圈套,總之他的預定目標是超額完成了。是在犧牲自己生命的同時以絕妙的離恨谷技藝殺死了兩個高手。
所有一切的發生雖然寫得繁雜,但其實整個過程很短暫。躲在背後的範嘯天還沒有完全看清所有一切是如何發生的,就已經要面對一個讓他難以置信的結局。
轉眼之間,「四海同潮」恢復了原來的寂靜,人和銀皮子在瞬間不見的不見、倒下的倒下,周圍只剩下不遠處傳來的三擊一停的鈴聲。不!已經不再是原來的寂靜,「四海同潮」此時變得更加陰森,變得更加詭異、血腥。就像是誰打破了地府的門戶,隱隱間好像有從地府中吹出的陰風。
專門以嚇詐手段為刺殺技藝的範嘯天竟然害怕了,一個可以瞬間製造出地府景象的高手竟然被一股不知何處而來的陰風嚇住了。
範嘯天猶豫了一下,他本想收了偽裝趕緊退走,可又覺得應該依賴自己的偽裝繼續不動,等看清陰風的由來和狀態後再決定何去何從可能是更好的處理方式。可就在這稍微的猶豫之間,他的偽裝沒有了,而且他也已經走不了了。
情形變化得有些突然,剛剛覺出的一縷陰風立刻就變成了飛沙走石般的妖風。風力真的很強勁,讓人覺得風塞鼻喉,氣不能透。但很奇怪的是,周圍的草木並不搖晃,也不見枝葉亂飛。
風勁而樹不動,這或許是因為這股妖風並非鋪天蓋地刮來,而是像一道洪流沿著山谷撞擊過來。洪流的源頭就是對面掩在樹木之後的鬼腸子道道口,而洪流流過的山谷就是「四海同潮」的外沿。也就是說,這股妖風是從前面鬼腸子道衝出的,然後沿著「四海同潮」刮成一個頭尾銜接的圈形風道。
但這妖風更為可怕的不是它的狂飆和勁道,而是風中彷彿裹挾了許多的刀片。風頭剛從範嘯天的前面衝過去,偽裝的牆面就四分五裂了。破損了偽裝的牆面還在其次,更可怕的是緊接著破損的是衣服、鬍鬚。衣服的碎片和鬍鬚的碎屑是直接被妖風颳走的,連些許的瀰漫、飛揚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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