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巨型怪蛇

星棋枰

要及時趕到明堂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因為這是在鬼腸子道上。雖然沒有支路、圈路,從轎廳到明堂的距離也不遠,但是短短這一段上卻有兩個鬼腸結。

湯吉他們趕到的下一個鬼腸結是「星棋枰」。前面已經說過,古代大宅的建築規律在轎廳之後建有明堂,也就是秦淮雅筑的「稟帝堂」。明堂為主要的正道出入口,也是祭天祭祖的位置。所以如果從轎廳至明堂之間有足夠的距離和空間,有些講究人家會設定一些星宿排布、眾仙排位的地坪、石牆。地坪一般是以植物或石塊來表示星位、仙位,石牆上則直接進行鑿刻,以此喻天,以顯心誠。

秦淮雅筑和一般的大宅的佈局雖然大致一樣,但它的範圍更大,路徑曲折,並非正常那種廳連院、院接廳的構造。所以轎廳和明堂之間的距離達一百五十步,其間完全可以做一個大型的設定。所以這裡的「星棋枰」不僅是一個表示星宿排布的天象圖形,它還是一個可以閒坐休息的場所,因為所有的星宿位都是用石鼓凳和小石桌表示的。正所謂「天星棋佈我移放,你坐一位亦仙家」。其意不僅暗示主人是可以指點挑撥星宿,而且也是在說進來的客人如果在此一坐的話也就成了天上星宿。

但是這裡不是一個什麼時候都可以坐下來休息的場所,這裡不僅暗喻了上天星宿的位置,它還是一個鬼腸結,貿然闖入便會永遠休息的殺命場。

「星棋枰」的兜相共有三個,全是靠石桌石凳作用的。一個是「斗轉星移」,所有石凳、石桌看著都是固定的,但其實機栝啟動後都可以按一定規律快速移動。而移動的規律便是「斗轉星移」,一種原來用在兵家沙場上的陣法佈局,後來被坎子家改良之後運用在了坎面上。

「斗轉星移」在兵家運用時是將全部兵卒分成許多獨立群體。但這些獨立群體人數不一,有多有少。各個群體出擊的方位、方式、路線、企圖也不相同,這就使得對手完全摸不清這麼多群體誰是主攻,誰是輔助,誰是一擊即退,誰是孤軍深入。而改良到坎面中後,則是利用了石桌大、石凳小,石桌高、石凳低,桌凳形狀有圓形、方形、多角、條形等等條件。然後在移動中設定它們各自的移動規律、路線和位置,看似雜亂無章,其實之間絕不會相碰,而且可以將坎面範圍中的每個點都多次反覆地顧及。人在其中,總會被某個石凳或石桌撞到。而撞到一次雖然不會致命,但闖入者動作的遲緩和坎面隨著實際情況的變化,將會帶來更多的撞擊,並且還有合擊、夾擊。幾個回合下來,闖入者肯定會骨斷筋折。這坎面除非是知道其動作規律並有極為迅捷身手的高人可以在啟動之後躲過。問題是迅捷身手的高人很多,但知道其設定規律的人卻極少。

第二種兜形是「飛石成錘」。在「斗轉星移」機栝還未完全停止的時候,第二重機栝已經開始依次被啟動並實施打擊,而且是一擊即死的爪子。二重機栝的動作方式是以壓簧或彈槓將石凳彈飛起來,翻轉著砸下。這砸下的位置也不是隨意的,而是設定好在一些特別的點位上。什麼點位?就是知道「斗轉星移」移動規律的高手在躲過一重撞擊的過程中所有可供避讓的點位。「飛石成錘」的兜形是坎子家根據「斗轉星移」的缺點補充設計的,但這個設計其實並不一定是針對知道規律的高手,它還可以對一些採用硬甲、重車強攻入「星棋枰」的闖入者實施二次擊殺。

「星棋枰」的第三種兜形是「雲飛山平」。這一個兜形最早出現在吐蕃的大章寺,是寺中的吐蕃僧設計了用來守護鎮寺白玉佛的機關,其中主要的攻擊器具都是利用了寺中的大鈸、銅鑼、食缽等物。後來坎子家引用之後做成的「雲飛山平」是以帶刃邊的鐵盤、鋼環作為攻擊器具。而此處的「星棋枰」中,則是利用了現成的石桌桌面。而一般的「雲飛山平」雖然霸道,攻擊覆蓋面大,但其實設定還是極為巧妙的。因為就像大章寺中是用來守護白玉佛一樣,它的攻擊肯定是要避開被保護物,然後又能有效打擊闖入者。而此處「星棋枰」中的這一重變化卻沒有被保護物,只有被攻擊者,所以所有如雲飛出的石桌面都是正對來路的。當「飛石成錘」即將結束之際,帶動三重機栝。所有石桌面便會盤旋飛出。速度雖然並不快,但是覆蓋面卻涵蓋了整個兜相和闖入的來路。而且器大力沉,幾乎無法躲讓,更無法格擋。

轎廳到「星棋枰」也就百十步的距離,所以還沒等三人腳下真正開始發力加速,就已經到了。

走在第一的湯吉一個急停站住身形,倒不是因為速度快,而是「星棋枰」出現得很突然。剛繞過一片遮擋視線的細竹叢後,一下子就已經踏到了兜子邊。

兜子邊在坎子家的概念中叫坎沿,對於整個坎面而言這應該是離殺傷區域最近的安全位置。湯吉能及時在這個位置站定身形,說明他對「星棋枰」的兜子還是有一定了解的。

「這些石桌凳暗合星宿位,應該有著某種設定。可能走進去就會迷向、障步,湯吉兄弟,你能看出其中的道道嗎?」範嘯天也看出了此處的石凳有著蹊蹺,這倒不是他也十分精通於兜爪、坎扣的一套,而是因為此處石桌凳擺設出的「星棋枰」太過明顯。整個兜子分成了四個小區域,而他們要走過的石鋪路必須是從這四個區域中曲折而過。

「我看不出來,但我想應該有辦法不讓坎面動作,或者短時間內動作不到位,這樣我們就可以利用這個機會快速衝過去。」湯吉顯得很自信,就像齊君元一樣自信。

就在這時,背後的啞巴打了個響指,意思是提醒前面兩個人不管怎麼做都得抓緊時間。

湯吉沒再多說廢話,而是立刻從腰間抽出一根大針來。他的職業是個裁縫,身上帶著些針線一點都不奇怪。但他拔出的大針還是會讓人覺得詫異,因為這根針不僅比一般的針要大許多,而且還不是直的,呈微微彎曲狀,就像弓背的形狀。如果有精通兵工製作的高手在的話,他們可以認出這根針是用雪花晶鋼製成。

雪花晶鋼就類似於瓷器的窯變,在古老的冶煉方式中偶然出現的零星產物。其質地比一般鋼鐵強度更高,彈性更大。但由於出現得極少,很難收集到一定數量做成什麼大的器具,也就夠做些針、刺之類的。記載雪花晶鋼這個名稱的殘本、典籍有很多,但至今無人知道這到底是一種什麼含量的鋼鐵。專家推測可能是古代煉造過程中因為無意間混入其他金屬成分而生成的一種合金,所以各種記載中所說的雪花晶鋼並不完全一樣。

有了針,當然還要穿上線,湯吉的線就繞在手腕上。之前範嘯天和啞巴都以為他這是一個束袖護腕,卻沒想到竟然是用來穿針的線。不過這種線繞在手腕上也的確可以起到護腕的作用,因為線是離樹絲捻成的,材質非常結實堅韌。

《異開物》中有記:「漠北離樹生絲,捻線、搓繩,其韌如牛筋,耐大力。」

漠北的離樹是一種很奇怪的樹,大約是在元末絕種的。此樹到每年秋季時不僅落葉,而且還大塊大塊地剝落樹皮。但是樹皮剝落後並非直接掉在地上,而是被類似麻絲的一種木纖維吊掛在那裡。雖然每塊剝落的樹皮都只有一兩根細弱難見的纖維絲吊住,但如果不是刻意清理的話,風吹日曬兩三年都落不下來。所以一些野外的離樹樹幹上都會披掛著許多樹皮,很多時候樹幹因為掛滿樹皮而顯得幹徑比樹冠還大。由此可見吊住樹皮的木纖維也就是離樹絲的堅韌程度。

湯吉將線頭穿入針眼,手指靈巧地打個結。這很明顯不是要用來縫製什麼,倒像是要用這根彎曲的針去釣取些什麼。齊君元直直的子牙鉤都可以釣射目標,那麼這微微彎曲的大針會不會和子牙鉤有著同樣的作用?

當大針扔出之後,便可看出它的功用和子牙鉤完全不是一回事,甚至是恰恰相反的。子牙鉤是以自身材料的特性蓄力彈出,或鉤、或射、或陷、或擊,不考慮太高的準確性,只追求力大速疾,殺傷範圍廣。而這根大針卻不一樣,它完全是走的輕巧的路數。在以巧妙的手法丟擲後,大針不僅落在準確的點上,而且會因為它很特別的彎曲針形以及材質剛性,在掉落時和撞擊後能夠產生大力彈跳,繼續準確地落在第二個、第三個乃至更多的點上。這樣一來,彎曲的大針就能帶著針鼻上穿系的線按照丟擲者的意圖跳躍而行,並且最終落在意圖中的某個位置,或者繞個圈還回到自己手中。另外由於針的輕巧,在這過程中即便撞擊到兜子非常敏感的啟動點位,也不會讓機栝發生動作,所以這是一種非常適合在兜子中使用的器具。

「‘織女針’?‘拋針引線’?」範嘯天驚訝地問一句。他對離恨谷中的技藝知道甚多,但是親眼見到的卻很少。

湯吉沒有回答,他正認真地在操控手中的針和線。他用的針正是「織女針」,他採用的手法也正是「拋針引線」。而且湯吉修習「織女針」和「拋針引線」的功力已經達到八成,最小可以丟擲並控制一寸三分的針,而且一次丟擲的準確彈跳點位可以達到六個。不過今天湯吉用的是最大的五寸針,而且只利用了四個彈跳點位就讓針回到自己的位置,這是為了更加準確保險。不過這四個點位的彈跳卻是重複進行的,這樣做的目的很簡單,就是要用離樹絲線把四個點位範圍內的幾個石凳和石桌纏繞起來,而且是多道纏繞。

「應該可以了。」湯吉說這話時手腕上的絲線已經放完,「織女針」也已經插回了腰帶,正慢慢收緊那些絲線。

「你這是要用這些線將石凳石桌固定住嗎?」範嘯天已經多少看出些湯吉的意圖。

「是的,眼下只有這種方法最為簡便,可以讓我們在最短的時間內過去。」

「但你只纏住了幾個石桌凳,其他的怎麼辦?」

「夠了,這些星宿位排布的桌凳是同一個機栝操動,啟動後相互間是有順序規律的。只要幾個不能動,其他的也就不能動了。」說這話時湯吉已經將離樹絲線收緊到位,並且繫了個死死的貞女扣。他這自信不僅來自於對自己針線的瞭解,而且還有之前齊君元纏捆「穿石牌坊」的經驗。

湯吉扭頭和範嘯天對視一眼,再回頭看啞巴一眼,然後根本不顧這兩人充滿疑慮和擔憂的目光斷然說一聲「快走!」

幾乎是在「快走!」二字出口的同時,湯吉率先衝入了「星棋枰」。也不知道他到底觸動了什麼東西,剛剛踏入「星棋枰」的範圍,所有石桌凳就都動了起來。但是那些石桌凳的動作也只是剛剛開始便遲緩下來,呈凝滯狀態。數道纏繞的離樹絲線雖然只纏住了部分桌凳,但所有桌凳之間是聯動的關係,所以整個動作機栝都被卡阻在那裡了。

不管是坎子行還是刺行,闖過坎面、兜子的方式都有多種,但概括一下也就三大類。最高明的一類是「解」,這一類的方式不但需要對坎面、兜子的設計非常熟悉,而且還要有極為嫻熟細緻的手法。其次是「破」,這一類至少是要知道重要部位,採取強硬措施將重要部位破壞或解脫。其次一類就是「阻」,這隻需要知道坎面大概的動作方式或方向,用器物將啟動的扣子、爪子固定,讓其無法動作到位。湯吉用「織女針」「穿針引線」來闖「星棋枰」的招數就屬於「阻」,「阻」的方法其實是很不可靠的。因為並不知道扣、爪的動作力量有多大,動作方式和方向是否有變化。所以無法保證所使用的器物可以卡阻成功,即便成功了也可能只是暫時的。

「星棋枰」啟動了又被阻止,但是機栝的動作力量卻未消失,甚至還會因為後續動作的釋放而不斷疊加。於是所有的石凳、石桌都在不停地震顫、抖動,並且發出「咔咔」的怪響。纏住的離樹絲線在機栝力道的拉抻下開始慢慢延長,併發出類似收緊琴絃的「嘣嘣」聲,讓人聽了心中一陣陣的虛顫。

範嘯天和啞巴只是微愣了一下,隨即便跟在湯吉身後急步前縱。他們此時已經意識到湯吉為何要搶在前面,現在這種狀況下,越是趕在前面,安全闖過兜子的機會也就越大。

石桌凳被離樹絲線纏住,整體只啟動了一點。但這一點已經讓一些桌凳的星位發生了些許改變,阻礙了部分路面。穿過星棋枰的路徑原本就蜿蜒曲折,被移位桌凳阻擋後變得更加難走。而且湯吉、範嘯天、啞巴三人又怕碰撞到哪個石桌凳導致兜子發生動作變化或使得後續動作提前,所以他們只能急步前縱幾步,隨即便改成小碎步的連走帶跳。既想急著通過坎面,又得盡一切可能躲避移位的桌凳和他們自己纏繞的絲線。

明堂開

石桌凳顫抖得越來越厲害,而且連整個星棋枰的石鋪地面也震跳起來。所有啟動式、釋放式的坎面都一樣,動作力量呈一個波形。初始狀態時的力道很小,然後隨著動作力道逐漸上升,到了極限位置後再開始下降直至沒有。湯吉的離樹絲線雖然堅韌,但是纏這麼幾道是遠不能阻止「星棋枰」這樣一個大型兜子的動作力道的。它利用的就是機栝初始狀態的弱勢,這就像將出拳的手臂壓制在彎曲的狀態一樣。

但是這種狀態並非永久性的,簧勁的起伏、齒扣的咬合、殺傷器物自身重力的衝擊,這些情況都是會讓兜子動作力道逐漸加大的原因。如果是有二次動作、三次動作的兜子,其動作力道的增加會更快。當機栝空轉到下一輪動作變化時,會陡然出現一個大力的疊加。所以離樹絲線的阻擋真的只是暫時的,被拉抻延長的絲線隨時都會超過承載極限而崩斷。

而湯吉他們三個闖過兜子的程式並不順爽,石桌凳雖然只移動了一點位置,但整個兜形都發生了變化。原來很清晰的路徑已經無法直接走通。雖然有另外的空當可以繞過,但這三個人在沒有確認無事之前不敢落步。所以是越急越慌,越慌越快不了。

石桌凳的抖動變得更加激烈,地面的震跳也在加劇。不過兜子中所有的設定沒有再發生微量移動,整個兜形暫時穩定了下來。可這並不一定是好事,這現象說明離樹絲線已經不再有拉伸餘度,它的承受力已經達到極限,已經是在和機栝的力道作最後的抗爭。

此刻湯吉他們還沒闖過「星棋枰」,越到後面兜相越是複雜。因為前面被纏繞住的爪子雖然只移動了些許,但通過多重機栝轉換,餘度和間隙會產生累加,那麼後面爪子的位置其實移動已經很大。再加上走在第一個的湯吉現在反倒變得猶豫起來,所以三個人堆堵在最後一小段上速如龜爬,形如盲人。

「咯嘣」一聲響,音量雖然在各種震跳聲中很是微不足道,但還是顯得特別清晰。這是離樹絲線崩斷的聲音,或許不是數道絲線一起崩斷,但這一小聲意味著機栝中有第二重變化的大力疊加上來,「阻」住坎面的方式即將終結。

隨著這一聲響,湯吉就像被他自己的五寸「織女針」扎到了腳底一樣,一個縱身彈跳而起,像股旋風般直衝出了兜子的範圍。也不知道是不是這要命的「咯嘣」聲讓他靈光一現找到了正確路徑,還是刺激到他使他鼓足最大勇氣搏出這一步。總之他出去了,很及時很安全地出去了。

範嘯天沒能夠及時反應過來,更沒能跟上湯吉的腳步。湯吉已經置身兜子之外了,他仍在盯著腳尖挪步子,連頭都沒抬。而範嘯天不能及時衝出,背後的啞巴被他阻止也無法衝出。

又是一聲「咯嘣」,比剛才的更響。這一次應該是機栝中第三重變化的力道又疊加了上來,所以餘下的幾根絲線齊齊被崩斷了。

隨著這一聲響,整個「星棋枰」像是出現了一個停滯,隱約中有那麼一個瞬間所有的震動、顫抖以及聲響全沒有了。而這一個現象正說明所有被阻止的力道順過來了,按正常規律釋放了。從異常狀態轉入正常狀態的過程中有一個瞬間相當於靜止狀態,所以才會出現所有狀況、聲響全部消失的現象。

「喔!」啞巴喉嚨裡發出不明意思的吼聲,隨即抬起一腳,重重地踢在範嘯天的屁股上。範嘯天如同騰雲駕霧般飛了起來,最後一段距離腳不沾地就直接飛出了兜子。

但是當啞巴將範嘯天踢出兜子的時候,「星棋枰」機栝積蓄的力道全部釋放,所有設定都瞬間動作了。而且與以往兜相依次釋放變化不一樣的是,三道兜形的動作幾乎是同時啟動的,因為機栝中三重的釋放力道都已經到位並啟動。

啞巴已經來不及衝出兜子了,他身手再快都沒有蓄足力道的弦簧釋放的速度快。一時間「星棋枰」中石頭亂飛,火星飛濺,石粉、碎屑瀰漫了整個空間。

三重兜形幾乎一同釋放,爪子設定便無法步步到位了。所以「斗轉星移」還沒開始轉、開始移,石凳已經飛起,釋放了「飛石成錘」。而飛起的石錘還未等落下,「雲飛山平」的石桌面也起來了。所以不管是地上的還是空中的石凳、石桌面全失去了錯落有致的順序,錯誤的釋放位置和釋放時機讓它們亂成了一團、撞成了一堆。

不知道啞巴是看出兜相狀況了還是運氣確實很好,踢出範嘯天之後的他往前移動了兩步恰好躲過大小石頭如雨般落下的範圍。不過在這種環境之中幸運是要大打折扣的,有一些情況必須是要憑能力才能化解的。所以啞巴雖然躲過了一大堆的石頭,卻沒有躲開最靠後位置上的一片「雲飛山平」。那一片石桌面真就像一片疾飛的烏雲朝著啞巴橫切過去。

啞巴探身探臂朝石桌面迎過去,這讓人很擔心。雖然他天生神力,但要想以一人之力對抗機栝力道旋飛出來的石桌面,那真的太冒險了。

接下來發生的一切猶如電閃一般,能看清的已經是少見的高手。啞巴的手搭上了石桌面,但他並沒有強行將那桌面阻住。而是身形順著桌面來一個急促的後退,同時按住桌面邊緣的手臂順著桌面轉動,並且陡然加力加速,讓桌面旋得更快。

旋飛得更快的桌面在啞巴的手下改變了方向,隨著啞巴原地轉過一圈的身形,轉回到它飛過來的方向。所不同的是此時那旋飛的石桌面在啞巴的加力之下旋轉的速度和力道都大幅提高了。

當方向完全轉過來之後,啞巴撒手了。石桌面飛了出去,與前面的旋飛相比,它飛得更高,恰好貼著湯吉和範嘯天的頭頂飛過。也飛得更遠,石桌面直接飛撞向了明堂。

「星棋枰」後面緊鄰的就是明堂,雖然那石桌面過於沉重無法飛行太遠,但在啞巴的助力下還是落在了明堂大門前的階面上,並且重重地滑撞在門檻上。

湯吉下意識地微微低頭躲避飛過去的石桌面,由此可見他匆匆闖出兜子後並沒有慌亂,而是很鎮定地在注意後面兩人的一舉一動。

範嘯天蹲在地上,他被一腳踢出後並沒有摔倒,而是以下蹲卸力,同時雙手協助撐地穩住身形。當石桌面飛過去之後,範嘯天沉聲說了一句:「借旋促旋、半虛半實,好個‘旋陰陽’的巧力之功。」

湯吉聽了這話後用詫異的眼神看了範嘯天一眼。範嘯天博學廣記,能看出力極堂中最極致的「旋陰陽」巧力功法一點都不奇怪。但奇怪的是他是如何看到的?啞巴施展這一招時他還蹲趴在地,背對著啞巴,難道他有後眼?還是從啞巴的身形動作帶起的風聲辨出的?如果他真的是具有從身後風聲辨知動作細節的能力,那剛才啞巴那一腳他為何一點躲避意識都沒有?是從啞巴抬腳之時起就已經辨出對自己有利無害?如果真是這樣,那麼範嘯天的技擊功底可就不是目前大家所瞭解的底細,他平時的懵懂憨相和行動中常常出現的失誤其實是在掩飾著什麼真相。

湯吉心中的種種疑問只是一閃而過,身後明堂處傳來的連串響聲讓他趕緊放下眼前不該思考的,轉頭去觀察現在最需要看清的。

明堂也是鬼腸子道上的一個結,而且是個大結。在這結上有「哼哈雙柱」「倒天門」「畫窗飄釘雨」「家神擋邪」四道坎面,這些全是頃刻要命的設定,由此可見明堂處已經是在秦淮雅筑極為重要的範圍中了。

啞巴借旋促旋拋飛出的石桌面恰好是撞在了明堂門檻上。門檻在古代建築中又叫副梁,雖然實際作用不是非常重要,但是所具風水的含義卻等同於家中主樑。所以一般情況下,明堂和主廳的門檻是不能破損的。這門檻可以磨矮了、磨圓了,就是不能有斷裂。稍有裂紋就必須更換,否則在風水局相上會對家道運勢、家人身體不利。也正因為門檻所具有的含義不同一般,坎子家在佈設坎面時常會將門檻設為主軸,關聯幾個聯動的坎面。這樣一個是不會引起別人注意,另外也不會有人對其施加大力導致誤動。

而現在一塊體積和重量都不小的石桌面砸撞在了門檻上,一下就將四道坎面全給啟動了。所以明堂那裡傳來的連串響聲中有「哼哈雙柱」交錯擺動的勁風聲,有「倒天門」分開三層連續切落的砸擊聲,有畫窗細格中三稜釘如層層細雨飄落的彈射聲和擊落在青磚地面上的聲音。

明堂的前後門都開了,明堂裡懸掛著一盞長明祈福的「定風琉罩燈」。裡面厚厚的羊脂託著一朵小燈芯,在這隻有一點天光雲色的暗夜裡顯得特別明亮,可以藉助著看清明堂裡裡外外的情況。

「好了!所有的兜子都鬆了兜口,我們可以過去了。」湯吉回頭輕喊一聲。但他自己卻沒有挪步子,現在讓範嘯天跟在他後面他會覺得很是不自在,會有一種恐慌在脊背上亂爬。

「你確定全都鬆了嗎?」範嘯天依舊是那副窩囊膽怯的樣子,似乎並沒有覺察到湯吉已經對他有所疑慮、暗生戒心了。

啞巴沒有說話,他一步步走出已經破碎成一堆的「星棋枰」,邊走邊朝湯吉和範嘯天投來凌厲的目光。這目光中帶著一股無形的壓迫感,就像啞巴剛才從他們頭頂拋飛過去的石桌面。不但可以破損他們的身體,還可以破損他們的心神。

啞巴突然出現這樣的態度一點都不奇怪,一個剛從死亡的縫隙中逃出的人總會有些無名火噎在心中。更何況從剛才的情形來看,感覺很像是湯吉和範嘯天故意將他堵在兜子裡不讓他及時逃出的。

「啞巴兄弟,我看看我看看,傷到沒有?幸虧有你,要沒你那一腳老哥哥我就得被砸成餡兒了。」範嘯天可能是覺出啞巴的目光可怕,於是主動上去套近乎,「這也就是你了,兄弟,天生神力又會‘旋陰陽’的極致功法,換個人肯定得砸裡面。」

「如果只是力量非凡那還不一定能在兜子動了之後闖出來,重要的是啞巴兄弟還精通兜子相式,站的位置恰到好處,躲過了大部分的亂石。」湯吉卻不是套近乎,恰恰相反,他是話裡有話。因為這做裁縫的整天和針線打交道,心思細緻縝密,然後又是天謀殿出身,所以時不時都可以看出些不正常的細節來。就啞巴能躲過三形齊動的「星棋枰」,他就覺得啞巴是深諳此兜原理和變化的。

不過話說回來,湯吉自己也並非很正常。剛才他先是在坎面中慢慢踱步堵住位置,直到最後關頭才瞬間衝出兜子。那樣子感覺是故意不讓範嘯天和啞巴及時出來,或者是想利用這樣一個狀況試探些什麼。再有齊君元和唐三娘在時,他跟在後面什麼廢話都沒有,而現在卻是逮著誰都要盤算琢磨下,對誰都心存懷疑。是因為現在沒有齊君元這個主心骨他感到心理緊張壓力太大?還是藉助一些機會搞清一些疑問本就是他的目的之一?可現在這緊迫的狀態下,他這樣做是否存在更深遠的目的?

鱗蟒出

啞巴的目光並沒有因為範嘯天套近乎和湯吉的話裡有話而收斂,反而隨著他前行的腳步變得更加灼爍。

「啞巴!你要幹什麼?別激動!」範嘯天緊張了起來。只是不知道這緊張是因為剛才堵住啞巴不讓他出來也有他的份,還是因為啞巴從他的一些行為細節看出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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