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吉沒有作聲,不作聲其實說明他比範嘯天更加緊張。這也難怪,他不僅堵住路徑不讓啞巴和範嘯天及時逃出「星棋枰」,而且還話裡有話試探啞巴。
隨著啞巴緩緩逼近的腳步,範嘯天也在挪動步子往一旁避讓。湯吉雖然沒有移動腳步,手裡卻是暗暗握緊了「龜背鎖狐扣」。
但是範嘯天和湯吉很快發現,啞巴的目光只是從他們身上掠過,然後便越過他們兩個,往前面更遠的位置投去。於是他們兩人順著啞巴的目光也往明堂的門口看去,那裡依舊是坎面釋放之後的狀態,看不到什麼異常。
很多看不到的東西卻可以感覺到。而這方面的感覺殘疾人要比平常人敏銳得多,比如說啞巴。骨子裡天生帶著一股子獸性的人也要敏銳得多,比如說啞巴。
「什麼?那裡有什麼嗎?」範嘯天更加緊張起來。他們所處的危險境地本身就讓人壓抑得喘不過氣來,更何況啞巴的表現分明是在說前面存在著某種危險,某種怪異的危險。
啞巴做了個手勢,是要阻止範嘯天說話。範嘯天和啞巴在一起的時間很長,可以看懂大部分啞巴所做的手勢。但是範嘯天並沒有理睬啞巴,嘴裡仍是喋喋不休地追問著。
於是啞巴又連續做了幾個手勢,範嘯天看到這手勢後變得更加害怕。更加害怕是因為這一次啞巴的手勢他根本沒看懂,不是因為光線昏暗,也不是因為啞巴做得很快,而是因為啞巴做的手勢讓他難以理解。
「你什麼意思呀,是說前面有大蟲子?這麼粗,那麼長,還有角,還有鱗,那不就是個怪物嗎?」範嘯天急切地追問,他心裡覺得自己的推斷肯定是錯誤的。
啞巴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但是稍稍停頓下又馬上點點頭。
「點頭搖頭的,到底是……」範嘯天的說話聲猛然提高,而且還微微帶著些顫抖。但這話他沒能說完便被一個突然出現的奇怪東西嚇住,將後面的幾個字連帶倒吸的涼氣一起收了回去。
前面真的有一個很可怕的怪物,首先出現在挑簷下的兩顆陰冷的、閃著碧光的圓球已經讓人寒意衝腦。等看清那兩個圓球是一雙眼睛,而且是生在一個斗大的還長了角的腦袋上時,更是讓人不由得全身肌肉一下繃緊,定在那裡如同木胎泥塑。
腦袋只從挑簷下露出一半便縮了回去,那雙眼睛更是一晃就不見了。但是縮回去並非害羞躲避,而是為了蓄勢攻擊。就像齊君元的子牙鉤一樣,彎曲之後才能蓄力,然後才能以不可思議的力道彈射而出,似流星、似強矢。不過此處的可怕怪物真不能用流星、強矢來比喻,因為它實在太大了,就像一根可以彎曲自如的樑柱,又像一根能夠急速飛行的巨桅。
只有啞巴還來得及反應,因為從一開始他就發現了隱藏的暗坎(藏在其他坎面背後的坎面)活釦(把人和獸子等活物作為殺人器具)。也只有啞巴能應對如此龐然大物的攻擊,因為他除了天生神力和剛剛才顯示出的極致巧力外還熟知獸子的特性。但是怪物的攻擊速度已經讓啞巴來不及再使用弓弩彈子等武器,所以他索性迎著那可怕的、碩大的怪物衝了過去……
明堂處共有「哼哈雙柱」「倒天門」「畫窗飄釘雨」「家神擋邪」四道坎面,在石桌面撞擊門檻後全部啟動釋放。但是湯吉剛才聽到的所有聲音裡卻沒有第四道坎面「家神擋邪」的聲響,其實也不是完全沒有聲響,而是因為響聲很小,小得連「畫窗飄釘雨」中一顆三稜釘擊射在地面的響聲都比不上。因為這一坎啟動的聲音只是滑開了一道門,一道軸槽潤滑得在開啟過程中幾乎不發出聲響的門。
這個門就在明堂挑出的簷頭下,不注意的話根本不會想到那裡還會有個門。從這個門可以看出明堂採用了隔板吊頂,將上面斜角部分隔出個空間,而這道門就是用來鑽進這個空間的。可是明堂祭天祭祖的地方,一般是不會隔頂的。古代建築中有種疊磚結構的,還專門在頂上設留六角孔洞。這孔洞除了是結構本身所必須留的穩固孔外,它還有一個意義就是要與天相接,冥冥之中由此傳達自己的心意。即便不是採用這種結構的,也是要讓明堂上方空蕩無異物,可直接看到梁木和椽木。而此處的明堂偏偏要將上方分隔,而且還裝設專門的滑門,這隻可能有一種解釋:為了設定坎面。為了設定此處鬼腸子結的第四個坎面「家神擋邪」。
其他的坎面啟動後便立刻釋放,釦子一下放光。但是「家神擋邪」的坎面在啟動後並不急著釋放,而是要等著你的人過去,讓坎面中的扣子覺察到了人味兒、血氣才會有所動作。因為這是一個獸子坎,用的是活爪子。
挑簷下的門洞很難發現,即便是離得最近的湯吉也未曾看到。而啞巴之所以會注意到那一處的異常並死盯住不放,那是因為滑門開啟後他聞到了某種味道,某種帶有腥臭的獸子味兒。
獸味兒中除了腥臭外還帶有陰晦和溼寒的氣息,這讓啞巴一下就想到了蛇蟒、蜥蜴之類的爬蟲子。但是現在初春寒意依舊料峭之時,這一類爬蟲子還未能完全由僵返活,所以啞巴馬上鎖定了為數不多的不懼寒冷的蛇蟲。不懼寒冷的蛇蟲,可以養於屋脊之中的蛇,而且還是養在一個王爺、一個皇位繼承人的宅居明堂中,用於攻擊偷偷闖入的刺客。具備這幾個條件之後那麼這裡的蛇蟲便不是一般的蛇,要麼很多,要麼很大,要麼很毒。啞巴很快就想到了一種和這些條件符合的,而且也真的算得上怪物的蛇,一種長角長鱗體型巨大的蛇。
而當滑門中的東西鑽出並飛射而來後,啞巴立刻知道自己的判斷是正確的,同時也知道此刻自己還需要立刻迎上去,抱住那條比怪物還像怪物的巨蛇。
巨蛇的名字叫獨角鱗蟒,也有人將其叫做盤屋龍、一線鱗蛟、肉角青脊蟒。《平南記事》《水昇平記事》《寧灘人語》等書籍中對此蛇都有詳細描述。這是一種無毒蛇,體型大,一般都有碗盆口粗,最大的據記載有水桶粗。除了粗大,這蛇的特點是頭頂處有一塊突出,像肉瘤,更像一隻獨角。還有一個特點是脊背上長有青鱗,但是從背頸到尾部僅僅只有一道鱗線。
獨角鱗蟒就是在古代也極為少見,也沒有什麼特定的生存區域,因為它有不畏寒冷的特性。這種蛇一般都是在古老房子、破舊殿堂以及其他各種廢棄的建築中偶然出現的,正是因為平常生活在無人的老舊建築中,所以獨角鱗蟒極易被驚動。而獨角鱗蟒雖然無毒,但是體型巨大、力量奇大,遭到驚嚇之後極具攻擊性。它的攻擊性主要來自三個方面,體大、力大、速度快。一般體型的獨角鱗蟒就能吞下整隻羊,纏死大水牛。攻擊的速度也是極快,可以追上奔跑的兔子、驚飛的雞,絲毫不受它碩大體型的影響。
民間有種傳言說獨角鱗蟒屬於家龍,是宅屋中祖輩神靈派來守護祖宅風水的。而家龍在長江中下游地區又被稱作家神,所以養在明堂之中也不算不敬。將採用獨角鱗蟒來阻殺闖入者的坎面叫做「家神擋邪」,也是非常恰當合適的。
「家神擋邪」的設定是在其他三道坎面之後,這是有用意的。因為前面三道坎面在啟動或破解後都是會發出聲響的,而且坎子行的高手在做這些設定時早就考慮好了,前面三道坎面發出的各種聲響都是會驚動和激怒獨角鱗蟒的聲響。而只要前面的坎面動作了、發出響聲了,「家神擋邪」的滑門機栝就會啟動,放出被驚動並且已經激怒了的獨角鱗蟒。
湯吉他們三個其實並沒有發出什麼響動,更沒有采取什麼大的動作招惹到獨角鱗蟒。但是獨角鱗蟒和蝮蛇有一個相同點,就是「熱眼」。在黑暗中通過溫度差異來辨別物體,相當於紅外線定位器。而在這周圍環境中,與環境溫度差異很大的只有湯吉他們三個人,而且他們的體溫是與獨角鱗蟒天性捕捉的獵物是相近的。所以從挑簷下洞口鑽出的獨角鱗蟒根本不需要尋找和選擇,而是以被驚動後的速度、被激怒後的力量以及對獵物血腥味道的貪婪朝三人直撲過來。
啞巴迎頭衝了過去,就在啞巴與那飛射而來的粗大「樑柱」快要撞上時,他把身體微微下沉了一點,頭往一側稍稍偏開些。於是臉幾乎是貼著大張著的、滿是利齒的嘴巴過去,肩膀則是擦著下頜過去。也就在躲過大嘴的這個瞬間,啞巴張開雙臂,像擁抱久別的情人一樣一下就將那「樑柱」緊緊地抱住。
「啊!獨角鱗蟒!」當看清「樑柱」模樣後,範嘯天也一下子就辨別出他們遭遇的到底是什麼怪物。
出現在這裡的獨角鱗蟒不是最粗大的,但也足有海碗粗細。從它口中噴出的腥臭讓人感到窒息,而它身體盤掃的勁風、揚起的塵土更是讓人腳步難定、視線不明。
啞巴雙手緊緊抱住的是獨角鱗蟒下顎往下一點的位置,也就是我們常說的蛇的七寸處。同時他用肩膀死死抵住蛇的下顎,不讓它有往下張口吞咬的餘度,並且始終保持著這樣的對抗動作。
不過啞巴的上身雖然保持對抗姿態不動,下身卻是以最快的速度運動著。他雙腿或跳、或蹦,或甩、或踢,總之是以獨角鱗蟒的頭部作為支撐點,不停地變化著自己身體所處的位置,並且牽帶著蛇頭不停地轉換位置。這樣做的目的很簡單,就是不讓蛇身纏住自己。但能做到這樣卻非常不簡單,這不但要熟識蟒蛇的動作特性,而且還要有非同一般的力量,是將神力和巧力綜合運用的力量。
被緊勒住七寸的獨角鱗蟒也在以最快的速度動作著。被大力勒住要害位置不僅讓其更加驚怒,而且還非常不安。所以它要掙脫,或者將勒住自己要害的東西纏碎。
於是乎在秦淮雅筑的明堂前面,一條粗大的獨角鱗蟒像狂龍般翻滾盤繞。而啞巴則像與龍爭鬥的羅漢一般,始終死死控制住狂龍的頭部。他的腳下快速地連踢帶跳,身體掛帶著蟒頭左晃右蕩,巧妙地躲讓著鱗蟒身體盤繞起的一個又一個圈。
速度太快,光線昏暗,塵土飛揚,情形完全一片混亂。所以已經無法看出此時啞巴的狀態到底怎樣,無法看出這樣的對抗還能堅持多久,更無法看出最終這場對抗又會以什麼結果終結。
但是無論如何啞巴必須堅持,或者憑自己的力量解決對手,因為沒有人會去幫他。就在他剛剛和獨角鱗蟒擁抱糾纏到一起的時候,湯吉和範嘯天就已經離開了,以最快的速度毫不猶豫地離開。
但離開不等於退縮,離開有時候是要去面對更大的危險。就在啞巴抱住獨角鱗蟒的時候,遠遠近近一直以三擊一停規律響起的警鈴聲突然發生變化,連續出現亂音。這是有人在解坎而行,而且是距離很近的坎面。湯吉斷定,裡面有高手迎出來了,而且是非常自負的高手,否則不會解坎而行,他們完全可以守坎而戰。
湯吉和範嘯天對視一眼,然後同時邁步往明堂裡衝去。明堂後面就是「四海同潮」,齊君元便約定在這位置會合。所以裡面的高手可以解坎而行,他們兩個卻是要搶到位置利用坎面設定擋住那些高手。
四海潮
有了明堂裡「定風琉罩燈」射出的昏暗光線,基本可以將明堂之後「四海同潮」的設施看清楚。古代建築中的「四海同潮」是指明堂後的天井,在天井中間會砌一個石頭水池,然後周圍的房屋屋面包括花牆簷頭都會朝裡,下雨時天水匯流入天井,蓄滿水池,以此暗喻四方財富匯入家中,同時對於用水緊張的地方,蓄接天水還有實用意圖。
但是秦淮雅筑的四海同潮並非如此,首先這邊根本沒有天井,除了前面的明堂外再沒有其他建築。水池也沒有,只有一個凹坑。方方正正,就像一個橫著鋸掉一半的量鬥。凹坑倒是全用石頭鋪成的,四側斜面全是石料臺階。這些臺階有可能就是代表了一般宅子中的屋面、簷面,將天水匯入下面的石鋪坑底。另外就是在凹坑四角上各有一個石雕的吐水獸,這也應該是暗喻四海水聚來的意思。
還有這一個「四海同潮」不是以周圍的建築圍成,除了明堂這一面,其餘三面全是樹木。高的有交錯排列的杉、榆、松、竹,矮的有許多叫不出名的雜花密草。雖然才是初春枝葉剛冒,卻也是幹探枝斜、重重疊疊,密匝得遮人視線,就連繼續往前的路口在哪裡都無法看清。而且有很多大樹的枝幹已經直接橫伸到了凹坑的上方,所以凹坑的石鋪坑底看不到一點水,而是被枯葉斷枝鋪滿了。
「四海同潮」也是鬼腸子道上的一個結,肯定是設有絕妙坎扣的。一般來說,「四海同潮」的位置最適合佈設「五指錐合罩」「須虎撒雹」「旋飛電」等坎扣,但是此處的佈設和一般「四海同潮」的環境完全不同,這些坎扣全不適合在此處佈設。
「奇特之處必有奇設」,這是坎子行中的一句術語。而離恨谷針對兜爪的術語則是說「非常之處所設反易露其跡,即從非常處尋殺器」,離恨谷的這種概念應該是非常正確的,而且抓住了關鍵點。真正厲害的暗器機關往往佈設得人們根本看不出來,整個佈局和平常環境沒有一點區別。而那些看似詭異莫測的佈局反而會明顯地暴露出殺器所在,因為只要去尋找佈局中與平常狀況不同的部位並加以辨認就行了。所以眼前的「四海同潮」雖然和一般宅居完全不同,讓人摸不清怎麼回事,但是可能設有的坎扣卻也讓人很容易就有所覺察。
「是這裡?」範嘯天明知故問,可能只是為了說說話以此消除心中的緊張。
「是這裡,他們應該很快就到。」湯吉並沒有說清他們是誰,是齊君元和唐三娘,還是秦淮雅筑中正解坎迎來的高手們。
「就這麼等著不往前了?這坎面寬敞對我們不利。」範嘯天這話說的是實情,秦淮雅筑中出來的肯定不會是一兩個高手,那麼寬敞的環境下對決,少了周圍的遮擋物,對他們兩個極為不利。
「只能在這裡了。你看這‘四海同潮’的兜形和其他地方完全不一樣,我估計這四面的石階上應該有爪子,四角的吐水獸應該也是爪子,鬼腸子結一般兜爪不少於三個,還有一個不能肯定,但我覺得會是在周圍的樹木上。三處兜形已經將整個‘四海同潮’覆蓋,再沒有路徑可以過去。」
「既然知道了兜爪位置趕緊將其破解了過去呀!我告訴你呀,要想阻住那些高手,最好的位置便是在兜子對側的來路處。那來路現在已經被樹木遮掩看不清楚,如果能到達那個位置,我再做幾個虛景兒嚇住那些高手,應該可以堅持到齊兄弟和三娘出現。即便虛景兒嚇不住對方,我們也可以利用這作為掩飾偷襲對方高手。」範嘯天所說真的是個很實際也很實用的方法。
「兜形不一樣,爪子的機栝也會和平常不一樣,那樣做很冒險。對方的高手不是在解了兜子往外走嗎?他們不佔據兜子位與我們為戰,那我們就佔住兜子位堵住他們。或者我們看能不能趁他們解兜子時找個機會衝過去,佔據個有利的阻擊隘口。」
範嘯天沒再多說什麼,但他卻無聲地搖了搖頭。他的思維很清楚,兜子要松要緊都在兜形的裡面一側,自己這兩個人根本無法佔據兜子位與敵周旋。而抓住對方解開兜爪之後的機會衝過去佔位置其實要比自己設法破解坎扣更加危險,因為他們現在至少還可以大概看出爪子的位置和殺傷範圍,而對方會出現怎樣的高手、多少高手、以什麼形式攻殺,他們卻完全不知。
就在此時三擊一停的鈴聲再次混亂起來,幾乎與此同時,周圍那些層層疊疊的植物也都枝葉亂晃亂搖。很明顯是有什麼東西或人在林中鑽行,朝「四海同潮」快速圍逼過來。但圍逼過來的絕不會是高手,高手是不會採用這樣莽撞嘈雜的方式來逼近敵人的。
湯吉往前走幾步,站定在凹坑的邊沿。這位置也是坎沿,是距離「四海同潮」殺傷範圍最近的安全位置。
範嘯天沒有往前走,而是閃到一旁。他將懷中的繩頭一拉,於是整個人立刻掩形在一面牆的後面。在夜色掩飾下,很難看出這是明堂後牆上多出的一塊牆。
這兩個人採取的方式都是等待,等待對方出現。但是當對方高手出現之後他們各自又會怎麼去做,沒人知道,或許連他們自己都不一定知道。
從花草樹木枝葉的搖擺晃動可以看出,鑽行在林木中的人或東西是呈幾道直線以「四海同潮」為中心圍逼而來。也正因為是呈這樣的直線,所以顯示圍逼過來的物件雖然不是高手,但也不是一般的人。因為密匝的林子裡不是什麼人都可以一條直線無所阻擋地直走的,還有就是這樣一種路線的鑽行可以顯示出前來的物件對此處可能出現的打擊和危險毫無畏懼。而能做到這兩點的,一般都不會是人,甚至連獸子都不是,獸子都是懂得如何在林木間穿行的。像這種樣子的很大的可能是死爪子,也就是人為控制的攻擊器具。
湯吉此時很冷靜,很多時候當一個人完全將自己置身於危險境地不再考慮生死的問題後,都會變得前所未有的冷靜。他根本沒有關注那些逼迫過來的直線痕跡,就好像已經知道逼迫過來的會是什麼。他也沒有選擇合適位置,做好據坎而戰的準備。這可能是他根本就沒有打算據守,因為很多時候攻擊才是最好的據守,或許他到達此地的目的就是攻擊而不是據守。
樹叢中的鑽行在快出現之前緩了下來,並且做了個小小的停頓,似乎是在看外面的反應。隨後一起輕飄飄地從枝葉背後閃出,就像排列有序的一隊無頭幽靈。
湯吉只掃看了一眼,這一眼已經足夠他準確地做出一些判斷。所以接下來他勇敢地衝進了「四海同潮」,下石階、繞石階,以不穿過底面為前提,選擇了一條最短距離的路線直撲「四海同潮」凹坑的另一邊。
之所以這樣做是有理由的,因為出現的情形和齊君元預料的是一樣的。齊君元單獨和湯吉聊時說過,他們此次闖入秦淮雅筑,如果觸動訊息,裡面的守護高手出來阻敵時絕不會以人當先。因為他們不清楚外面闖入的是些什麼人,又有多少人。在狀況不明的情況下他們是不會用性命冒險的,所以最恰當的做法是用器具衝在前面。而秦淮雅筑中鬼腸子道蜿蜒十九個結,路徑曲折通幽,周圍又是樹木花草密匝,山石、土坡、花牆隨處可見。使用一般的器具肯定是輾轉不便,最好是能有輕巧靈活、可與出來的高手同進同退的器具,這樣一來番羊的銀皮子便成了最為理想的選擇。湯吉是與番羊交過手的,而且已經想出或許可以制住番羊的招法。所以這一次夜闖秦淮雅筑,湯吉的主要任務之一就是對付番羊。
樹叢中出來的正是十副銀皮子,行動很一致的銀皮子。從這些銀皮子的排布和控制狀態上判斷,湯吉確定番羊應該是在「四海同潮」另外一邊的正前方。雖然那個位置竹橫石斜,但是從周圍整體環境的格局上來看,這位置也最為可能存在鬼腸子道繼續往裡去的正道路口。另外從這個位置出來的一副銀皮子搖擺活動的程度是最小的,這說明它並非從枝葉中強行鑽出,而是有路可行,只是出來時刮帶到了枝葉而已。
尋找並抓住最佳時機是天謀殿谷生谷客所修習的基礎技法之一。所以湯吉決定以最快的速度搶到對面那個位置,因為這是個極為難得的時機。銀皮子的確是一種神奇的妖器,但它終究不是活物,只屬於器具,並不具備發現的能力。它們趕在前面出現的作用只是為了吸引別人的注意力,轉移別人的攻擊方向。這也是為何之前會肆無忌憚地在樹叢中穿行,搞得枝葉亂搖的目的。所以它們雖然出現了,但是並不對湯吉構成一點威脅。除非湯吉主動去攻擊它們,或者它們的操控者番羊看到或感覺到湯吉的存在,主動操縱所有銀皮子去攻擊湯吉。
湯吉抓住這個時機就是要趕在番羊看或感覺到他之前,佔住可以一舉突襲擊殺番羊的位置。所以動作首先必須快,選擇最短的距離,這樣才能在趕在番羊發現他之前趕到恰好的位置。而選擇最小的距離就必須從「四海同潮」中直接穿過,這樣一個過程雖然兇險,但同時也讓他沉浸於一個自保狀態。完全的自保就不存在殺意,這樣番羊也就無法覺察到他。
所有的想法和做法既有很早之前的推測,也有現場臨時的決斷,應該算得上穩妥可靠的。唯一的疑問就是湯吉能否闖過「四海同潮」,這也是鬼腸子道上的一個結,至少會有三種兜形的殺傷變化。
湯吉勇敢地衝下去,下石階、繞石階,這是因為他至少已經看出了「四海同潮」中的一種兜形變化。而這一個變化如果可以按他的想法躲過去的話,及時衝到兜形的對面應該是沒有問題的。
其實剛站到凹坑的石階前,湯吉就已經看出異常。這裡的石階太光滑太平整了,階面邊沿稜角方正。而且凹坑四面石階都是這樣,很一致,沒有什麼差異。這不是平時經常有人走過的石階,經常走的石階邊角會有磨痕。而且四面石階不會都是通行的路徑,這在石階的磨損度上也是會有區別的,不可能完全一致的新舊程度。所以湯吉斷定這些石階是儲了動能的兜爪子,整個凹坑的四面是一個「階翻夾」的兜子。
「階翻夾」是離恨谷的叫法,坎子家管這坎面叫「切踝翻板」。機栝不上力時,就是平常走路的石階面。而一旦機栝蓄力後,平常的石階面會翻轉成另外一個階面。這一個階面可以是石頭的,也可以是其他材料的。但不管什麼材料,階面邊緣都會是非常齊整的。因為當闖入者踏到啟動弦栝,整個階面會翻轉過來。上一階面與下一階面交叉切合,在機栝的大力作用下,不管是石頭還是其他材料,平滑齊整的邊緣都會像刀口一樣將踩上階面的腳踝切斷。
湯吉雙腿不是精鋼打造的,被階面夾到的話一樣是骨肉全斷。但他依舊敢走石階、繞石階衝下凹坑,那是因為他已經知道了坎面的動作規律。可以在落腳時儘量直接踩在階面邊沿上,這樣即便階面突然翻轉,依舊可以在邊沿上借力及時躲閃開兩階的交叉切合。
這種過坎的方式是很驚險的,搞不好就會腳下踏空,將整個人摔落在階面上。這也就是湯吉,一個對人體各種形態最為熟悉的高明裁縫,所以他很自信自己可以在這種驚險狀況下保持身形的穩定。
另外就算一些階面在他落腳之前已經翻轉到位了,石階變成了光滑的石坡,他也可以憑著穿針引線的眼力發現階面與階面間吻合不到位的縫隙,讓自己的腳有可靠的借力點。
最後還有很重要的一點,就是湯吉對自己的步法速度很自信。最終如果階面全部翻轉到位,同時坎面製作精密找不到太多可借力的縫隙,他仍覺得憑自己的腳下速度,是可以在復位完畢後的光滑斜坡上奔走而不掉入坑底。這其實就是所謂的飛牆走壁,和現代人表演的飛車走壁一樣,必須依靠速度形成一個持續的離心力,這才能讓人行走在斜面甚至直面上。
接下來發生的一切都像在配合著湯吉的行動,這除了因為他見機行事的決斷和準確,另外也是因為齊君元和他早就有過這方面的籌算。
才下兩級石階,「階翻夾」就動作了。「四海同潮」四面從下到上所有石階依次翻轉,就像一片推倒的多米諾骨牌一樣。這是此處「階翻夾」的特點,從下往上依次翻轉不僅是為了實現上下階面的交叉切合,同時也是為了讓下了石階的闖坎者往下沒有落腳的機會。
但是湯吉能搶階面邊沿,階面都翻過來後他還能找到可讓腳下借力的縫隙,而且最後一段他真的是以極快的速度從斜面上直接疾奔過去的。這些都應該算是他見機而行的成功。
當他身形還未完全踏上對面的坑沿,他已經將手中一直握著的「龜背鎖狐扣」拋了出去。這套絕妙的「龜背鎖狐扣」他是用來對付正對面的那張銀皮子的,因為這一張銀皮子是十銀皮中最靠番羊身前的一張,有著保護番羊自身的作用。所以要想突殺番羊,就必須先將這張皮子給套住。
也就在這套「龜背鎖狐扣」出手之後,湯吉從後腰間又抽出一套更加絕妙、更加兇辣的「龜背鎖狐扣」。這是專門用來對付番羊的一種「龜背鎖狐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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