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凡廳
隨著這聲極短的「嘎嘣」,整個橋亭微微晃動了下,然後開始緩慢且無聲地轉動起來。通道位置在變化,花窗位置在變化,射入橋亭的微弱天光也在變化,而橋亭中幾個人的臉色也在變化。在他們的感覺中彷彿整個世界改變了方向,原有的通道變成了花窗相夾的死角,原來的死角現在變成寬敞的通道正對兩邊的白石橋。回去的路堵死了,恍惚間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從哪裡來的,因為所有的白石橋都是一模一樣的。前行的路變成了兩條,往左還是往右沒人知道,但所有人都知道其中必然有一條死路一條活路。
但是這個攸關生死的問題齊君元只左右扭頭看了看就解決了:「往左走,右邊橋身有‘逆步抬頭鍘’的兜子,往那邊走會被鍘成幾截。」說完他便領頭往左邊的白石橋走去,而且速度很快就恢復到之前趕來「仙語亭」的時候。
「有些不對勁啊!齊兄弟,你妙成閣的技藝高超,一眼便看出哪裡有兜子那是不容懷疑的。但闖兜破坎的真正難度並不是看出哪裡有兜爪,而是確定哪裡沒有兜爪。因為即便看出這條路上沒有設定,並不意味著真就沒有,也有可能是對方設計得非常精妙讓人辨不出。所以齊兄弟就算看出左邊橋可以走都不應該如此大膽快速地過去的,應該小心翼翼地探著走才對。除非你是認識路的,或者知道什麼指引正確路徑的標記。」範嘯天不是自作聰明,而是心中擔憂。
其實六指死後,他們幾個人就一直被一種恐慌籠罩。是誰指使六指擅自設的刺局?為什麼要這樣做?這些疑問從齊君元的角度來思考的話,那麼除了他自己以外所有人都有嫌疑。但如果從範嘯天、啞巴他們的角度來思考的話,齊君元反而是最大的嫌疑者。
齊君元停住了腳步:「範大哥說得沒錯。但不管我是認識路還是知道標記,你現在都必須跟著我走。已經到了這地兒了,不跟著我你肯定是出不去的。跟著我至少還可以賭一賭我到底有沒有存下害大家的心,賭贏了,那麼你還有出去的可能。」
其實像範嘯天那樣心中有想法的人不止一個,但齊君元說的也是大家不能否定的事實。所以其他人都沒有多說什麼,而是不動聲色地繼續跟在了齊君元身後。
範嘯天只微微猶豫了下,隨即也跟了上去。不過從此處開始,墜在最後面的範嘯天再不是安安分分地跟著走了,而是每走過一段路都會用很隱蔽的手法快速在路邊設定些東西,並做下記號。這一段路上範嘯天共在兩處位置設下東西,他手法雖然隱蔽,但還是逃不過其他一些人的眼睛。只是別人並不說穿,可能是覺得他這做法是對自己有利的。
鬼腸子道的第二個結是在「下凡廳」。「駕鶴飄袂雲中來,青階借足下凡塵。」「下凡廳」這名字的由來是與「遇鶴道」「仙語亭」相對應的。「遇鶴遇神仙,與仙說人間,仙羨紅塵美,駕鶴下凡來。」所以此處叫做「下凡廳」。
而實際上這裡的功能就等同於一個傳統院落建築群中的轎廳,到了這裡就要停車落轎了,因為裡面已經屬於居住範圍。即便齊王這秦淮雅筑範圍極大,到了這裡也該下轎下車,然後改步行或乘推輦。一則從此處再往裡去的道路會變得狹窄,樓閣相望、曲徑通幽的江南建築風格從這裡才真正開始,很多地方車轎已經無法通行。再則「下凡廳」後面不遠就是「稟帝堂」,也就是傳統建築中的前明堂,用做祭天祭祖的地方。所以「下凡廳」暗喻此處下車下轎的人都是神仙,而「稟帝堂」是齊王及府中家小祭天祭祖的地方,其意思則暗喻下凡來的神仙在此向天帝稟告人間情況。
同樣的,鬼腸子道也是從這裡開始會變得更細巧,各種機關設定會更加密集和細緻。剩下的十七個鬼腸結在分佈上會更加複雜,之間的距離也會變得很靠近。別的不說,「下凡廳」與「稟帝堂」之間就只有兩三百步的樣子,而「稟帝堂」與前面的「星棋枰」以及後面的「四海同潮」則離得更近,幾乎就連在一起。所以接下來這一段會是各種兜子極為密集的路段,這也難怪,因為秦淮雅筑和一般江南特色的大宅院佈局一樣,過了作為明堂的「稟帝堂」後,接下來就會是待客正堂「聚神殿」的位置。
「下凡廳」的廳門關得死死的,從房屋外形上看,這就是個有門的門洞而已。這種造型和一般的轎廳有些差異,一般的轎廳在門口會有廊簷。而且轎廳的廊簷會比府宅的正門廊簷還要寬大,因為兩邊的廊簷下是排放轎子的位置。但是「下凡廳」沒有廊簷,就一個小小的門簷。也就是說,這裡只下轎下車,並不放轎放車。不管是府裡的車轎還是外面的車轎,應該另有地方放置。
齊君元在「下凡廳」門口蹲下、站起、再蹲下、再站起看了兩遍,然後很自信地說:「這門用的是‘抵杆加十字插栓’,橫、直、斜三種方式連鎖,非常穩固,很難從外面一一挑開。不過橫插只有一道,可以直接從門縫間用‘明月鏟鏨’斷開,然後挑起斜抵杆進入。」說著話,齊君元從鼓鼓囊囊的背囊中找出了一片「明月鏟鏨」和一把短柄鑌鐵十面方錘。
「你這是要開始強闖嗎?」湯吉看出了些苗頭,齊君元此時採取的方法已經不再像破解之前幾處兜子那麼嚴謹了。
「還是再想想其他辦法吧,兜子中的架子、圈子、底襯不能輕易破(架子、圈子、底襯都是離恨谷術語,等同於坎子家機關設定中的傳動支撐、範圍限定、關鍵部件)。」唐三娘也在勸阻。
範嘯天這次沒有說話,只是表情複雜地在旁邊看著。而啞巴就算想說也說不出什麼來,一則他是力極堂的,對兜子、爪子的一套知道的最少。再一個從性格和所習技藝而言,他倒是不太反對一路破兜直闖,省得慢慢解兜口、找兜眼既麻煩拖拉又讓人提心吊膽。
「聽我的,否則時間會來不及。已經到了轎廳,這裡佈下的肯定都是要命的兜子,不會在一個門栓上做文章。這門栓雖然關閉形式複雜,但只是匠人的花哨手法,沒有什麼不正常。」齊君元依舊堅持自己的意見。
見其他人都在猶豫,於是啞巴走了過去,從齊君元手中接過錘子。
齊君元朝啞巴點了點頭:「橫栓寬四寸,厚兩寸半,老棗木的材質。我插入鏨子後你要把握好力道,最好一擊斷栓,但不要將斷栓擊飛出去,以免觸發其他爪子。」
對齊君元的吩咐啞巴沒有絲毫猶豫,而這正說明了啞巴心中極有把握。
「明月鏟鏨」從門縫中插入,鏨口剛剛抵住橫栓啞巴就出手了,乾淨利落的一下,只發出很輕微的一記斷裂聲。
齊君元抽回「明月鏟鏨」,然後拔出一把快片兒(一種窄長的小刀子,刀身比一般的刀子要薄要輕),再將快片兒插入門縫,由下而上將門後的斜抵杆挑起,轎廳的廳門被開啟了。
門才推開條縫,齊君元就把手臂擠了進去,拿掉了抵杆,收回了快片兒。
隨即門完全被開啟了,但是當看到裡面的情形後,齊君元和幾個同伴站在門口卻誰都沒敢動。因為他們不知道誰能動誰不能動,更不知道往哪裡動才是正確的。
隱隱可見轎廳門的頂上吊著兩根銅盆粗細的巨木,巨木的頂端被削尖,尖銳的頂端斜斜朝下對準轎廳大門。齊君元緩緩翻轉手臂,將始終藏在掌腕間的「磷光折鏡」照向巨木。折鏡的光亮雖然微弱,但是藉助它還是可以將情況大體看清楚的。
從吊住巨木的繩子看,巨木會有兩種動作方式。一種是甩落下來直撞門前,還有一種是吊繩同時脫扣直落砸下。所以繁雜的吊繩中是有兩根引出的,沿著屋頂、牆壁連到轎廳一側牆腳處的兩個鐵環上。但至於這兩個鐵環是以怎樣的形式連線啟栝,啟栝又在什麼位置,那就全然看不出來了。所以門口的這幾個人誰亂動一下都有可能讓這尖銳的巨木撞過來。
「欲速則不達呀,越急越遇鬼,這下子都被定這兒了吧。」範嘯天在背後說一句,但其實語氣中的焦急要比幸災樂禍的味道多得多,因為他自己也在這禍裡。
啞巴輕輕拍了拍手掌,示意大家注意他。但是他接下來的一番比劃卻不是誰都看得懂的,只有範嘯天最近和他在一起的時間比較長,多少能看出個大概意思來。
「啞巴說齊兄弟可以先用釣鯤鉤和犀筋索掛住大木樑,然後他抓住索子頭放低身體先從大木樑下滾衝進去。即便是觸動了啟栝,讓那兩根大木樑撞過來,憑他的力氣應該可以將巨木拉住,或者讓它緩緩衝落。」範嘯天把啞巴的意思說了一遍,雖然無法確定這個方法可不可行,卻可以看出啞巴的勇氣,還有他對自己天生神力的自信。
齊君元想都沒想就否定了這個辦法:「我的兩隻釣鯤鉤已經留在了穿石牌坊那裡,身上其他的鉤子強度估計帶不住這兩根大木樑。再有這兩根大梁木有兩種殺傷方式,除了撞向門口,還有垂直砸落。如果真的從梁下滾衝過去的話,梁木就是砸落而不是甩出撞擊了。就算速度夠快,能衝過梁木砸落的範圍,後續位置肯定還有更歹毒的爪子會動作。」
「那怎麼辦,要不試著往後逃?這種甩出巨木完全依靠自身重力的動作,沒有外加弦簧,所以動作比較慢。而且它甩出的軌跡是一定的,也比較容易躲避,我們這幾個人的身手應該可以躲過。」湯吉也提出了一個建議。
「這個方法或許可以,但這樣巨木動作一輪後會重新掛扣,甚至根本就不動作,那樣我們依舊無法往裡去。」齊君元考慮的不止是躲開巨木,而是如何過了「下凡廳」這個坎。
「那你還有其他辦法嗎?」範嘯天在後面問。
「有,但還沒找到。」
齊君元的回答差點沒把範嘯天的鼻子氣歪:「那趕緊找,不會像橋亭那裡一樣又是找不合適的地方吧。」
「沒錯,就是找不合適。」
齊君元嘴裡和範嘯天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手中磷光折鏡卻是不停地在轎廳中掃過,眼睛更是隨著折鏡的光亮到處觀察。這個轎廳除了廊簷與一般轎廳不一樣外,其他都還正常。也是兩邊板窗,可關閉可通風。沿壁兩道通長的坐板,這是給來客轎伕歇息的。但是沒有後牆後門,直接就是一個完全敞開的通道,這比一般的轎廳簡陋了些。不過既然轎廳前面沒設寬大的廊簷,那麼後面不用後牆後門倒也算是合適的。
但有些合適的情況如果綜合在一起看的話,那就可能變成不合適的點。所以齊君元的目光最終落在了兩邊的坐板和後牆上。
「轎廳設有坐板,而且有可開啟關閉的板窗,那為何不設後門?坐在裡面休息的轎伕、車伕在寒冷天氣是會始終被過堂風吹著的。再有門口沒有設廊簷停車轎,而是停在其他專門的地方,可見主人很注重進口處的齊整,那為何又會設有坐板給轎伕、車伕休息,其他地方停得下車轎卻偏偏坐不下,偏偏還要回到這裡來坐下休息?不對,這兩排坐板不是為了休息,而是要掩飾什麼設定。」齊君元又在自言自語。
「那坐板合不合適似乎與這兩根大梁木不搭界呀。」範嘯天嘟囔一句。平常對誰都憨厚有禮的他今夜情緒顯得反常,說明他心中真的壓力很大。
都是離恨谷的刺客,對兜爪坎扣多少都有一定的瞭解,所以大家都看出齊君元的思路是正確的。但範嘯天所說也是實際問題,現在關鍵的還是怎麼解決頭頂上吊著的兩根尖銳巨木,看出坐板是不合適的點位似乎和這個沒有太大關係。
「大梁木有個下落的設定,這是在闖兜者已經進入到轎廳中才會出現的狀態。而梁木雖然粗大,直落下來覆蓋到的殺傷範圍卻不大,只是佔了轎廳中間的一塊位置,闖兜者應變下還是有很寬裕的地方可以躲讓。所以這個下落設定應該是和其他爪子配合作用的。」
「你是說和那坐板掩蓋的設定會同時動作?」這次唐三娘搶在範嘯天前面提出疑問。
「試一試就知道了,你們都注意了,隨時防備大梁木撞過來。」
誰都沒想到齊君元會這麼莽撞,自己就在別人所設殺兜的攻擊範圍內,竟然還要試一試沒有完全摸清楚的兜形佈置。這可是用性命在試,稍有不慎就攸關生死。
「等等……」「再看看吧……」大家都出言制止,但是來不及了,齊君元已經將手中拿著的抵杆扔了出去。
驚鈴響
抵杆橫著飛出,看樣子什麼都沒碰著。但是沒等到它落地,頂上的大梁木便直直地砸落下來。大梁木上繩索的長度控制得剛好,落下的大梁木並沒有完全砸在地面上,離地還有兩寸的樣子。因為這樣設定既不會損壞石鋪地面和巨木,也沒人能利用這兩寸的高度躲過砸擊。
幾乎是與砸下的梁木同時,兩邊坐板發出很響的一聲「咣噹」,坐板整個翻轉起來,變成豎立狀。豎立的坐板反面朝裡,而這反面是無法坐的,因為上面有三排八寸長的圓釘杆。
兩邊豎起的釘板大力地對合過去,這麼多圓釘杆帶起的尖利風和坐板掀動的大股風讓人不由得心寒、氣塞。但是轎廳中除了風聲外並沒有其他聲音,對合的釘板並沒有撞在一起,兩邊圓釘杆交叉時便停止了。因為這狀態已經足夠,所有在這範圍內的人都會不可避免地被釘在板上。
「坎子家的‘天落雷槌’和‘釘壁對山靠’,不過這裡已經改良過了,將原來的對合釘壁改成了坐板。」未等對合頂板的震顫結束,齊君元就已經給出結論。
「天落雷槌」和「釘壁對山靠」應該算是坎子家比較常用的坎面,雖然結構和動作形式常常會進行一些改動,但百變不離其宗。就拿「下凡廳」中釘壁改為釘板的做法來說,採用釘壁雖然隱蔽性更強、殺傷範圍更大,但是需要很多大型的動力弦簧和機構。這裡改成釘板可能是不想把整個轎廳結構變得太過臃腫,失去簡樸雅緻的風格。
清代初期江南匠家高手魯心禾所著《遁甲奇設》中有關於「天落雷槌」和「釘壁對山靠」佈設的詳解,並舉有很多佈設典故。眾多典故中都是雙坎同布的,只有這樣才能實現可靠殺傷。但其中也提到兩個躲過這兩坎同時動作的故事,一個是南宋時群俠大破太湖三仙島、擒拿鎮吳侯,有一個靈猿門高手進到雙坎之中,在「天落雷槌」動作後的一剎那,用「一線登峰」的招數順著吊住梁木的繩子爬到屋脊斜角中,躲過釘壁對合。還有一個是明代官府重金聘江湖道掃蕩燕西匪寇,一個叫三丈陀的高手誤入雙坎同布的山門,他在躲過「天落雷槌」後所攜帶的武器精鋼搗槌剛好撐住兩邊釘壁而逃過一劫。當然,也有許多懂得坎理、兜相的高手從機栝弦簧上直接破解兩坎合布的,那都不在此記錄之中。
齊君元扔出的抵杆看似沒碰到東西,其實正好觸碰到拉在轎廳中的十字啟栝絲線,讓坎面整個動作了。而弦簧動作之後蓄力釋放,兩坎就再不能起到作用。所以這個碰巧的方法不是破解也不是躲過,準確些說是替代,讓抵杆替代他們闖坎受殺,然後自己便可以從再也無法作用的坎面間走過。
雖然兜子已經散了底墊,但整個轎廳裡看著還是很讓人驚心的。動作後的設定幾乎將轎廳中的過道堵滿,從中間狹小的空隙中穿過仍是讓人感覺心中發慌發虛,生怕這些殺人的器具再有一個什麼變化那就無處可逃了。所以這一次依舊是齊君元走在第一個,而且直到他已經走過轎廳一半多了,後面的人都沒有開始挪動步子。
「等等!好像有什麼味道。」後面的唐三娘突然發出一聲喝止。
「什麼味道?」「我怎麼沒有聞到?」
範嘯天和湯吉的確都沒有聞到。啞巴猛提了幾下鼻翼然後也搖搖頭,他畢竟不是窮唐。但這可能正是他們和藥隱軒門人的差異,藥隱軒最為基礎的功法就是從辨別味道開始的,否則連味道都聞不出還怎麼辨別毒料。
「你們都先不要動,我過去看看,味道是從那一頭順風飄來的。」唐三娘說完之後也往轎廳裡走去,並且很快走到了齊君元的前面,過了雙坎的佈設範圍,就快走出轎廳了。
但就在唐三娘將要往轎廳外踏出一步的瞬間,轎廳的地面下發出了沉悶的響聲,就像有一個巨大的石球在滾動,並且重重地撞在了什麼東西上。隨著這聲悶響,整個轎廳重重地頓了下,然後轎廳通道就像斷成兩截一樣,後面沒有坎面佈設的一段轎廳猛然朝下傾斜下去。
幾乎與此同時,唐三娘發出一聲驚呼,然後身影一下子不見了。
齊君元立刻縱身從坎面的空隙中躥出,朝唐三娘身影消失的位置追撲了過去,於是他的身影也消失了。
當範嘯天他們三個醒過神來時,悶響結束了,唐三孃的驚呼也聽不見了。但是轎廳的幾個簷角上都掛落下來一個銅鈴,不停地搖擺著,發出清脆的鈴音。而且這些銅鈴應該通過什麼設定與其他地方的銅鈴相連,因為不遠處、遠處、更遠處都有鈴聲依次響起,一路延伸而去。
很快,報警的銅鈴聲響遍了整個秦淮雅筑。
江水映冷月,春寒仍料峭。風中蘊滿了潮溼的水汽,撲在人們的臉上,裹在了人們的身上。而湍急江水的流淌聲,則把溼冷直接鑽進人們的心裡。
誰能想到這樣的春夜裡會有幾個殺人的人闖過一道道殺人的兜子去殺人,誰又能想到這樣的春夜裡會有幾個喝酒的人喝著別人的酒在商量最終該喝誰的酒。
江中洲雖然是一江三湖十八山的總舵,但是卻沒有真正意義上的聚義廳,因為每年的幾次大潮會將島上所有建築都掃平。所以島上用茅草、蘆葦搭起的房子都是臨時設施,他們真正意義的家、真正意義的總舵是在船上。
與大江相通的曲折水道中,停著大大小小的船隻。但這些船隻都很簡陋破舊,一看就是窮人家用以餬口活命的工具。即便是最大的一艘雙桅翹頭寬尾大棚船,那帆葉也是縫縫補補了多少塊,仍是不能將所有口子都補滿了。
此時已經過了三更天,整個江中洲都沉浸在黑暗之中。即便冷月當空,也無法把那些破舊船隻從枯葦的陰影中拔出來。整個江中洲上唯一還有燈火透出的地方可能就是這艘雙桅大棚船的棚窗了。而且棚窗中不僅有燈光透出,還有酒香溢位。很濃郁的酒香,就算是不貪杯的人聞到這酒香也能辨出這是少有的好酒,是不該在江中洲這種地方出現的好酒。
的確是好酒,而且不止一種。只需從裝酒的罈子就能看出,船艙裡至少有兩種美酒,而且一種是來自江北,一種是來自江南。
船艙裡有四個人在品味這美酒,雖然酒美,但四個人都沒喝多。可能正是因為酒美,難得喝到,所以才會一改平時大碗豪飲的習慣,撅著嘴一點點地慢嘬。而原木面木桌上的菜餚基本都沒動,這些用粗劣手法制作的小魚小蝦和乾瘦牛肉是無法與這甘醇美酒相配的,所以還不如干喝酒不吃菜,以免亂了自己嘴巴里的味覺。
原木木桌的四周只有一張造型簡陋的圈椅,椅子上坐著的是一江三湖十八山現在的總瓢把子「天網雲羅」童正剛。還有三面都是大板凳,凳子上分別坐著沒江湖名號的鄭尚和「劈江挑山」厲隆開,還有一個則是一江三湖十八山的軍師秦時秋。
秦時秋外號叫「繞山妖風」,在江湖上知道這名號的人並不多。雖然早在梁鐵橋做總瓢把子時他就已經是軍師了,但是他為人很低調隨和,極少在江湖上露面。一江三湖十八山好多揚名立萬的大事他都只是幕後出主意,並沒有親自主持或參與。而且梁鐵橋做總瓢把子時,他連主意都很少出。因為梁鐵橋是個執拗且多疑的人,別人的意見他是很少採納的,說多了反而可能引起誤會。
「酒都喝到這個份上了,童老大,你心裡該挑定了吧。」說話的是鄭尚。他是四個人當中酒喝得最少的一個,也是最急於離開這裡的一個。因為他修習的技藝中有呼魂喚鬼的詭異伎倆,所以不能多飲酒,以免壞了自己的修為。另外,呼魂喚鬼的技法需要每天修習才會越來越嫻熟,操控力和攻擊力也才能越來越強,而這技法最佳修習的時間就是子夜時分,今夜的最佳時間差不多已經到了。
「唉,喝得越多越難選啊,哪個都捨棄不了,哪個都不能得罪。」童正剛很糾結地回道。從掌燈到現在都沒能拿出個主張來,可見此人性格優柔寡斷,同時也說明需要作出的決定對他們而言關係重大。
「確實難選,北方酒濃烈,入口辣,入喉甘,入腹火一團,然後暖意直達四肢百骸。南方酒沾唇濃,沾舌醇,由胸口厚厚地散開,然後飄然之覺直上頭頂。難判優劣,舍誰都不妥。」厲隆開也說話了。
「北酒之味為眼前利益,來得快,而且現在我幫也確實從那邊得來不少好處,幫中最近費用大部分由此維持。而南酒綿長持久,是我根本,這碗要是拿捏得不好,不僅是上頭,還會斷頭。」童正剛說出了自己的苦處。
只從兩種酒的選擇上,就關係到江湖一大幫的生死存亡?的確是這樣的。
今天一早,一江三湖十八山設在南面江道上以漁船為偽裝的接引點收到了幾十壇酒和一封書信,這些都是南唐兵部水軍行使營送來的。當然,能這樣直接找到偽裝且不固定的接引點,是和梁鐵橋有著關係的。
酒的意思很簡單,表示的是安撫和敬意。書信的內容很明確,讓一江三湖十八山在江中洲給他們選一處能進兵船的深水道,南唐兵部要將潤州水營水軍的兵船藏駐於江中洲,作為迎對大周和吳越水軍的突襲和後援。
無獨有偶,時間還未過午,設在江中洲西岸淺灣的接引點也收到了幾十壇酒和一封書信。
這封書信是趙匡胤親筆所寫,然後派遣了張錦岱帶著這封書信和水軍調動軍令從蜀地直接趕到漢水水軍大營。再隨沿江而下直插南唐腹地的水軍船隊同行,將信件帶到江中洲。
酒也是以趙匡胤的名義送的,送酒人說是趙將軍珍重朋友情誼,別後思念甚切,所以讓水軍順便帶些好酒予以品嚐。這一說其實就把酒的意思說複雜了,入口醇烈的酒顯得有些撲朔迷離。
書信中的內容很是客氣、婉轉,不過倒是把酒的意思給澄澈得很清楚。趙匡胤所出策略是要以少量水軍對南唐進行襲擾,讓其自顧不暇,騰不出手來出兵夾攻大周以解蜀國之困。所以派出的水軍雖然看著勢大,實際戰鬥力卻不強,所以從一開始就沒準備與南唐水軍正面交鋒。但既然是襲擾,總不能露個面就往回走,更何況來時突然,南唐沒有什麼準備,讓其長驅直入。回去的話,沿途南唐的水營都進入戰備,說不定就在哪個有利位置佈下戰局靜候大周這支水軍。所以趙匡胤在想出策略的同時也想好了這支水軍的去處,那就是讓它消失,讓南唐再也找不到它。這樣不但可以儲存力量,在需要的時候隨時可以突然殺出。而且對於南唐來說會成為一個始終存在的隱患,襲擾的效果將達到最好。
讓一支船隊在大江上消失雖然有很多途徑,比如說大江的支流、港河、灣灘等等。但是由於船隊所在位置是在南唐境內,這些途徑都不夠穩妥,所以權衡之下最好的掩藏點是在江中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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