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中洲範圍極廣,遍佈蘆葦蒿草,而且洲上隱蔽著縱橫蜿蜒的深水水道。一隊水軍戰船往水道中一鑽,除非是飛在天上才能把它們找出來。而這一點趙匡胤和李弘冀的思路竟然完全一致,李弘冀也是想著要將一支水軍暗置於江中洲。
所以收到的南酒北酒雖然都是美酒,但是與平常自制的劣酒相比,喝酒的人反倒喝得沒有那麼酣暢。這兩碗酒應該端哪一個?又該怎麼才能端穩端平?而從眼下情形來看,把哪一個酒碗丟了、潑了都不妥,灑出來的都可能是血是淚。
南北全
「鄭尚兄弟,你不是會呼魂喚鬼的手段嗎?要不起了陰卦,問問那些鬼魂該怎麼選。」厲隆開半真半假地說道。
「鬼魂說鬼話,你這大活人敢信它嗎?」鄭尚回道。
「你倒也是大活人,那你說該選誰,看我能不能信。」
「要我說還是喝北酒吧,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大周現在的狀況正是我們可以大撈一筆的時候。之前滅佛取財,最近又是女捐,積聚的錢財大部分都是要用來換糧換鹽的。我們只要抓住機會得到其中一部分的利益,日後便可以洗手不幹了,也去過過員外、富商的日子。」看來鄭尚是看好大周現在可以發的亂世財。
「我們最近暗道運糧所得收益擺在那裡,雖然比往常豐厚得多,但還不至於到洗手不幹的地步。再說了,我們幾個可以洗手不幹,那一幫的幫眾又該如何過活?所以立足之本還是不能丟,至少是沒到丟的時候。」厲隆開並不同意鄭尚只顧眼前的建議。
「說到立足之本,我倒是另外一種看法。現在大周雖然國內困窘,但這種狀況下依舊對蜀用兵,可見其強勢之處是兵強,要以掠地奪城之策改變國內困窘。而現在又以水軍入南唐境,由此可預見到大周在攻蜀之後定會再對南唐用兵。而南唐兵力肯定不是大周的對手,到那時南唐被攻下部分地界甚至全部地界,立足的根本可就是大周了。」鄭尚的分析倒是很有道理,一個幫派匪首能有如此見解和眼光確實不多。
「你所說是長久之後的事情,而且沒有定數。但擇定讓哪一邊的水軍入江中洲卻是眼下要辦的事。如果拒絕南唐,他們一怒之下派兵掃蕩江中洲,那可是等不到大周將南唐攻下的時候我們便得舵塌人散了。更何況梁大把子現正在為南唐朝廷做事,從他那裡論的話江中洲於公於私都還算是他的地盤。他現在是沒有出面,出面的話這南酒北酒還有得選嗎?」厲隆開雖然平時和鄭尚關係最好,但在這大是大非的問題上他是不會讓步的。
「正因為梁大把子在南唐朝廷做事,所以才選北酒不選南酒。試想,如果梁大把子得到重用,駐軍江中洲的事情為何不讓他出面?如果梁大把子願意南唐駐藏水軍在江中洲,那他為何不來個信或派個人告知一聲。所以我覺得梁大把子仍是要將江中洲作為他的退路。」鄭尚說這話時童正剛的臉色其實很不好看,如果梁鐵橋真的還將江中洲作為退路,那麼他還得縮回原來的二把交椅。
「梁大把子的任用不在這一塊,而是專為朝廷行秘事,這種事情他當然不會出面了。」厲隆開依舊不同意鄭尚的說法。
「正是因為梁大把子在南唐朝廷行秘事,所以就算我們對南唐的做法有何不妥他也會從中周旋,有何禍事他也會及時通報。而大周那邊卻不行,兩次禁軍侍衛直入江中洲總舵的事情不要忘了,即便是在南唐轄內,大周仍是可以將我們滅了的。」這一次鄭尚捅到了大家的痛心處,但是有些人如果不覺得痛那是無法被說服的。
「不要爭了,再爭兄弟間可要傷感情了,喝酒喝酒。」童正剛開口制止了爭吵。
「是的,這事根本沒必要爭的,南酒北酒都喝不就行了嗎。」一直沉默不語的秦時秋幽幽地開口說了句話。
「都喝!怎麼喝?」童正剛猛然轉頭盯住秦時秋。
鄭尚、厲隆開雖然沒有說話,但是也都把目光放在秦時秋的臉上。
秦時秋慢吞吞地嘬一口酒,然後又慢吞吞地放下酒碗,再摸一把髭鬚上幾乎沒沾到的酒水,全不顧那三人焦急的神情。在將這個已經思索權衡了大半夜的計策說出來前,擺擺譜、吊吊別人的胃口也算正常。
「一手託兩家,讓雙方都進江中洲。」秦時秋終於說出了正題。
「可是江中洲深水水道只有一條,如何能讓兩家都進入?」童正剛皺緊的眉頭變得更加糾結。
「深水水道只有一條,但是別忘了在水道西側還有一個龍吞塘。那龍吞塘原本是上游水流衝擊出的深塘,駐入戰船肯定沒有問題。只是近些年水道分流,龍吞塘的入口處被泥沙淤積變得淺了。明日里讓幫裡閒著的船隻都過去,帶拖耙將入口拉深就能進去大船了。」
「你是準備讓南唐的水軍船隊進龍吞塘,讓大周的船隊進水道?」童正剛的眉頭依舊未解。
「沒錯,南唐軍未曾進過江中洲水道,所以總舵位置和周圍佈置還是不要讓他們知道的好。而大周禁軍已經兩次闖至總舵位置,聽送信的人說會打飛蝗石的賽須龍張錦岱現在就在船隊中,所以瞞不瞞他們無所謂的。」
「可是你也別忘了,水道距離龍吞塘的最近處只有一里地的樣子,船上兵卒上岸轉悠下就能發現對方的船隻。」厲隆開提出了異議,由此可見他對江中洲上的環境非常熟悉。
「那我已經想到了,距離最近處是水塘和水道相夾的一塊低凹地,大潮時,水塘和水道都有水流入這塊低凹。估計最初水塘和水道是以此處相通的。此處蘆葦高壯蒿草濃密,我們可以藉助這些蘆葦蒿草擺個迷局。雖然現在不是大潮,但我們可以挖些渠道從水道或水塘中引水,散養小魚蝦。然後再將黑婆鴉和虎齒昂放入。」
「以迷亂向,以死斷路。」鄭尚很簡潔地用八個字給秦時秋做了個總結。「但是這個迷局的範圍不可能很大,迂迴著走還是可以繞過來的。」童正剛想的很是全面謹慎。
「之前我們可以對兩邊水軍都說明此處危險,給予震懾。如果實在避免不了兩邊相遇,我們可以第一時間到對方處彙報,告知他們的敵人闖入,這樣就能擺脫我們的嫌疑。而一旦雙方交手,那就可能會有俘虜透露出我們一手託兩家的真相。所以在他們相互廝殺時,我們可以封住水道和龍吞塘的出口,然後一把火將整個葦蕩點著,之後就誰都不知道發生過什麼事情。而我們則可以暗中遁走,就算走不了的話也完全可以自圓其說。」
魚油葦芯燭的火苗爆閃了一下,在這突然提升的亮度中可以看到秦時秋的嘴角現出一絲冷酷的笑意。
童正剛的眉頭終於疏解開了,長吁一口氣靠定在椅背上。而鄭尚和厲隆開則端起酒碗,相對示意下,然後仰頭一口氣喝乾。
有人說最難捉摸的就是繞山風,因為它會根據山形、氣流、溫度隨時變化。還有人說最陰滑的也是繞山風,因為它只有採用最不可思議的角度和途徑,才能從峽谷、石崖、林木中穿行,並且越刮越勁。秦時秋被人稱作「繞山妖風」,肯定是有其道理的。
但是有江湖名號並不一定是好事,可以讓別人提前窺知到他的特點而加以防範,從這一點上看沒名號的鄭尚似乎更加陰險一點。而且鄭尚一直都堅持讓大周水軍進入江中洲,這其中是不是有著什麼其他的意圖?
楚地潭州府這些日子非常平靜,平靜得都有些反常。
第一個反常是針對天下大局勢而言的。大周突入蜀境,與蜀軍刀兵相見了。南唐最近駐軍調動頻繁,以固守州府的防禦體系應對大周、吳越以及楚地。吳越馬步軍在向龍游一帶集結,水軍則已經繞至長江口,隨時可以緣江而上。北漢、遼國見大周對蜀國用兵,也開始蠢蠢欲動,意欲藉此機會攻襲大周,以報周世宗北伐之仇。而蜀國南邊的大理、交趾等小國則一片恐慌,一旦蜀國被大周攻下,那麼它們這些本來以蜀國為屏障的小國便會成為覆巢之下的碎卵。西邊的吐蕃雖然沒有明顯地調動人馬,但是據說最近吐蕃與大周交界的炳靈關、鳳裕關、鷓鳴關、金花寨這幾處都有異象出現,說是每到夜間關寨前的山上便有石影走動,民間將這異象叫做「石人望關」,但估計這情形應該是吐蕃人在暗中作祟。
不管作為大周的附屬也好,還是從自家大業出發也好,周行逢都是應該藉助這個時機採取些行動。可以協助攻蜀或挾制南唐,以博取大周的信任和歡心,最後說不定還能分到一杯羹。或者索性直接北取南平、南攻南漢,藉助這個誰都顧不上他的大好時機擴充實力,然後稱王建朝。但是很有理由採取行動的周行逢卻未採取任何行動,對所發生的大小事情全視而不見,這種平靜不能不說是個反常。
再一個反常是針對楚地局勢而言的。不久之前,天馬山下剛剛鬧騰了一個大殺場,但是這個血腥殘酷的殺場外界根本就無人知道,只能是憑著後續大範圍調動軍卒、捕快設卡展開搜捕的情形進行一些推測。因為捲入殺場的幾方都不想將這事情張揚出去,而周行逢更不想把事情傳出去。這除了寶藏皮卷重要性的關係外,他讓唐德挖墳盜墓的事情也是不能傳出去的。否則將會大失楚地民心,背上洗脫不淨的罵名。所以在天馬山殺場之後,他立刻在暗中撒佈眼線、耳探,一旦有人提及與挖墳、盜墓有關的事情,立刻就會被嚴加管控。潭州這段時間比以往更加平靜其實一點都不奇怪,因為一些好說話、好傳話的人都被嚴加警告封了口。有些人甚至被直接投入獄中,家人都不知道其下落。
還有一個反常是在周行逢自己身上。天馬山殺場上一眾聚義處沒能奪到寶藏皮卷,虎禪子帶著一眾聚義處的人一路追蹤,但是到現在依舊沒有絲毫收穫。唐德在天馬山殺場之後未給他一個交代便失去蹤跡,而天馬山殺場中意外出現的黑衣人身上帶有「羋」字印,說明這些人是自己楚地的軍隊。但是這一連串的事情發生之後,周行逢反而沒再過問寶藏皮卷的去向得失,只任憑虎禪子去折騰。他也沒有追查唐德的去處,就像根本忘記了這個人一樣。更沒追查黑衣人的來處,平靜的狀態和心態就像完全不知道那天夜裡天馬山腳下發生的事情一樣。所以這肯定算得上是一個反常。
但是今天周行逢收到一份極為蹊蹺的奏摺,一份由衡州刺史劉文表發來的奏摺。這份奏摺打破了反常的平靜,因為其中書寫的內容和隱含的內容都比周行逢反常的平靜更加反常。
劉文表的這份奏摺是一個建議也是一個意願。建議是讓周行逢立刻出兵進東川,走正安、渝州,然後迂迴至瀘州過江,從南邊逼近成都府。意願則是希望周行逢這一次能夠讓他帶兵入蜀征戰。
按理說,這種建議是很合理的。就像之前提到的,周行逢雖佔地域卻未稱帝,領著大周武清軍節度使,權潭州事。所以作為大周附屬出兵名正言順,既可討好大周,又可攻關奪寨擴充套件領地奪取資源。至於要親自帶兵出征的意願也是很合情的,作為劉文表來說,他覺得是自己運籌了這樣一個建功立業的大好策略,心中肯定是不想讓別人去操作的。
但是建議和意願是否合情合理是要看周行逢怎麼想的,而他這個人的思維方式是別人很難捉摸透的。一些別人沒有想到、沒有看出的問題他都能想到、看出,一些別人認為很合情合理的事情他卻能看出非常嚴重的問題來。
為何一定要攻蜀國呢?就算是討好大周,那麼也只需要入蜀境攻夔州、施州、黔州這三處。能攻下最好,攻不下只管在境內蒐羅一些錢財物資就回來。這樣虛實相夾的攻擊其實已經可以給蜀國造成極大的壓力和恐慌,算是幫了大周大忙,根本不必迂迴深入逼近成都府。
而迂迴深入逼近成都府的話不僅不會讓大周覺得自己是在幫忙,而且周世宗還有可能認為自己是在趁火打劫要分他嘴裡的肉。另外從正安出奪瀘州過江,那一路都是險山惡水,除了蜀國守衛軍隊外,還有各種部族的人馬。就算以巨大的人馬物資消耗攻至成都府,那其實也沒有太大意義。因為最終蜀國要是被滅了的話,大周肯定不會讓楚軍佔住成都府。而如果大周突然因為什麼原因停止攻伐蜀國或直接撤兵,那麼這一路楚軍反倒會陷入死地。
再有,如果楚地調集兵力攻東川的話,南唐會不會在自己背後插一刀?南漢又會不會乘虛而入咬自己一口?所以現在出兵蜀國還不如攻打南漢、南平可靠,因為這不會侵犯到其他實力更強的國家的利益,而那些實力更強的國家現在也沒有工夫來阻止他這樣做。甚至出兵攻南唐都比攻蜀國划算,這樣至少自己背後的蜀國騰不出手來插自己一刀。
層層析
如果周行逢只是想到這些,最多是說劉文表思慮籌劃不夠周密,那也算不上什麼反常。但是周行逢如果只是將思考的深度停留在這一層,那他就不是周行逢了,當初他也不會有機會坐上楚主的位置。所以周行逢的思路沒有就此停止,而是往更深處延伸下去。
劉文表為什麼要提議攻蜀國?而且還自己主動提出帶兵去出征。無利不起早,大周攻蜀國是為了藉此緩解國內經濟困窘,那劉文表主動要求攻蜀並想一路深入又是為了什麼利益?
對於這個問題周行逢很快就想到了可能的答案,而且是一連串的答案。
周行逢首先擔心的事情幾乎所有有頭腦的領導者都會想到,那就是放出去的軍事力量在征戰過程中有可能脫離控制、自立門戶,甚至索性倒戈奪取政權。
這類事情一般在三種狀態下會發生。一種狀態是這支出徵的軍事力量在征戰過程中逐漸壯大了,那麼指揮者早就運籌好的計劃便可以付諸實施。有時候即便之前並無計劃,但隨著戰鬥力和資產財力的壯大,指揮者的心態也會隨之膨脹。雖然突入其他國家遠途征戰中力量逐漸壯大的機率很小,但並非一點沒有,而且如果操作得當還可以快速達到。比如說先全力佔住一塊地盤,然後以許下的重諾和眼前的利益騙取民心,再讓百姓將這些重諾和利益到處傳播,那麼征戰的一路都會得到百姓支援,兵力、財力就會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第二種狀態是指揮者早有預謀的,讓率領的兵馬處處佯攻、虛假運動,再謊報軍情叫苦叫難,從國內不斷騙取增援兵馬和糧餉物資,暗中積攢力量,等足夠壯大之後立刻佔地自立或倒戈相向。
還有一種狀態就是掌控兵馬之後立刻採取行動,這一般是領兵征戰的指揮者本身就有一定聲望和力量基礎,然後又有眾多支援者,或者有其他響應的隊伍。而後來趙匡胤的陳橋兵變就屬於第三種狀態。
周行逢分析了一下劉文表的狀況,覺得他如果真的懷有這種心思的話,第二種情況是沒有的,因為劉文表應該非常清楚他是無法從自己這邊騙到什麼的。第三種情況也不可能,劉文表作為一州刺史,他沒有那麼大的影響力和號召力,而且他所掌控的實力也無法讓其他人相信可以追隨。所以劉文表如果懷著什麼心思的話,那隻能是在征戰途中自我壯大。
分析到這一步,周行逢便開始站在劉文表的角度考慮。如果要想在征戰途中自我壯大的話,對於兵力、財力都並非非常寬裕的劉文表而言,佔住一塊地盤是可以的,但要想用重諾和利益騙取民心卻不行。這一點周行逢是非常清楚的,他每年從衡州收取的稅銀和供奉,然後按量配給的府銀軍餉需用,都控制在剛剛夠用的限度內,劉文表沒有這樣做的多餘資本。
另外為了可控可管,防止地方官員搜刮囤私,周行逢要求一眾聚義處在楚地各處的密探點每過一段時間都要給自己送來一份當地官行民情的密報,所以下面的一些官員在做些什麼、怎樣在做他都一清二楚。劉文表是屬於那種明著什麼都不亂來,暗地裡根本無法知道他在怎麼亂來的人。但是周行逢覺得這才是最正常的,說明劉文表是個很正常的官員。明著亂來那是無視自己,暗著亂來說明他懼怕自己卻又難抑一些本性中的慾念。只要是這慾念控制在不犯上的合適範圍內,周行逢便覺得他是一個最為忠心的屬下。而表面上劉文表的確是控制在合適範圍內,最多是搞些小錢和私產。所以就他這些亂來的積累也根本無法支撐收買民心的做法,除非是另外有人支援他或與他合作。
誰會暗中支援他?不管是從身份地位還是所擁勢力上講,劉文表都不是一個非常有價值的物件,而且衡州的地理位置也並非非常關鍵,所以楚地周圍的國家都不會暗中支援拉攏他。外圍的支援沒有,那麼會不會是內部的合作呢?比如說唐德。劉文表手下有人經常和唐德有來往,這一點周行逢是知道的。而唐德奉命暗中在楚地各處盜挖墓穴,卻一直所獲不豐。這會不會是將盜挖出的財物私藏了一部分?一個人往往是在兩種情況下心態和慾望會有膨脹,那就是在擁有了財富或者勢力之後。唐德應該就屬於前一種,而且他在控制住上德塬的族人之後認為一個巨大的寶藏唾手可得時,會更加的膨脹。所以這種狀況下,完全可以找某個有軍事實力的人來合作、利用,意圖從一個無名無分的暗職翻身為一方之主那是絕對有可能的。
這樣一來有一件事情就好解釋了,那就是劉文表為何要走正安、渝州,然後迂迴至瀘州過江,從南邊逼近成都府。周行逢剛剛得到一眾聚義處的密報,說得到秘密資訊,大家爭奪的那個皮捲上的寶藏是在蜀國境內,在成都府南邊的某一處。周行逢覺得自己能得到這個資訊,那麼唐德肯定會更早得到這個資訊。所以讓劉文表主動要求出兵並走這樣一條冒險路線,肯定是想雙管齊下。一邊奪圖,一邊佔地,到時就算圖被別人得了,把地佔了也至少能分到一半。而且採用這樣的路線就算不能在征戰過程中壯大自己、自立門戶,但只要是得了那巨大寶藏,立足之本也一樣有了。
另外還有一件一直無法解釋的事情現在也有答案了,那就是天馬山夜戰中的那些黑衣人是哪裡來的。這些黑衣人身上烙有「羋」字印,楚地最早是羋姓熊氏的封地,說明這些黑衣人是楚人。而他們攻殺招式陣形都是兵家特點,這就說明這些黑衣人是楚地軍隊喬裝改扮的。劉文表這份摺子太過性急了,將他自己暴露了出來。楚地之中知道唐德所在和目的的,劉文表是一個。楚地之中能派遣軍隊喬裝改扮成黑衣人的,劉文表是一個。明著與唐德合作,暗地裡卻想自己奪到寶藏皮卷,這一點劉文表也是完全做得出的。所以那些黑衣人肯定是劉文表的人。
但是如果周行逢就此定下結論,那麼這還不是真正的周行逢。因為他可以從一些看似很明顯、很合理的現象上看出更多的疑惑來。
劉文表這個人周行逢是瞭解的,否則他也不會讓他當上衡州刺史。這個人腦子是很好用的,皮也算厚,心也夠黑。所以說他暗中和唐德合作那不是沒有可能的。而在合作的過程中,他背叛約定,秘密地派黑衣人為自己爭奪寶藏皮卷也不算太意外。但是這樣一個腦子好的人會如此意圖明顯地發來這麼個奏摺嗎?而且還在其中說明出征路線。他完全可以說些虛假的計劃,等拿到指揮權後再自作主張就行了。
「劉文表不是個傻子,那他發這個摺子是把我當傻子了?還是其他什麼人在暗中做一些將劉文表和我都當傻子的事情?」
周行逢目前雖然還無法解開自己的疑問,但他卻知道自己下一步該怎麼做。他決定對這個奏摺完全置之不理,就像沒見過一樣。這樣無論劉文表,還是將自己和劉文表都當傻子的人,肯定都會焦急不安。而焦急不安的狀態往往會讓某些人發生平常不會出現的錯誤。
周行逢有足夠的耐心等別人出現錯誤,因為那會成為他辨別真相的依據。
銅鈴的響聲在秦淮雅筑中響起並延伸開去,鈴聲的敲擊很有節奏,是三擊一停的規律。從最初轎廳簷角的兩隻銅鈴開始,機栝啟動後,暗藏的弦簧便以這樣的規律釋放,從而帶動了銅鈴以同樣的規律搖動。同時,此處弦簧動作,會通過架空的或埋入地下的鋼線啟動下一處的訊息弦簧,然後下一處的銅鈴同樣按著規律響起,如此類推。
這樣的鈴聲規律不但提醒了裡面的人有外人闖入,而且還明確告知了位置。如果是在落魂橋、照天鏡的位置,那麼弦簧帶動的鈴聲會是一擊一停,如果是在橋亭,那麼啟動後的鈴聲會是兩擊一停。如果齊君元他們已經闖到明堂的位置才觸動訊息的話,那麼鈴聲會是四擊一停。也就是說,越往裡去,訊息啟動後的鈴聲會越急促。
現在雖然是三擊一停,但已經讓秦淮雅筑裡的人大為震驚。因為從秦淮雅筑建起至今,他們只遇到過一次一擊一停的情況,而且那一次還只是幾個江湖草莽之徒相互間不服,拿著秦淮雅筑的佈設來作為較量的方式,並沒有存著對誰不利的念頭。而這一次竟然有人悄無聲息地連闖數道機關,直到轎廳處才觸動訊息發出警告。這很清楚地說明來者不善,而且不善的來者是身懷絕技的高手。
正因為知道闖入的是高手,也正因為連闖數道厲害機關讓人震驚,所以秦淮雅筑裡的防衛高手們才會沒有一絲慌亂。他們首先將齊王以及重要的家屬都安置到更為安全、更為隱蔽的封閉式藏身室中,然後再將內層居所處平時不開啟的兜子、坎子全都開啟。接下來再按部就班在各個重要位置安排下人手,這樣的話就整個形成了宕機關和活爪子配合運用的防禦格局。
等一切都完成之後,眾多高手才分成幾批沿鬼腸子道往外走。這樣便形成前後呼應的對仗佈局,從試探到阻擋,到誘入,到合圍,再到剿滅。由此可見他們對此次的闖入狀況看得非常嚴重。
雖然銅鈴清脆的響聲一路延伸著朝秦淮雅筑的四處傳去,雖然齊王手下的防衛力量很快就會從各個隱藏位置朝著轎廳這邊集中而來,但是湯吉他們三個人也都沒有一絲慌亂,而是看準可行的空隙,快速朝著齊君元他們消失的位置移動過去。
這就看出離恨谷中谷生谷客的素質來了。離恨谷中谷生谷客在訓練時就有這方面的要求,那就是遇到意外情況和危險時首先就是不能慌亂,並且將這種要求刻意訓練成他們下意識的反應。就好比範嘯天,好多時候他都會擔憂會緊張,但是當真正出現了意外、面臨了危險,他反而會拋去所有附加的情緒,迅速按照訓練時的方法和程式進行應對。
離恨谷中要求刺客在遇到意外後的第一反應不是逃離,而是在保證自己安全的狀態下看清情況。然後是救助和消痕,意思就是當自己或同伴已經被困在兜子中了,要想辦法自救和互救。實在不行的話,也要抓緊時間將能顯示自己真實身份的所有痕跡消除掉。這樣即便最後無法脫身,也讓對方找不到一點追查的線索,保護其他未被困的同伴,保證後續的刺局能夠成功。再一個就是破兜和反設兜,儘量辨清對方的兜形,利用周圍的條件對眼前的意外進行彌補。但這一點大都是針對臨時兜子和少數對手而言的,像秦淮雅筑這種環境以及即將到來的大批高手而言,今夜他們要做的刺局應該已經毫無彌補的可能了。
現在轎廳的後半截像是因為塌陷而整個傾斜了下去,就像一個滑臺相仿。湯吉和範嘯天小心地抓住兩邊板窗往下移動,而啞巴卻沒有急著和他們兩個一起過去,而是找到一個可以掩住自己後背又能看清前面所有位置的點站定。手中弓弩、彈子都準備妥當,嚴密戒備周圍的情況,隨時可以遠距離攻擊目標,掩護湯吉和範嘯天。
緩緩到達通道口處的湯吉和範嘯天看到,轎廳地面和外面道路的連線處已經整個斷裂開來,現出一個黑乎乎的斷口,齊君元和唐三娘應該就是從這斷口處滑落下去的。這是一個預設好的斷口,啟動的機栝就在走出轎廳的一步範圍內。而且這是一個踩中機栝後便很難再逃開的斷口,因為斷口很大,包含了整個轎廳通道和外接路面。這也正是為何此處轎廳沒有設後牆和後門的原因,這樣一旦機栝被踩踏開啟,已經到達轎廳後半截的所有人都會被傾斜的轎廳傾倒進這個斷口中。
天色本來就非常的黑暗,轎廳中更加黑暗,而轎廳通道處的斷口中更是如濃墨一般。範嘯天拿出了一朵「迎風照」火絨(過去江湖中夜行人常備的一種照明和點燃器具,用磷水浸泡棉條,需要時將棉條搓成毛絨狀,迎風一揮或猛然吹動就能點燃),正準備吹燃時卻被湯吉制止了。
「不要用‘迎風照’,當心斷口中有易燃的火油火氣。」
範嘯天提鼻子聞了聞,他能確定周圍沒有火油火氣一類的易燃物。但是湯吉的擔憂也不能說是多餘,黑乎乎的斷口中看不出有什麼東西,就算裡面是些乾燥茅草,自己火絨一亮,掉個火星下去也是有可能會引燃的。到時候齊君元和唐三娘就算沒有摔死在這斷口裡,也要被自己燒死在裡面。
「齊大哥!唐三娘!你們還好嗎?」湯吉提高了聲音朝斷口中喊了一聲,聲音嗡然迴盪。現在訊息銅鈴已經報警,也就沒必要再小聲小氣地糊弄自己了。
「我們都沒事,下面有其他路,我們自己出去。」下面傳來齊君元的回話,聲音很低,但不知為何卻讓人感覺距離並不遠。如果不是有什麼東西遮擋了聲音的傳播,那就是齊君元本身的發聲被阻擋了。
「你們自己出去,那我們怎麼辦,撤回去嗎?」範嘯天更關心這一點。
「活兒還沒做完為什麼要撤出去?我們還有機會。不過現在訊息銅鈴響了,你們要趕緊往前,搶先趕到明堂後的‘四海同潮’位置,阻住裡面出來的護衛高手。我出去後會在那裡和你們會合。」齊君元聲音雖低卻說得很確定,好像已經完全掌握了自己的處境和前面的情況。
「都現在這樣子了,刺局還沒散?還有機會?」範嘯天抬頭看看已經傾斜了的轎廳,看看簷角上晃盪的銅鈴,然後再朝前面的深遠幽徑舉目望去,那裡隨時都可能出現燈火和高手。
「抓緊的話不但可以做成刺局而且能全身而退。如果再嘮嘮叨叨的話,就算刺局做成,能否逃出生天倒是個問題。」齊君元說完這話之後便再沒有聲響,可能已經從下面離開了。不過他留下的這句話倒是極為合適,完全是掌握了範嘯天的性格。範嘯天這人你越是對他解釋他疑問越多,倒不如抓住他貪生怕死的特點,讓他趕緊動起來。
果然,範嘯天在聽不到齊君元的聲音後馬上回頭催促啞巴:「快點!快點過來,我們要趕到前面明堂的位置。」
而就在範嘯天招呼啞巴的時候,湯吉已經縱身躍過了斷口,率先往前趕去。
啞巴是最後一個輕鬆躍過斷口處的,但是過去之後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眼中露出一絲狐疑。但這狐疑只是一閃而過,隨即便和範嘯天一起跟上了湯吉。
作者「圓太極」的其他小說
《魯班的詛咒》《魯班的詛咒2:蘇州園林風水陣》《魯班的詛咒3:大興安嶺火山陣》《長弓少年行》《魯班的詛咒5:鬼斧神工大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