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闖入重重機關

震魂橋

韓熙載這幾天心情相對放鬆了些,雖然卜福辨出蔡復慶是被裴盛刺殺,刑審現場有人暗中在指使裴盛,但是韓熙載對這個讓很多人不安的謎團卻不感興趣。

其實從種種現象進行推測,韓熙載很肯定地認為暗中指使的人只有可能是李弘冀和他的手下。不然一向主張刑審的他那天為何極力要停止用刑,不然書童和卜福前去看刑審情況時他為何要讓德總管一同前去?但這些事情韓熙載決定就此忘記不再提起,因為裴盛已經死了,李弘冀的危機消失了,逼宮奪位之舉已經沒有必要。詭畫刺殺的事情因為沒了線索而就此告一段落,無法繼續深查。所以現在南唐朝中的關係應該比以往更好,心中無事之人該幹什麼還幹什麼,心中有事之人經過這番折騰該收斂還得收斂。而他自己被人假冒書信裹進煙重津刺殺的困境也解脫了,不用糾結在又想保李弘冀必要時又必須毀李弘冀的矛盾之中。

而事實上後續發生的事情也都和韓熙載預料的一樣,李弘冀調到金陵外圍的三萬水陸軍再沒有動作,趙崇柞偷入金陵之後也未曾有什麼行動。近歙大營、宣州大營的一半兵馬根本沒有前往金陵,因為李弘冀雖然寫了軍文到兵部,兵部卻一直壓下商議,未曾發出調動軍令。這應該是顧子敬那天到元宗面前說了些有關痛癢的話起了作用,元宗不是傻子,他能將李弘冀直接調動軍隊的權力撤了,就是為了在這方面有所掌控。

李弘冀很無辜、很懵懂,他完全不知道這些日子圍繞著他發生了那麼多驚心動魄的事情。不過到現在為止李弘冀的心情仍是鬱悶和焦急的,刑審刺客已經結束,且不管結果如何,他總算是從中脫身而出了。原來元宗說是要他專心審理這個案子才將他兵部職責減輕一些的。而現在案子了了卻沒有像他想象的那樣重新賦予他原有的一些權力。所以他依舊無法立刻履行和孟昶的盟約,就算是大周這些天以水軍突入和邊界襲擾的軍事行動,他也無法及時調動軍隊予以對抗。

所以趙崇柞雖然來了,也利用不問源館的密探點和李弘冀重新設立了密信傳遞途徑,但始終無法提起李弘冀的熱情來,反倒更加重了他心中的焦慮。密通道重開,他與孟昶的聯絡再次暢通,但是自己卻失去了與孟昶平等對話的能力。蜀國被大周征伐,自己調軍權力被收,他和孟昶已經無法互相幫助,最多是同病相憐。

不過李弘冀可能沒有想到,刑審以這樣的方式了結後,還有一個人的心情同樣感到鬱悶和難受,那人就是顧子敬。

裴盛一死,而且沒有供出什麼有價值的東西,這樣一來顧子敬之前那一連串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的漂亮手段就全白玩了。得到詭異字畫秘密後果斷離開成都,煙重津反設兜擒住裴盛,以蕭儼為誘自己藏身,再以自身為誘暗中押回裴盛,顧子敬覺得他活到現在這幾件事情是他最為得意的傑作。憑著這幾件事情得到重賞還在其次,他覺得如果真從裴盛身上得到些什麼重要資訊,把太子或者其他重要人物挖出來,那麼自己這些得意的傑作便可以載入史冊,成為子孫後代永久的榮耀。但是現在榮耀、重賞都成了泡影,這讓顧子敬又怎能甘心?畢竟這種機會一輩子都不可能再有第二回了。

所以這幾天顧子敬有空了就老往秦淮雅筑裡跑,和李景遂套近乎。他覺得或許裴盛還有更多的口供留下,最後累餓雙刑時裴盛的嘟囔說不定就是在吐露什麼資訊,只是刑審的人疏忽了,或者蔡復慶已經聽出卻沒來得及告訴大家。就算再沒有其他口供了,顧子敬也想利用李景遂的身份,將自己已知的資訊和推斷,加上裴盛之前的兩句口供一起做些文章。他覺得李景遂應該對此感興趣,扳倒李弘冀的話對他將來繼承皇位是有百利而無一害的。而對於他自己而言,一旦元宗篤信了他和李景遂所做的文章,那麼前面所有的傑作就又成立了,榮耀和重賞依舊會落在他的頭上的。

但是更讓顧子敬覺得鬱悶和難受的是李景遂並不搭理他這個茬兒。李景遂本就不是個會讓別人左右的人,再有他其實心中對南唐的皇位並不十分渴求。而且他也知道,如果自己當了皇上,李弘冀肯定不會服帖。到時候鬧得自家兵戎相對,李家皇朝的基業就危險了。再有不管別人怎麼說,也不管李弘冀對他採取怎樣的過分方式,他都不相信李弘冀會幕後操控刺殺自己的父親。李氏家族的子孫他是有所瞭解的,首先是守禮守規,再一個也沒有這個膽量,包括他自己也是這樣。所以貌似很多疑點都落在李弘冀身上,但他依舊覺得其中必有蹊蹺。

李景遂的想法是正確的,問題是再正確的想法在不斷的誤導之下還是會偏移方向的。更何況別人現在已經失去誤導他的興趣,而是要以殺死他來誤導更多的人。

已經站在了秦淮雅筑的震魂橋前,但是除了齊君元外,其他人心中依舊是一團糊塗。齊君元雖然一大早就說今夜要潛入秦淮雅筑刺殺齊王,但他始終沒有說明計劃,也未分派各自的任務,所以到現在大家都不知道這個活兒是要採用怎樣一種形式的刺局。而且從齊君元所做的準備來看,很像是要採取一路闖入尋刺標直接取命的方式,這種最為簡單的方式就連力極堂都很少會用。

不過從一件事情上又可以看出齊君元不會單純採用一路闖入的方式,那就是這一趟他沒讓啞巴帶上窮唐。如果是要一路闖入,那麼窮唐靈敏的嗅覺、機敏的反應、迅疾的速度都是可以起到極大作用的。齊君元提前和啞巴商量將窮唐安置到其他地方去了,至於幹什麼只有他和啞巴知道。他沒有告訴其他人,啞巴也沒有,那窮唐更不會。而在場的其他人又何嘗不是這樣,都有著自己和齊君元的秘密藏在心中,也都沒有告訴其他人。

齊君元這一回到底佈設的是怎樣一個刺局?沒人知道。所有人都只清楚自己需要幹什麼,並不知道別人會幹些什麼。這就像在拼一塊七巧板,沒人知道自己相鄰的位置是哪一塊板子,相鄰的板子和自己關係又有多大。但是一旦所有關係都聯絡上了,那將會出現最為完美的圖案。

長幹寺的僧客牆上有佛學高人寫下的「勿視他視,其視或更在你上;勿覺他覺,其覺或更靈於你。辨其謬者,只析其心」,齊君元或許悟不出這句話的真意,但他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思路去理解,將這一句佛家偈語變成自己所做刺局的一個指導。

從瀖州開始的種種遭遇讓齊君元覺得自己再不能順著別人的視線去看一些事情和問題,或許別人從其他途徑知道的資訊已經遠遠超過自己所能見的深度。還有也不能讓別人的感覺和一些現象左右到自己。比如說窮唐,它如果在實施刺局之中發現了什麼,大家肯定都會相信它,因為畜生不會說謊。卻不知畜生雖然不會說謊,但有人可以製造一些假象來讓畜生說謊。另外就算發現的是事實,那也可能將自己原來的計劃全盤打亂。而且自己在實施刺局過程中或許要搞些不能讓大家都知道的小動作,如果帶上窮唐的話很有可能會被它覺察。因為它覺察異常的反應能力已經超過了一個刺客高手做小動作的速度,所以還不如讓這窮唐去做一些本該某個人去完成但由它做更不會引起別人注意的事情。

「秦淮雅筑其他地方無路無門,從坎子家(設定機關訊息的門派)的規矩來講,無路便是死路,無門便是凶門,哪怕是一跨即過的小路、一躍而過的檻柵,那都是會必死無疑的。」齊君元說的這些是離恨谷妙成閣的技法基礎,其他人也都懂,因為這也是離恨谷所有刺客都要學習的入門技法。

「從震魂橋進,一路會有無數道坎面兒(機關佈置的江湖稱呼,相當於刺行的兜子),但這些坎卻是死活各半的門路。會解、會破,它就是活路,不會解、不會破,它就是死路。偌大一個秦淮雅筑,堂堂齊王居所,夜間竟然沒有一個巡衛、看護,就是因為他們篤信沒人能悄無聲息地闖過這些坎。就算沒有死在、困在坎面中,那也會觸動訊息,喚醒裡面的高手出手截殺,提醒裡面的目標及時轉移。」

「齊兄弟,這些我們都清楚。你還是說些我們到現在都還不清楚的吧,比如下一步我們該怎麼做。」就連一向耐心好學的範嘯天都嫌齊君元囉嗦了,估計是由周圍的緊張氣氛造成的。

「那大家都聽清了,下一步你們要做的就是緊緊跟著我,千萬不要自己擅自行動。」

聽了這句,那幾個人都覺得齊君元從未像今夜這般不靠譜過。但齊君元這句話其實是非常靠譜的,他是妙成閣的谷生,機關暗器是他專修的本門技藝。而且他在出道前曾闖過離恨谷的「天上殺場」,那是用一百種機關組合而成的一個大兜子,就等同於坎子家佈設的巨大坎面,殺機重重、環環相扣。所以齊君元很自信地覺得這幾個人中破解坎面的技藝應該沒人比得過自己,而為了刺殺齊王的刺局能夠成功,他必須將這幾個人安全地帶進秦淮雅筑裡去。因此到目前為止他需要別人做到的真是緊緊跟著他,不要擅自行動。

接下來齊君元再不多說一句了,而是蹲在震魂橋橋頭三腳掌遠的位置上,仔細檢視震魂橋上的每一處細節。這種室外的坎面,其實白天檢視破解更有把握。但是天下坎面沒有幾處是讓人大搖大擺在白天破解的,因此離恨谷妙成閣出來的刺客都有自己的一套檢視和破解機關訊息的工具,其中包括用來照明的「磷光折鏡」。

明朝湖州人董海忠編撰的《妙器搜解》中提到「磷光折鏡」,這其實是兩片對合的薄銅片,但這銅片在鍛打過程中加入了磷粉,然後再進行研磨,這樣就能做成可發冷光的鏡面。而鏡面對摺平時可以不發光,需要照明時,可以通過開啟的對摺度來調節照明度和照明範圍。

震魂橋其實就是一座結實牢靠的木石結構的橋,除了做工材料都非常好外,其他造型、結構都和普通木石橋沒什麼兩樣,也就起個走馬過轎行人的作用。但這只是震魂橋的外相,一旦此橋暗藏各處關節的機栝、弦扣啟動上勁,這橋便成了一座活橋。

「橋頭橋板有寬縫,縫中多油漬,橋板外側兩個板角有磨圓痕,這是一塊可左右動作的橋板。但第二塊橋板與第一塊橋板之間無寬大縫隙,也無油漬和磨痕,所以這座橋應該是整個橋面左右可動或依次上下跳動,而非橋板之間交錯而動。」齊君元很快確定了第一處機栝的動作部位和方式。

「左側橋欄支柱縫隙比右側大,而且只有內側縫,不像右側內外側都有縫,這說明左側橋欄是可以旋落的。」

「橋頭下方水邊的土坡伸出不一致,左側直落,沒有土坡,這樣左側斜撐柱下方便空了,右側有土坡伸出,而且可達斜撐柱的中部。這說明左側斜撐柱是可以下落的,右側撐柱則有土坡擋住無法下落。所以整座橋體是可以往左側傾斜的,至於是慢慢傾斜還是突然側倒,卻無從知曉。」齊君元一連找出了震魂橋的三種動作方式。

「也就是說,這座橋的機栝啟動之後,橋面可以劇烈地左右擺動、震動,隨著擺動、震動,左側的欄杆會突然折斷,倒掛在橋面下方。而左側欄杆失去之後,整座橋體會緩慢地或突然地往左側傾斜,那就相當於將橋面上的人都傾倒進河裡。河中無路便是死路,倒進河裡也就是將過橋的人往死路上送。」湯吉技出天謀殿,所以想象力比別人更加豐富。

「的確是這樣的,但是敢踏上這橋的人又豈是橋面動一動、橋身歪一歪就會被倒入河中的。所以在這幾個變化之後應該還有其他後續變化,但問題是我辨不出後續的變化來。」齊君元實話實說,因為接下來他們邁出的每一步都是性命攸關的。所以還是實話實說的好,就算自己判斷失誤,也可以讓後面跟著自己的人有所準備,以便能夠快速反應,及時應付可能出現的各種意外情況。

「也可能真就沒有後續,就是這三種變化。最多就是有一路訊息設計是與這三種變化關聯的。一旦橋體機栝動作了,便立刻有扯線、響鈴之類的設定用來告知裡面有人闖入。」範嘯天倒是很少在這種情況下發表意見,除非有非常大的把握。

照天鏡

齊君元沒有馬上接範嘯天的話茬,他又仔細檢視了一下橋體的各處細節,實在找不出其他變化的痕跡後,這才回頭問範嘯天:「你憑的什麼做出如此判斷?」

「你忘了?我早在廣信就給你們講過秦淮雅筑的情況。為了給谷里修正地圖,我曾數次到過金陵,也數次聽人談及此地。這秦淮雅筑猶如龍潭虎穴,根本不用設守衛,也沒有用來關閉進出的門戶,可外面的人就連過河的震魂橋都闖不過去。能明說沒人闖得過,恰恰也說明了有人曾試著闖過的。也是的,一座橋擺在這裡又沒有人看守,難免會有好奇、莽撞、逞能的人會去試試,也難免有一些糊塗的人、不認識路的人無意中走上橋面。如果這座橋除了這三種變化外還有其他什麼殺人的爪子,人們談論時肯定會先說多少人、什麼人死在這橋上,以此證明秦淮雅筑的兇險,對別人進行告誡。但是沒有,一個都沒有,聽了那麼多關於此地的傳聞,從沒聽說有人死在橋上。」

範嘯天停了一下,見沒其他人提出疑問他就又接上前面的話頭:「而且我覺得不但這橋沒有其他殺人的血爪子,就連這河中也不是死路,沒有設必死的機關。因為平常人不同於練家子,這震魂橋的三種變化足以將他們都扔進河裡。如果河裡有血爪子,那麼肯定還是會有很多關於秦淮雅筑震魂橋下死了人的傳聞。所以,這橋只是一座驚橋,沒有殺傷力。主要是用來將無關的人驚走,也是讓心懷叵測的人知難而退。」

說到最後,齊君元他們幾個才有些相信範嘯天的推斷了。因為他最終將震魂橋歸為驚嚇用的器具,而範嘯天本就是詭驚亭的高手,在這方面他有絕對的判斷力和發言權。

齊君元微微點了下頭:「既然這樣我們也就不耽擱了,現在就解開弦栝過橋。裡面一路還有很多坎面,要不加快速度的話到明晨天亮我們都進不去多遠。」

「這個,這個……齊兄弟你知道的,解弦栝這粗活不是我的長項。」範嘯天即便遇到自己不行的事情也是要把面子抹得金燦燦的。

齊君元根本沒有理會他:「橋板左右搖擺的啟動位為第八塊橋板,這是橋面一半不到的位置。繼續往前衝過橋去尚有一段距離,但要是轉身回來又多了個時間差,也不見得划算。特別是轉身的剎那,控制不好人就會被震得跌倒,所以這個距離是個最佳的兩難位置設定,啟動機栝最合適。我已瞧準了,那是個踏啟裝置,只需將第八塊橋板翻轉過來就能將機栝解開。而左側橋欄倒下掛落的啟動位是在第十塊橋板左邊欄杆橫槓上。左腿一般沒有右腿有勁,橋板震動後,難以穩住的身體首先會朝著左側跌撞,而人們發生跌撞之後肯定會順勢就近扶住個固定物借力穩住身體。欄杆橫槓是個固定物,但是隻要抓住它借力,便會啟動橋欄翻落下去,倒掛在橋面之下。而借力的人也會因為扶住的力道突然落空而掉入河裡,或者被欄杆翻倒的力量帶動而掉入河中,沒有扶住橫槓的人此時肯定會下意識地邊往右側躲邊往前衝。而橋身整體傾斜的啟動位就在第十一、十二塊橋板右邊的託樑上。這是一個下壓啟動,只要這兩塊橋板右半邊承受的重量超過預設限度,弦栝就會動作,橋體朝著已經沒有了欄杆的左側傾斜,將餘下差不多已經過了橋面中心的闖入者都倒入河中。這兩處設定的破解方法我也找到了,只需將第十塊橋板左側橋欄小支柱的四面六稜柱頭順向扭動,將第十一塊橋板右側橋欄小支柱的四面六稜柱頭反向扭轉,這兩處設定就都可以破解。」

說完之後,齊君元深吸一口氣,朝著橋面邁出了腳步。這一步提起很沉重,落下很輕巧。沉重是因為緊張,輕巧是因為害怕。因為這是邁進秦淮雅筑的第一步,不知生死的第一步。

很多人都是這樣,沒有邁出步時,如臨死地。而當邁出第一步後,便會放下所有顧忌,變得信心十足、從容不迫。

齊君元按照找到的破解方法謹慎操作,而事實也證明他的判斷和破解都是正確的。直到他從最後一塊橋板上下來後,震魂橋都不曾有一處關節出現動作。

而齊君元走上震魂橋、破解三處機栝的整個過程中,只有一個人緊緊跟在他的後面,那就是啞巴。啞巴真是個實在人,之前聽齊君元說要他們接下來跟緊了他,於是便一步不離地跟在齊君元的後面。卻不知道齊君元這所謂的跟緊了就是要他們能始終看到自己,能夠正確隨著自己走過的路徑和方向前進。像震魂橋這樣的兜子,其實可以算作一步。只要齊君元過去後沒事,後面的人接著走就已經算是跟緊他了。

齊君元也知道啞巴一步不落地跟在自己後面,但他並沒有阻止。這樣做倒不是想拉個同伴壯膽一起走趟鬼門關,而是覺得有啞巴跟在自己身後可以幫助警戒,萬一有什麼暗藏坎面中的操杆(藏在機關暗器設定中的殺手,負責操作某些需要人為啟動的扣子。另外這些人本身也是機關中攻擊闖入者的設定,相當於刺行兜子中的人爪)抓住自己專心破解的時機出手偷襲,那啞巴的彈子和弓弩可以給予最有效的防守和反擊。

另外三個人見齊君元和啞巴安全過了震魂橋,這才小心翼翼地全跟著過去了。但過了橋後他們能走的空間也就七八步,因為緊接著震魂橋的就是第二道坎面「照天鏡」。

所謂的照天鏡其實就是一處方方正正的地面,只不過這地面是由許多塊方晶石鋪設而成的。這些晶石都是從雲連山臨海的石崖上採來的,本身就因為海水的不斷沖刷而變得非常的光滑透亮。然後再經過很細緻的打磨,這些晶石的反光度便會變得接近鏡面。許多的晶石拼鋪在一起,那就真像是組成了一面朝著天空的大鏡子。而要想走到後面的「穿石牌坊」跟前,真正進入秦淮雅筑的範圍內,那就必須從這面照天的鏡子上走過。

如果僅僅是用晶石鋪成地面那肯定算不上坎面,哪怕是這晶石磨得真比鏡子還亮。更何況這面大鏡子上的晶石比真正的鏡子還是要模糊一些的,另外晶石上還有許多石紋,每一塊晶石的顏色、亮度也有差異。

但如果晶石存在的這些缺陷都是刻意的,每塊晶石不管模糊也好、清晰也罷都是經過特別製作的,晶石的顏色、石紋的形狀和多少都是經過專門選取的,那麼這所有的缺陷就不是缺陷了,而是條件,製作佈設坎面的條件。

這種坎面是無法具體設計的,只能是先選取能夠用得上的晶石,所以鋪設一塊地面事先會選取十幾倍甚至幾十倍佈設者認為能用到的晶石。然後將所有晶石進行試用,如果基本能成坎的話,就再按要求對晶石進行深加工。在這過程中要將晶石所具備的那些條件與人的視覺效果相融合,還要考慮到鋪設地周圍景物的影響,以及各種天氣天色下的光線特點。這樣最後才能做成一個獨特的坎面,無法抄襲也無法複製的坎面。

由於天下不可能找到這麼多完全一樣的晶石,也很少會有環境完全一樣的鋪設點,所以「照天鏡」應該是最能考量佈設者功力的坎面。因為同樣的一堆晶石,不同的人選取會有不同,鋪設會有不同,最終的效果會有不同,這其中有很大的隨機成分。也正因為如此,這種坎子也是最考量破坎者的,沒有規定的佈設方法也就沒有固定的破解方法,如何走過去全靠闖坎者的即興發揮。

前面的「震魂橋」是個驚坎,是將進來的人驚嚇走,讓他們知難而退。而「照天鏡」則是個礙坎,它看著光滑平坦沒有一絲障礙物,但它的實際功用卻是可以非常有效地阻止闖入者邁步向前的。

「照天鏡」佈設好之後,看著是平滑滑的和鏡面相仿,會倒映出天光雲色和周邊景物。而實際上它並不平整,中間是有緩凸、低凹、斜側等情況,只是佈設者利用了天光雲色以及晶石石紋、色彩進行了遮掩。天光雲色本就深邃縹緲,在清晰度並不一致的晶石倒映下就更加變化多端、濁清難辨,更不要說看清那些很不明顯的不平整了。

另外「照天鏡」的佈設還利用了清晰與模糊的交叉、晶石色差的對比、石紋錯綜的誤導以及不同晶石塊之間巧妙的組合,使得走上鏡面的人產生視覺誤差和動作誤差。該踩的踩不實,該踏的踏不穩,可走的不敢走,不可走的偏偏往上撞。抬腳和落步間或高或低、或絆或滑,一般三步之內必定會腳步踉蹌甚至跌倒。而跌倒還算是好的,踉蹌的話則會繼續下一輪的磕絆、滑撞,那樣摔下來力道會更重。

有人說跌倒比不跌的好,那麼腳下踉蹌時,還不如順勢跌倒。其實也不然,那些晶石鋪設中肯定還有第二重的設定。跌倒後人的身體會同時壓迫觸碰到多塊晶石,其中可能就有一些不該壓碰到的。而跌倒的次數多了,壓碰到不該壓碰的晶石達到一定數量時,坎面中就會出現其他變化,到那時出現的扣子將會是非傷即殺。要沒有這第二重的設定,那麼就完全可以趴在地上爬過去或滾過去了,佈設者當然不會出現這樣的疏忽。

唐朝時的《仙家志》中有磯石成精的故事。說一塊怪異磯石平滑如同鏡面,映照天光雲色,吸取日月精華。這塊磯石雖然很大,但從沒人能在上面行走,只要是踏上石面立刻滑跌摔下。即便是爬上石面不會摔下去,那也會被吸在石上無法脫身,最終被曬成人幹。人們管這塊磯石就叫「照天鏡」,後來「照天鏡」光射天庭驚嚇到玉皇,玉皇派遣雷神用天雷將其擊破,結果石頭破開後從中跳出個石娃娃來。坎子行的高手在最初設計出「照天鏡」時應該受過這個故事的啟發,而民間流傳《西遊記》中猴頭出世那一段也是受此故事啟發。

齊君元在「照天鏡」前左右走了幾趟,但這並非不敢向前的猶豫,也非心中焦急的徘徊,而是在選擇多個不同位置進行檢視。破解「照天鏡」第一步得「看」,看懂了它上面的明暗變化、花紋走向,將其分劃區域,確定依次通過的順序。儘量走斜線多區域踏步,不要集中在某一區域中。

第二步是「探」。坎子行的高手破解坎面,那是會帶各種探查器具的,比如說循坡球、定點線壺等等。離恨谷妙器閣的刺客也會帶一些類似器具,但種類肯定沒有坎子行的高手多,只有一些必要的,比如說磷光折鏡。但妙器閣的刺客卻能夠臨時製作一些替代品來達到其他器具的效果,齊君元則更是此道高手,否則隱號也不會叫「隨意」。

齊君元今天過來時準備了一個大背囊,裡面鼓鼓囊囊塞滿了他認為需要的東西,包括他現在正從背囊中掏出的一個大蘿蔔。蘿蔔是他專門從長幹寺的齋房裡拿來的,因為這真的是個好東西。不僅可塑性很強,而且削雕方便輕鬆,想要方的、圓的、長的、短的都可以,雕花刻印都沒問題。萬一被困在了什麼地方,這蘿蔔既能補充水分又能當作食物,能維持到援手到來或對手失去耐心。

一個蘿蔔在齊君元手中變成了五個渾圓的蘿蔔球,蘿蔔球在這裡是替代循坡球用的。五個蘿蔔球分五個位置分別拋滾過「照天鏡」,同時仔細觀察蘿蔔球在鏡面上滾動的情況。蘿蔔球雖然是替代品,但在這裡卻是比真正的循坡球還要實用。坎子行的高手就算帶也只會帶一個循坡球,而探查照天鏡這樣的坎面將球滾過坎面後是收不回來的,那麼一隻循坡球就遠遠不夠了。

五個蘿蔔球滾過的五個區域便是齊君元剛才劃分好的區域,也是他準備按斜線交叉規律走過「照天鏡」而劃定的路徑。蘿蔔球滾過之後,就能將這五個局域中可能存在的凸、凹、側斜等等情況瞭解清楚。而這做完之後便是第三步「理」了。

「理」是將已經探到的鏡面情況進行整理,找出踩踏之後不會帶來坎面變化的點,然後梳理出一條路線來。交叉斜行也好,彎轉曲折也好,進進退退也好,總之最後的目的地必須是在「照天鏡」的那一邊。而且除了路線外還要根據每個落腳的點位理出一套步法,或蹲或跳、或扭或縱,只有這樣才能保證每一步的平穩。

第四步就是「記」,記住已經梳理好的路線和步點。因為在接下來走過「照天鏡」的過程中,將不能再用眼睛看路。目光要始終保持游離、分散的狀態,這樣才不會被鏡面帶入視覺誤差和動作誤差。但是又不能閉眼而行,至少要用餘光辨別大方向,同時還要注意周圍會不會有突襲,過程中會不會還有未曾發現的實際障礙。

前面三個步驟齊君元做到位之後,最後一步對於其他幾個人都算不上難事。在離恨谷中學習刺殺技藝時,快速強記也是必須訓練的專案之一。因為不僅是過坎面,在各種不同型別的刺活兒中有些刺局是完全設計好的,一步一式、距離位置等等都必須記住,然後嚴格按照實施。也有一些多人配合的刺活兒,刺局步驟是臨時策劃而出的,每個人都要快速記住自己要做的事情,出手時機等等資訊。所以齊君元盤算出的路線、步法雖然很是繁雜,但範嘯天他們都很快清楚地記住了,並且緊隨齊君元身後邁步、折轉、蹲跳闖過了「照天鏡」。

穿石坊

過了「照天鏡」之後,齊君元沒有馬上繼續往裡走,而是在坎邊蹲下來,用手摸了摸那些晶石的石頭縫。然後又在經過一個花壇時順便探頭往裡面和花草灌木下看了看,然後才繼續往裡走。

沒人知道齊君元過坎之後為什麼還要再看一看,也沒有人關心他為什麼還要在此躊躇片刻。這是因為他們到現在仍是絲毫不知齊君元下一步的計劃,否則的話,他們也會在這裡好好檢視一番的。

沒多遠就是「穿石牌坊」了。有人說,「震魂橋」的主要作用是想把闖進來的人嚇回去,「照天鏡」的主要作用是讓人舉步維艱知難而退。但如果有人闖過了這兩道坎面兒,那就說明來的是高手,而且此來是有準備、有目的的。所以第三道的「穿石牌坊」便再不容情,這是一道殺坎,要將所有企圖闖入的人砸死在這裡。同時它還是一道訊息,機栝上暗帶信線,可以通過暗埋的竹管啟動下一處機關佈設段的示警訊號,讓下一處把守的坎主或操杆早做準備。

也就是說,進入「穿石牌坊」後才是真正進入了秦淮雅筑,解坎破兜的對決從這裡才是真正地開始。

「穿石牌坊」是一道極具威力的機關,但由於使用的材料粗重龐大,所以它卻算不上非常巧妙的一道坎面。齊君元一眼就看出了「穿石牌坊」的設計技法、殺傷特點與離恨谷的兜子「石神守山」相似,而且從變化動作上還不如「石神守山」靈活、精確。

但是齊君元偏偏在這道坎面前僵立了很長時間,遲遲不敢動手破解。這是因為「穿石牌坊」的機栝上暗帶信線,一旦坎面動作,下一段坎面附近的守衛和操杆就都知道有人闖入了,如果再將訊號繼續往裡傳,很快秦淮雅筑裡的每一個人都會被驚醒。而齊君元這次設計的刺局中,至少是要悄無聲息地過了「鬼腸子」十九個結上的第一個結,才能讓秦淮雅筑中的人發現他們已經闖入。

「穿石牌坊」是用許多大石搭建而成的。之所以說是搭建而成,那是因為除了石基以外,其他所有石塊之間的搭接全未採用槽榫扣接的方式,也未採取糯泥粘砌(過去的大型建築在砌石塊、磚塊時為了牢靠會採用煮熟的糯米飯混入泥中攪拌,這種砌泥就叫糯泥)的方式,而是直接疊搭著。看著就像隨時會倒,實際上這些石塊中間都有鑿穿的圓洞,中間穿有粗繩連線,所以即便石塊之間沒有搭到那也是不會掉落的。「穿石牌坊」的名稱正是由此特點而來,而這道坎面機關的動作變化也是由此而來。

石塊上有貫穿的圓洞,而圓洞的兩端也就是與其他石塊的搭接處都會鑿出一個碗狀的凹槽,圓洞就在碗底正中。兩塊石塊搭接,各自的碗狀凹槽對合後就成了一個球形槽。然後在所有的搭接處,都加入一個同樣有著貫穿圓洞的石球,石球同樣穿在粗繩上。這樣藉助圓球和球形槽相互間圓滑的關係,便如同給這座石牌坊所有搭接處都安裝了一個靈活的關節。

一座整體用粗繩穿起來的石牌坊,一座上上下下全是靈活關節的石牌坊,在地下暗藏機栝的帶動下,可以傾斜,可以抖動,可以扭轉,可以上半部分折垂下來,可以從上到下全部倒塌,甚至可以將所有石塊瞬間糾纏成一堆。這就如同一個用大石做出的破碎機器,只要有人進入它的範圍並觸動了它的啟栝,拍、砸、壓、掃、擠、擰各種動作變化層出不窮,不管是誰只要身在其殺傷範圍內,都會瞬間變成骨骼全碎的一攤血肉。

而一旦牌坊動作全部結束,成了一堆亂石堆疊在那裡,此時就更無法過去了。無路便是死路,如果試圖從這堆亂石上面翻越過去的話,觸碰到任何一塊大石都有可能引發它再次的變化動作,或者導致機栝再次蓄力,迅速將坎面恢復原狀,整個牌坊重新樹立起來。當然,也有可能是會啟動其他後續的必殺釦子來將翻越者殺死。如果不是這樣的話那這坎面也太好破解了,只需用個長杆亂搗亂舞將它啟動,然後從動作終結了的坎面上走過去就行了。

說實話齊君元沒有看出「穿石牌坊」的啟栝在哪裡,這種要命坎面的啟栝和其他形式的坎面又不一樣。如果不是人為暗中操縱的話,那一般都是設定在闖坎者必經的位置上,讓闖坎者自己觸碰、踩踏啟動坎面殺死自己。而且這種啟栝會設定得非常隱秘,即便不夠隱秘,那也可能會是虛栝接實栝(可以輕易發現並輕易解開的是假啟栝,而解開假的正好啟動真的)、一栝套二栝(都是真的,但如同天平原理,解開第一道正好是啟動第二道,必須同時破解才行)的形式。

而更重要的是這種坎面的信線裝置一般都會和啟栝相連。一旦啟栝被破解,或者蓄力雖釋放,牌坊本體雖然不動作,但信線裝置就會動作,向裡面發出訊號警示。因為啟栝和牌坊本體出現的現象都顯示「穿石牌坊」無法啟動或者啟動了卻無法殺人,就算不是因為高手闖入那也是必須要排除的故障,所以肯定是會發出警示的。

由此可見現在齊君元所面對的難題並不僅僅是看不出啟栝、解不開坎面。他面對的艱難是必須讓「穿石牌坊」啟動,這樣信線才不會報警。但啟動的坎面還要傷不到人,可以讓他和他帶來的幾個人順利通過。

「能不能過?」湯吉在旁邊問了一句。雖然他從齊君元的臉上看不出什麼來,但是這麼長時間的檢視已經很明顯地說明此坎存在極大難度。

「想過去肯定沒問題,問題是如何才能過去後還讓其信線不動。」齊君元實話實說,現在這狀況下面子什麼的都是狗屁,事情做成才是真功。

「這牌坊我聽說過,它會動。一旦動了,所及五丈之內的人都被砸碎。可惜來得太倉促,否則可以做個大號的龜背鎖狐扣將其鎖住。」

「將它鎖住,那麼它無法動作一樣是會發信報警的。」

「不是不讓它動作,而是按要求適度動作。龜背鎖狐扣的特點難道連你都不知道嗎?它可以調節不同鬆緊度,讓被擒者自己走動、蹦跳、如廁。」

「對了!」齊君元眼中閃過一絲驚喜,從湯吉的話裡他找到了衝過「穿石牌坊」的招數。

「穿石牌坊」共有四立柱八斜撐。八斜撐中中間兩對大一些,兩邊的兩對偏小一些。這是因為中間的牌坊立柱要比兩邊的高出許多。齊君元瞄準了,他要在中間的兩對大斜撐上下手。

道理很簡單,斜撐不動或沒有按要求動到位,那麼它所固定的柱子就不能完全斜倒下來。而牌坊頂上的橫石和坊頂也就無法按要求的距離和位置砸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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