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闖入重重機關

齊君元就地取材,從腳下路面上撬起了兩塊鋪路石。然後往朝向外側的兩根斜撐杆根部各扔出一塊,鋪路石正好卡在斜撐杆與地面的夾角中。這樣做是要在牌坊變化動作後將斜撐擋住一個下落的角度,讓兩根斜撐杆無法達到貼住地面的程度。而斜撐杆無法動作到位,勢必會影響穿石牌坊整體動作無法到位。也就是說,斜撐杆無法完全倒下,牌坊也就無法完全倒下。

牌坊無法完全倒下,牌坊的動作方式就會有所變化。由下砸變成對合、擠擰,那樣試圖從中間找到可行道路的人依舊難以倖免。這一點齊君元也考慮到了,他準備旋丟擲釣鯤鉤,讓釣鯤鉤帶著犀筋索將中間兩根主支柱與兩邊的側立柱纏繞住。這樣即便出現對合、擠扭的動作變化,在犀筋索的綁帶下,至少可以延緩它的動作速度、延長它的動作時間。

啟栝啟動了,牌坊本體也動作了,那麼信線就不會報警。而牌坊雖然動作了,卻無法動作到極限位置,這樣就會在啟動之後的坎面中留出一些空隙。另外犀筋索纏繞住主柱和邊柱,可以延緩牌坊變化動作的時間,齊君元他們幾個人就可以抓住時機從製造出的空隙中快速通過。等「穿石牌坊」掙脫犀筋索時,他們不但已經過了坎面,而且齊君元此時正好可以收回已經被牌坊掙脫松落的犀筋索和釣鯤鉤。

想到了就要做,因為只有做到才能體現想到的價值。齊君元撒出了釣鯤鉤,釣鯤鉤帶著犀筋索旋飛而出,在牌坊主立柱與旁立柱之間繞了兩道。犀筋索雖然是由好幾根無色犀筋捻成的,但是和構成牌坊的大石塊相比還是顯得太細太細,感覺牌坊只要稍稍一動就能掙斷。

「你們先過去,注意力集中。我也不知道哪裡是啟栝,你們一旦觸到啟栝牌坊就會動作。我先在這裡吊住索兒,讓牌坊動作稍稍遲緩一下,這樣你們才有機會通過。」齊君元做好準備後對其他人說。這一回他不是要別人跟在自己後面了,而是要別人在他前面先走。這讓範嘯天他們不由有些犯怵,心想莫不是這一坎齊君元自己也沒有闖過的把握,所以讓別人先去趟一下。

「快點,動作利索些。一旦牌坊啟動,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從可行的空隙中穿過。」見大家在遲疑,齊君元開始催促了。

最終是唐三娘率先走向「穿石牌坊」的,這倒不是她比其他三個男人更有勇氣和膽量,而是她比別人更加信任齊君元。

齊君元也沒有制止唐三娘第一個往前走,而其實他也認為,唐三娘帶頭過去是非常合適的。

啟栝是三根和石頭顏色完全一樣的細絲,就排布在牌坊石頭基礎的位置,正對著牌坊上端的橫樑和坊頂。三根細絲的作用完全一樣,都是用來啟動牌坊動作的,而且只需要其中一根被觸碰到就可以了。之所以連續排列三根,其目的是要闖入者不管採用怎樣的步法都會觸碰到其中一根,「穿石牌坊」在此處是個必動的坎面。除非有高手真的能將三根細絲都解脫,讓其端頭牽絆住的扳機復位。而真要是那麼做了的話,扳機一復位,便會帶動信線,訊息裝置動作,裡面的人立刻便會得到通知,知道有高手闖入了。

而齊君元的方法看著雖然有些笨拙、蠻幹,很是冒險,但正所謂藝高人膽大,只有高手中的高手才會採用這樣的方法。他的方法不會制止牌坊動作,也不會讓扳機復位,卻可以減緩牌坊動作的幅度和速度,留出一個可以快速通過的空間和時間差。

這一回齊君元讓別人先走,是因為先走的人闖過的空間裕度可以更大,危險性也更小。而最後闖過的人再通過時所餘的空隙已經很小,說不定就會正好被哪一塊改變原有動作方向的大石砸住。唐三娘第一個過去的確是最為合適的,幾個人中她的技擊功力應該是最弱的,反應能力相對也是最差的,所以應該在牌坊動作後留有最大空間裕度的狀態下首先過去。而且在齊君元今天的計劃中,唐三孃的作用也要遠遠大於其他三個人,所以她也應該是其中遭遇危險最小的一個。

唐三娘無可避免地踏中了第二根細絲,雙主柱以及邊柱上端立時分成幾段,並且快速傾倒下來。隨著主柱的動作,頭頂上的石橫樑和石坊頂直直地砸落下來。這時候唐三孃的確沒能反應過來,但是橫樑和坊頂都未能砸到她的頭頂,因為支柱的斜撐杆根部被石塊墊住了,整體落下的距離沒能達到預設的位置。

雖然斜撐杆順著墊住的石塊在不停跳動、滑動,雖然支柱依舊在持續倒下,但是這一刻傾倒和下落的速度卻變得緩慢,成為間歇性跌落。而唐三娘也只需要第一個間隙就夠了,砸落的趨勢才一緩,她豐腴的腰肢猛然提勁,兩步便躥出了牌坊的殺傷範圍。

範嘯天這一回顯現出的反應速度卻是從未有過的迅疾,這可能和他的天性有關。越是膽子小、越是怕死的人在緊急關頭的反應往往會比其他人更快。所以唐三娘剛剛躥過去還未停穩腳步,範嘯天也彎著腰衝了過來,腦袋差點就撞到唐三孃的屁股。

範嘯天過去時已經需要彎著腰了,這說明上面的橫樑和坊頂又下落了不少。所以當啞巴過來時,他已經是採用下半身著地、上半身斜仰的姿勢衝滑過去的。

不過湯吉過去時不需要再壓低身體,因為啞巴過去後,穿石牌坊的動作開始變化了。沒能完全倒下的雙主柱猛然抬起了一些,然後變成了前後交叉,帶動橫樑和坊頂快速旋扭。這樣雙主柱上端脫落的部分以及橫樑、坊頂部分便會被旋轉揮舞起來,過去的路徑將會完全被封住。但是這種動作方式卻沒能及時完成,因為雙主柱被犀筋索繞在兩旁的邊柱上,被牽拉住的主柱一時間未能達到完全交叉的程度,所以旋轉後交叉的下部留下一個挺高的空間,可以相對從容地衝過去。

但是主柱未曾交叉到位的旋轉還是帶動了橫樑、坊頂還有柱子上端的幾段石塊旋轉了起來,只是都糾掛在一起,未能完全旋開。所以湯吉過去時雖然比啞巴要從容,情形卻看著比啞巴更加心驚。大石之間的撞擊、摩擦發出沉悶怪異的聲響,大量火星和石屑紛紛落下,潑灑在湯吉的頭上、身上。

仙語亭

犀筋纏住邊柱和主柱,本身就利用了索子和石塊間纏繞後的摩擦力。而隨著柱體掙脫後幅度越來越大的動作,摩擦力也越來越小。此時的牌坊就像一個被兩根細索纏住的石巨人,隨著石巨人不停地掙扎,齊君元吊住的犀筋索開始鬆脫了。

到現在為止還有齊君元未能過去,而一旦牌坊完全動作之後,變成一堆亂石,那麼就更無法過去了。因為之後的每一步都是殺機,每一步都會觸發必殺的死扣,隨便碰到哪塊石頭,都會有力道更大的回覆動作。所以齊君元必須趕在犀筋索被完全掙脫之前衝過去。

穿石牌坊雙支柱交叉旋轉後的下一個動作變化是對合擠壓,兩側的邊柱一起往中間主柱倒塌,所有的石塊、石段往中間收縮對壓,所以還沒等到齊君元找到中間闖過去的空隙和時機,邊柱已經開始傾斜、倒下。而邊柱朝裡一傾斜,纏繞主柱和邊柱的犀筋索便徹底鬆脫了。鬆脫之後牌坊的所有變化和動作速度恢復為原有設定,即便斜撐柱下依舊墊著那兩塊鋪路石,影響到主柱的動作,但已經改變了動作方式後的坎面即便不依靠雙主柱,同樣是可以將所有空隙填平的。這樣一來齊君元就不可能再闖過「穿石牌坊」了,除非他會飛。

齊君元闖過了「穿石牌坊」,就在牌坊完全塌落的最後一刻他飛過去的。

從「穿石牌坊」的結構上判斷,齊君元早就想到這道坎面不管採用什麼形式動作,最後的一個變化應該是「掃」,是以主立柱為中心的橫掃或旋掃。否則這兩根主立柱不會只有上端一部分塌落成幾節,下面仍留著很長一段整根的柱子。

掃動的部分齊君元原來覺得會是兩根主柱上架起的橫樑,但是當他看出主立柱是會傾斜並交叉時他覺得不是了,因為那樣的話橫樑在旋掃時有可能會撞到另外一根主立柱。所以齊君元確定最後掃動的部分應該是主立柱和邊柱之間的橫樑。

可以試想一下,兩根粗大的石頭立柱,各帶一根幾米長且同樣粗大的石頭橫樑,然後在機栝的釋力作用下大力地旋轉或擺動,那麼方圓以內還能存在些什麼?而且這種旋動和擺動的巨大力道還會牽動石頭之間穿過的繩子,把其他石頭帶動起來,讓那些大石翻滾纏裹得更加兇猛,讓所有試圖趴在亂石間躲過石樑橫掃的人依舊難逃劫數。

可以再試想一下,如果此時有根索兒掛在這根石樑上,而有個人正好抓著這根索兒不放,那麼橫樑旋轉的力道完全可以將這人帶動得騰空飛起,並且飛到坎面的另一側。

從主立柱和邊柱上鬆脫了的犀筋索正好掛住失去邊柱支撐的橫樑,於是齊君元果斷鬆開左手的犀筋索,緊緊吊住右側單根犀筋索。這樣做是怕雙柱雙梁不是同方向旋轉,那麼會將他同時往兩邊拉扯。大力之下,細韌的犀筋索說不定就會將手掌切開。

無色犀筋雖然看著細,但是強度卻非同一般。用它捻成的索兒能繞住主柱和邊柱不被掙斷,那麼吊起一個人來更是沒有絲毫問題。齊君元在橫樑掃起時順勢縱身躍起,於是他便像個風箏一樣飄飛起來,在到達坎面的另一邊時鬆手穩穩落下地來。

「穿石牌坊」最後的一掃只持續了幾下便結束了,這下真的徹底變成了一堆亂石。但這是不能翻越的一堆亂石,也是不能亂碰的一堆亂石,碰了之後會再次出現動作變化,或者啟動後續殺扣,而最大的可能是會導致機栝重新蓄力,整個坎面馬上覆位恢復原狀。所以齊君元沒有試圖抖落釣鯤鉤收回犀筋索,雖然那兩根索子頭就在自己這邊,他都不敢動一動,就讓它們依舊纏掛在垂落的石橫樑上。

大家都平安闖過了坎面,而且也沒有驚動到秦淮雅筑裡面的人,這是好事。但是不知道他們中有沒有人想過,不管能不能走到秦淮雅筑最裡面,不管能不能刺殺了齊王李景遂,最終都是要往外逃的。到那時候他們又該如何從這坎面上出去?而且在追兵追趕的情況下必須快速逃出,根本無法像現在這樣仔細辨查坎相併破解。而這個實際的問題其實早在闖過前面的「照天鏡」後就應該考慮了。

進入了「穿石牌坊」,也就踏上了鬼腸子道,這是一道更為兇險的坎面。不對,準確說這應該是眾多坎面的匯合,就像離恨谷的「天上殺場」。區別只是在鬼腸子道的範圍更大,佈設的坎面也沒有「天上殺場」那麼密集。

江湖上有這樣一句話:「鬼腸子道,拐拐繞,看不到也走不到。」這個對鬼腸子道的評語非常形象,「拐拐繞」,是說鬼腸子道上每過一段就會有個繞圈或繞結,也就是坎子家所謂的坎結。坎結一般都是設定在一個特定的建築裡或區域內,由多個坎扣組成。「看不到也走不到」,這兩種現象首先來自鬼腸子道本身,蜿蜒曲折的道路,道路兩旁有花草、樹木、假山石以及花牆、雕塑等物體遮掩,支路、假路眾多,很容易就繞在其中找不到正確的方向。但也有路段一條支路都沒有,這一般是在快到坎結處或連續坎結處。這種位置一般坎扣眾多,以必須通過的竹林、假山或轎廳、明堂等建築為佈設點,佈置的全是必死的扣子,用以截殺試圖闖入的刺客。所以走在這樣的道路上,一個是看不到道路的盡頭在哪裡,再一個是根本沒有機會走到道路的盡頭。

元末湘北人黃岐銳所著《遁甲秘錄》中收錄了部分江湖中機關訊息的經典之作,有太平樓、凌霄樓、九轉鳳凰臺、鬼纏道、落花百殺島等等,其中的鬼纏道就是這裡所說的鬼腸子道。不過此書中沒有提到「天上殺場」,有可能離恨谷的那個佈設不屬於坎子行,也有可能是「天上殺場」只是一個練習和考核的設定,所以江湖中並不知道其神奇之處。

齊君元很有可能也不知道鬼腸子的神奇之處,否則不會這麼大膽莽撞地往裡衝。他闖「天上殺場」的一百道兜爪用了三天三夜,而鬼腸子十九道結,每一道結就算平均三個坎扣,那也超過了五十個。就算他技藝高超能見坎破坎、遇扣解釦,這一夜時間也是不夠的。這個實際的問題其他幾個人同樣沒有意識到,或許是齊君元疏忽了,也或許是其他人過分相信了齊君元。但還有一種可能,就是他們各自都有著自己的打算,誰都沒有準備將這鬼腸子道走完。

可以肯定,秦淮雅筑中的這條鬼腸子道如果沒有設定坎扣的話,那會是一條怡神怡心的優雅路徑。道路兩旁雖然沒有太多珍稀樹種、奇石異草,但是就一些普通樹木花草假石,在精心設計下,同樣組構成了一種舒心的環境。而且正因為都是用的平常材料,這才特別突出了雅緻的風格。

而白天的時候,這裡的坎扣設定也的確是撤除了的,否則像前段時間那樣每天進進出出很多人,次次都臨時鬆解機栝那就太麻煩了。

俗話說「鬼腸子出的全是壞點子」,「鬼腸子道」的名稱大概也是從這句俗語而出的。就道路本身而言,鋪設規律便是虛實相加,實物掩虛景,虛景襯實物,再加上一些旁出的繞圈支路、陷入迷局的假路,能一直按正確的路徑往裡走那已經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但是這些對齊君元卻沒有用,他帶著幾個人迅速按著正確的路線在往裡疾走。能如此準確地對路徑和環境做出判斷,能如此大膽採取極快速度,那是因為齊君元已經抓住了兩個關鍵點。第一點是他推斷出來的,此處的鬼腸子上雖然可以佈設各種兜子坎面,但在秦淮雅筑中是不會採用類似「太極蘊八卦」那種玄機虛境的兜子。因為這種兜子大都需要很多固定設定,而且佈下之後便不能快速撤走或改變。要麼是連自己都走得麻煩,要麼就根本不能設在關鍵路徑的位置上,所以秦淮雅筑的防衛設定應該集中在機栝絃索一類的坎面。正是有了這種推斷,齊君元才敢如此快速向前,根本不怕陷入什麼惑目亂神的虛境。

還有一點是齊君元之前就準備好的。他曾在其他一個關鍵的地方發現了一種痕跡,而現在同樣的痕跡又在秦淮雅筑的道路上發現了。這種痕跡不但可以指引正確的路線和方向,而且可以幫助他們更快更準確地完成刺局。

秦淮雅筑中設有鬼腸子道是大家都知道的,既然打算闖入秦淮雅筑,那麼之前肯定會針對鬼腸子的走法做些文章,所以齊君元能夠找到一種痕跡並循著它一直按正確的路徑前行並不奇怪。但是鬼腸子上有十九個結,每個結上會有什麼坎扣,按什麼形式佈設,那就不是預先可以知道的了。

而現在能否預先知道已經不重要了,因為很快能親眼見識到會有哪些兜子坎面。半盞茶的工夫都沒用,他們就趕到了鬼腸子的第一個結,這個結是以一座很大的亭子為主點展開的。

秦淮雅筑中進出的道路雖然是以鬼腸子道的形式鋪設的,平常時卻不能這麼叫,所以另外取個名字叫「遇鶴道」。

「幽水碧草墊黃石,輕步避花碰鶴翅。」遇鶴就是遇仙,因為鶴是仙人的坐騎,所以這第一處結上的亭子便叫做「仙語亭」,其功用主要就是迎送重要客人。迎客送客,都是要在這亭子中言歡話別的,亭子起這個名字也就是暗喻主人和客人都是神仙一般。但是當「仙語亭」上所有的機關設定都開啟之後,那麼此處就不再是神仙言歡話別的清雅之地,而變成了取命索魂的鬼門關。

「仙語亭」建在一個水塘中,前後左右各有四道白石橋與之相連。亭子並非平常的涼亭,而是一座寬大的六角橋亭。亭子和白石橋都處於一個平面,沒有一點坡度。亭子正對前後白石橋的面是寬敞通道,這通道是可以過大轎和馬車的。餘下的四面都是固定式的透雕花窗,這四面相夾的兩個角也正對左右的白石橋。只是從這裡是上不去橋的,只能從花窗的花眼裡看看。除非是從前後通道出去,再從旁邊過廊繞行到這兩座橋上。由此可以很明顯地看出,左右的橋其實只是裝飾,而沒有實用價值。因為就算從亭子外邊的迴廊可以轉到左右兩邊的橋上,那回廊的寬度也是過不去轎子和馬車的,只能是自己步行。

「緩一下,這裡應該是第一處鬼腸子結了。」過了「穿石牌坊」之後就一直是唐三娘緊跟在齊君元身後,她見齊君元腳步依舊很急,於是提醒了一聲。

領頭一路疾走的齊君元似乎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到達又一個危險的境地,而且應該比剛進來時的三道坎危險得多。即便唐三娘提醒了,他依舊毫不猶豫地走上了白石橋。

皆無路

唐三娘他們幾個跟在後面的人則腳步稍稍放緩了下,但是見齊君元走上白石橋後並沒有什麼意外情況出現,便馬上快步跟了上去。

「等等!」差不多走到「仙語亭」中間了,齊君元這才突然發出一聲低沉的喝止,同時腳下一個急停強控住自己快速向前的身形。停下身形後他立刻眯著眼睛往前後通道看了看,這黑夜之中根本就看不到什麼,人在亭子裡只能隱約看到亭外的白石橋。但很顯然他要看的不是什麼東西,而像是在瞄對什麼路線和距離。然後他又蹲下身來,展開手中的磷光折鏡仔細在腳下的石板面上查辨起來。

「怎麼了?」湯吉趕上兩步問道。

「很奇怪,路沒了。」齊君元進入刺局狀態後言語會變得異常簡練。

後面幾個人都聽到了齊君元的話,於是抬頭往四周看了看,心中不由疑惑。如果齊君元說前面發現了什麼兜子,那他們不會有懷疑,但是說沒有路了,卻讓他們覺得不可思議。自己這幾個人已經走到了橋亭的中間,兩邊是沒有路的亭角和花窗,這再往前只有橋亭上的通道,而且從所有細節判斷,前面的路也不是虛路、假路,可齊君元偏偏在這個位置說路沒了。

湯吉和範嘯天對視一眼,然後分頭走到兩邊的花窗封住的角落裡,仔細檢視起來。因為如果前面無路,那就有可能是在兩邊的對角位置中有活門。因為這兩個角都各自對正了一座白石橋,真正的路徑可能是被活門掩藏了。

「不要亂動,當心有蒙兜口。」齊君元立刻制止。蒙兜口是離恨谷的術語,等同於坎子家的誘扣,是以一種假象誘騙闖入者自己啟動兜子的設定。

湯吉和範嘯天都動了,不過都沒有亂動。他們雖然不是妙成閣的刺客,但最基本的查辨兜相的方法卻是懂的。所以一看、二延、三點、四探等等流程全是按規矩來的,沒有一絲馬虎和冒失。

「都是固壁(兜子中固定的困圍設施),沒有活眼(可開啟的活路,但是要知道佈設原理,否則還是會讓兜形變化,爪子啟動)。」只一會兒,湯吉就很肯定地告訴齊君元。

「我這邊也是固壁,會不會錯了道,要從外邊過廊繞過去。」範嘯天得出的結果和湯吉一樣,兩邊的花窗都是固定構築,沒有活門。所以他懷疑開始就不該走進橋亭,而應該繞到旁邊的白石橋繼續往前。

「那你說該往左還是右?」唐三娘給範嘯天出了個難題,這樣做是因為她根本不相信範嘯天的說法。

「往左往右都不行,外邊的過廊裡有‘橫飛獅首’和‘鎖頸椽網’兩道兜子。」齊君元站起身來,替範嘯天回答了唐三孃的問題。

「橫飛獅首」,設定在過廊外的欄杆上。每隔兩步的距離就會有一根欄杆立柱,每根立柱頂上都有一個石頭雕成的獅子頭。石頭獅子頭的底部用牛筋繩牽掛住,而欄杆中空的立柱中不僅藏著牛筋繩,還專設了擊射裝置。當人走到過廊中間位置時,過廊道面受壓便會啟動獅子頭彈出,力量如同飛錘。而且所有獅子頭會反覆交錯著收回和擊出,直到所有蓄力都釋放了。

這一兜雖然兇猛,但還是可以躲避的。只要反應及時,那就能躲閃到相鄰兩個獅子頭的兩步空當中。可如果真的按此方法躲避「橫飛獅首」的話,那麼就正好會置身在「鎖頸椽網」落下的範圍內。

「鎖頸椽網」,是一種不大的硬網。但是很多,每一段廊簷都會有一個,因為這網是用過廊上的椽木構成的,所以嚴格點講它並不像網,而像一段段椽木串成的柵格,又像官衙裡夾手指的刑具拶指(專門對於女性用的刑具,最早出現在唐朝)。但這裡的椽網肯定要比拶指大得多,而且它也不是用來夾手指的,而是用來夾脖子的。但如果夾不到脖子,其他部位它也一樣是會夾的,腦袋、手臂、四肢甚至手指。至於能夾最小最細的東西是身體的哪個部位,這就要看椽格製作的精緻程度了。而它一旦夾住了些什麼,其力道也不是拶指能比的。機栝輸出的力量不是人力可比的,所以不管哪個部位被夾首先就是骨斷筋折、內臟破碎,另外就是不管被夾之人是死是活,在夾力未撤之前是絕不可能從中脫出的,除非是捨得斷手斷腳斷腦袋。

「橫飛獅首」動作之後,緊接著「鎖頸椽網」就會落下,而且正好是在「橫飛獅首」的間隙之間。所以就算躲過了「橫飛獅首」,怎麼都逃不過「鎖頸椽網」。揮手揮腳抵擋之中肯定會有身體部位被夾住,不抵擋則會直接夾住脖子或身體。就算是知道爪子的特性,蜷成一團或趴平在地也沒有用,因為椽網沒吃到力它是不會就此撤回的,整個一張椽網會一直蓋在闖坎者的身上等他動。這闖坎者只能冒險而動,或者一動不動地等著裡面的人出來將其拿住。

有人在暗暗驚歎齊君元妙成閣技法的功底。他剛才只是疾步從兩邊過廊的口子上經過,沒有停下來查辨,更沒有用器具在過廊中試探。黑夜中匆匆間的一眼,便已經辨出兩個頗為隱蔽的厲害殺著。

「這兩兜很容易辨,只需看出一個異常,就是獅頭。欄杆支柱頂設了個獅頭未免怪異,與周圍雅緻設定極不相配。另外從風水上講這叫不全體,指家中突有血光之災,所以應該雕蓮花頭或整個石獅子才合適。由此可斷定這是‘橫飛獅首’的設定,而且設坎的坎子家不夠高明,生搬硬套,其實把獅首改成蓮花頭同樣可以殺傷。‘橫飛獅首’必須與‘鎖頸椽網’‘雲落飛星’‘破壁九宮矛’配合使用才不至於留下漏洞,而亭外過廊的構築形式,唯一可配合設定的就是‘鎖頸椽網’。」齊君元說出這麼一番話並不是要解釋給誰聽,而是在自言自語,是要將自己辨出那兩個坎面的方法套用到橋亭,找到繼續往前的正確路徑。

「就這麼簡單?只是看個獅子頭不合適你就確定有那兩個兜子?」範嘯天覺得難以置信。

「你要不信的話可以去過廊走一下,馬上就能確定是真是假了。」湯吉像在和範嘯天開玩笑,但說的倒是無可辯駁的實話。

「對了,獅子頭不合適!」齊君元並沒有在意範嘯天對自己的不信任,而是從他的話裡找到一個對自己有幫助的資訊。「獅子頭不合適,所以找出了那兩個兜子。那這個橋亭有哪裡不合適?不合適的地方便是破解它的竅點。」

「有橋無道,剛才我們就看出這個不合適了。但是正對兩邊白石橋的花窗上並沒有找到活門啊。」範嘯天說的的確是個不合適的點。

「還有,應該還有不合適的地方。」齊君元說著話來回走了幾步,又轉頭四處掃看了一下,「對了!還有一處不合適,這橋亭似乎太大了。」

這一說所有人也都意識到了,這橋亭真的是大了些,都抵得上大半個佛殿了。之前下意識覺得齊王是未來的皇位繼承人,居住的地方奢侈、寬大些很是正常,就沒有覺得這方面有什麼不合適。但齊君元這一說,他們便都看出一個不大的水塘之上建這麼大個橋亭真的很沒必要。

「什麼原因要將一個橋亭建這麼大?」齊君元是在問自己也是在問大家。

「以齊王的地位財富,建個大橋亭顯示居所豪華氣派,也算不得太過奢侈。」範嘯天可能一時還沒回過味來。

「別忘了此處叫秦淮雅筑,不管是進來時的震魂橋、照天鏡、穿石牌坊,還是進來後一路看到的草木山石,處處都透著樸拙雅緻,由此可見全是由主人的性情喜好所設。如此熱愛風雅之人,如何會讓一處橋亭毀了整個佈局風格,除非將其建大是有實際作用的。」湯吉是個成衣匠,知道如何通過一個人對衣服材料、顏色、款式的要求來判斷其性格。而居所也是同樣道理,房型朝向、傢俱擺設、庭院打理都是可以看出主人性格特徵的。

「把個橋亭建大能有什麼作用?這裡既不住人也不存貨,最多是讓過去的人和馬多些、車轎大些而已。」範嘯天的反駁很有道理,將這裡的橋亭建大了也就只有這些作用。

「過去的人和馬多些,車轎大些,如果通道順暢,這也是沒有必要的……」齊君元一邊自言自語一邊四處張望,隨即還在橋亭的進口處往中心位置邁步度量了一下,「所以這裡的通道是不暢通的,不能繼續往前走,只能是先讓很大很多的車轎、人馬在此處停留一下,然後更換另外一條路。而橋亭建這麼大,就是要讓停留等待的車輛、人馬能夠站得下來……」

說到這裡,齊君元回頭看一眼,再往側面夾角看一眼,然後急急地走到了旁邊的花窗位置,趴下身體,開啟磷光折鏡。在邊角上他好像發現了什麼,用手指蹭了下,然後放在鼻子下聞了聞,看樣子已經找到了有用的線索。

果然,才趴下齊君元便又站了起來,然後順著花窗木壁的下腳線往回走。一直走到橋亭的進口處,他這才手扶左側亭柱站住。

「找到了?」唐三娘很關切地問了一句。

「找到了。橋亭建這麼大是要讓進入橋亭的人儘量多,讓大型的馬車、轎子能放得下。因為在這裡將會改換路徑,而且在開啟新路徑的同時,原來的假路徑是要關閉的。所以只有進入到橋亭之後,才能由新的路徑繼續往裡去。否則就需要等待下一輪的兜相變化。」

「可是這裡沒有可開啟、關閉的活門。」湯吉雖然不是妙成閣的,但他對自己的查辨結果非常確定。

「沒錯,的確沒有活門,因為整個橋亭就是活門。」齊君元說完之後,扶住亭柱的手便開始摸索起來。他覺得太多解釋是浪費時間,而且最終別人也不一定能理解,所以不如直接開啟機栝,讓兜相變化,直觀的情景只需看一眼就全明白了。

橋亭裡很安靜,大家都在等待齊君元摸索之後發生的變化。同時他們也都提聚了全部精氣神,以防變化之後出現的異常狀況。正是因為安靜,所以大家都非常清晰地聽到齊君元摸索之後發出的「嘎嘣」聲,就像折斷了指骨,讓人不由得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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