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色已然入金陵,未發花芽多風雲。
捧茶對語賽兵戈,幾人窺得內兇情。
骨透顱
常言都說多事之秋,南唐金陵則偏偏迎來個多事之春。但是有些人身在事中卻茫然不知;有些人無可奈何被事鎖纏;還有人雖然一旁觀事,思路卻是被虛像引導得越走越遠。所以還沒等到初春的第一場春雨落下,這裡卻像經歷了幾場盛夏才有的狂風暴雨。讓知情的人不由得膽戰心驚,讓不知情的人莫名地心慌意亂。
十目佛爺蔡復慶死了,是被關在佝僂枷中不能動彈的裴盛殺死的,是被累餓雙極刑折磨得奄奄一息、無力動彈的裴盛殺死的。
當韓熙載、李景遂等人趕到無極淵時,他們看到了一幕慘烈而詭異的場面。
蔡復慶仍然彎腰站在佝僂枷旁邊,就像在聆聽佝僂枷裡的裴盛呢喃。但他真的死了,一根有著銳利頂端的臂骨從他右耳插入,從左耳中露出,刺穿了整個頭顱。
刺穿頭顱的臂骨是裴盛的。由於裴盛仍關在佝僂枷裡,身體各部位依舊被佝僂枷支撐著。所以刺出的臂骨也將蔡復慶的屍體架住了,始終未曾倒下。
沒有馬上將裴盛放出佝僂枷是因為放出已經沒有太大意義了,蔡復慶在頭顱被臂骨刺穿的剎那間下意識地反手一掌插在裴盛的肋下。彌陀手印垂死一擊所蘊含的勁道是無法度量的,裴盛不僅身上已經破爛不堪的衣服全呈輻射狀綻裂開了,皮肉筋骨也同樣呈輻射狀綻裂開來。所以現在的裴盛也算是解脫了,他已經再也感覺不到累餓雙刑帶給自己的痛苦了。只是從口中不斷湧出的黑紫血塊讓他覺得呼吸越來越艱難。
當時在無極淵中的所有人都沒有意識到事情是怎麼發生的,包括主刑的費全。事情發生時,卜福剛剛邁進無極淵的門檻,所以他也沒有看到事情的經過。但是當仔細檢視完蔡復慶死後的狀態,看清了裴盛的手臂細節,再詢問了事情發生前後所有的現象後,卜福下了一個讓所有人都覺得匪夷所思的定論:「這是一次蓄意的刺殺!」
「從施刑的一開始你們就都疏忽了一點,這個受刑的刺客左手是斷腕,沒有手掌卡住前端。所以佝僂枷雖然能將手臂鎖住,但他手臂前後動作的裕度還是很大的,這就給了他運力攻出的空間。然後這個刺客的斷腕從表面看雖然圓禿,其實裡面的臂骨卻是尖銳的。並且這尖銳不是手腕被斷時砍削造成的,而是之後磨削而成的。也就是說,刺客在被斷腕之後有過這方面的專業訓練,練成以斷腕中的臂骨給人致命一擊的招數。所以臂骨端才會磨成了尖銳狀,其力道才能穿透整個頭顱。」卜福不愧為神眼,對細節的分析步步到位。
「刺客臂藏銳骨,身懷一招斃命的招數,並不能就此說明他是蓄意刺殺。」費全提出了異議,因為如果真是蓄意刺殺,那麼他一連刑審多天都沒有看出絲毫意圖來,那對他的聲名還是有很大打擊的。
「這是你們的又一個疏忽。之前採用其他刑具刑法,受刑刺客都沒能堅持那麼久。但是用了更為狠辣的累刑、餓刑後,他反而捱受了更長時間,這說明他準備利用這次施刑達到刺殺目的。連累帶餓超過極限很長時間,是因為這個過程可以讓他身體中的水分和皮下油脂流失,肌體發生快速收縮。這樣斷腕的手臂連帶臂中的銳骨從佝僂枷中攻殺而出的裕度才更大,距離也更長。刺殺發生前,受刑刺客出現過掙扎,那其實已經是在做手臂掙脫攻出的準備。他斷腕的手臂肌肉本就壞死很多,在掙扎中不但可以利用流失的水分、油脂潤滑佝僂枷的鎖釦,而且還可以疏鬆皮肉,找到合適的位置和角度讓臂中銳骨穿透皮肉、脫離皮肉,這樣即便手臂攻出的距離不夠,銳骨卻可以攻出更長的距離。」
「可是他為何要刺殺蔡復慶?有什麼意義。」顧子敬也覺得有說不通的地方。
卜福看了一眼李景遂說道:「可能因為他是可以看破一切刺殺局相的辨查高手吧。」
這話的意思大家一聽就都明白了,刺殺蔡復慶,是為了下一步對齊王李景遂不利。也有人想得更多,刺殺李景遂,好像只有李弘冀心懷此目的。
「還是有些說不通,如果他是蓄意刺殺蔡復慶,那麼憑著他臂藏銳骨、一招斃命的招數,之前有很多更加保險的機會可以實施刺殺,為何要等到被關進佝僂枷再出手?」費全還是不願承認卜福的說法。
卜福回頭看了下週圍的顧子敬、李景遂等人,看樣子對這個疑問的解釋他是心存顧忌的。
「沒事,直說,所有後果與你沒有絲毫干係。」李景遂給了卜福一顆定心丸。
「對對,說吧,齊王、太子和幾位大人都在這裡,不用顧忌什麼。」顧子敬也給卜福壯膽。
卜福強笑了一下,唇邊髭鬚微微抖動:「這說明受刑刺客是在不久前才收到刺殺令的,甚至可能是在下手之前剛剛接到最終的刺殺令。」
這句話一說,無極淵中一陣騷動。如果卜福這話屬實,那麼當時在場的所有人都有可能是向裴盛發出最終刺殺令的人。
在場的人中大部分是李景遂手下,這些人早就在無極淵中出入,而且這些天在無極淵中都待過很長時間,所以反而嫌疑不大。而今天早上來到無極淵的有很多是韓熙載、馮延巳、李弘冀帶來的親信,他們為了及時得到準確的刑審結果,所以都安排了自己的人盯著刑審現場。而如果說是刺殺之前剛剛得到最終刺殺令的話,當時跟著卜福和書童一起進來的只有吳王府的德總管。而且德總管是卜福和童兒要出竹月堂時,李弘冀突然間改變主意臨時讓他跟過來的。
雖然卜福這話說出了,雖然本該有什麼人主動提出將當時在場的所有人扣下細查的建議,但是出乎意料的是齊王、太子以及兩個重臣沒有一個人順著卜福的說法繼續。因為他們都是聰明人裡的聰明人,所以都不會把話頭往那上面引。因為不管誰提出這個建議,也就得罪了其他所有的人,這相當於是擺明了對他們的不信任。再說了,他們幾個誰都有手下人在現場,而眼下這種狀況下誰都不敢保證自己手下百分百沒有問題。所以最好還是馬上離開這裡,然後自己細查此次帶來的手下。如果當著這麼多外人查出來,自己也會被扯上關聯。而且把手下交給別人去查,說不定莫名其妙就會扯上關聯。
所以王爺、太子、兩位重臣,以及鬼黨顧子敬,嘴裡都是敷衍著不明所以的哼哼哈哈。隨即在哼哼哈哈中很快達成共識,刺客審訊之事到此終結,第二天早朝時一起向元宗詳報前後經過。然後各自帶著手下紛紛離開了秦淮雅筑。
也就在這個時候,佝僂枷中的裴盛終於被一口濃厚的血塊堵住了呼吸,依舊被佝僂枷扭曲著的軀體逐漸僵硬。雖然他是個殺人之人,但已經在人間遭受到地獄般的折磨。不知道真正到了地獄之後,會不會不再讓他如此受罪。
裴盛在離恨谷的隱號是「銳鑿」,但並非所有人都知道這隱號的真正含義,只以為是他的「石破天驚」攻擊力強,所向披靡。但其實裴盛的「銳鑿」隱號是因為兩點,一個是他斷腕中藏有銳利臂骨,且練成了以銳利臂骨一擊奪命的絕技。還有就是他曾經過專門的承刑訓練,具有極強的意志力和忍耐力,就像專門鑿擊硬石的鑿子。其實一個人可以將自己的斷腕臂骨練成致命一招,並且在無數次練習中將臂骨磨得如鑿子般尖利,那麼此人天性中承受痛苦的能力就已經可想而知了。
但他這一次究竟充當的是個什麼角色?身處怎樣的一個刺局?他進入的刺局實際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刺殺蔡復慶真的是為了下一步的刺齊王嗎?又是誰在指揮他完成這一次幾乎不可能完成的刺殺?這許多的疑問並非解不開的謎,除了死去的裴盛外應該還有一些人知道,問題是知道答案的那些人本身也是謎。
十目佛爺蔡復慶被一個關在佝僂枷里正在受刑的刺客殺死,這事情很快就在金陵城裡傳得沸沸揚揚。世上本就沒有不透風的牆,就算李景遂無極淵中都是嚴守府中內情不亂說、不外傳的家丁、屬下,還是免不了他們會在不經意的渠道將刑審細節流傳出去,何況知道當時細節的還有李弘冀和其他幾位大人的屬下。
不過這一次李景遂也沒有特別強調此事不能外傳,不是忘記了,而是就要讓一些人用不經意的渠道、很自然的方式將這情況流傳出去。因為卜福說蔡復慶是被蓄意刺殺的,那麼別人擺這樣一個刺局肯定是有目的的。如果只是單純為了報仇來殺蔡復慶,根本不需要這麼費工夫,再一個無需做這麼大的犧牲。而從最直接的推測來看,刺殺蔡復慶的目的應該是為了下一步對付自己。所以李景遂要將資訊傳出去,他一則想盡快看到主持此事或知道此事的人後續會有什麼行動。再則這訊息傳播出去,其實也是對自己的一種保護。誰都知道了這件事情,那麼某些想對自己下手的人就會有所顧忌了。
齊君元只用了一壺酒,便讓酒館中一個好酒但更愛誇誇其談的酒客將裴盛刺殺蔡復慶的細節全說出來了。
聽了這些細節後,齊君元並沒有因為裴盛為自己刺齊王掃除障礙而高興,也沒有因為裴盛喪命無極淵而難過,不喜不悲的心境中再次疑雲洶湧。
齊君元的思路是從煙重津開始的。因為之前和裴盛有關的一些疑問唐三娘已經解釋了,他們兩個接到亂明章前去往上德塬放迷煙奪皮卷,但是失利之後一直都跟隨齊君元同行,即便在東賢莊脫險後分道而行,本該追趕上德塬的族人的唐三娘、裴盛還是轉而趕到呼壺裡。這所有原來無法解釋的現象都是因為他們兩個在上德塬之後接到了秦笙笙傳遞的「一葉秋」,讓他們兩個始終跟隨秦笙笙,聽命於秦笙笙。
齊君元依舊記得,煙重津刺局之前,裴盛和唐三孃的態度都是很不在意的。這也是正確的,因為當時有秦笙笙在,他們兩個所有的行動都聽命於秦笙笙,所以自己不必費心勞神。
但是煙重津刺局中,裴盛出現了異常表現,並沒有按照齊君元預先設定好的步驟和時間出擊。而現在再回過頭來細想想,秦笙笙當時表現的異常更多,並不只是將齊君元一個人帶入對方重重包圍的絕壁處,然後將他扔下自己掛鳥飛走。如果說扔下,其實在更早的時候秦笙笙已經將裴盛當棄肢給扔了,只不過這是一個下了藥料、還有用處的棄肢。
煙重津裴盛被圍,其實更早突圍機會更大,但他始終都未動,好像是在等什麼指令。而當齊君元剛剛將卜福等人嚇住,秦笙笙卻突然高喊「天要黑了,霧氣濃了!銳鑿,快動手!」這句話不僅暴露了齊君元的真實底子,同時也是在向裴盛發出行動的指令。
綜合種種現象可知,裴盛當時的被擒是故意的。他是一顆棋子,一顆被秦笙笙以很奇怪的方式佈設下的棋子。不,或許秦笙笙自己也只是一顆棋子,佈設裴盛是秦笙笙在代為操作別人的意圖而已。
但是齊君元怎麼都無法想透,這是怎樣的一個局,又是誰佈下的一個局。對於裴盛這顆棋子的佈設,那是在用其生命入局。最終不管意圖能否實現,裴盛存活的機會都不大,因為他是皇家、官家最為忌諱的刺客。
再一個無法想透的是裴盛故意被擒又有什麼意義,身陷囹圄、沒了「石破天驚」的裴盛又能做些什麼。雖然臂藏銳骨,但是一個危險的刑犯是很難有機會近距離接近到什麼重要人物的,所能殺的也就只有參與刑審的一些與他有直接接觸的官差,比如說蔡復慶。
難道是離恨谷中早就有高人預料到刺殺齊王會遇到蔡復慶這個最大的阻力,所以在很早之前就已經安排好裴盛捨身佈局刺殺十目佛爺?可是很早之前誰又能預知蔡復慶會審訊裴盛,誰又能預知他們會運用佝僂枷讓裴盛得以借用?所以裴盛故意被擒最初的意圖絕不會是這個,而是因為局勢變化而臨時調整了指令。給裴盛發出新指令的人當時肯定就在裴盛旁邊,這應該是一個可以多次出入秦淮雅筑和無極淵的人,他會是誰呢?
雖然很多事情齊君元百思不得其解,但裴盛殺死蔡復慶對於刺齊王而言終歸是件好事。而且裴盛捨命刺殺蔡復慶的事情還提醒了齊君元,離恨谷的刺客就算死了,都會留下一些很寶貴的東西和資訊。於是告別那個愛說話的酒鬼之後,他沒有馬上回長幹寺,而是先去秦淮雅筑的周邊轉了一圈,特別是出口周圍的官街民巷,以及不遠處的大小石壩。
震魂橋北邊過了東關鐵閘有大小石壩,大石壩是在秦淮河主河道上,小石壩是在南北的支流上。這兩個壩都是秦淮河蓄水防汛用的,平時落閘蓄水滿足金陵城中百姓用水的需要,到了汛期,開閘排澇,以免金陵被淹。
這周圍轉完之後,他再次來到六指設局刺殺齊王的三角地。齊君元在這個地方待了很久,因為他心中有些細節需要六指留下的痕跡來加以印證。直到天色昏暗再也看不清周圍的東西時,他才面無表情地離開三角地。
定棄肢
回到長幹寺後,齊君元決定先和「套圈」湯吉聊一下。其實有很多事情他早就可以和湯吉有深度地交流一下的,但是齊君元並沒有急著這麼做。因為那時他還不知道自己的下一步計劃是什麼,也不知道自己能利用到湯吉什麼,所以還是不談的好。
現在自己有了計劃,而身邊這幾個人裡只有湯吉技承天謀殿,所以和他交流一下也許可以考慮得更加周全。另外「套圈」還是除齊君元以外唯一一個和齊王手下的高手過過招兒的人,齊君元應付不了的番羊就是被他逼逃的。蔡復慶雖然死了,但齊王身邊的高手仍然很多,其中那個番羊就是個非常棘手的人物。他能敏銳地感覺到無形的殺意,確定心懷殺意的刺客,所以對自己下一步設計的刺局可能會是個很大的威脅。
齊君元和湯吉交談時並沒有刻意避開其他人,他們兩個就盤坐在大佛殿的中央。寬敞空蕩的大殿中,其他人包括偶爾進出的僧人都可以看到他們倆,而他倆也可以看到其他人。這有一個好處,誰都別想偷聽他們說話。這還有一個好處,雖然別人聽不見或聽不清他們兩個說的具體內容,但依舊可以顯得他們兩個很坦然。
「從最近我們打聽到的資訊可確定,齊王手下番羊不僅擅長操控銀皮子的妖術,而且能感覺到附近心懷殺意的人。但是那天小巷外的河邊,我與番羊對戰時,為何他沒有感覺到你的出現?」這個問題齊君元其實早就想問了。
「或許他在全神貫注對付你,一心不能二用,所以沒有發現我的存在。也或許是因為我當時並不知道他的身份,只想拿住他幫你脫困,並沒有存殺他的念頭。」
「我明明看到你的龜背鎖狐扣鎖住了他,可他又是如何逃脫的?」這也是一個齊君元早就想問的問題。
「那番羊不僅會操控銀皮子,而且還能在電閃間如鬼影移形般讓銀皮子上身。我撒出龜背鎖狐扣的剎那,他竟然一路前衝,一下就將十副銀皮子全套在了身上。我的鎖狐扣鎖定的大小是有限度的,是以極為胖碩之人為標準設定的尺寸和餘度。但是番羊瞬間穿了十層甲衣後,那會比任何一個壯碩之人都要粗大許多。所以龜背鎖狐扣雖然準確地套住了他的身體部位,卻因為超過極限尺寸導致扣齒無法咬住,被他兩三下就掙脫而去。」湯吉說這話時一點都不掩飾自己的驚容,他以往的確是沒有遇到過這樣的對手。
「如果再讓你對付番羊,你有把握勝他嗎?」這或許才是齊君元今天真正想問的問題。
「沒有,此人無法勝,只可殺。」湯吉回答得很快。
齊君元知道湯吉是什麼意思,離恨谷與一般的江湖門派不同。江湖門派是以勝為上,征服別人贏得聲名。離恨谷則是以殺為目的,而殺卻不意味著勝。好多時候為了達到殺死刺標的目的,他們可以輸、可以逃、可以投降求饒,甚至可以先於刺標死去,但所做的這一切都可能是置刺標於死地的重要手段。
「如何殺?」齊君元問得很快。
「短時間內完全出乎他意料的手法襲殺。」此言可見湯吉在遭遇番羊之後很花了些工夫研究如何對付番羊。
「什麼技法什麼招?」
「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是因為不知道具備的條件,不知道怎樣的環境,不知道對方的狀況,不知道自己的處境,不知道到底能爭取多少時間,更不知道當時能否靈機一動想出完全出乎他意料的招數。天謀殿的技法中有‘視情謀’,就是綜合當時各種情況以及利用刺標的弱點,靈機突成,以最快的反應謀劃並佈設下一個最有效的兜子殺死刺標。這兜子可以是合情合理的,可以是出乎意料的,當然,如果需要的話它也可以是荒誕怪異的。」
湯吉的確是離恨谷天謀殿的谷客,但或許他的技藝並沒有達到極高境界,也或許他根本無法知道最近連續被出賣的齊君元是怎樣一種心理,所以在和齊君元對話時也就沒有想到要留些戒心、使些謀略。當湯吉最後一段關於「視情謀」的話說完後,齊君元微微點了點頭,心中已經暗暗將自己原來還躊躇不定的計劃確定了下來。
這個計劃是從三角地回來的路上開始成形的,整個計劃分兩步實施,第一步極度冒險,冒險得可能需要犧牲什麼人。第二步極度巧妙,巧妙得甚至還要有幾分運氣才行。
齊君元從湯吉的話裡找到了利用他的理由。一個天謀殿的谷客,一個會「視情謀」的谷客。雖然並不清楚他所執行刺活兒的目的,雖然已經清楚齊君元是離恨谷的同門,但是在沒有後續指令糾正或改變他的刺活兒之前,齊君元依舊是他的目標。在任何一個有把握的機會下,他都可能拿下齊君元或殺死齊君元。
而關於「視情謀」的一番論說,恰恰讓齊君元覺得湯吉找到自己、接近自己、幫自己刺齊王的目的就是「視情謀」。在同伴喪身、孤立無援面對強大對手的情況下,採用直接與目標接觸、以許多真相贏取目標信任,然後在目標放鬆警惕的情況下找到完全有把握的機會拿下或殺死目標,或者直接利用目標所做刺活兒來完成自己的刺活兒。這些都會是極好的策略,而且是視眼下實際條件靈機而出的好策略。
所以這一趟刺殺齊王的刺局中如果需要犧牲什麼人的話,齊君元覺得讓湯吉首當其衝還是比較合適的,包括對自己處境安全的有利。更何況湯吉已經總結了對付番羊的經驗,而自己籌劃的刺局中,對付番羊是非常關鍵的一個環節。就算單從這一個意圖出發,湯吉也應該是首當其衝的。當然,如果犧牲湯吉還不能夠達到意圖的話,齊君元也不惜再犧牲其他他認為可以犧牲的人。
從瀖州刺殺開始,齊君元覺得自己就一直是被犧牲的物件。被犧牲多了,自然而然也就學會了用犧牲別人來做成刺局的方法,這也是用流血和身陷險境換取的實際經驗。
和湯吉商議完之後,齊君元還單獨和其他人聊了一下。不過說的事情好像都沒什麼關聯,讓人無法知道他到底想要幹什麼。比如他向啞巴詢問能不能讓窮唐夜間始終守住一件東西不離開也不讓人移走,比如他向唐三娘詢問有沒有長時間外露卻不失藥性的毒藥,能不能搞到可以加劇火焰燃燒並可以產生劇毒煙霧的藥料……
這天夜裡,長幹寺裡並不平靜,有人在偷偷摸摸地進出。所有進出齊君元都知道,但他躺在床上紋絲未動。因為這些表明他所佈置的事情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而且每件事情只有做的人和他知道,他們相互之間完全不知情。
第二天一早吃早飯時,齊君元告訴大家:「今天誰都不用出去探聽訊息了,養足精神。天黑後進秦淮雅筑,刺殺齊王。」
是該採取行動了,和長幹寺定的佛事已經做得差不多了,一旦佛事結束再賴在廟裡恐怕就要被人生疑了。但是這一天沒人能好好休息養足精神,他們個個心中忐忑不安,情願坐到大殿去聽和尚唸經。因為直到現在誰都不知道齊君元到底設計了怎樣的一個刺局,秦淮雅筑中機關重重、高手眾多,沒有妥善的計劃,貿然闖入會是白白送死。
就在齊君元他們養精蓄銳準備進入秦淮雅筑刺殺齊王的時候,蜀國皇宮中的一個刺局正悄然進行著。但這個刺局太沒有技術含量了,從一開始就似乎註定是無法成功的。因為做這個刺局的人是個從來沒有拿刀殺過人的人,因為這個刺局並非單純地要殺人,而且要殺心。殺掉刺標的爭寵之心,同時在無形之中也殺掉蜀皇的寵愛之心。
這場刺局的結果沒能如刺殺者所願,但也未曾如被刺的刺標所願。這是一個誰都沒有想到的結果,也或許早就有人想到了並刻意做了些什麼,這才會出現這種結果。因為有人要利用這個結果,讓下一步的計劃能夠順利實施。
阮薏苡很安靜地沿著蜀宮的赭色高牆走著,今天她沒有帶掛滿藥瓶的馱架,也沒有穿那身似乎永不更換的黑色衣服。她今天穿了一身後宮僕婦的服飾,淡淡的、灰灰的,在赭色宮牆的映襯下就彷彿一抹被清風驅趕著的煙塵。
瑞馥宮遠離其他宮院,顯得偏僻冷清,就連走過去的宮道也見不到什麼人。阮薏苡低頭而行,一路走過來時只遇到一隊內宮帶刀巡衛和兩個輪值太監。但是誰都沒有注意到這個等級低下專做髒活累活的後宮僕婦,因為她現在的位置是後宮深處,又是在一大清早,這樣的環境和時間別人很難想到還會有刺客出現。而且說句實在話,阮薏苡的樣子也真的太不像一個刺客了。
阮薏苡的確不能算是一個刺客,即便她有再高明再詭異的殺人殺心手段,她都不能稱為刺客或者殺手。因為她不具備一點殺人者該有的常識,刺殺實施的過程簡易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她以為只要換一身宮僕衣服就能掩飾自己,其實只要有人留心一下,就可以發現她裝扮的後宮僕婦破綻百出。如果換作一個刺行中人的話,至少會預先學習模仿一下後宮僕婦的動作特點和神態身形才對。
除了裝扮得不像,她還沒有踩點。現在已經是前去刺殺目標了,卻一點都不瞭解瑞馥宮裡的情況。那宮裡有什麼設定、器具,刺標常在的位置,宮院裡的佈局路線是怎樣的,自己該如何進如何出……這些她全都一無所知。
再有她的想法很簡單,進去後直接接觸到秦豔娘最好。要是接觸不到,就找水和食物將蠱下了。寧願讓瑞馥宮中所有人都中蠱,也絕不漏過秦豔娘。但她卻不知道,就那宮院裡能見到的水和食物,肯定不是秦豔娘食用的。她所食用的水和食物,往往會有專人準備、專人送,其他人是很難接觸到的。
而最為關鍵的一件事情更是阮薏苡萬萬想不到的,她這個不是真刺客的刺客,這趟刺殺面對的將是真正的而且是最為傑出的刺客。在這樣的刺客面前,她所有的表現別人只需不經意地掃看一眼就能發現破綻。所以即便帶刀巡衛沒有注意到她,輪值太監沒有注意到她,她仍是無法走進瑞馥宮的大門。
醫玄鬥
攔住阮薏苡的是瑞馥宮的置辦。這不是官職,只是個沒身份的雜役。但這雜役卻是可以像申道人那樣自由出入後宮的,而且給宮裡置辦應用,從中得到的好處那是非常豐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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