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決勝
開始對裴盛施加累刑和餓刑的這一天,除了李景遂、李弘冀、馮延巳、韓熙載之外,還來了一個不速之客,他就是剛剛從南平回來的鬼黨顧子敬。
顧子敬是在上元節的前三天離開南平荊州府的。其實裴盛被押回南唐之後,他留不留在南平已經沒有什麼實際意義。但是他害怕自己設計以自己為誘偷偷將裴盛押回了南唐,那些攔截的人會對他產生怨恨殺他而後快,所以一直都賴在南平不回。
春節的時候他是故意不回的,因為一般人都會認為這個時候要殺他的人肯定會鬆懈,應該回去。但顧子敬卻偏偏反向思維,他覺得想殺自己的人會猜測自己肯定要趕回去過年,所以這時候路上的危險會更高。而上元節的前三天離開卻是最合適的,想殺自己的人覺得自己過年都未回,肯定也不會急著趕在上元節之前離開,所以這時候倒會是截殺者最鬆懈的時候,應該能安全趕回南唐。
也不知道是顧子敬推測準確還是根本就沒誰要截殺他,總之他是很安全地回到了南唐金陵。這一路都是南平九流侯府的高手護送的,到了金陵之後,才轉由卜福接手負責他的安全。
顧子敬回來之前,在蜀國、南平發生的所有事情都已經有人彙報給元宗了,所以他也沒有必要再無趣地去邀功,只是先回鬼黨報個號,讓元宗知道自己回來了。至於元宗會不會給自己什麼賞賜,那就要看他心情如何了。
但是聽卜福介紹過他在南平時金陵發生的各種事情後,顧子敬知道自己現在想拿到什麼賞賜是很難的,因為抓到的刺客還沒招出什麼來,自己以身投下的注還未能開寶,那當然就不會有什麼收益了。
所以對他而言回來之後選擇一個合適的時機到秦淮雅筑看看刺客的情況那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就算核對確認一下押回的刺客確實是他在煙重津捕捉到的刺客,也是一個很說得過去的流程。
而選擇今天前來,是因為卜福打聽到訊息,說齊王手下今天開始要對擒到的刺客用最厲害的刑罰逼供,而且這一次不逼出真相是不會罷休的。顧子敬那是多玲瓏的一個人,他覺得自己選擇現在插進去是最好的時機。如果自己在場時刺客招供了,那麼在皇上面前他完全可以很圓滿地將自己和這大功一件扯上些關係。
按理說憑著顧子敬的官職身份,在秦淮雅筑那四位主審陪審面前那是根本說不上什麼話的,但是這些人對他的出現都表現得很客氣。這情況和他是鬼黨成員沒有絲毫關係,其他官員也許會畏懼鬼黨,但這四位卻沒一個會把鬼黨放在眼裡。對他客氣是因為這四個人都覺得有他出現是件好事,因為刺客是他抓住送回的,最終不管能否審出結果,審出的結果是什麼,需要的話都可以將責任推到他的頭上。
在裴盛被上枷施刑之前,顧子敬在卜福的陪同下和裴盛見了一面。這兩人已經認不出裴盛了,前面的連番酷刑招呼,已經讓裴盛整個失去了人樣。裴盛也沒認出顧子敬和卜福,為了能使累刑和餓刑配合著同時施加,他已經提前被餓了三天。再加上之前受刑受到的傷害還未恢復,所以他完全處於目光茫然的迷離狀態,眼皮耷拉著,連站在自己面前的是誰都沒看。
佝僂枷上身之後立刻就會出現極為難受的感覺,但是裴盛像死了一樣一動不動,只是突然間將耷拉的眼皮一下睜開,睜得很大很大,還有就是臉色漸漸漲紅了起來。這是裴盛感覺復甦的一種表現,也是顯示佝僂枷產生效果的一種反應。
時間在一點點地過去,李景遂、李弘冀他們幾個就站在一旁看著,雖然在無極淵中已經安排了舒適的座椅和香茶,但他們都沒有落座。因為從費全的描述來看,他們覺得很快就會有結果,心中也希望儘早得出結果。包括心情複雜的韓熙載,他也想盡快知道這個刺客掌握的到底有多少,繼續吐露的口供憑自己能不能從中將其圓轉過來。他注意看了一下李弘冀的神態,感覺他還是比較鎮定的。這其實不是好事,如果詭畫刺殺之事確實是他所為,現在仍如此鎮定則說明他已經做好了準備。一旦刺客口供直指他的話,說不定馬上就是皇家內訌之事的發生。
但是情況並不像大家想象的那樣,隨著時間的推移,裴盛始終都一動不動,眼皮反而漸漸又耷拉下來,臉色似乎也不再漲紅。從佝僂枷剛剛上身的那一刻,裴盛便意識到這是一種什麼刑具。他知道離恨谷中有一種叫「龜背鎖狐扣」的鎖拿器具,上身之後不能掙扎,越掙扎扣得越死。而現在將自己套住的這個刑具似乎有著同樣的功效,所以裴盛在忍受越來越沉重的疲勞感時,他在儘量放鬆自己的身體,刻意麻木自己的神經。雖然他知道最終這做法是不會有用的,但他還是希望能堅持更長的時間,這種下意識可能就是意志力堅強者骨子裡的抗性。
一個時辰過去了,兩個時辰過去了,周圍的人都已經坐在了原本以為不需要坐的椅子上。除了香茶,下人還送上了點心,這麼長的時間就是站在旁邊看都會覺得又累又餓。
裴盛依舊在堅持,雖然還是一動不動,眼皮耷拉,但是他臉上的汗水開始流掛下來。這種自然的生理反應是沒有辦法阻止的,由此可見他已經承受得非常辛苦。
「給他灌餓食。」費全覺得需要加料了。四個多時辰,能忍受這麼久的受刑者少之又少。他承認自己面對的是個很不一般的受刑者,他也自信自己只要繼續下去,再不一般的受刑者都會屈服。但是為了能在齊王和幾位大人面前表現一番,他決定加料,儘快了結這件事情。
灌下去的餓食很少,因為不是為了讓裴盛吃飽,而是要讓他更餓。餓食灌下去之後才半個時辰,裴盛耷拉的眼皮再次翻起,圓睜的眼睛開始充血。臉色雖然沒有漲紅,卻是在短時間內變得蒼白,而且白裡透青。流掛的汗水變成大顆大顆地直接滴落,臉上的、脖子上的紫色經脈全凸暴了出來,原來控制得很好的氣息也開始沉重混亂起來。
沒人能體會到裴盛此時的痛苦,疲勞已經讓身體有種四分五裂的感覺,而飢餓感又被強烈地提起,就彷彿有一股滾燙的油從腹中滾動到喉嚨口,再從喉嚨口直衝到大腦。而這兩種感覺隨著時間的推移會越來越劇烈,他已經提前進入了十八層地獄的磨難之中。
即便加大了餓刑的力度,這場刑審外表看來依舊是波瀾不驚,這可能是他們見過的最為文明、最不血腥的刑審。所以依舊能悠閒地圍觀,並且毫無負擔地喝茶吃東西。
現場除了費全、蔡復慶幾個施刑者外,可能就只有卜福能意識到這種刑法的慘烈。所以當餓刑的力度加大了,他主動走到裴盛面前關心了一下裴盛的狀態。裴盛圓睜著血紅的眼睛,透過散掛在額前的亂髮盯著卜福。這眼神是空洞的、絕望的,誰都不知道他到底在看卜福身體的哪一個部位,或者他什麼都沒看,睜大了眼睛只是為了舒緩身體的痛苦。
蔡復慶見卜福走近了看裴盛,於是也跟了過去。判斷受刑者的狀態是他的責任,他不想別人看出什麼本該他看出的狀況,更不想其他人在走近受刑者時有什麼動作或表情誤導了受刑者,使得刑審不能按原定計劃達到要求。這也就是原先為何費全要和他兩個人單獨施刑逼供的原因之一。
「他還挺得住。」卜福看了一眼裴盛後就轉身回來了,轉身之前對蔡復慶輕聲說了這麼一句。
蔡復慶相信卜福的眼力,他們都是查辨的高手,也都知道對方的名頭。但他更相信費全的手段,因為他和費全合作了那麼多次,在累刑和餓刑之下從沒有一個人能挺過一天的,所以卜福剛剛轉身,他便扭頭回了一句:「挺也挺不了多久。」
事實證明蔡復慶錯了,一直到打了頭更,無極淵裡的燈火全掌亮了,裴盛仍依舊挺著。這已經超過了以往遭受此刑刑犯承受的最長時間。
「灌餓食。」費全命令手下。雖然裴盛是熬過此刑時間最長的一個,但是費全並不感到意外,之前他已經從刑審的過程中看出這是一個比以往任何一個刑犯意志都要堅強的受刑者。已經是掌燈時分了,費全此時心中反不著急,他已經不再想著在齊王和其他人面前有所表現,而是準備靜下心來和這個難得一見的受刑者比拼一番。這就像是高手遇到了高手對決一樣,那會帶來很大的樂趣和成就感。
第二次餓食灌下去之後,裴盛的狀態有了更大的變化。他的呼吸變得更加粗重,圓睜的血紅色眼珠已經開始暴突。手腳都沒了血色,身上的衣物已經被汗水溼透。而最重要的一點是散掛的髮梢開始有些微微的抖動,這一點說明他已經再不能儘量放鬆自己的身體來抵抗刑罰。而身體無法放鬆,承受的疲勞感覺就會快速增加。
費全很滿意這樣的現象,他覺得離得出結果的時間已經不遠了。
但是有人已經等不及了,韓熙載是最早離開的,因為府中有人來傳信,說有重要的事情需要他回去處理。
李弘冀本來倒是沒準備走的,他是想親自聽到刺客吐露口供的,免得再像上一次那樣還要大費周折地逼迫齊王和蔡復慶後才能確定得到的口供有多少。但是韓熙載走後沒多長時間,他府中也有人來傳信,讓他回去處理重要事務。所以李弘冀將自己的心腹德總管留在無極淵中盯著刑審,自己則趕回府去。
馮延巳沒有走,但他也沒有一直待在無極淵裡,齊王讓手下在離無極淵不遠的「柳色青」院落裡給他安排了客房。雖然自己去了客房休息,馮延巳也留了心腹盯住刑審。現在到了最關鍵的時候,馮延巳可不想這麼長的日子自己最後落個有勞無功。
過了二更天的時候,顧子敬和卜福也離開了。雖然齊王也客氣地給安排了客房,但顧子敬還是堅持回去,說第二天再來。其實顧子敬心裡是十分願意留下的,因為審訊出的結果關係到他的功勞成就。但他是鬼黨成員,是皇上信任的人。如果留在什麼王爺大臣家中過夜,讓別人知道後會留下話柄,甚至會成為被王爺大臣拉攏的證據在皇上面前參一本。
恐宮亂
韓熙載在路上就聽傳信的人說梁鐵橋回來了,是他有重要的事情要稟報。梁鐵橋一直在外追蹤寶藏秘密,他突然趕回來,那肯定是和寶藏有關的重要事情。所以韓熙載也心急火燎地往回趕,寶藏的事情在他看來比詭畫刺殺的事情要重要得多。如果得到個巨大寶藏,國力陡增,軍力充實,南唐基業穩固,誰繼承皇位都是康泰盛世。那他也就不用費心勞神地護著李弘冀了,只需著手佈置防止發生奪位內訌就行。
但是回到府裡見到梁鐵橋後,才知道帶回的訊息不管是與寶藏有關的還是和眼下局面有關的,都緊緊地套纏著李弘冀。
和寶藏有關的訊息其實是梁鐵橋的推測,而這推測韓熙載早在梁鐵橋醒悟之前就已經看出,那就是廣信刺殺寶藏皮卷顯相是要從軍通道傳信給李弘冀知道,讓他派人接應。而事實上樑鐵橋二次趕回廣信之後,發現城隍廟前出現的衝突的確是與帶著皮卷的刺客有關,而衝突中也確實有來歷不明的官軍參與。
從刺客們逃走的方向判斷,他們正是往金陵而來。於是梁鐵橋一路跟蹤,路上卻遇到修水、舉水等幾處大營的兵馬調動,州縣周邊分散的駐紮兵馬也在作位置調整。而在這之後便再也找不到刺客蹤跡,似乎那些兵馬的調動是在掩護刺客蹤跡。
在失去刺客蹤跡之後,梁鐵橋想抄路先回金陵,提前攔截帶著寶藏皮卷的刺客。很意外的是在所抄偏僻道路上竟然發現了蜀國不問源館的豐知通,他帶著眾多高手保護著一個身份地位肯定非同一般的人也在趕往金陵。於是梁鐵橋轉而墜上豐知通這一路的尾兒,並且在半路上派遣曾經在成都府做過密探的手下扮作路邊小販,認出豐知通保護的正是蜀國禮部尚書、不問源館主持趙崇柞。
這些人今天趕在即將關城門之前,乘著更前黑進了金陵城,然後在城裡繞了一圈後進了吳王府便再沒出來。
趙崇柞去了吳王府!他是來幹什麼的?韓熙載幾乎是轉念之間便確定趙崇柞來到金陵是和蜀國局勢有關,也和李弘冀現在的處境有關。孟昶在大周入侵蜀國後肯定會請李弘冀出兵夾擊大周,以解蜀國危難。但是李弘冀由於之前的詭畫刺殺之事身陷困境,已經無權直接調動兵馬,所以他會反過來先向孟昶要求幫助他解脫困境。而解決困境最好的辦法就是殺死刺客中止刑審,其次是殺死齊王將詭畫刺殺之事推到齊王身上,再次就是動用武力逼宮奪位。
李弘冀私下有不少可用兵力,比如說城中的內衛營虎翼軍,比如說他之前調撥到採石的三萬水陸兵馬。但是要想做成這三種方法中的任何一種,擁有兵馬是不夠的,還必須要有能翻牆越脊、擺設刺局的技擊高手。而李弘冀雖然身邊也有一些這樣的能人,但數量太少,另外都已經是金陵城中大家都面熟的人,所以一些事情無法交給他們去做。就算做成功了,追究下來還是會鎖定吳王府。
之前德總管等五路密使回來,肯定零星地帶回了一些能做這類事情的高手。所以那次吳王府夜宴才會到處傳聞有人要殺齊王,隨後還果真出現刺局刺殺齊王。這些都應該是那天剛剛隨五路密使來到金陵的蜀國刺客所為。
而零星幾個刺客只能完成前兩種方法,要想做成逼宮奪位的話,那就還需要更多的高手,並且要有能管理調配這些高手的人來主持,所以趙崇柞來了。
「趙崇柞來了,所以寶藏皮卷就不見了,這就對上了。最開始時李弘冀和孟昶的交易應該是寶藏皮卷,江湖上都在傳聞巨大寶藏是在蜀國境內,所以將寶藏皮卷拿來和李弘冀交易也無所謂。最終也就是兩方面共同啟開寶藏、共同得利的事情,這樣就能更加穩固孟昶和李弘冀的盟約。但是詭畫刺殺的事情即將暴露,李弘冀得到寶藏皮卷也沒有用處。所以改變交易條件,讓蜀國派人幫他逼宮奪位。也正因為條件重新洽談,那些攜帶寶藏皮卷的刺客才會在廣信盤桓了七八天。隨後貌似繼續趕往金陵,實際上剛過修水就失去蹤跡。」韓熙載心中有個底線,他首先是要對元宗李璟負責。只要元宗安然、南唐不亂,他會想辦法儘量保住李弘冀,以求將來南唐基業的穩固發展。但如果李弘冀要起內亂大逆不道奪取元宗的皇位,他肯定是要不惜一切代價保護元宗擊潰李弘冀的計劃。
「立刻安排人手在吳王府周圍布控,嚴密監視府中異動。將夜宴隊分散在金陵周邊暗點的所有人手都調回來統一部署。然後用我私帖通知江寧城防使,加強城防部署和城內巡衛,再以夜宴隊名義通知御前護衛總管處,加強內城守護。這兩件事情儘量保密進行,特別是要避開兵部和內衛營,防止傳到太子那裡,讓他覺出些什麼來搶先動手。」
韓熙載吩咐完這些,感覺仍是不夠,於是讓手下人備轎,連夜前往天德都虞侯杜真府上。杜真從烈祖李昪開始便輔佐南唐,很受元宗的信任,所以一直留守在金陵皇駕前。韓熙載覺得眼前的局勢只能與杜真商議,看他能不能儘快從最近的大營和駐軍調撥一些兵馬趕來金陵,以防止可能會發生的逼宮奪位。
第二天的無極淵裡,氣氛比第一天凝重了許多。
裴盛可以說創造了個奇蹟。這一夜下來,他堅持的時間已經超過以往承受累刑最長時間的雙倍。而且在這一夜中,他又被餵了兩次餓食,實際已經超過四天的餓刑,然後在這基礎上被數倍放大的飢餓感,裴盛在承受累刑的同時也挺了過來。
但是可以看出,裴盛現在已經是在挨命了。由於煎熬中大量流失了水分、脂肪,裴盛看上去很明顯地瘦了一圈。他的雙眼已經緊緊閉上,嘴唇在不住地顫抖。被汗水溼透了的身體偶爾發出一下抽搐,這是神經的自然反應,是他身體無法控制的。但是這種偶爾的抽搐卻是會讓他的身體在佝僂枷的作用下承受到更強烈的疲累感,所以每抽搐一下時,裴盛口中都哀嘆似地吐出一口重重的氣息。讓人總覺得他這一次吐氣之後便再不會吸入。
費全、蔡復慶的心情很鬱悶,出現這樣的情況讓他們很沒面子。而更讓他們感到沒面子的是,他們無法確定面前這個同時遭受兩種世上最難捱酷刑的人到底還能堅持多久,所以在齊王和其他人問到這個問題時,他們只能含糊地回答「很快、很快」。
本來從之前的刑審結果來推斷,費全覺得裴盛最多可以挺到以往的最高紀錄。但是好像哪方面出了異常情況,裴盛比之前受刑時表現出了更強的意志力,挺住這兩項酷刑的時間遠遠超出了費全的意料。所以再繼續下去裴盛什麼時候能屈服,他已經無法做出大概判斷。
李弘冀今天顯得有些煩躁,他昨天見到了趙崇柞,知道趙崇柞此來的目的是要疏通孟昶和他之間的密通道。對五路信使半路被阻又同時趕回的事情他本來就一直感到蹊蹺,現在再由趙崇柞根據五路信使的描述所作分析來看,這是有人故意阻路。自己和孟昶交好很多人都知道,但是兩人暗中結盟一直互通密信卻是別人不知道的。但這五路信使被阻,說明這件事也被人發覺,並且針對這種情況從中干擾,破壞這種互通關係。這人會是誰?李弘冀想了下,他覺得南唐之中有此能力的只有韓熙載,只有他手下的夜宴隊能夠發現密通道,也只有夜宴隊的高手能設下種種表面看似合理巧合的情況阻止信使。但是韓熙載為什麼要這樣做?而且他又未曾在元宗面前說破此事,其目的到底是為了什麼?
另外讓李弘冀感到不安的是趙崇柞此番來還告知了他目前大周與蜀國開仗的局勢,李弘冀沒想到戰事已經到了如此激烈的程度自己卻絲毫不知。也是,那五路一起回來的信使帶來的都是過去很長時間的資訊。而趙崇柞帶來的最新訊息讓他覺得自己必須趕緊設法出兵夾擊大周,否則一旦大周在蜀國站穩腳跟,奪取了足夠的儲備軍需,那時候就算出兵夾擊也不見得有效,大周完全可以分兵對抗。
所以第二天李弘冀到了秦淮雅筑無極淵後,一見韓熙載便目光閃爍,似乎在故意迴避著他,而且顯得心神不寧,像是要急切地想做些什麼。
韓熙載心中其實也一直不安,昨天夜裡他找到杜真說明情況後,杜真立刻連夜派人拿金批令叫開城門外出調兵。只是杜真就近駐紮在潤州的杜家軍人數還不過萬,不足以解決問題。另外杜真發信到他好友江州節度使皇甫暉那裡,讓他發兵入金陵護駕。那皇甫暉原是後晉密州刺史,後投奔南唐。曾投水以示效忠南唐之決心,很得元宗李璟信任。太子李弘冀在軍中關係錯綜拉攏極廣,但這皇甫暉卻是死心塌地忠於元宗的,接信後肯定會急速趕來。只是江州路途太遠,就怕李弘冀情急動手的話,趕來也是晚了。
所以韓熙載在考慮是否應該立刻將可能發生逼宮奪位的事情報知元宗。雖然李弘冀在金陵城內外安置了不少勢力,但是如果李璟親自出面與那些軍營兵將溝通或給予威懾的話,即便是李弘冀拉攏了的兵馬也不見得全都聽李弘冀的。畢竟李璟還是皇上。但是韓熙載知道將逼宮奪位的事情告知元宗會是吃力不討好的,如果這事情最終沒有發生,自己可能會落個離間皇上父子關係的罪名。就算這事情真發生了,元宗也不會因為及時化解了這件事情而高興。那是父子間你死我活的爭鬥,元宗會覺得被別人看了笑話,說不定還會遷怒於自己。
顧子敬和卜福到得晚一些,他們並不參與這個案子的審理,所以要等手頭其他一些事情處理完了才能趕來。到了無極淵之後,顧子敬還不覺得怎樣,那卜福卻是十分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圍著裴盛轉了幾圈。然後還敲了敲佝僂枷,一副很是不相信的神情。
韓熙載見到顧子敬,腦中靈光突閃:「這個鬼黨成員或許是將逼宮奪位這件事情上奏給元宗的最佳人選。問題是自己說出的話顧子敬能信嗎?」
己入兜
時間一點點過去,一個上午費全又給裴盛灌了兩次餓食。人飢餓的極限是七天,裴盛雖然只餓了四天多,但是他承受的飢餓感遠遠超過了七天,這可能只有地府的餓死鬼才有體會。
又過了午時,李弘冀終於把心思拉回到刑審上:「怎麼還審不出?你這兩種刑法有沒有極限?我瞧再繼續下去那刺客不死也會瘋傻了。」但李弘冀這話在別人聽來卻是有著其他意思,比如說韓熙載。
費全和蔡復慶對視了一眼,其實他們兩個心中知道,這兩種酷刑早就過了極限。但是他們又不甘心就此停刑,一旦停刑那就意味著他們從未有過的失敗。
「應、應該沒問題。」蔡復慶回答時有些遲疑。
「那就繼續。」李景遂也覺得李弘冀突然說出那些話是別有用意,所以他堅持與李弘冀相悖的意見,因為只有堅持才能不讓自己的意圖功虧一簣,也才能讓真相水落石出。
「我看刺客被折磨成這個樣子,就算說出什麼來也都可能是胡言亂語了。」李弘冀倒是說的真實感受。但這話更是被別人認為是在預先打伏筆,這樣就算受刑者說出什麼來,他也都可以推說是在胡言亂語。
韓熙載不但覺得李弘冀剛才的話別有意圖,而且還覺得這些話正好可以用來替自己作某些證明。於是他裝出幾分熱情,將顧子敬邀到外面涼亭說話。
「顧大人,你覺得剛才太子的態度是否有些異常?」韓熙載試探著問顧子敬。
「韓大人的意思我知道,吳王府德總管在成都蜀宮出現後,我便已經知道你所擔心的危機在哪裡了……」顧子敬的反應出乎韓熙載意料,自己才提起個頭,他便滔滔不絕,將自己從德總管成都密見孟昶,然後自己煙重津遇刺,再後來「神龍綿九嶺」的風水詭殺畫被奪走等等情況加以分析,將矛頭直指李弘冀。
「顧大人近來一直屈身南平,好些金陵發生的事情你都不知道。」韓熙載一副將顧子敬當作知己的樣子,毫不保留地將刺客前兩句供詞以及太子宴上逼供、齊王遭遇刺局、蜀國趙崇柞偷入金陵等等金陵城中最近發生的事情都告訴了顧子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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