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終極刑審

「原來還只是採用不為人知的詭畫刺殺,而現在已經是逼宮奪位的架勢了,皇上知道嗎?」顧子敬滿臉驚訝,他確實沒想到會發展到這地步。「太子肯定覺得這一回刺客再難熬過去,所以做好所有準備,一旦將其招出便立刻兵變逼宮。」

「皇上還不知道,我們去告訴他這件事情很不合適,那會顯得他年老思衰、有失明斷,連自己兒子要忤逆犯上都未覺察。所以我想可能還要麻煩顧大人,將此事婉轉提醒皇上。顧大人本就是皇上安置在各處的眼睛,你發現了什麼,也就是皇上親自發現了什麼。你出面提醒,只會更顯皇上睿智。」

「韓大人客氣了,這本就是我分內之事,我這就進宮。」顧子敬心中竊喜,他覺得這是平白送給自己的一份功勞。自己冒險行事,以己為誘躲在南平那麼久,沒想到老天還是公平的,最有分量的功勞仍是落在自己身上。

顧子敬急匆匆走出幾步,突然又停步回身:「韓大人,有件事一直忘了謝你。煙重津那回要不是你及時鴿信提醒,我們恐怕就要盡數喪身他鄉山水間,更遑談擒住刺客揭示真相了。」

「你搞錯了吧,我並沒有發鴿信提醒煙重津截殺的事情。」

「不會錯,鴿信是發成都密探點的,但我們當時已經離開成都,幸好夜宴隊辦事能力非同尋常,趕在我們進煙重津之前將鴿信由密通道轉給了蕭大人。」

「不對不對!我根本就不知道刺客截殺煙重津之事,之前雖然發了三份鴿信,內容只是告知吳王府德總管也去了成都,提醒蕭儼謹慎行事,如果字畫已經有解,就先遣人將字畫和解語送回。」

「信件我親眼看過,是大人才能寫出的俊秀文字,也有大人印鑑在。韓大人要麼是居功太謙,要麼是怕此事被人知道了另生枝節?哦哦,我明白了,哪天我遇到蕭大人讓他前來致謝時將信帶還與大人。」顧子敬說完趕緊走了,這是急著到元宗那裡去邀功,卻沒有細想一下這要是塊好肉怎麼會輪到他張口。

看著顧子敬走遠的背影韓熙載心中納悶,顧子敬所說信件從何而來?會不會是王屋山或夜宴隊中的哪路首領以自己的名義發出的?如果是他們的話又何必模仿自己的筆跡,還有印鑑又是哪裡來的?那麼是什麼人用假冒的信件替換了自己之前的鴿信,可替換的鴿信是提醒顧子敬他們避開煙重津的刺客,其意圖是什麼?是想讓蕭儼他們帶回證據扳倒太子李弘冀嗎?那麼做這種事情的人會是誰?李景遂?或者是其他哪位皇子?

韓熙載邊想邊慢慢往無極淵走去,還沒到門口,就看見李弘冀急步從裡面走出,身邊帶的隨眾竟然被他遠遠甩在後面。而且從韓熙載面前經過時竟然理都沒理他,那樣子應該是在想著什麼重要的事情,根本無暇注意到旁邊的任何人。

韓熙載回到無極淵裡時,受刑的裴盛狀態又有變化。他眼睛已經不再緊閉,而是露出一道縫隙。縫隙中只能看到眼白,就像是個天生的盲人。呼吸變得急促而短暫,胸腔和腹腔不停地起伏替代了偶爾的抽搐。而最讓人感到興奮也最讓人擔心的是,裴盛的嘴唇現在開始蠕動,像是在呢喃著什麼。這是快撐不住要招供的徵兆,但一般受刑者神智盡毀之前也會是這樣的表現。不過就算是神智盡毀,在目前這種下意識狀態的呢喃亂語中,說不定就會吐露什麼重要資訊,所以蔡復慶現在一直都站在裴盛的旁邊。

「馮大人,太子因何離開?與刑審有關嗎?」韓熙載問馮延巳。

「應該沒關係,雖然他幾次提醒這番刑審有沒有過極限,但都沒有加以制止。匆匆告辭離開是因為兵部來了個傳信官,和他耳語了幾句。」

「這樣啊,其實我也正想問,這刑審極限是多久,這樣審下去不會讓刺客神智盡毀或心力衰竭嗎?」韓熙載之所以和李弘冀關心同一個問題,是不想逼得李弘冀太急,讓外調的兵馬能趕在李弘冀動手之前趕到金陵。

費全看了李景遂一眼,見李景遂沒有什麼阻止的表示,便實話實說回答了韓熙載的問題:「已經超過極限整十二個時辰,從未有人能抵受到這種程度。」

「啊,難怪太子會有擔憂。你們還要繼續下去嗎?」韓熙載覺得李弘冀的確應該離開,現在這種情況,如果還坐在刑審現場會對李弘冀也是一種煎熬,因為受刑者隨時都會吐露出真相來。

「繼續,很快就會結束的。」這一次是李景遂替費全回答的。

雖然李景遂開了口,韓熙載也考慮了下自己是否應該堅持制止,這樣給李弘冀一些空間餘度,同時也給杜真一些調動援兵的時間。

但就在韓熙載準備進言制止繼續刑審時,他腦子裡電光一閃,突然聯想到顧子敬所說的那份莫名其妙的鴿信,不由心中猛然打個激靈:「不好!那鴿信是個繩套,早就將自己裹進了一個局裡。」

韓熙載腦子飛快地轉動著:「以自己名義給蕭儼發信,告知煙重津有刺客截殺。既然自己能知道有截殺之事,那也應該知道刺客從何而來。但是直到現在自己都沒有說,只是陪著審刺客,這將會是李弘冀事發之後自己遭受追查的一個疑點。煙重津刺客截殺只是個幌子,實際是將大部分護衛調走,然後搶奪了‘神龍綿九嶺’的畫作。而自己傳遞鴿信提醒蕭儼是實現這個幌子的輔助,這樣才能讓他們採取反制措施,調走護衛,所以這將會是自己遭受追查的第二個疑點。煙重津截殺之後,自己為了保住李弘冀,曾派人攔截南唐使隊,奪取字畫、殺死被擒刺客。如果元宗追查到了鴿信,難保夜宴隊中不會有人為求富貴功名將截殺之事一起捅出。」

韓熙載此時才意識到自己的處境其實很尷尬,因為有了那份很莫名的鴿信,自己很有可能被扣上與李弘冀共謀的罪名。所以自己要想擺脫尷尬處境的話,只能是將所有事情往李弘冀身上推。就說當時雖然得到訊息說李弘冀在背後操縱,但始終無法確認,更不知道別人提供的資訊是個幌子。而為了證實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自己還必須很認真、很無情地將李弘冀逼宮奪位的行動扼殺了。所以自己不能制止刑審,制止了的話過後這會成為自己和李弘冀共謀的把柄。再有刑審可以逼迫李弘冀採取行動,只有李弘冀採取了行動,自己才有機會出手,也才可以表現自己的忠心。

李景遂「很快結束」的話也未能成為事實,直到將近二更天韓熙載離開時,裴盛依舊保持著原來狀態,呢喃聲中也沒有聽出絲毫像人話的音兒來。

韓熙載離開秦淮雅筑後,在半路上就有夜宴隊成員攔轎遞上急報。急報告知過午之後吳王府有人快馬持加急軍令趕往採石,之前從各大營調集駐紮在採石的三萬水陸兵馬收到軍令後,連夜拔營沿長江水陸並進往金陵移動。

這是韓熙載既希望又擔心的事情,只有李弘冀採取了行動,自己將其行動扼殺,那麼才有可能說清煙重津鴿信那件事情。但問題是自己這邊調動的兵馬還未到,只憑夜宴隊、金陵八門城防和部分內衛營的兵力,全部加起來也是無法阻止李弘冀的。所以現在他只能心中求佛,讓李弘冀的行動再慢一些,讓杜真那邊的調動再快一些,還有,就是希望受刑的刺客可以再撐得久一些。

暗風雲

一夜過去,這一夜中有很多人不能入眠。韓熙載是一個,李弘冀也是一個。

昨天下午,有兵部傳信官趕到秦淮雅筑無極淵送給李弘冀一份緊急軍報,內容是說大周和吳越水軍分別從長江上游、下游兩頭合進直撲金陵。這一招是他沒有想到的,大周和蜀國的對仗正在緊要關頭,怎麼會突發水軍攻襲金陵?難道對蜀用兵只是虛晃一招,那這虛晃得也太大了。或許此招是用來虛晃南唐的?讓南唐不敢輕舉妄動夾擊大周。

不管大周用的是什麼招,南唐現在必須做的是自保。大周雖然水軍較弱,但對蜀開戰無需用到水軍,所以他們的水軍目前是全實力。吳越軍本就擅長水上對戰,水軍實力只在南唐水軍之上。而且從沿江漁船、貨船上打聽來的訊息可知,這次兩國出動的都是戰鬥力最強的船隻,數量非常可觀。兩國水軍出擊突然,速度極快,調動沿江州府駐軍橫江攔截已經來不及。再有對方的真實意圖還未弄清,無法判斷會不會另有詭計。因此不宜出擊對敵,而應該先據城防守,等情況清楚後再調動兵力反擊。

李弘冀很慶幸之前為防止大周和吳越合攻南唐而在採石預留了三萬水陸兵馬。自己現在無法直接調動各大營,但這三萬軍馬卻相當於自己私下藏著的,所以立刻讓人持軍令前往採石,讓三萬兵馬水陸同進趕來金陵協助防守。

三萬兵馬調令發出後,李弘冀稍放下些心來,這才斟酌著起擬軍文至兵部。軍文要求兵部調潤州水軍紮營江中洲,應對吳越水軍。調蕪湖水軍紮營馬鞍山,應對大周水軍。江北水軍大營兩邊增援,池州水軍、江陰水軍分別包抄兩國水軍後路。

但這份軍文還沒等發出,又有緊急軍報,說大周軍突入淮南邊界,急攻潢縣、壽縣。李弘冀看到這份軍報後,立刻覺出大周以兩國水軍直撲金陵的確是有另外的詭計,他們很可能要隔江取地。是用水軍據江而戰,隔斷長江兩邊的互通互援。然後從北邊兩國交界處幾路同進,可快速佔領南唐的淮南地界。而一旦淮南被佔的話,金陵便也岌岌可危了。

於是李弘冀再擬一道軍文到兵部,讓近歙大營、宣州大營各調一半兵馬往金陵集結。皖口大營整營往淮南一帶移動,協助淮南各處守軍應對大周兵馬。

第二天,秦淮雅筑的竹月堂中氣氛凝固了一般,就連杯中升騰的熱氣都似乎不能散去。

今天韓熙載、李弘冀、顧子敬幾乎是同時進的秦淮雅筑,但是他們在門口聽說受刑的裴盛又捱過了一夜之後,便都不再往無極淵而去,而是聚到了竹月堂。無極淵是個煎熬受刑者的地方,但同樣也可以煎熬施刑者和旁觀者,更何況他們中有人並非施刑者也非旁觀者,而是緊密的關聯者。

韓熙載一大早就知道了李弘冀兩份軍文的內容。他並不清楚周軍和吳越軍攻南唐是真是假,但他卻能從這兩份軍報上看出,離得最近的潤州水軍、蕪湖水軍、江北水軍大營都被定位對敵,失去金陵外圍守備的作用。而離金陵最近的大營就是皖口大營,也被調動往北。所以整個金陵最強大的防衛力量就是李弘冀的三萬水陸兵馬。另外近歙大營、宣州大營都是李弘冀的舊部,各調一半兵馬往金陵集結其用意可想而知。

對於李弘冀來說,一切的一切都已經準備就緒,就差一個火引子。這火引子就是正在受刑的裴盛,韓熙載此刻心中著實希望他能撐住,至少撐到杜真在潤州的近萬杜家軍趕到,那麼才有可能堅守宮城護住元宗,等江州皇甫暉趕來。

顧子敬昨天雖然沒有看出韓熙載送給他的功勞並非是個拿得起的功勞,但他卻知道這種事情需要循序漸進,一點點地透露給皇上才行。何況現在他所能彙報的都是根據現象推斷出來的,並沒有真憑實據。

元宗李璟本就知道詭畫刺殺的疑點落在李景遂和李弘冀身上,所以顧子敬跑過來婉轉地告知李弘冀是主謀後,元宗並沒有太吃驚。而是讓顧子敬盯住刑審,拿到確鑿的證據,然後及時報來。這是一個很好的開始,顧子敬至少已經開闢了循序漸進透露逼宮奪位的途徑,下一步就是要選好時機。

「費刑頭怎麼說?」李景遂在問他剛剛派去無極淵詢問刑審情況的書童。

「費刑頭說快了,我看也真是快了,那刺客已經手腳發紫、嘴唇發黑,嘴裡大聲地嘟囔,也不知道是在呻吟還是在說胡話。蔡佛爺就在那刺客旁邊聽著,應該很快就能聽出他在說什麼。」

韓熙載聽了書童的回答後,瞟了一眼李弘冀。李弘冀雖然心事重重的樣子,卻好像並未仔細聽書童說了些什麼。

但就在書童話說完有一陣時間了,李弘冀卻突然醒了一般:「還在繼續?人不會被你們折磨死吧?人死了我們都無法在父皇面前交代,停下來吧。」

「都已經到這份上了,哪能功虧一簣,還是得繼續呀。」李景遂慢條斯理地拒絕了李弘冀的意見。

「反正我已經提醒你們了,出了事父皇怪罪的話,到時我可是要撇清責任的。」說完這話,李弘冀故作輕鬆地仰靠在椅背上。

「那就再去看看,把情況隨時報來。」李景遂吩咐書童,他其實也有些擔心。

書童出去後,竹月堂裡沉默了,大家都在想著自己的心事。

時間在一點點過去,竹葉堂中掉根針都可以聽見。但是這裡沒有針掉下來,只有針一般的眼神穿插往來。

無極淵中,裴盛差不多已經到了完全崩潰的邊緣。又是一夜的飢餓和疲累,讓他的消耗達到了極限。水分和脂肪的流失不但讓他再瘦一圈,而且就連皮膚都已經開始起皺。他的右手和沒手的左腕已經開始掙扎,但這掙扎只會越發增加他身體所受的疲勞感。而嘴裡發出的聲音也越來越大,不只有嘟囔,還有喘息、哀號。

不發出聲音說明受刑者是在積聚精氣神對抗痛苦,發出聲音則說明受刑者在用唯一可行的方法疏解痛苦。累刑開始時,裴盛一聲不發,但是現在卻無助而絕望地發聲,這說明他已經堅持到最後了。這也難怪,已經超過累刑的極限兩天了,而且在承受累刑的同時,他還要承受更為煎熬的餓刑。

不過費全和蔡復慶卻感到有些奇怪,裴盛這一輪的意志力遠遠超出了他們的想象。其實按照他之前受刑後吐露口供的意志力,是撐不到這麼長時間的。

金陵城外,李弘冀的三萬兵馬已經進入江寧府區域。水軍到達了白鷺洲,馬步軍到達了石子崗。

潤州的八千杜家軍接到杜真密令後急速行軍,天亮時也已經趕到了江寧府東面湯山界,距金陵也只剩一個多時辰的路程。

而這個時候,齊君元他們幾個正有事無事的樣子在秦淮雅筑周圍轉悠,他們在尋找蔡復慶。要刺齊王,必須先除掉蔡復慶,否則所有刺局都能被他看破,那就永遠都沒有刺殺齊王的機會。

但蔡復慶不是他們想找就能找到的,這麼多天了,蔡復慶根本就沒在秦淮雅筑之外的任何地方露過面。

所以齊君元他們除了繼續希望渺茫地尋找外,已經在心中認為刺殺齊王會是一個還未開始就已經失敗了的刺活兒。

「招了嗎?」書童剛剛邁進門檻,李景遂便迫不及待地問道。

「快了,費刑頭說快了。那刺客已經像是臨死樣子地掙扎,嘴裡大聲號著,就是聽不清說的什麼。」

「那還不趕快停止,快了快了,這樣子是快死了、快瘋了。」李弘冀突然從椅子上站起身來。

李景遂皺緊眉頭咬咬牙:「等等,再等等吧。」

「不能等了,你我共審的案子,我也是有權做主的。」

「酒醉一口,軸斷一茅,就差一點了,再等等。」李景遂已經有種要孤注一擲的感覺了。

「人死也是一口氣,不能再繼續了!」李弘冀堅決反對,情緒顯得有些激動。

可是李弘冀越是激動,李景遂就覺得越有必要繼續下去:「還是再等等吧,快了。」

「要不我陪書童去看一看,回來告訴王爺和太子該停還是該繼續。」一旁的卜福小聲地對顧子敬說。

「對對,齊王和太子不要爭了,讓我這手下卜福跟著書童去看一看刑審情況。他在六扇門中被稱為神眼,應該可以給齊王和太子提供可參考的資訊。」顧子敬打圓場的話說得滴溜圓,既制止了兩人的爭執,自己也不把話說死。

齊王和太子都沒有異議,韓熙載、馮延巳也微微點頭贊同。卜福作個圈揖轉身和書童一起走到竹月堂門口,就在這時李弘冀忽然想到了什麼,趕緊高喝一聲:「等等,讓德總管一同前去。」看來他終究是對卜福不放心。

沒過多久,剛剛出門去無極淵的書童便一路疾跑回來,人還沒進門就已經在嚷嚷:「不好了!死了!死了!」

「死了!刺客死了?」李景遂手中的茶盞重重頓落在几案上。

「蔡佛爺死了!是蔡佛爺死了,被受刑的刺客殺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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