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後宮的置辦是有專門的太監總管負責的,所有需用全是統一購入。但是秦豔娘進宮之後卻說自己原本是吳越人,蜀宮裡統一購入的應用全不合她心意,特別是南音所用的一些琴絃、笛膜之類的東西,要麼就是買不到,要麼就是買的完全不對。所以秦豔娘央求孟昶,給送她來蜀國的舅舅派個職,專門給瑞馥宮購辦應用。一則自家舅舅知道自己平時喜好,置辦起來不會出差錯。再則也是出於私心想讓舅舅在蜀國多撈些錢,這樣過些日子回去就不愁養老無資了。
孟昶當然會答應秦豔孃的央求了,不是由於寵愛秦豔娘,而是這事情不僅合情合理且通情達理。她沒給家人要官要富貴,就想做個能出入宮中的雜役而已。而且從秦豔娘與蜀宮中差異挺大的生活習慣來看,她也真需要身邊有個自家人照顧,花蕊夫人不還帶個阮姑姑進宮的嗎。其實送秦豔娘來蜀國的不止這一個舅舅,還有其他人。但秦豔娘來了些日子了才提出這麼個小小的要求,這都讓孟昶心中很有些過意不去了。
於是秦豔孃的遠房「舅舅」鳳盤雲做了瑞馥宮專職的置辦,而且還有皇上孟昶親賜的九花金牌。但孟昶如何知道這舅舅其實是離恨谷天謀殿的「算盤」、江湖上人稱「雲中仙樓」的樓鳳山。他在名字、隱號、江湖名號上各取一個字,取了個假名鳳盤雲。雖然樓鳳山只是個置辦雜役,但在可自由出入後宮的人中,他所持的九花金牌卻是與大德天師申道人平級的。
和申道人有所不同,申道人是有事情時才偶爾進宮一次,而且一般情況下都是緊追在孟昶後面進宮,說完事情後馬上離宮。他一個出家的道人,又被封為蜀國的大德天師,當然會很注意自己的舉止。樓鳳山則恰恰相反,他是白天沒事就待在瑞馥宮裡,晚上就住在蜀宮的西內侍房。只有在瑞馥宮需要些什麼時,他才會出宮去。
其實陪著秦豔娘來到成都的幾個人不僅樓鳳山被安置在宮中,其他幾個人也都給予了穩妥的安置,否則帶他們來成都就沒有意義了。不過其他人的安置根本不需要通過孟昶,比如說給王炎霸在軍中安排箇中軍、助事之類的職務,那隻需要王昭遠給下個令就行了。比如說劉柄如、韓含花夫婦兩個,他們本就進獻拒霜花的方子有功。所以在孟昶下令全城遍種芙蓉花後,他們兩個很自然地被官家聘用,專管那些從楚地找來的花農、山民種植芙蓉花之事。
阮薏苡走到距離瑞馥宮大門足足還有百十步遠的時候,坐在瑞馥宮大門裡面的樓鳳山就已經看到了她。只需一眼,就已經從阮薏苡走路的姿態、神情上判斷出這不是個一般的後宮僕婦。後宮僕婦的腳步沒有這麼堅定輕盈,腰背沒有這麼硬朗有力。這樣的身形步法很像是練家子,但又和真正的練家子有著區別。再有後宮僕婦是做最髒亂事情的,就連宮院裡掃地、擦灰都輪不到她們,自有宮院中配好的宮女、太監去做。所以後宮僕婦一般只需早晨和晚上兩次到各宮院面前聽候差遣,有事即做,無事即回。而現在這個點雖然早,卻是過了等差遣的時間。
樓鳳山沒有動聲色,他只是將凳子上的屁股稍稍抬了抬,這樣他的身體就處於一個隨時可以快速反應並動作的狀態。這樣當阮薏苡直接闖入瑞馥宮,而不是按規矩站在門口通報等候的話,那他身體的狀態至少可以顯得很正常的樣子伸手夠出,表示下阻攔的意思。當然,樓鳳山也可以在這個後宮僕婦經過自己身旁時以最快的速度、最小的幅度將其鎖拿。在不瞭解對方是個怎樣的對手,具有怎樣的能力和功力,使用的又是什麼武器的情況下,採用這種近距離快速鎖拿對方的攻擊方式應該是較為合適的。但是樓鳳山眼下不會這麼做也不敢這麼做,秦豔娘雖然得寵了,他自己雖然也可以自由進出皇宮了,但那華公公卻一直沒有放棄最初的判斷,始終盯著他們這幾個人不放。
秦豔娘住進瑞馥宮後,華公公立刻針對瑞馥宮增加了幾道機關坎面,說是為了加強對皇上的保護,其實卻是為了阻礙他們的暗中行動。也幸虧他們進蜀宮後的一切行動都還算正常,很少需要暗地裡做手腳,否則還真展不開手段。所以目前這種情況是絕不能讓任何人知道自己身懷殺人技藝,否則不但離恨谷的指令完成不了,自己還得落入萬劫不復之地。而今天出現這樣一個莫名其妙的後宮僕婦,說不定就是華公公派的什麼人喬裝了來試探自己,所以一定要注意不能輕舉妄動。實在到了必須動的程度,動則不留活口,殺則不留痕跡。
恰好的是阮薏苡也清楚自己要做的事情絕不能明目張膽,所以當看到宮院門口坐著個人時,她立刻轉身往左走,繞到宮院的西牆。這倒是她之前想好的,如果因為什麼問題進不了大門的話,就立刻轉到西邊。因為蜀宮中所有的小宮院都有一個特點,就是在西邊後半段的院牆上會有個小門,這門在宮中又被叫做下門,是專門搬拿不便從大門運出的雜物、垃圾、馬桶等汙穢破損物的。
其實民間的高階院落、園林也有設下門的,只是隨著發展,民間院落的下門逐漸被改小,最終演變成一個半圓形牆洞。這洞肯定不是人走的,而且洞下方往往會埋設大缸或直接砌磚池或磚槽,以方便院外直接掏取垃圾和汙物。《中國建築》《山西大院建築特色》《園林構建細解》等書中都有關於下門的介紹。
樓鳳山在下門的門口堵住了阮薏苡。阮薏苡剛一轉方向,他便已經猜到肯定是要往下門的方向過來,於是也馬上轉到這邊來堵她。從瑞馥宮外面轉到西面下門是有一段距離的,而從裡面走卻是可以直插向下門處。讓樓鳳山沒有想到的是,那後宮僕婦幾乎是緊跟著自己在門外出現的。由此可見她的腳力十分迅疾,而且還有些肆無忌憚的感覺。
「別往裡走了,你面相不好,兇光照頂。這裡是下門,風水不好,會促你兇災難逃。」面對這個不明身份的後宮僕婦,樓鳳山決定用言語嚇走。
阮薏苡定定地站立在下門前面,她讓突然出現的樓鳳山嚇了一大跳。這倒不是樓鳳山說的話嚇人,而是因為阮薏苡心懷叵測地偷偷溜過來,心中本來就慌虛。樓鳳山再突然冒出來將門一擋,發聲阻攔,這怎麼可能不被嚇到。
不過阮薏苡很快就穩下了心神,這和她靜心做藥、與毒與蠱打交道練成的沉穩心理有著很大關係。定下神後,阮薏苡抬頭看了看樓鳳山,冷冷地說了一句:「我來有事。」
樓鳳山沒有說話,他往前小小地邁出兩步,輕輕提鼻子嗅聞了一下。他清晰地聞到了一股藥味,是從面前的後宮僕婦身上傳出的。這是宮中所有後宮僕婦都不會有的現象,蜀宮中的醫官都是男性,宮中專職煎藥的都是年未及笄的小宮女。一般後宮僕婦連洗藥罐、生藥爐的活兒都是不讓乾的。所以整個蜀宮中只會有一個成年女人具備這樣的現象,這人就是陪花蕊夫人進宮的阮姑姑。
樓鳳山他們想要深入蜀宮,之前肯定對蜀宮中的情況作過詳細瞭解。秦笙笙是以秦豔孃的身份進宮與花蕊夫人爭寵的,那麼對於花蕊夫人的情況和周圍關係也就瞭解得更加詳盡。而作為花蕊夫人身邊最為信任的人,阮薏苡的情況特點也全都在樓鳳山這幾個人的掌握之中。所以不需要更多資訊,就憑身上發出的藥味樓鳳山便能確定自己面對的人是阮薏苡。
知道自己面前是阮薏苡裝扮的後宮僕婦後,樓鳳山反倒輕鬆了下來。確定了對方身份,自己也就可以把握應對的方法和尺度。更重要的是確定了來人不是華公公的手下,自己便可以不那麼顧忌了。
「害人的事還是殺人的事?」樓鳳山索性一句話點破,因為他覺得阮薏苡到這裡來,其目的只可能是加害秦豔娘或殺死秦豔娘,替花蕊夫人將已經失去的一半寵愛搶回去。
「難說。不過既然你攔了我,我倒可以告訴你,可能會有殺人的事。因為我會先殺了攔我做事的人。」阮薏苡毫不掩飾眼中流露出的兇狠。
「我不攔你,你能殺得了誰?我若攔你,你確定能殺得了我?」樓鳳山也毫不掩飾眼中的輕蔑。
既然已經說到要殺死對方了,於是在這一刻中兩個人的身體狀態都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從隨意變成了嚴謹,從鬆弛變成了緊張。雖然他們都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但身體散發的無形氣勢卻是翻轉跳躍般變化著。
「人體固者骨、肉、皮,人體動者腑、血、氣,你固者不固,動者不暢,哪一處都是可以殺身奪命的。甚至我都無需親自殺你,只做引導便可讓你自己殺了自己。」阮薏苡提到了樓鳳山的身體概況,感覺很玄乎,讓人難以置信。但是樓鳳山絕對信,他知道這世上什麼人、什麼事都可能存在。所以臉上雖然依舊輕蔑,心中卻已經謹慎萬分。
「西為落陽,陽末陰始,你是女子身屬陰,得陰上加陰之相。西為走水,女子身亦為水,水走勢失。陰為下,水勢趨於下,此處為下門,又於你不利。所以害人也好、殺人也罷,天時地利都不助你,你今日里還是罷手吧。」樓鳳山則大體說了下下門處的風水,同樣玄乎。他要阮薏苡相信,目前的環境和時間對她都不利。
阮薏苡精研的藥理與玄理相合,特別是利用菌爐培出蠱蟲之後,對道家玄學更是有了很多瞭解。所以她心中清楚對方針對自己所說的風水局相是有一定道理的,這其實是從環境特點、時間光線等種種條件上綜合了自己的不利因素。但就此離開她又不甘心,所以最好是能將面前攔路的人嚇退。
阮薏苡的目光在樓鳳山身上慢慢掃過,過程中不放過每一個微小的動作,哪怕是氣息的一次起伏和心跳的一次顫動。
「你心脈與血脈不合,每十下左右心脈起伏會出現半下強跳,你左手小指尖間斷性的微顫就是因為這個。看這情況應該是在年少時心脈遭受重擊受傷所致,成年後雖然靠外加鍛鍊使得未受傷的心脈能力加強,卻未通過用藥用針恢復受傷部分的心脈。所以加強的心脈雖然能替代受傷的心脈完成供給需要,但終歸是缺了部分功能,所以才會出現身體異象。」
樓鳳山心中暗歎一聲,這阮薏苡真的不是尋常人。就這麼打眼看一下,也不把脈,就能確定自己少年時落下的老傷。自己當年就是因為這一記差點碎了心脈的重擊才逃到離恨谷的,在離恨谷中學了「藏腹吸」的吐納方法才彌補了心脈所受之傷,能夠像正常人一樣修習刺殺技藝,最終出谷要了對頭的性命。但也正因為這個傷只是彌補沒能痊癒,所以當時才會學習天謀殿的技藝,以最為聰明、最不費力的方式來殺死對頭。
「我只需在你攻擊時連躲,當你心脈半下強跳時突然回擊。不管這回擊是真是假,你都必定會立刻收縮回防。身體突然的收縮和動作方向突然的改變,是會讓血脈快速回流,這樣陡然增加的壓力就不是你那半下心脈強跳能維持的。所以這半下心脈強跳會增加一次,這一下大概是增加在下一輪十次命脈起伏的第四下。而下一輪強跳之時我如法炮製,那麼增加一次就遠遠不夠了。因為上一輪的血脈還沒能完全理暢,這樣在再下一輪的第七下還會增加一次。如此類推,幾輪下來你的心脈便完全混亂了。或者為了節省時間,我在兩輪之後連續攻你三次強跳處。只需出現一個強跳疊跳,血行和脈跳對沖,脈漲血阻,逆血攻心,非死即殘。」
樓鳳山知道阮薏苡的說法是成立的,而且是非常精妙的,可以利用自己身體的缺陷來殺死自己。但問題是自己不會讓她堅持那麼久,而且有必要的話自己還可以專用以攻為守、以命換命的招數,那麼阮薏苡的說法就毫無用處了。
「說得好,但未必做得成。你身後有一樹,風水中叫‘槍抵背’,於你不利。而我這邊有兩根拴馬柱,柱上有螭龍盤頂,這在風水中叫‘雙龍護門’,於你不利。你立身處為路,我立身處為階,風水上你為水繞我為山靠,繞不逆靠,於你不利。」
樓鳳山所說全是針對阮薏苡的風水局相,而且這風水局相中卻是暗含了技擊的道理在。阮薏苡雖然精通醫術藥理,也多少知道些與藥理相合的玄學理論,但風水卻是不懂。雖然用異藥將自己的身體潛能提升出來,變得身輕如燕、力量過人,但真正的技擊術卻是不會。所以對樓鳳山的話她顯得有些茫然。
「‘槍抵背’,可以擋住你的連躲,所以等不到你反擊可能就已經摺在我手下。‘雙龍護門’,不僅是護門,還可護住我,就算你能撐到我心脈強跳半下時,我也不必收縮回防,而是可以順勢利用這兩根石柱與你周旋。繞不逆靠,是說地勢上我在上手你在下手,你反擊的話需要更大的力量和速度才行。如果只是虛擊或無力的反擊,還不至於讓我血脈迴流。」
樓鳳山預料到自己的說法對方不一定聽得懂,所以緊跟著補充說明了一下。阮薏苡這一回完全聽懂了,同時她也意識到自己的處境的確不是太好,之前的想法並不一定能實現。
一吻殺
阮薏苡不需要聽懂太多,她只管出招,只管想盡辦法衝進瑞馥宮就行。
「你右臂用得多,腋彎筋結,牽扯半邊脖頸和右胸。而左臂不常用,腋彎柔活。這樣就使得你氣息半盛半衰,臂動半急半緩。且急者無力,緩者無速。所以你若攻我,我只需以麻嗆藥粉為引,便能讓你吸能盡入、呼不盡出,氣息紊亂噎胸,臂動難定進退。氣息處於難呼難吸狀態你又如何能攻?所以我仍是可以等到心脈強動的反擊機會。」阮薏苡又從樓鳳山氣息入手,並且準備用麻嗆藥粉搶攻。
「你衣著後宮僕婦裝,行拙、形穢,從風水上講就是‘水行難’‘藏晦氣’。水行難,則淤泥積,這從你的長大羅裙可以看出,其狀臃腫拖沓,影響腳下行動。所以你躲也不順,攻也不利,我即便氣息難調也可應付。‘藏晦氣’是指你攏袖太大,衣襟寬鬆,這對於後宮僕婦做活兒倒是方便輕鬆,大袖還可以掩鼻、擦汗。但是對於你來說卻反而影響撒佈麻嗆藥粉,我估計你撒五分就得留二分,不是攏在袖中就是彌於寬鬆衣襟。我亂氣息,你也難避。」樓鳳山再解說阮薏苡的衣著風水,針鋒相對抓住她的破綻處。
「你嘴唇微青為腎水過盈,下階攻我,落步時小腹會有微酸微麻感,此時我只需要用藥籤刺你氣元(也就是丹田),你便會四肢血脈凝滯,僵木難動,糞便失禁。」
「你額頭橫皺,嘴角外撇,這在面相小風水上叫‘雌虎難產’,其意為心無把握、進退兩難之格局。也就是說,你心中根本沒有對付我的自信,而我則可以利用你出招時的猶豫一舉拿你。」
「胯微側,脖微擰,頜微抬,氣長出。這是得意自信之狀,心門微開,神意不守,可突襲!」阮薏苡說完這話一下衝出。她不懂技擊之法,但她也沒想把面前這個瘦小老頭怎麼樣,只是想將他推到一邊自己好衝進瑞馥宮。而只要進了瑞馥宮,她一路跑下來隨便找個合適的地方將蠱下了那是沒人能發現的。
樓鳳山根本沒有想到阮薏苡會突襲,他覺得兩個人一番口戰下來,自己已經是控制住局面了。但是即便阮薏苡採取突襲,那又怎麼逃得過樓鳳山的手段。剛剛也就是口戰,完全是理想化、理論化的說道,真的付諸行動,很多內容阮薏苡都是說得出做不到的。但是樓鳳山不一樣,他說出的不但能做到,甚至在做的時候還有靈機一動的變化。
不過畢竟是在內宮中,對方又是個女的,自己還不能太招搖,以免被人看到將自己身懷絕技的事情傳到華公公耳朵裡。所以樓鳳山只用了最簡單的一招——拉,單手揪擰住了阮薏苡一隻攏袖的袖角,將她緊緊拉住。
「你身體內風水以案壓朝、直對凌崖。還是不要往前去了,去了就是失足之恨、有悔難回。」樓鳳山一邊拉住阮薏苡一邊嘴裡還在嘮叨。
阮薏苡用異藥激發自己身體的潛能後,身輕如燕、力量過人,所以被樓鳳山拉住衣袖後她一邊使勁回拉一邊快速地圍著樓鳳山轉圈,試圖擺脫樓鳳山。於是兩人一時間就如同現代花樣滑冰中的那樣,男女選手單手相拉,然後女選手斜身,以男選手為中心快速旋轉。
這樣的旋轉並沒有僵持多少時間,因為樓鳳山真的靈機一動變化了招數。本來是以他為中心的旋轉,但他這個中心突然動了,而且搶在阮薏苡旋轉方向的前面,這樣一來就將阮薏苡被拉住的那隻手臂背到了她的身後。
不過阮薏苡的身體並沒有立馬停止,旋轉的慣性讓她揹著手整個撞入了樓鳳山的懷裡。而這狀態也是樓鳳山想好的,他可以很輕鬆地就捉住阮薏苡的另一隻手將她雙手都背過來徹底制住。這樣一來他們兩個爭鬥的整個過程就是拉扯下衣袖,然後將她手臂反背。這是男子與女子爭鬥時常常會出現的狀態,所以就算什麼人看到了也說不出什麼來,更聯想不到什麼技擊術、刺殺術。
可是樓鳳山怎麼都沒有想到,阮薏苡也會有靈機一動的變化,而且這變化對樓鳳山絕對具有殺傷力。只不過這殺傷力目前樓鳳山只有表面上的感覺,過一段時間後他才能體會得更深。
就在阮薏苡旋轉著撞入樓鳳山的懷裡時,也就是樓鳳山正在捉住她另一隻手臂時,阮薏苡回頭一下吻住了樓鳳山的雙唇。這一下太快太突然,然後兩個人的臉也確實離得太近了些,所以只注意抓手臂的樓鳳山連一點躲讓的反應都不曾有,就這樣實實在在地被吻到了。而且樓鳳山還真切地感覺到阮薏苡的舌尖鑽開自己雙唇,滑溜溜地鑽進了自己嘴裡。
樓鳳山不再想捉住什麼手臂了,而是手腳混亂地一下將阮薏苡推開。那張已經皺了皮的老臉瞬間像充了血,腳下連退兩步,在門檻上絆了個踉蹌。
而那阮薏苡卻好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一樣,整整衣服轉身離開了,沒再強行進入瑞馥宮。雖然離開了,但阮薏苡卻沒白來,她還是得到些結果,只是這結果真的出乎所有人意料。
那一吻是殺人殺心的一吻,就在唇粘舌挑之間,從未殺過人的阮薏苡給真正的刺客樓鳳山種下了蠱。所以阮薏苡退走了,回去了,她已經用不著再拼死拼活地纏鬥。現在開始只需耐心等待蠱蟲成熟,然後就可以對樓鳳山大施手段,從身到心將其控制。到那時自己再來瑞馥宮樓鳳山非但不敢再攔她,還要卑躬屈膝地將她迎進去。或者她自己根本就不用再來了,只需讓樓鳳山代替自己將蠱下給秦豔娘。
蜀宮中阮薏苡的刺殺,在一場醫術與風水的對決後,最終以一吻而暫告終結。而大周皇宮中的一個刺局此時才剛剛佈局,並且應該不會在短時間內結束。
和阮薏苡的刺殺相比,大周皇宮內的刺局可沒有這麼簡單、粗劣,整個佈局設計和過程步驟都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其運用的刺殺技法更是詭異莫測、妙到毫巔。這個刺局最終的結果如能達到刺客初衷,那麼只需動了大周的一個人,就能推動天下大局勢的進展和變化。
大周朝中左諫議大夫兼東京留守副使王樸,精通易學天象,周世宗將其從一個民間術士一路重用到這等高位,這也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他曾給周世宗推算過三十年的運程命理,所以周世宗才會有「十年開拓天下,十年養百姓,十年致太平」的宏圖大志。
這天晚上王樸正在書房中拆閱來往信函,突然覺得心中驚顫,胸腹翻騰,六神無主。世間有重大事件發生前王樸才會有如此反應,於是他急急地登上鬥樓察看天象、星相。發現中天混厚,東星群亮爍賊光,奼女星群略顯昏淡,伏牛星群如有煙繞。這是民有怨、內有亂,御外、宮主皆不利之象。
民有怨跡象其實早就有了。大周物價飛漲、糧鹽奇缺,百姓惶惶不安。接著周世宗滅佛取財,扼絕信仰寄託,百姓心中更是憤憤難平。所以在滅佛取財之後,百姓與官家爭端已經絡繹不斷。這本就需要用溫撫政策經過很長時間才能平復的不穩民情,偏偏還未等絲毫緩和,周世宗又興兵伐蜀。為了保證軍需應用的供給,戶部雖未提高稅費,卻是臨時另立了許多名目,從百姓頭上強徵民資、民糧。於是民間負擔再次陡增,關係越發激化。如果對蜀之戰不能短時間結束,民有怨之後的內有亂肯定在所難免。
而一旦國內有亂,不管是對蜀的戰場上,還是面對北漢、大遼、南唐的邊關守防,都會處於不利局面。而後宮中心性慈善、向佛拒戰的符皇后如果知道了這些情況後,她本就羸弱的身體肯定更多不利。這就真的應了御外、宮主皆不利。
但是要想採用某種方法將整個天象預示都給化解了,王樸覺得基本是不可能的事情。而且真要是都化解了的話,那真得算逆天之舉,出此策、行此事之人肯定是要遭天譴的。
思來想去,王樸最終覺得只能以其中一個損害最小的不利來扭轉整個天逆勢。損害最小的方面,權衡下來就只有符皇后,所以王樸決定索性將天象預兆的所有事情都讓她知道。然後符皇后是以書信勸阻周世宗息兵回朝也好,或者由符皇后親自出面安撫百姓也好,就算不能完全解決將會出現的不利,至少也會對眼下情形有所緩解。
第二天在朝房由宰相範質主持群臣早議之時,果然有人提出了另立名目徵取民資民糧的事情。說因為不堪重負,民間已經有多人被逼自殺,數次出現百姓抬屍圍攻府衙的事件。但是雖然有人提出此事,卻沒人能解決問題。翻來覆去還是加以安撫和派兵鎮壓兩種建議,而這兩種建議如果可以從根本上解決問題的話,那麼也就不用在此處提出這類事情了。
王樸在早議時並沒有發表建議,但他比任何人都要憂心忡忡。早議剛散,他便立刻拉住範質將昨夜所觀天象以及後果如實相告,然後把自己用小不利來逆大勢的想法也對範質說了。範質沒有多想,立刻帶著王樸前往後宮求見符皇后。他倒不是為了什麼小損大損,而是因為當前面臨如此窘迫,朝中既無做主之人又無應對辦法,所以他覺得這事情有必要向符皇后彙報。
真的進了後宮見到符皇后,那範質卻一言不發了,全由王樸將天象之說和民間亂情對符皇后如實述說。不過王樸並不傻,他不止精通易學天象,他還同樣通曉為官之道。所以述說之後便和範質一樣不問不說話,既沒有要求符皇后勸阻周世宗回朝,也沒有建議符皇后親自出面安撫百姓。
其實就算範質和王樸提出什麼建議來符皇后也不一定會採納。她這人雖然心慈體弱,卻是很有自己的思想,見解獨到,一般不會依照別人意見去做事。這對於一個皇后來說應該算是很好的一種習慣和品質,因為只有這樣才不會輕易被奸小之人利用。
符皇后聽了王樸的述說後也沉默了許久,這是她很少面對的問題。以往周世宗在,或者像趙匡胤那樣能擔得起的國之棟樑在,她都是不問國事的。就算是周世宗滅佛取財,毀了那麼多寺廟,驅走那麼多僧尼,她也只是心中鬱悶傷感並沒有多過問一個字。但是眼下週世宗、趙匡胤都在蜀國征戰,範質和王樸將異常狀況報到自己這裡,說明真正的原因不是天象異常,而是留京的文武大臣對眼下的狀況全無辦法可想。
「你們先回去吧,我好好想想。這件事需要多方權衡,並非簡單一舉便可妥善解決的。」符皇后最終回了這樣一句話,由此可見她的心思十分縝密謹慎,並不草草作出決定。周世宗能成為縱橫各國的霸主,與後宮有這樣的皇后執掌是有極大關係的。
但是範質和王樸沒有想到的是,他們見過符皇后後還未有兩個時辰,符皇后便有了舉措,而且是他們完全沒有想到的舉措。
舉措很簡單,但是能做出則說明符皇后非常不簡單。就在範質、王樸離開後宮後不久,符皇后讓人將自己的珠寶首飾都取了出來,裝箱封好,然後送至戶部。隨箱子一起送去的還有蓋了皇后鳳璽的信件,說明這些珠寶細軟全數捐作軍需應用。但同時請戶部酌情考慮,減少些針對平常百姓的強徵名目。
符皇后此份憫民之心立刻在後宮中引起震動。宮內伺嬪、宮女、太監很多都是平常百姓出身,如今宮外的家人也仍是尋常百姓,所以符皇后的這種做法給他們極大震撼。於是馬上紛紛效仿,解囊捐出自己私資,於是一天之後又一筆不菲財物從宮中送到了戶部。
當範質、王樸知道這件事時,東京城中大大小小的官員也都知道了。此情況讓所有人都坐不住了,於是這些官員自己出資也好,讓妻妾效仿符皇后也好,總之也都來了個大出血。唯恐在此事中落了後,被其他什麼人抓到把柄日後作為詆譭壓制自己的憑據。
符皇后帶頭捐私己的珠寶首飾,以此減輕百姓負擔,此舉數天之內就傳遍了大周境內。而戶部也立竿見影,馬上便取消了部分另立的徵收名目。於是百姓對符皇后感恩戴德,都贊其淑慧賢明,菩薩心腸。
而這件事情並未就此停止,女眷捐資之事隨後波及大周境內所有的官員家眷,然後便是一些商賈富戶的家眷。一時間在官員富戶的妻妾之中,捐私資竟然成為一種時尚,成為衡量淑慧賢明的標準,成為爭取家中地位的一種手段。於是只要有能力的都個個不甘人後,捐出私己金銀飾物以充國用。
沒用多長時間,全大周官員、富戶家的女眷捐出的資產已經超過了滅佛強徵廟產所得,而戶部也將所有臨時設立的徵收名目全部取消。
這一事件便是歷史上有名的「女捐」,「女捐」之舉不但平息了官家與百姓之間逐漸激化的對立情緒,而且還消除了很大一部分滅佛取財帶來的後期影響。有些百姓心感符皇后憫民之心,還專門設立「符神」祭拜。至今在一些地方仍有供奉符神的廟祠。
三月三上巳節,大周皇宮東側迎曦門門口跪了一大群的百姓。看宮門的侍衛總管問清原因後趕緊報到符皇后跟前,說是東京附近的百姓為謝符皇后帶頭捐私資替百姓減負,特委託了一些地方上德高望重之人前來拜謝符皇后。
這些百姓此番前來還帶來了一對大小與常人相仿的桃木人,這是專門請能工巧匠雕刻而成的。桃木人一男一女,男形為農夫,女形為紡婦,以此寓意食為父、衣為母。
符皇后那日身體不適,就沒有出來與這些百姓見面,但她很欣然地將這兩尊木人收了下來。
也不知道是誰的指示,宮中侍衛直接將兩個木人抬送到了符皇后寢宮滋德殿裡面,對稱放在了門裡。滋德殿主管太監覺得將這兩個木人放在皇后寢宮不合適,於是又讓那些侍衛將木人搬出滋德殿,放到其他地方去。但此舉馬上被符皇后制止了:「既然進了滋德殿,那這木人便是與我有緣,就留在這裡吧。」
仔細看過木人之後,符皇后不由微微感嘆:「世人敬佛,其實都是為求衣食能保。所以佛法應做世間法,眾生皆是佛陀,勞作就是修行,這男耕女織之像也就如同佛像,須恭敬對待。再有這兩尊木像放在此處,還可以提醒皇上與我要常常念及天下百姓。百姓養國,百姓養君,百姓才是國之根基。」
符皇后是個慈悲明理之人,但是她怎麼都無法想到,這兩個木人放入她的寢宮後,一個針對她的詭異刺局也已經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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