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考慮周全了,接下來就是去做,趁著現有的條件未曾發生變化前去做,一步步準確到位地去做。當然,最好是什麼都不用做,最好剛才自己所有的想法和打算都是杞人憂天。
齊君元很認真地把面和肉吃完,然後很認真地將兩枚銅錢放在桌上。而當他正準備很認真地將桌上的胡椒麵兒罐攏入袖子時,一個很意外的人出現在了店門口,說出幾句很意外的話。於是整個酒店裡的食客都紛紛議論起來、喧譁起來。
軍佔街
這個意外出現的人樣子像個破落戶,他急匆匆地跑到店門口,用一種故作神秘卻又想讓大家都能注意到他的音量宣佈了一件事情:「有人要刺齊王!你們知道嗎?有人要刺齊王!」
聽到這話後,齊君元如同被一記重錘擊在胸口,一口氣久久地堵在喉嚨不能舒緩。出事了!刺活兒又漏底兒了!是誰漏的底?不對!如果要漏底也不該採用這種方式啊,漏底兒的人完全可以將自己幾個人前來南唐刺殺李景遂的訊息悄悄傳遞過去,這樣對方不但能可靠防範,而且還可以設下兜子將自己這幾個人鎖住或滅了。
亮聲兒(江湖術語,喊叫、言語傳遞的意思)漏底,而且當眾亮聲兒的漏底兒。這樣做只有一種可能,就是真的有人正在對齊王行刺局,但是被人發現了。而發現的人急切間想要制止這個刺局,那麼採取這種當眾亮聲兒的方式是最直接、最快速的。
那麼會是誰正在做刺齊王的刺局?齊君元首先就想到了六指,然後就是唐三娘。六指可能趕在自己之前看到了李景遂護衛模式並不嚴密,或者是正好今天不夠嚴密,所以想抓住這個機會下手把刺活兒做了。唐三娘下午出來「點漪」之後便再沒見到,會不會遇到什麼巧合的事情混入了吳王府,又很巧合地可以接近到前來赴宴的刺標李景遂,所以想就此順便將刺活兒做了。
可是又不對,如果是急切要制止刺局,那應該沿街奔跑大喊才是,或者直接奔到吳王府門口去告警,這樣虛虛掩掩地又裝神秘又想說的又有什麼必要。而且六指是個非常謹慎、非常守規矩的人,這在煙重津刺局中就可以看出來。在沒有自己的指示下,他絕不會莽撞行事的。唐三孃的機率就更小了,世上沒有那麼多連續的巧合之事,就算真有了這些巧合,按照唐三孃的性格,她反而會懷疑其中有詐,所以她也是不會獨自搶先行刺局的。
那麼這人到底是在玩什麼花樣?「拍水驚魚」嗎?是要用這種方式讓自己和其他幾個來刺殺齊王的人感到驚恐,然後在慌亂中做出錯誤的反應和舉動,那樣就會成為被拍打水面嚇得驚慌竄逃而最終撞入網中的魚兒。
如果現在齊君元知道這沿街之上的店鋪門口,還有人們聚集之處,都有這樣一個人在傳達同樣資訊的話,他會更加摸不著頭腦。
齊君元偷偷看了下之前坐鎮的兩個高手,再瞄一眼門口等待下一撥巡行的高手,這些人在聽到這訊息之後都顯出一種緊張來。好像他們等待的就是這件事情,至少也是與之相關的事。
酒店中的食客們開始時議論紛紛,然後聲音漸漸變大,變成一片喧譁。但這喧譁才開始,就被外面街上更大的喧譁給壓了下去。街上的喧譁聲很整齊,是許多腳步一起跑動的聲音,也是許多甲冑一起抖動的聲音。
這又是什麼意外情況?齊君元的心再次緊縮。
大家紛紛跑到門口和視窗去看,原來有內衛營左鋒虎翼軍以三縱列的隊形從店門口跑過,並且一直跑進了樟樹街。虎翼軍的人很多,三縱列的隊形不僅將整條樟樹街佔滿,而且還綿延出街尾,將這一段的街面也佔住了大半。
街上的行人不準走了,店鋪裡的人不準出來。虎翼軍剛站定,兩邊的兩列便立刻散開做這些事情。而中間的一列則始終緊握兵刃,嚴密警戒,以防有意外發生。這情形和在瀖州行刺局後,軍卒和巡衛控制整條街有些相似。但是那些之前被安排了巡行的高手卻並不買這些兵卒的賬,雖然也一樣讓到路邊,卻是和兵卒們擠在一起,而且佔據的都是街邊視野最好、行動最方便的位置。
「怎麼回事?我還要回家呢。」「是查詢刺客吧,剛才那人不是說有人要刺殺齊王嗎?」「對了,那人呢?那說有人刺齊王的人怎麼不見了?」虎翼軍控街,食客們也慌亂了。
這些兵卒又是哪裡來的?他們很明顯和前面到的高手不是一路的。是刺活兒漏底惹來了兩路人馬的嚴查和防護嗎?不像,那些高手只是巡行、坐鎮和潛伏,而且佔住的位置都並非刺客會選擇出刺的位置。這些高手不會連瀖州的巡街鐵甲衛都不如,所以他們不是來查詢刺客、阻止刺局的。虎翼軍佔住了街面,但只是樟樹街和往外延續的一段,而且只是控制住行人不動,並不真的盤查、搜身,否則那些高手都帶著傢伙呢,一查之後肯定全露相兒。所以他們很像是在裝樣子,或者是故意擺出架勢給什麼人震懾。但是不管到底發生了什麼情況,齊君元都知道自己目前是走不了的,而且時間越長自己會越危險。
吳王府外籠罩著一種莫名的恐慌氣氛,讓人感覺很壓抑、很怪異。而此時吳王府內的情形則更加壓抑和怪異,那已經不是籠罩在一種恐慌氣氛之中,而是每個人心中都有各自的恐慌。
韓熙載和王屋山趕到吳王府其實不算晚,按常理說這時候應該才是奉茶閒聊的時候,最起碼再過半個時辰才能落座開席。但是一聽手下人報傳韓熙載和王屋山的轎子已經進府後,李弘冀便立刻讓手下在奇駿堂開席。等韓熙載和王屋山進到奇駿堂和大家寒暄落座時,食八珍已經全擺好了,色八珍也都在齊齊地給主人和座上客們施禮。
李弘冀今天的確失去了些該有的沉穩,這倒不是因為對刑審之事耿耿於懷,而是因為今天五路特使同至金陵。
這幾個特使包括德總管都是很早之前就從蜀國出發的,最早的一個竟然是在兩個月前,蜀國剛剛疫情流行之際。但是很巧的是,這五個特使在前來金陵的路上都有意外發生,有人是突發莫名疾病,有人是不小心跌摔導致筋骨錯位不能動彈,還有人莫名地與人衝突,竟然被關在一個小縣城的牢獄中好長時間。而最為精明機智的德總管,竟然是誤走楚地,在山嶺森林間迷了路。而且除了迷路的德總管外,其他幾個特使發生事情後,就連身邊隨行的幾個人也相繼出事,總是無法派出一個可信得力的人替自己先回來。同樣很巧的是,他們在最近都相繼病癒體復,官司得以脫身,迷途獲得指點,然後很巧地在同一天內回到了金陵吳王府。這冥冥之中似乎是老天爺安排好的,不過除了老天爺其實還有一些人也可以通過各種手段進行這樣的安排。
早在幾個月之前孟昶就已經發信聯絡,想尋求李弘冀的支援。但是李弘冀到現在才收到這些密信,此時大周已經兵進蜀境了,更為難的是自己現在還不能直接調動軍隊了。雖然李弘冀自己手下有一部分直接統領的軍隊,另外憑著他的威信和私交,也可以借調到數量不會太多的一些兵將,但這些兵馬合在一起也很難對大周造成什麼威脅。反而有可能因為與大的佈局脫節,被大周軍隊輕易圍困、吞滅。
李弘冀是個守信之人,所以他心中焦急。急於給蜀國援手,急於了結刺客的案子。只有了結案子才有可能重新得到直接調動南唐軍隊的權力,也只有擁有了這權力,才有可能幫助蜀國擺脫眼下的危機。
韓熙載根本沒在意一些細節,因為他的性格本就隨意不羈,再者他也知道今天晚上的宴席本來就不是一個坐得穩、吃得下的宴席,客套方面的不周到其實正是預示著有事情會發生。而他情願有更多的不周到出現,卻不願意真的有事情發生。
而此刻李景遂心中其實也希望早早開席,然後最好天沒黑就能散了席,這樣沒什麼廢話說,也就扯不上刑審的事情了。
所有的恐慌應該是從色八珍的第二支曲子開始的。這色八珍果然是奇妙之人,八人都有獨特的嗓音,又有各自嫻熟的樂器。她們各自的嗓音特點和八種樂器的特色編曲填詞,讓八種嗓音融合,然後再與八種樂器聲融合,變化成一種絕無僅有的天籟之音(這可能是中國最早的和聲演唱)。所以才開嗓第一曲,便讓在座眾人如痴如醉,暫時忘記了心中煩憂、焦慮之事。
但就在色八珍調絃清嗓準備再來第二曲的時候,番羊從門外走了進來,走到李景遂身邊彎腰低語了幾句。李景遂頓時臉色突變,手中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顯得非常震驚和惶恐。
也就在這個時候,李弘冀的心腹手下天機軍師汪伯定也走了進來,口綻一聲清亮喝聲,一下將色八珍剛剛奏起的樂聲給震停:「不好了!外面在紛紛傳言,說有人要刺殺齊王!」
汪伯定這句話一說,整個奇駿堂中變得鴉雀無聲。誰都不說話,誰都在等著別人說話,這就像是技擊術中高手的後發制人。
很尷尬的沉默,但是李弘冀打破了這沉默。並非他不是高手,恰恰因為他是高手,這種情形下如果他不說話會顯得場面更加奇怪,而他早就準備好的劇情也就演不下去了。是的,這是一場戲,是由李弘冀和汪伯定、德總管以及其他一些得力的手下共同設計的一場戲。
當李景遂替費全婉拒赴宴之事後,李弘冀雖然沒說什麼,心中卻是對李景遂這樣做的意圖一眼窺破。負責刑審的兩人只有蔡復慶一個人前來,那麼就算自己當眾拉下臉來逼迫威脅,他只需要將所有事情都推給費全就可以應對自如。當時李弘冀急著要離開秦淮雅筑,就沒有多想此事,只求抓住個藉口趕緊回府見那五路密使。而等到見了五路密使之後,他才知道逼迫出刑審的全部口供、趕緊了結這樁拖得太久的案子是多麼重要。只有案子結了,真正的內幕查清了,那麼自己才有可能重新掌握調動大軍的特權,也才有可能及時用兵給予蜀國援手。
李弘冀將此事和大家商量,天機軍師汪伯定突發奇想:「既然太子覺得所有口供齊王是知道的,那何不連著齊王一起逼迫呢?」
「逼迫齊王?」
「對!現在的情形是這樣的,連同太子在內的主審四人,只有齊王有可能知道全部口供。」
「不是可能知道,而是肯定知道。但他就是慢慢拖延,以顯示此案如何艱難,最後等父皇著急過問時,他再以自己發現的角度說出真相,以顯示其睿智過人。」李弘冀對自己的想法很肯定,「但是我這邊拖不起了,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重新拿回直接調軍的權力。」李弘冀真的很著急,前段時間他怕大周突襲南唐淮南地區搶奪秋糧,所以採取了收縮防禦的策略。但現在事實表明大周那樣做只是虛張聲勢,實際力量都調至西南對蜀國下手了。此時只需南唐在淮南與大周交界處布兵,大周肯定就會有所顧忌,怕後院失火從而放棄繼續攻打蜀國。當初有權時李弘冀採取了收縮防禦的策略,現在沒權了卻要想再改換一個完全相反的部署,即便是行公文通過兵部的話也很難有說服他們的合適理由。萬一誰再將這部署告知了李璟,很有可能會被認為是另有所圖。
「趁著今晚夜宴,我們安排人在城裡散佈有人要刺殺齊王的訊息。然後便咬死了是因為齊王從刺客口中得到了什麼重要口供,所以別人才要刺殺他滅口。這樣就可以從關心他保護他的角度將口供都逼迫出來。」
「這主意好,然後將虎翼軍調過來佔街,把吳王府周圍都控制住。就說內衛營也得到訊息,前來查詢刺客、保護齊王。這樣就能逼迫齊王說出全部口供,明天一早太子拿著這些口供直接去皇上處交差。」德總管也說出了自己的建議。
「虎翼軍佔街?那有什麼用,齊王又怎麼會怕了虎翼軍啊。」李弘冀是將帥胸懷,很少會想到一些奸詐的伎倆,所以覺得這有些多此一舉。
「非也非也,德總管此計絕妙,這會是對齊王最大的逼迫。」汪伯定馬上否定了李弘冀的看法,「那時候我們已經將刺殺齊王的假訊息傳得滿城皆知,齊王應該會想到,從刺殺的訊息傳出開始,他不管在哪裡死、怎麼死都可以說成是刺客所為,而且和正在被刑審的刺客口供有很大關係。這種情況下他肯定會考慮自己能否走出虎翼軍的包圍。」
所以今天當奇駿堂中一片沉默的時候,李弘冀的戲開場了:「又是刺客,又是刺殺,而且這次是針對皇叔而來,怎麼會這樣?」
「是呀!怎麼會這樣?」李景遂是真的恐慌,因為剛剛番羊對他耳語時不但告訴他街上傳言有人要刺殺他,而且還告訴他更早之前已經發現有意圖叵測、行為詭異之人在吳王府門前轉悠。
逼迫宴
李景遂雖然恐慌,但他卻沒有失去思考的能力。要刺殺自己的人可以選擇很多地方,比如自己來吳王府的路上,從吳王府回去的路上,那時候天色全黑應該更容易下手。還有平常自己上下朝的路上,刑部的附近等等,又何必偏偏在吳王府大門口轉悠呢?這些刺客不是傻子,他們難道不知道今天吳王府門口不僅僅有吳王府的護衛保鏢,而且會聚集李景遂和其他高官的護衛保鏢。所以這答案可能只有太子自己知道。
「佔街了,左鋒虎翼軍得到有人要刺殺齊王的訊息,趕過來保護齊王,將吳王府周圍道路、街巷都佔住了。齊王只管放寬了心喝酒聽曲。」這時候德總管也跑了進來,傳遞了一個看似讓人放心其實卻是讓氣氛更加凝重、讓恐慌進一步升級的資訊。所以色八珍的樂聲並沒有響起,在座的所有人依舊保持沉默。
「對對,寬心喝酒!皇叔,也真是奇怪。你一向宅心仁厚、與人為善,怎麼就會有人要刺殺你?」李弘冀覺得可以開始進入正題了。
「我也正在思考這個問題,好像什麼人都沒可能,又什麼人都有可能。」李景遂本來想說只有殺死自己後可以獲取最大利益的人才會這樣做。但是他又怕這話會激惱李弘冀,讓他覺得騎虎難下,反增加了自己的危險,所以話臨到嘴邊改成了一種極為緩和的說法。
「我倒覺得最大的可能是與正在被刑審的刺客有關。一群刺客,只抓到這一個,其他的刺客以及指使他們行刺的人應該會採取一些極端的方式來營救他,或者是殺死他,免得一些秘密被洩露出來。而一旦知道有什麼人已經從他嘴裡掏出些秘密了,或者即將從他嘴巴里掏出秘密來,那麼他們肯定會先對那個人下手。」
「太子不用繞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說有人要刺殺我是為了阻止繼續刑審下去。」
「不僅僅如此,我覺得皇叔可能已經從被刑審的刺客口中掏出了更多東西,只是我們都還不知道。」
話說到這裡,其實在場的很多人都大概知道了眼下的狀況是怎麼造成的了。但是大家都不想說破,特別是馮延巳和韓熙載。他們兩個一直都保持著沉默,到現在為止都沒說一句話。
馮延巳很恐慌,他從沒見過這樣的局面,更沒有親身陷入類似這樣的局面。所以他保持沉默,生怕自己開口說話會引火燒身,生生地被捲入到這場明爭暗鬥之中。
韓熙載也很恐慌,他擔心的事情已經發生,並且正朝著愈發嚴重的方向發展。所以他也沉默著,靜觀每一個細節,以便能抓住一個重點抑制事態、扭轉局勢,就像捏住蛇的七寸那樣。
李景遂雖然表情鎮定,但心中的恐慌正在逐步升級。當很多現象看清了,很多細節想明瞭,所想象出的後果就變得更加合理、更加嚴重。李景遂正是這樣,詭異之人在吳王府門前出現,街上到處都是刺殺自己的傳言,然後虎翼軍佔街,這幾個現象其實已經形成了一個局,一個可以將自己合理殺死的局。雖然這個局的漏洞有許多,但只要自己死了,所有的漏洞便不再是漏洞,因為南唐不會讓兩個皇位繼承人都失去的。
「皇叔,如果真的是因為刺客的口供而刺殺你的話,那我倒覺得這是個不用費力就能解決的問題。你只需將得到的全部口供告訴大家,那些刺客刺殺你就沒有任何意義了。他們再要想阻止什麼的話,總不可能將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都殺了吧。」
「太子,你我都知道,口供就那麼兩句,‘替人消因果,屬皇命而為’。所以刺殺我絕不會是與刑審刺客的口供有關,而是另有深意。」李景遂的話軟中帶硬。
這時李弘冀已經離開座位,他一手提酒壺、一手拿酒杯在幾張客桌前面踱步。當李景遂說完這話時,他正好踱到了蔡復慶的桌子前面。
「真就這兩句?」李弘冀笑吟吟地,問這話的同時還提酒壺給蔡復慶斟滿了一杯酒。
李弘冀開始雙管齊下了。李景遂那邊破不開,他轉而從蔡復慶這邊突破了。
蔡復慶知道李弘冀的笑意中隱含的是什麼,有時候笑著表現出的兇狠和威脅會更讓人心驚膽戰。蔡復慶也知道李弘冀滿上的這杯酒不好喝,這酒可以是用來要你說話的,也可以是用來要你命的。雖說自己是齊王的手下心腹,但是太子在有理由或沒理由的情況下殺死一個下人怎麼都不會擔上什麼罪過的。更何況他想要編出任何理由來都不是問題。
但是蔡復慶的神情非常鎮定,要是沒有這樣過人的膽色和強悍的心理,他也不會被尊稱為佛爺。蔡復慶沒說話,先將杯中的酒喝了下去,他要是連手中的一杯酒都分辨不出能喝不能喝的話,那他更不會被尊稱為十目佛爺。
「回太子殿下,這些天的刑審我都在現場,得到的確實只有這兩句口供。」蔡復慶其實是藉著喝下那杯酒的工夫想好了回答李弘冀的每一個字。
「哪兩句?」蔡復慶話還未說完,李弘冀立刻追問一句。他這樣急問逼迫,是想讓蔡復慶慌亂,然後說錯話。只要他將那兩句口供哪怕說錯一個,李弘冀便可以在內容有差異上做文章,就此追逼下去。
「呵呵,就是齊王剛才說的那兩句呀。」蔡復慶並不慌亂,而是先用兩句閒語緩轉一下,在心中將那兩句口供又回想一遍,以保證自己說出時不會有一個字的差錯。「替人消因果,屬皇命……」
「你可想好了再說,這可關係到為何有人要刺殺齊王。你確定是這兩句?確定只有這兩句?」李弘冀沒等蔡復慶說完就將其打斷,臉色一下子陰沉下來,語氣更是陰寒。
蔡復慶是專門審別人的人,李弘冀的這一套對於他來說真的是小兒科。即便是有些畏懼太子的威儀,但是隻要不加得罪,從容應答那是沒有絲毫問題的:「我確定,就這兩句,替人消因果,屬皇命……」
「等等!」蔡復慶依舊沒能說完就又被打斷,而這次打斷他的是馮延巳。
「是了!是這麼回事!」馮延巳顯得有些興奮,因為他覺得自己找到了解決問題的關鍵。這個關鍵至少可以將眼下的場面先緩和下來,讓自己不再感到恐慌。
奇駿堂中再次沉默,馮延巳突然冒出來說話,而且說的是沒頭沒尾的話,其實給更多人帶來了恐慌。他們不知道馮延巳發現了什麼,對自己有利無利,所以一個個都無聲地盯著馮延巳,這其中包括李弘冀。
「所有原因都在這兩句口供中,所有解釋也都在這兩句口供中。」馮延巳冷靜的言語並不能完全遮掩他的得意。
「之前我們得到這兩句口供時都只欣喜於有了突破,並沒有細究其中含義。因為刺客之前一直都能撐住不招,現在就算開口了,也才是開始。說出的話大都是刺客受不住酷刑後說出的搪塞之詞,想以此暫緩施刑。但是剛才我突然發現我們錯了,刺客雖然只招了兩句,卻已經是接近謎底。」
「我等愚鈍,馮大人可否直點關鍵?」韓熙載最討厭馮延巳的故弄玄虛。
馮延巳聽到了韓熙載的話,再看看李景遂和李弘冀,頓時從得意和興奮中醒悟過來,現在最關鍵的不是炫耀,而是解決眼前的局勢。
「第一句口供是‘替人消因果’,很明顯,有因才有果,煙重津刺殺是為了替某人解決所做事情產生的後果。至於什麼事情,大家都應該能想到,詭畫刺殺皇上之事。什麼後果,就是……」
「這個還是不要妄加推測,此處人多口雜,傳出去你我不妥,別人也不妥。」韓熙載再次打斷馮延巳,現在關於詭畫刺殺的事情還沒有定論,對太子和齊王的暗查也只有元宗李璟和韓熙載、馮延巳心中是真正清楚的。其他人即便也知道些,那都是憑著感覺和推測而出的。所以現在有些事情最好還是不要外傳,一個是有損皇家威儀,再一個可能破壞皇上家的兄弟、父子感情。而韓熙載最擔憂的是這些事情說破之後會讓李弘冀覺得自己處境危險,逼迫他冒險行事、舉兵奪位。
「對對,這就不說了。」馮延巳馬上就領會了韓熙載的意思,「說第二句口供,第二句口供‘屬皇命而為’,我們原來都覺得這刺客是表明他是替某一國家做事的,但到底哪個國家卻不知道,而南唐周圍的所有國家都是有可能的。其實不是這樣的,一者可能刺客口中裝了軟齒套,說話略有含糊,再者我們聽到後的理解也偏了方向。關鍵處其實是在第二句前面的三個字,剛才蔡提刑說出口供時正好被太子在三個字處打斷了,於是提醒了我。‘屬皇命而為’,應該是‘蜀皇,命,而為’。」
「蜀皇?孟昶!這刺客是蜀國孟昶派出的?」李弘冀聽到蜀皇二字反應很快,但不是演戲,他是真的很驚訝。因為回來五路密使,都未和他提及此事,而且他覺得孟昶根本沒有理由做這件事情,詭殺字畫的事情和他八竿子打不著。
「蕭儼、顧子敬他們身在蜀國境內時,蜀皇肯定不便動手。所以當南唐特使剛剛離開蜀境,他便立刻讓人進行截殺。」李景遂也像是恍然大悟。
「去年顧子敬在瀖州遇刺也說是來自蜀國的刺客,可能是為了阻止提稅之事。」馮延巳一直記得這件事情。
「這樣看來要刺殺我的人仍是為了消因果,怕我將被擒刺客口中所有秘密都掏出。南唐朝中和蜀國孟昶交好的,加害我皇兄後對其有極大利益的,並且去年對提稅不予贊同的,這人應該就在這範圍中。」李景遂前面的話倒是將李弘冀撇清了嫌疑,但後面的話卻又是將他圈在了嫌疑者中。
話說到這裡,輪到李弘冀開始恐慌了,李景遂剛才提到的三點他全都應合。原本想演出戲將以為會有的其他口供逼出,卻沒想到最後反給自己脖頸上下了個套。其實這也就是李弘冀自己心虛才會如此恐慌,他與孟昶暗中交好結盟是很秘密的事情,除了他們自己外沒幾個人知道,特別是南唐的人。就算是韓熙載,也只是從一些情況推測出這種結論而已,並無真憑實據。至於有可能加害李璟的人,隨便找找理由就能扯出很多,算下來就連李景遂也是其中之一。而去年不贊成提稅的人,朝堂上下舉不勝舉,能記住他李弘冀當時是持反對態度的也沒幾個人。
韓熙載更加恐慌,因為馮延巳的分析正是他所設想的真相,然後他又知道李景遂提到的三點全部與李弘冀應合。所以韓熙載有理由相信,李弘冀現在心中會更加堅定地要除掉李景遂,而一旦他真的下手成功,南唐的局面將會變得不可收拾。
「馮大人睿智,看出此兩句口供的重要性。也正因為重要,可見這是真口供,是沒有藏私的口供。所以太子就不用糾結了,齊王要想瞞些什麼的話,怎麼都不會將蜀皇孟昶給帶出來。這麼重要的訊息到什麼時刻都是制勝的條件。」韓熙載說到孟昶的名字時特別加重了下口氣,他希望這能讓李弘冀意識到些什麼,「所以刑審的事情我們應該擯棄猜疑,精誠合作,儘快將案子了結。現在棘手的倒是有人要刺齊王,我已下令讓夜宴隊全數出動,查詢刺客。太子也幫幫忙,讓內衛營調兵在城內外要隘處嚴加盤查,特別是帶有蜀國特徵的。還有就是齊王自己,一個是自己多加護衛防範,再一個應該立刻下令讓刑部派人,分割槽域盤查全城的客店和租戶。這樣一來即便找不到刺客,至少也可以將他們嚇走。」
「謝謝韓大人關心,提到這訊息我也真的著實害怕,這美酒佳餚食之如嚼幹絮。今天也就不在意失禮不失禮了,先告個假回去,把命保住以後才有機會再品食八珍、色八珍。」李景遂說完這話也不等其他人說話,抱拳示意一下就往門外走去。
「也是也是,這刺客之事是大事。我要去安排夜宴隊查詢刺客,也就和齊王一起失禮先走了。」韓熙載說完後帶著王屋山也急急地往外走。不管是真有刺客還是假有刺客,他都想保住齊王的安全,最起碼在吳王府裡是安全的,回去的路上是安全的。之後再發生什麼,那就誰都保不住也說不清了。
李弘冀此時其實也是食之無味、聽之無樂,食八珍、色八珍再勾不起他絲毫的興趣。不過李弘冀卻依舊微笑著坐在奇駿堂中,因為還有一個客人沒有走,他還得強自按捺心中的煩悶陪下去。
留下的客人是馮延巳,現在他是唯一一個有心情繼續將食八珍、色八珍品味完的。
佔街的虎翼軍突然間一陣騷動,像是依次在往後面傳遞什麼命令。隨即那三列虎卒全都讓到路邊,並且儘量地往邊上靠,將控制住的行人都推擠進沿街店鋪。
一乘紅頂轎子首先走出樟樹街街尾,不急不緩地往秦淮雅筑的方向而去。
「那是齊王的轎子,齊王回府了。」「這麼早就回府,夜宴這時還未開始吧。」「肯定是聽到有人要刺殺他的訊息才急著往回趕的,等天黑了之後怕有危險。」旁邊有人在輕聲議論,有食客,也有佔街的虎翼軍兵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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