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欲刺齊王

三尋尾

齊君元和六指、唐三娘出了長幹寺後便分開來各走各路了。這倒不完全是為了防止被別人注意到,而是因為他們三個踩點是從完全不同的角度。齊君元屬於妙成閣,他的刺局主要是要利用刺標經常出現範圍的道路、建築、器物,以及河流、山坡等自然條件。而六指是力極堂屬下,雖然他修的是巧力一技,但所做的刺局還是會盡量採取最為直接的方式,所以他要踩的點是要能最快、最近、最意想不到進入到刺標有效殺傷範圍內。唐三娘是藥隱軒屬下,她的刺局是要儘量利用活物。因為作為李景遂來說他是不會隨便接觸外界物體的,所以這就需要有活物能帶著毒料接觸到他,這活物可以是人,可以是其他動物。

一個下午走下來,齊君元的收穫很大。李景遂的秦淮雅筑所處位置比較偏遠,所以平時上下朝需要經過很長一段道路,而且這道路沿途環境也很是複雜。在這條道路上,齊君元很輕鬆就找出了六個合適的位置可以設下刺局。當然,具體應該在哪個位置、設定怎樣的刺局才能保證一殺即成,還需要接下來對李景遂上下朝時的代步方式、護衛模式進行進一步的瞭解。

就在齊君元準備回寺裡時,他看到了六指。六指的收穫也不小,他找到了四個合適突殺的位置。其中包括飛虹橋的橋底,綵鳳樓東連的翹角閣,鐵甲衛營的營口巷,還有吳王府(即太子李弘冀的府邸,他歷任吳王)西側的樟樹街。

齊君元看到六指後沒有打招呼,而是很隨意地做了個手勢,意思是自己已經結束,準備回去。但是六指看到齊君元的手勢後馬上快步趕了過來。

「先別回去,隨我來。」在和齊君元擦肩而過的時候六指悄聲說了一句。

齊君元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於是在旁邊的小攤上摸索幾下後轉身隨著六指的背影走去。

到了路邊的一個巷子口時,六指縮排了巷子裡。而齊君元沒有進巷子,只是在巷子口蹲下提了下鞋。

路上行人沒有誰看到被巷子兩邊牆擋住身形的六指,更沒人聽到他對假裝提鞋的齊君元說話:「我在樟樹街踩點時聽過路鐵甲巡衛在說,今晚太子要在府中宴請齊王和韓熙載、馮延巳兩位大人。不如我們現在不回去了,就在這附近轉一轉。等齊王隊仗過去,看一看二郎所說的‘半吊子、一佛爺、十銀皮、三十六風僮’到底是怎麼回事。」

說完這些,六指見齊君元沒有反對,於是立刻往巷子深處走去,很快消失在鱗瓦連簷的大片民居之間。

齊君元也真的想看看齊王的護衛模式。說實話他心裡有些急,希望這一趟刺活兒能儘早完成。因為此刻他自己還是離恨谷的目標,需要這個刺活兒儘早有個結果,然後說明情況並瞭解谷里的真實意思。

齊君元站起身,跺了跺腳,樣子像是確定鞋子舒服了。並且提起棉袍下襬撣了撣,蹲下來弄鞋子下襬肯定會拖到地上沾上些塵土。這一切都是最為正常的行為,這做法是為了表現他是個最為平常的人。

但是就在他撣塵土的時候他發現到一點異樣,就在他第一下甩手撣土的剎那,他感覺背後的行人中有個身影突然變動了下,幅度不大,速度極快。這是警覺的變動,這是防範的變動,變動突然,說明那人一直注意著自己的一舉一動,動作很快但幅度很小,說明那人不但能極快地隨著自己的動作做出反應,而且能更快地發現自己只是一個正常的動作,所以馬上收斂自己的反應,所以幅度才會很小。

這是一個高手,背後竟然墜上了一個高手!是什麼時候、什麼地方墜上的?自己又是露出了什麼破綻讓對方墜上的?齊君元全不知道。

按道理說,齊君元掩形的技法出類拔萃,走在人群中就像一斗豆子裡的一粒豆子。好多人即便和他照過面,也無法準確記住他的面相。所以這個高手應該不是在自己「點漪」過程中墜在背後的。

那麼會是在哪裡?在長幹寺?不會,自己在那裡只和兩個主事和尚接觸過,而且那兩個和尚一看就不是什麼高手。在佛徑的某處?也不會,那條道路知道的人很少,途經之處就算有高手、就算看出自己不尋常那也沒有任何理由墜上,那應該是在更早的時候。

齊君元想歸想,動歸動,撣完塵土後便很自然地繼續往前,他要做得讓後面的人不知道自己已經發現了他。他要通過離恨谷獨特的技法確認背後那人的存在,然後想辦法不留痕跡地抹了他。

走在還算熱鬧的大街上,最合適用來判定身後確實存在尾兒的辦法就是「旁人眼」,這情形就和六指在廣信城救援範嘯天逃下城牆後覺察背後有人盯住時的一樣。

沿街沒事幹坐在路旁看行人的閒人不少,齊君元連續運用三次「旁人眼」的方法,但都顯示背後沒有人跟著。

於是齊君元當機立斷,變化方法,改成「彎後影」。「彎後影」的發現和辨別比「旁人眼」更加直接,這方法是選擇一個背光的路段往前走,然後找個路口或巷口拐彎。一般而言,墜在背後的尾兒在目標拐彎之後是會急趕幾步,然後躲在拐彎處先察看一下轉過去後是什麼情形,目標又是怎樣的狀態,然後才可以確定下一步該如何繼續盯下去。

「彎後影」就是利用這個時機來發現尾兒的。因為是在背光的路段,所以躲在拐彎處偷偷察看的尾兒就會在彎口的地上留下一個身影。

離恨谷中有經驗的刺客都具有一種修習而成的能力,就是在「點漪」過程中一遍就記住所走過路徑的方向方位。因為這是最為基本的技法,如果連方向方位都難以判斷,又如何利用環境佈設刺局?又如何能夠在刺局完成後順利脫身?所以齊君元要找一段背光的、有拐彎的路徑並不難。

很快,齊君元在一段背光的街上拐進一條小路,並且在走進十步左右之後由重到輕地原地踏步。這是要讓墜在背後的尾兒遠遠聽到自己確實正在離去,然後快速追趕到拐彎處來。但是等了很久,直到齊君元完全停住了腳步,「彎後影」都沒有出現。

「難道是自己判斷錯誤?根本就沒有什麼人墜在自己背後。」齊君元對自己發出了疑問,「不可能,自己撣土的剎那背後人流中肯定有人做出高手才有的反應。看來只有用‘急照面’了。」

「急照面」也是一種確定背後存在尾兒的方法,這比「彎後影」還直接。但缺點是這方法一用,對方也就知道自己被發現了,而且很有可能會因為雙方距離太近而被迫動手。

齊君元決定採取「急照面」。這方法需要的是一段沒有什麼人的路段,最好是兩邊沒有可躲避岔道的小街、巷弄。如果是沒有岔道的路段可以是在這路段走完大半的時候,有岔道的路段可以是在這路段上第一個拐過的彎。採取突然間回身急奔,這樣後面跟著的人便無法躲避隱藏,必然是要和被跟蹤的目標打個照面。

「急照面」仍是沒有發現墜住自己的尾兒。齊君元害怕了,因為這種情況只有三種可能,而三種可能都是讓他感到害怕的。

一種可能是最近連續出現意外的事情導致自己精神緊張、判斷錯誤,這是他以往做任何一次刺活兒都沒有出現過的情況,不能不讓他感到害怕。還有一種可能是背後原來墜著的是比自己更加厲害的高手,自己撣土時覺察到異常反應,而那高手也從自己的異常反應中覺察出齊君元有可能已經發現了自己,所以他停止了跟蹤,或者採取了其他什麼方式來繼續觀察齊君元的狀態,這更是讓齊君元感到害怕的。而第三種可能是齊君元最為害怕的,就是自己所有用來確定背後墜上尾兒的方法才開始,對方就已經確定了自己的意圖,立刻採取相應的應對措施。因為墜著的尾兒也是離恨谷的高手,他們也熟悉這些方法。

不管是哪一種可能,除了讓齊君元害怕外,還是一個訊號,迫使他儘快完成刺齊王刺局的訊號。要想事情不再出意外,要想別人來不及干預,要想讓離恨谷知道具體情況、改變對自己下手的決定,都要求自己搶先動手,實施刺局。

想到這裡,齊君元沒有再糾結於尾兒的事情,而是馬上選擇合適的路徑往樟樹街而去。天色已經不早了,赴晚宴的話這個時候差不多該到吳王府了。所以要想看到齊王的護衛模式只能是直接去樟樹街,那才有可能趕上。

韓熙載沒有直接去吳王府,而是先回了趟家。他要換下一身正統的官服,洗個澡,換上合身的、隨意的便服才會前去赴宴。和其他人不大一樣,韓熙載的性格比較放蕩不羈,是個追求享受和舒適的人。所以不管晚上吳王府的宴會最終會演變成怎樣的尷尬局面,他都是要把自己搞得舒適隨意的樣子。而且他真心希望今晚什麼不愉快的狀況都不要發生,可以踏踏實實地享受一把。

但是剛進府門,就有手下心腹侍從迎上來告知:「大人,有十幾件從各處密探點急送來的密報。我都放在了大人書房內,小夫人正在看著。」

「你說什麼,十幾件密報一起到的?」韓熙載眉頭一下皺緊,腳步也緩了下來。

「是的,前後不超過一個時辰。」

韓熙載的腳步轉移了方向,沒有繼續走向後寢洗浴更衣,而是去往了書房。夜宴隊在各處的密探點分佈是以金陵為中心的線形輻射狀,密報的回傳也是單線直回。其中任意一個探點得到了有用訊息,馬上順著這條線的上段各點接力往回傳,而後面的點就不需要再另外呈上密報了。這樣就算是針對一個國家或一個區域,有這樣三四條由許多密探點連線而成的線路也就夠了。所以即便是某個國家發生了很重要的大事,最多也就三四件密報同時傳回。但是現在一下出現了十幾件,這會是哪裡發生了大事?又會是怎樣的大事?

此刻韓熙載突然想到了李弘冀,今天他在秦淮雅筑中竟然連續有五個手下趕來找他。而且和那些手下低聲耳語之後,他就一直處於焦急不安的狀態。而最後像他那般心胸如海天的人終於還是沒能耐得住,找個由頭提前走了,可見手下前來告知的事情是極為重要的。如果不是軍國大事,那就是和他切身利益有關係的事情。這樣想來,自己收到的這些密報會不會和李弘冀的不安有著什麼關聯?

走進書房時,王屋山正坐在他的金絲楠高背官帽椅上看那些密報。從王屋山凝重的表情來看,她對這些密報中的內容並不能完全理解。

韓熙載沒有說話,而是走到書桌邊直接拿起密報來看。十幾件密報一一看過後,他知道為什麼會一下子出現這麼多件密報了,也知道為何會在這麼短的時間間隔中一起報進府來。因為這些密報都是金陵周邊距離很近的密探點報來的。密探點是以線形輻射狀延伸開的,那麼越靠近金陵,密探點也就越密集。而金陵是南唐中心,既要防外敵也要防內鬼,密探點密集也是需要的。

「你怎麼看這些密報?」韓熙載問王屋山。

「我排了一下,雖然都是說蜀國有人來南唐的密報,但是從線路和位置的區分上可以看出,至少有四路。然後加上從蜀國回來的德總管,總共就是五路。」

十幾件密報都是報的蜀國密使的事情,這倒不是那些蜀國密使特別好認,而是因為各密探點特別是金陵周邊的密探點對帶有蜀國跡象的人特別留意。韓熙載知道吳王府的德總管秘密前往了蜀國,然後蕭儼、顧子敬在煙重津遭遇截殺。而他想替李弘冀消除後患,保住南唐不出內亂、國穩民安,於是派出的夜宴隊秘密行事想奪回字畫、截殺被俘刺客,但是都沒成功。於是他只能轉而注意李弘冀的動向,讓密探點嚴查蜀國的秘密來人,以便可以在李弘冀有什麼異動之前提前制止他。

「這些人的最終去向都是太子的吳王府嗎?」

「接到第一件密報之後我就派人出去查了,的確都是去了吳王府。就是那德總管也是連家都沒回,帶著隨從和東西直接回的吳王府。」王屋山回道,可見她並非只是坐在這裡看看密報這麼悠閒。

「這就對上了,今天在秦淮雅筑中,先後有五個太子的手下前來找他,應該就是通報的這件事情。前幾天在朝上聽兵部稟報的軍情,說大周已經兵入蜀境,我想這五路密使齊到金陵,很有可能是孟昶想要太子想辦法出兵夾擊大周,助西蜀脫困。」韓熙載這是很正常的想法。

「不一定,周軍雖入蜀境,但大戰未始,蜀軍未敗,還未到疾馳求援的時候。而且就算疾馳求援,有必要用五路密使嗎?那不反而顯得招搖,密使不秘了。」王屋山畢竟是研究這些密報很長時間了,所以想法更有深度。

「那你覺得這些密使回來是為了什麼事情?」

「根據我們已經掌握的資訊,太子和蜀皇孟昶之間關係非比尋常,所以聯手對抗其他各國的盟約應該早就定下。大周攻入蜀境,不用孟昶疾馳求援,太子能力許可之下也會調動兵馬威脅大周,助蜀國脫困。而據我所知最近兵部確實下令調動了幾個大營。」

「這事情我知道,調動的軍令的確是根據太子的公文下的。但是所有調動都重在防禦,並沒有要援手蜀國的跡象。」韓熙載說道。

「這可能正是問題關鍵。太子原來是直接掌控大軍的,現在卻只能以公文協助統轄。這狀況是從審理刺客的案子之後開始的,像太子那般胸有韜略之人,如何看不出皇上已是對他起疑。」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你是說正因為太子現在看出自己狀況不好,於是只調兵防禦,並不對大周擺出威脅態勢。這樣做是為了和孟昶講條件,讓他替自己消了眼前的禍殃,擺脫目前狀況。」韓熙載只需稍稍一點便想到了問題所在,「可是孟昶那邊又能如何替他擺脫目前狀況呢?」

王屋山微微一笑:「這事情說複雜也複雜、說簡單也簡單,試想下,如果齊王李景遂被什麼人刺殺了,那麼太子就成了唯一皇命正傳的繼承人,所有的問題都將迎刃而解。」

立被覺

「刺殺?你是說從蜀國來的那些人都是刺客?這倒也不是沒有可能,太子前些日子阻止齊王繼續利誘被俘刺客,中斷了他已經持續很長一段時間、有可能即將見效的審訊。然後自己帶軍刑官對被俘刺客用刑十幾天,卻一無所獲。這會不會是在拖延時間,等待刺殺齊王的蜀國刺客前來。」

「為什麼不會?刺殺齊王,他絕對是不能用自己人的。而江湖中僱傭的人又不可靠,只有讓孟昶從蜀國派刺客來是最為妥當的。因為他們之間有盟約,可以講條件。」王屋山是刺行中的魁首之一,所以很當然地往刺局方面想。

「可是太子在刑審一無所獲的情況下,卻是主動找齊王,要他手下的費全和蔡復慶去進行刑審。」韓熙載還是覺得很難想通。

「那是覺得時間差不多了,蜀國的人快到了,所以主動從齊王身邊將費全和蔡復慶調出。這兩人是齊王身邊數一數二的高手,審案是其次,主要還負責齊王安全。特別是蔡復慶,十目佛爺,沒有他看不出的刺局佈置。」

「啊!」韓熙載像是恍然大悟,又像是感覺驚訝,「今晚太子在府中設宴,齊王、馮大人和我都會去,而且他還特別邀請了費全和蔡復慶。後來齊王推脫,只讓蔡復慶前去,就費全在秦淮雅筑繼續刑審刺客。你覺得這裡面會有什麼用意嗎?不會在吳王府中就對齊王下手吧?」

「不會,當然不會,否則就算刺殺了齊王他也脫不了干係。但是不對齊王下手,卻擋不住對蔡復慶下手。要刺齊王,先刺佛爺,這是正路子。一個人在赴宴之後死去,說法可以很多。相剋的菜品,對特定某些人有害的食材,廚師用了變質材料誘發了個別人原有的疾病等等。」

「不囉嗦了。馬上挑幾個得力的門徒,再從門客中挑幾個高手,晚上跟著我一起去吳王府赴宴。我不管今晚誰會死,那齊王是絕對不能死在吳王府的,否則太子就完了,南唐前景也危險了。」

說完這話,韓熙載連衣服都不換了,重新往門口轎廳走去。他要儘早趕到吳王府,在任何事都沒有發生之前趕到吳王府。因為眼下這事態,或許只有他才有足夠的實力不讓其擴大。

齊君元還是晚了,當他轉進樟樹街的路口時,李景遂和馮延巳的轎子剛剛進了吳王府大門。但是既然已經轉進了樟樹街,再要回頭走就會顯得有些反常,導致別人注意。齊君元是個和別人照過面都不會讓別人記住的人,這主要取決於他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舉動、每一個反應都是最正常最普通的,和平常人沒有一點不同。另外他也真的是想看看吳王府大門處的情形,那也許可以給他提供一些有用的資訊。再有他想知道六指在不在這條街上,這一路趕過來他都沒有看到六指,也不知道六指是否察看到李景遂的護衛模式是怎樣的。

吳王府門前真的看不到什麼,就只有兩個看著挺悠閒的守門家丁。如果不是門上掛匾寫著「吳王府」(李弘冀歷任吳王,後被封太子),如果不是那兩個家丁一看就是目光如電、身手敏捷的練家子,齊君元還真看不出這裡就是太子的居處。

齊君元在經過門前時毫不避諱地轉頭往裡看了看,這是很自然、很正常的舉動,一般百姓經過吳王府都會往裡看兩眼。

從大門往裡看,只能看到轎廳。吳王府的轎廳不算大,裡面停了幾乘轎子,再加上還未曾被吳王府家丁另行安置、暫時仍在轎廳裡面歇息的轎伕們,所以整個轎廳顯得有些擁擠和混亂。

齊君元的目光掃視非常迅速,這是一個優秀刺客最起碼的能力,一眼之下就應該區分出裡面正常的和不正常的情形。正因為如此,本來已經轉回頭的齊君元再次把頭轉向了吳王府的大門裡面,因為他看到了一個很不正常的情形。

一個人,一個背上揹著一個又長又大的包袱的人,一個穿著打扮很像吐蕃國中某個異族部落的人,正微低著頭站在轎廳的門口,那樣子像是正在考慮自己是該進去還是該退出來,進去的話自己的大包袱該放在哪裡,或者索性也一起背進去。

齊君元雖然離得遠,但還是看出了這人的衣著很是老舊,最外面的羊皮短襖都已經泛起了油光。所揹包袱的布面也泛著油光,而且看得出這包袱的分量不輕,應該是一些很有分量的東西在裡面。

就在這時,那人背上的包袱似乎微微抖動了下。於是那人猛然轉身回頭,一對雪狐般閃爍著金黃色光的眼睛迅速在可見範圍中搜尋。他應該是感覺到了些什麼,或者是他包袱裡的抖動告知了他些什麼,所以才會讓他如此警覺。

齊君元此時還沒有來得及迴轉過頭去,但幸運的是,在異族人回頭的瞬間他正好走過從裡往大門外看的可見範圍,所以那異族人沒有看到他。而他卻是在最後的一剎那隱約瞄到了那雙帶著妖氣、帶著獸性的金黃眼睛,並且由這樣一雙眼睛以及那人的反應知道,這是要找自己。那個異族人在背對的狀態下可以發現自己在刻意地審視他,憑藉的到底是什麼手段,莫非真的是妖術、魔法?

齊君元加快了腳步,而他的心跳比他的腳步還要急促。就在剛才那金黃色眼睛轉過來的一剎那,一種直透心底的危險提醒了他,讓他在突然之間覺察到自己這一回確實太冒進了,沒有了以往做刺活兒時的沉穩和縝密。出現這種情況有可能是因為來自太多方面的壓力迫使的,也有可能是自己從廣信脫身之後再沒有遇到任何艱難的僥倖心理導致的。

其實這時候回過來想想真的很可怕,自己是來刺殺齊王李景遂的,單是齊王手下就有「半吊子、一佛爺、十銀皮、三十六風僮」。而自己現在竟然為了瞄清齊王的護衛模式,追到了吳王府的門口來了。這門口不單是有齊王的手下高手,還有更多護衛太子的高手,另外其他赴宴的高官皇族也應該會帶著不少技藝高超的護衛。自己一個心懷殺人目的的刺客,應該遠離這種地方才對,怎麼腦子一熱還往近前湊?這大門口一走便被人覺察到了,要是腳步、動作再稍遲疑些,說不定就被當場圍在那裡了。

齊君元走過吳王府大門差不多百步的樣子,裡面的黃眼異族人也已經走了出來,他門前左右看了一眼,最終竟然準確地將兩眼妖光落在了齊君元的背影上。不過他並沒有追出來,因為他的職責不是追蹤、追捕危險的人,而是要保護齊王李景遂,任何一個人對吳王府心懷叵測他都管不著。更何況這個暗中審視自己的人有可能正是要自己追過去,故意誘騙自己擅離保護齊王的職守。

具備魔法般能力的人極少,能如此全身心堅守職責的人也不多。但這人可以,因為他是十銀皮番羊。

齊君元走出樟樹街的街尾後本來馬上就準備回長幹寺的,但是他怕六指會和自己一樣也跑到吳王府門口轉悠。要是被別人察覺並墜上尾兒,就會把滅頂的危機帶到長幹寺。所以齊君元放緩了腳步,改變了方向,走進了街尾一家酒館,在酒館最靠裡面的一張桌子邊坐下。這桌子雖然最靠裡面,卻是正對著酒店的正門面。可以透過一排敞開的柵板門將街上很大一片範圍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

一碗麵,一盤肉,齊君元沒有喝酒。做刺活兒的過程中他滴酒不沾,除了必須要以飲酒作為掩護。因為他怕酒會影響自己的構思,會影響自己對意境的判斷。

面才吃一口,肉才吃一塊,齊君元便再難有心情把剩下的都吃完了。不是面不好也不是肉不香,而是因為有兩乘綠錦小轎從店門口經過,進了樟樹街,往吳王府而去。

轎子移動迅速、不顛不晃,可見抬轎的人不是一般人。而幾個隨著轎子同行的步行者和騎馬人,個個都眼閃精光,氣、勢、形融合自然,顯然都是非同一般的高手。他們這幾人行走的排列看著很散亂隨意,但始終保持著不變的速度和距離。齊君元看出這是「黿出浪」的兜形,具有很強的防衛性和反擊力。

如果只是這兩乘轎子、幾個人從門口過去,那其實是和齊君元根本不搭界的事情。他不用緊張害怕,只管安心將面前的面和肉吃完就是,因為他現在的的確確是個很平常的食客。問題是兩乘轎的後面還有人,很多的人,很多很厲害的高手。這些人開始應該都是緊跟在行進速度極快的轎子後面的,但剛到街尾,他們立刻就像遇到堤壩的水流,放緩了腳步,四散開來。有的繼續往前,以緩慢悠閒的樣子走進了樟樹街。有的往旁邊的小路、巷弄中走去,很快都不見了,也不知道躲到哪一個簷頭屋角下去了。還有的就近進了周圍的店鋪,和平常食客一樣,點菜喝酒品茶。唯一的區別是這些人要麼攜帶了各種形狀的布包,要麼腰腹間鼓鼓囊囊,這些應該都是暗藏的武器。

齊君元不知道這些人來自哪裡,來此的目的,更不知道這些人的出現和自己有沒有關係。眼前出現的情況和他在瀖州城時的很像,所以他才會緊張、才會害怕。莫非自己前來刺殺李景遂的活兒又被什麼人漏了底兒?之前發覺自己被高手墜尾兒了,接著在吳王府大門前又被一個妖怪般的異族人察覺,現在周圍又出現了這麼些人,種種跡象似乎都在證實著他的擔憂。

也有兩個高手進了酒館,在離著齊君元不遠的視窗邊坐下。他們也點了一些簡單酒菜,淺淺地嘬著酒,慢慢地吃著菜。但是都不說話,只是不停地看窗外,像是在等待什麼。

還有好幾個高手就在店門口,他們像閒人一樣東轉轉西看看。等前面剛才緩慢走入樟樹街的人差不多走過一半距離時,他們才又前後拉開些距離,閒逛般地走入樟樹街。

「巡行、坐鎮、暗伏。」齊君元暗中做出了判斷。這些人分作三撥,各有各的行動方式。但目的卻是一樣的,等待某個人的出現或某件事情的發生。

「就算和自己沒關係,那也必須儘快離開這裡。如果和自己有關係,那就更要趕緊離開這裡。」齊君元這次暗中作出的是決定。

於是齊君元繼續埋頭吃麵吃肉,但眼睛卻偷偷地將店裡店外一切自己能用的東西都瞄過一遍。因為來的這些人真的是和自己有關係的話,自己一動便會完全暴露,接下來就需要強衝而出了。

設想在齊君元的腦子裡展開:首先是要將桌上的胡椒麵倒在袖子裡,然後站起身順著櫃檯往外走。如果酒店中坐鎮的兩個高手對自己起疑心要攔住自己的話,可以將櫃檯上的一排酒罈順手砸向他們。櫃檯靠門口那端有個溫酒的爐子,上面放著大盆沸騰著的開水和一些正在開水中溫熱的酒壺。如果外面巡行的高手聽到打鬥聲過來堵截的話,可以將這盆熱水連同酒壺踢翻出去開路。暗器好擋,這開水卻不好擋,連燙帶砸之下,衝開一個口子應該沒有問題。

櫃檯最外側是收賬的位置,衝出店去的時候可以順手把算盤帶走。衝出店後,應該以最快的速度跑過街面,進到對面的巷子裡去。在過街的時候可以將拆散的算盤珠子撒在身後,讓後面追趕的人腳下打滑,起到阻擋一下的作用。

對面巷子口的一側有個茶水攤,架了個布棚子。進巷子口時可以隨手將布棚拉塌,遮住巷子口。後面追趕的人看不清裡面情形是不敢貿然跟著衝進去的,這就又多出一些脫身的時間。

進到巷子裡,可將袖子中的胡椒麵揚起。巷子裡空間小,無風,揚起的胡椒麵會滯留空中好一會兒。等後面的人掀開布棚衝進巷子後,呼吸間肯定會受到胡椒麵的刺激。而如此緊張的狀態下突然被異味刺激,他們肯定會以為是毒料,這樣就又會停止追趕先自查自保,這就又可以爭取到時間了。

如果這樣還不能擺脫的話,接下來齊君元就只能直接在巷子里布設子牙鉤、崩花鉤、灰銀扁弦等殺傷力極大的武器。雖然這些武器過後肯定會被夜宴隊的一些高手認出,並由此確定自己的來歷。但是為了脫身,只能是冒著暴露的危險使用這些武器來有效阻止後面的追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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