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半口氣

齊君元他們一路走下來,竟然是意想不到的順利。

離開心濟寺之後,齊君元採用的是「三點同進」的排列往前行。三點同進,一個點是前點,也就是開道的一個點,他用的是六指。因為六指相比之下還算是比較可靠的一個成員,另外他的「隨相隨形」技法應付意外出現的情況還是相當合適的。還有一個點是旁點,也就是策應點,這依舊是啞巴的任務。而剩下的三個人則始終在一處,這是行點,其實也叫主護點。這本來應該是重要的人或東西所在的一個點。

齊君元認為他現在就是個重要的人,其他且不管,一個被離恨谷列為目標的人怎麼都算得上重要。而讓唐三娘和範嘯天陪在自己身邊倒不是為了保護自己,而是為了真的再出現同門下兜出手的事情,至少可以替自己說明或辨別一下。另外他和範嘯天身上共同帶著一件關係著巨大寶藏的皮卷,這皮卷怎麼也都算得上重要。

接下來一段路應該是比較危險的路,梁鐵橋的夜宴隊已經在這路上走過來回了,沿途的官府、駐軍也會在重要路口設卡盤查,追蹤刺殺廣信防禦使的兇手。但是齊君元他們始終都沒有遇到什麼卡口。這很奇怪,即便梁鐵橋往回趕了,卡口的人知道目標還在廣信會鬆懈盤查,但肯定不會就這麼自作主張就撤了卡。除非,除非出了什麼比抓刺殺防禦使更重要的事情。

一直走到修水的位置,齊君元才意識到南唐可能真的出大事了,那麼大的修水大營竟然已經拔營遷走了。這樣看來前面設卡的那些駐軍和官府衙役要麼也是被調動了,要麼就是被撤回州縣參與守城了。如此大範圍的官軍行動,一般只有在很大的戰事出現時才會發生。難道南唐是要發生什麼戰爭了?

齊君元心中一下輕鬆了許多,如果真是這種狀況,那麼對他要做的事情是很有利的。首先是沒了讓他們舉步維艱的盤查關卡,這就大幅度減小了行動的危險性。再有秘行組織在這種狀況下肯定不敢再放肆,因為很有可能被別人當作敵國的奸細。而南唐的夜宴隊也肯定沒有那麼多的力量分出來追捕他們,現在他們需要查詢的是真正的敵國奸細。而刺殺齊王李景遂的難度應該也會降低,在這種狀況下,那些平時最關心自身安全的皇室子孫們現在應該更關心自己的未來和社稷,所以防護方面必然是會有所減弱的。

即便出現了這麼多對己有利的情況,但齊君元依舊是以最為謹慎的方式在行動。就算是秘行組織不敢輕舉妄動了,就算夜宴隊一時忙不過來,但是還有卜福,他帶的六扇門裡的人就是專做兇手、刺客這些事情的。如果在廣信窺出了什麼蛛絲馬跡,發現自己這些人是往金陵而來,那麼很有可能會猜到自己接下來的活兒是要對金陵李家皇室成員或朝堂重臣不利,勢必會一路圍追堵截。還有一處就是離恨谷。如果谷中沒有改變原有指令,那麼接下來所有有人沒人的地方都可能成為齊君元的殺身之地。

過了修水之後,他們沒有繼續走官道,也沒有走水路,而是走的佛徑。其實範嘯天沒解釋之前齊君元並不知道什麼是佛徑,而範嘯天要不是替離恨谷描畫、勘誤谷生所用地圖而走南闖北,他也不知道這一種佛徑的。這是當時在南唐區域內一種獨有的路線。

自東晉以後,江南佛寺眾多,佛教教派也眾多。許多僧人為了佛學能有所大成,於是形成了一種遊歷各種佛寺求學佛經的方式,古代管這叫「走寺學經」。這在佛家記事集《苦修法記》《多義宗祖師諸語》中都有記載。

有一些僧人在幾年中走遍江南一帶所有的佛寺,甚至還到過江南以外更多的寺廟,回來後便能一下子成為公認的得道高僧。這不但是拜求各種佛學極為不易,還因為走了那麼多寺廟也是十分不易之事。因為當時的佛家遊學屬於苦修的一種,必須是一路走下來。而且沒有盤纏、乾糧,出了寺門所有應用都必須靠一路化緣和野外尋食。所以從一座寺廟到另一座寺廟之間的路徑都必須是選擇儘量短和儘量好走的,這樣可以節省體力、避免艱難。而且這路徑還要儘量在荒野和有人居的範圍內交錯,能化到緣便儘量化緣,化不到緣的時候要能找到野果、野菜,所以這又是一條所經環境非常複雜的路徑。

後來人們發現在「走寺學經」中有些僧人雖然也到過每座寺廟,卻並未真正留下來潛心求學佛經理義,最後只是憑度牒上的佛印來表明自己遊學經歷豐富,所以大家開始質疑這種形式。此時正好到了隋末,到處兵荒馬亂。躲在寺中尚且難保,更不要說出去到處求學,所以「走寺學經」漸漸沒了,到唐代初期這種形式便不復存在。不過這一條連線寺廟之間最適於僧人們行走的路徑卻是留下了,而且仍作為寺廟之間互通有無、僧客來往的路徑。原因很簡單,這路徑真的適合他們這些出家之人,不要什麼費用,不惹什麼麻煩。

範嘯天是在實地畫描地圖時無意間聽一個老僧人說起這麼一條路徑,然後又借那老僧人的《佛事錄》將路徑走向抄錄下來。今天他將這條佛徑說出來後,齊君元立刻決定就從這條路徑走。因為這路徑既可以從人居範圍打聽到外界正在發生的事情,又可以及時隱入野地山林逃避危險。而且一路還有清靜佛寺和鬧市之處作為掩護,這兩種地方都是很難引起別人注意的。

佛徑果然是很少有人知道的路徑,從這裡走不但安全,而且每到一處總能找到落腳點。而最讓齊君元受益匪淺的是這一路走下來他沿途都能接觸到佛學的一些知識,佛學的玄機不知道是不是與他做刺客的潛心、靜心有異曲同工之妙,在一路路過那麼多的寺廟之後,齊君元覺得自己構思的能力更強了,而且可以從構思的意境中發現到更多的東西。比如說在到達江寧府最後一站的長幹寺裡,他便在僧客牆上看到不知哪位高僧還是哪位佛學高人寫下的一句話:「勿視他視,其視或更在你上;勿覺他覺,其覺或更靈於你。辨其謬者,只析其心。」這其實是佛學辨法的一種技巧,意思就是別跟著別人的視角和感覺走,這方面肯定是別人的優勢。而只需抓住對方謬誤的地方,並以此作為突破,辯駁對方論述的中心思想。但是齊君元怎麼都沒有想到,這一句佛學辨法的技巧竟然會運用到他此後的多次大刺局之中,引導了他思路的轉變。

到了江寧府的長幹寺,其實距離齊王李景遂的秦淮雅筑已經不遠了。長幹寺也在秦淮河邊上,如果可以乘舟而行的話,也就半個時辰不到就能到達轉向支流的東關鐵閘處。

齊君元這幾人順利地來到金陵,順利得他心中都在犯疑。離恨谷中再不曾有人出現對其下手,是沒找到他還是指令停止了?梁鐵橋哪裡去了?卜福哪裡去了?他們回過味兒後都是應該追蹤自己而來的,為何竟然像人間消失了一般。還有那幾路秘行組織,他們難道都不想要寶藏皮捲了?還是自己直奔了金陵,他們都不敢跟到這裡來造次?

長幹寺是個級別較高的寺院,寺裡有客院客房。齊君元他們先裝成幾個鄉下人的樣子假說要替死去的親人開個十幾日的經堂,再裝作鄉下人哭窮的樣子讓寺裡的和尚少要些唸經錢,最後還是裝作鄉下人不懂行情的樣子掏出了數目不小的費用。於是寺中和尚很樂意地將他們安置在了寺中的客房中,住在這裡相比外面客店還要安全許多。齊君元早就打聽過了,這長幹寺經常會有些官家、皇家的人過來禮佛,所以寺廟周圍衙役、巡衛來得比較頻繁。衙役、巡衛來得頻繁的地方一般都不會出什麼事,而一直不出事那些衙役、巡衛便會下意識中覺得這地方不會出事,所以來得頻繁反會變成一直走過場,沒人再注意周圍是否有異常的人和事情出現。

另外住在長幹寺還有一件好處,就是這寺廟離著秦淮河很近。出門不遠就能到河邊招來一條船,而秦淮河上的船隻只要你給錢,它都可以成為你所需要的船隻。齊君元這些人是來做刺活兒、行刺局的,總不能一直窩在寺中,肯定是要出去「點漪」的,否則怎麼行刺局?他們這幾個人分散開來還無所謂,聚在一起的話也就只有在寺中進進出出不會很惹眼,所以長幹寺應該是他們在江寧府中最適合的藏身點。

到了寺中的當天晚上,齊君元便和唐三娘、六指兩個以外出購買第二天開經堂所需供奉物品為由出去「點漪」。之所以留下啞巴和範嘯天,因為他們兩個中的啞巴根本不會說話,那些囉嗦的和尚要想問些什麼、嘮些什麼不會在無意中露出破綻。而範嘯天又太要說話,比那些和尚還囉嗦,所以那些和尚會很不願和他說話,更不願聽他說話,這樣同樣不會露出破綻。

但是讓人沒有想到的是,這一次竟然是他們外出三個「點漪」的露出了破綻,並且陷入了危險之中。

終啟口

這些天都是費全和蔡復慶單獨在刑審裴盛,誰都不知道進展如何。李弘冀雖然心焦,但是事情糾纏到這個地步,他已經被逼到了無法後退的地步。

於是現在的情形變成了主審的太子和皇叔加副審的兩個大人全落個清閒,每天都是在竹月堂中聊天喝茶。就算偶爾到無極淵那邊轉一轉,也都是被緊閉的大門擋在外面。而且無極淵裡面也聽不到絲毫聲響,用刑的人無聲無息,受刑的人也一聲不發。從韓熙載之前打聽來的說法判斷,這其實已經是用到最為殘酷的刑法,受刑的裴盛再不能發出一點聲音來宣洩痛苦,而是必須吊住一口氣護住心元,繃住神經抵受痛苦。但誰都不知道他現在吊住的是一口氣還是半口氣,如果是一口氣,那麼說明費全的手段還有存留,沒有使出最為厲害的手段,否則那費全也不會外號叫「半吊子」。

費全和蔡復慶進了無極淵後什麼話都沒有和裴盛說,他們似乎比受審者更不願意多說半個字。一上來直接就給裴盛加了軟齒套,這是之前施刑時都沒有做的事情。軟齒套是用來防止受刑者忍受不了痛苦咬舌自盡的,這說明費全出手便是最厲害的酷刑。軟齒套裝在嘴巴里並不影響說話,只是說出來的話稍有些含糊。不過會影響飲食,因為沒法咀嚼,所以刑審之後都是用勺漏(一種像短柄勺子的漏斗)給犯人灌食的。

接下來的十二個時辰中,費全連續使用了十二道酷刑,其中包括一髮千鈞、老虎磨、螞蟻歸穴、蛇鑽肉、加根筋、霸王釘等。每一道都是讓人痛不欲生、欲死不能的酷刑。但這十二道酷刑對於費全來說才只是試探階段。

隨後費全休息了一天,這一天時間是要受刑者好好回味一下十二道酷刑的滋味,從而消磨他對抗的意志。

一天過後,費全很客氣地詢問裴盛是否改變了主意?雖然裴盛沒有任何回答,但是一旁的蔡復慶從裴盛面部肌肉、眼尾神經、指握拳的力度、背脊的挺直度綜合做出判斷,他的意志依舊十分堅強,並且已經做好了再次對抗各種酷刑的準備。

於是費全這一趟連續施刑二十四個時辰,也就是整整兩個白天黑夜。連續在裴盛身上下了六道酷刑,這六道酷刑是串皮、卸骨、刺脊、鉤肋、燙陰、鑽心。對於費全來說,這六道刑法才是真正的開始,但也僅僅是開始。

費全不僅用刑手法獨特,而且動手之後便是一整套的過程。這其中會兼顧到各種刑罰、刑具的共同作用,最大限度對受刑者的意志進行摧毀。而這一整套施刑下來,那會是一個很長的時間過程。這除了增加痛苦的承受時間外,還在體力、心理、意識等方面對受刑者進行很大程度的消磨。

別人才剛剛開始,裴盛的防線卻已經到了極度疲軟的地步。這些日子他已經連續遭受數十種的酷刑,就算是鐵打的人,意志上也會呈現不由自主的衰退。而他呈現的所有狀態,一旁的蔡復慶都會通過他身體上的各種微小反應看出來,然後反饋給費全,那麼費全便會根據實際狀況進行調整,加大有效施行的力度,衝擊受刑者有可能被突破的薄弱處。

就在二十四個時辰快結束的時候,裴盛終於開口說話了,那是一句脫口而出的:「替人消因果。」

費全和蔡復慶相對一笑,因為這句話證明自己的手法已經見效。

費全在第二輪刑審開始再不是半個字都不說了,而是每下一道刑具時或每加一級力道後都會問一句:「為何要行刺?」這是要讓受刑者將這作為一個訊號始終存在腦子裡。然後在痛苦到了極致,意識開始出現模糊時,受刑者往往會不受控制地尋求發洩痛苦的渠道,這就有很大可能會將始終盤桓於腦子裡的問題答出,因為對於受刑者來說,這也是一種發洩和解脫,而且是酷刑之下最為直接便捷的發洩和解脫。

所以費全的刑審高明之處並非一定要讓受刑者無法承受了、害怕了、妥協了,然後願意合作說出真相。而是在施刑的過程中,他就可以通過合適的刑罰、刑具,讓受刑者在意識半清醒、半模糊的狀態下不由自主地說出真相來。

但是費全和蔡復慶心中還是對裴盛非常欽佩,以往的受刑者就連開始熱身的那十二道刑罰都很難熬過,常常是做不到一半便會完全崩潰,更不要說這真正開始的六道刑罰。裴盛不僅將這六道刑罰熬到了最後,而且最後這句話還是在意識開始模糊狀態下為了發洩痛苦脫口說出的,並非徹底崩潰妥協。不過這一句話脫口說出後,裴盛的意識和意志的防線便會重新固守。那麼要想問出下一問題的話,將會又是一個漫長過程。這樣的話在他身體和意識開始適應那六道刑法之後,還需要其他更加有效的刑法才能掏出更多。

這句招供隨即便傳到了竹月堂裡的四位大人物那裡,但是這四個人對得到這句口供的反應卻並不一致。李景遂和馮延巳都很高興,因為案子總算是有些進展了。

李弘冀高興的感覺只是從臉上一閃而過,因為他在聽到這兩句口供後隨即便想到了更多。既然已經招了,為何就這一句?一般犯人只要被逼得招供了,不管真的假的都會溜溜下水地說出一大堆來。肯定是藏私了,肯定是李景遂藏私了。費全和蔡復慶要求單獨刑審,就算得出再多的口供他們都可以先告訴李景遂,然後由李景遂確定可以告訴其他人多少內容。而告訴大家的內容越少案情就越玄乎,到最後元宗詢問此樁案子時,他就可以用實際獲取的更多口供進行一番推斷解釋,把事情完全說清楚了。不但最後的功勞都落在了他的頭上,而且還顯示他睿哲、智慧,讓元宗覺得把皇位傳給他是個正確的決定。

韓熙載根本就不曾有高興的表情,在發現李弘冀的表情異常後,他心中便開始變得惶恐。他覺得李弘冀的表情變化再次證明自己掌握的情況很正確,所以他怕最後刺客完全招供了,會出現自己最為擔心的局面。

馮延巳也注意到了李弘冀的表現,本來他最初的懷疑物件是李景遂,現在李景遂的手下幾天審訊後便拿出了有用的口供,而李弘冀喊得兇、樣子兇,那麼多日子的嚴刑拷打卻沒問出一個字來。而且在聽到問出口供的訊息後還表現得很不開心,這不正常,這很不正常!

刑審又歇了兩天,是讓裴盛回味痛苦,也是讓裴盛恢復被折磨得麻木了的身體知覺,這樣才可以讓下一輪的刑罰更明顯地達到效果。

新一輪的刑審費全只用了兩種刑罰,狗舔和二十二天針。狗舔是癢刑,是將人捆綁固定好,然後用特別的刑具掃撩身體敏感部位,就像狗在舔一樣,讓酥癢的感覺持續刺激人體。二十二天針是酸刑,同樣是將人固定好,然後在人體二十二個酸穴紮下銀針,讓身體產生無法排解的酸脹感覺。而更為殘酷的是,這兩種刑法是同時實施在裴盛身上的。費全希望這一輪能將裴盛的心理防線徹底摧毀了。

同時從這兩道刑法實施開始,費全便不停地喝問裴盛:「受何人指使?」因為裴盛如果下意識地回答了這個問題,那麼就算他還能挺過這一輪,費全和蔡復慶也都可以交差了。

才三個時辰,裴盛就已經失禁了;六個時辰的時候,裴盛口眼歪斜、面部扭曲了;十二個時辰,裴盛渾身抽搐、急促喘氣。

費全和蔡復慶都以為到這程度裴盛應該徹底放棄了,所以他們兩個都仔細觀察著裴盛的狀態,以免錯過他示意妥協的任何刻意動作和自然的身體反應。但是他們兩個怎麼都沒有想到,即便到了這個程度,裴盛又堅持了十二個時辰,而且最終只是脫口說出一句:「屬皇命而為。」然後直到氣息出現間斷都未曾再說一句。

蔡復慶通過觀察發現裴盛已經完全處於無意識的狀態了,雖然可以用薰香激醒,但為了防止裴盛心智俱毀,費全還是停止了繼續施刑。

這一次又是有收穫的,不過費全和蔡復慶卻並不十分高興。因為他們沒有想到裴盛依舊沒有被徹底摧垮,下意識間的回答也並不如他們所願。雖然說出是聽從皇命而為的,由此可以推斷出許多重要資訊,但是現在列國群立,到底是哪個皇上佈置的刺殺卻沒有說明,即便有推斷方向也無法確定。再有刑罰還得繼續,要想問出更多又會是個漫長的過程。而且那又需要手法更絕、控制得更好的刑法,這其實已經開始在給費全和蔡復慶出題目了。

第二句口供傳回到竹月堂時,那李弘冀正處在焦躁不安的狀態下。因為今天自打他進了秦淮雅筑之後就沒安定過,先後有五個手下親信來秦淮雅筑找他。這幾個親信找他的事情其實是同樣的,都是報知蜀皇密使到了,其中包括他派往蜀國的德總管。

一天之中連續來了五個密使,可見情況的危急和所傳資訊的重要,大周兵才入蜀境,狀況不會變得如此不堪吧?雖然心中焦急,但是李弘冀身在此處不便接到手下傳信後就馬上離開。所以依舊強作鎮定、暗抑心亂地坐在那裡,腦子裡轉來轉去地想找個什麼理由能很自然地趕緊回去。

當第二句口供傳來時,李弘冀根本沒有在意,他正皺緊眉頭、滿臉陰沉地在想自己的事情。而這表情在別人看來卻理解為另外的原因,韓熙載是這樣理解的,馮延巳也是這樣理解的。

「啊,又一句口供出來了。好,好。」李弘冀總算反應過來,喊了兩聲好卻是乾澀澀的,「這樣,我現在就回去將八珍館的食八珍和色八珍都給包下,晚上在我府中設宴。皇叔和兩位大人一定要賞臉來飲酒賞舞,就算是為案子的進展慶賀一下。」

這其實是李弘冀急切間想出的一個一舉兩得的辦法,既可以藉此脫身,另外如果一切都能按著自己之前的心思進展下來的話,還可以藉此機會當眾將住李景遂,將自己的劣勢扳回來。

其實自打第一句口供出來後,他就覺得自己的一著棋走錯了。答應費全和蔡復慶單獨刑審裴盛,那就相當於將控制權全交還給了李景遂。即便是審出了什麼秘密,那也會先告訴李景遂。所以最終審得好,功勞會是李景遂最大,審得不好,自己卻要承擔更多的責任。不如今天晚上在自己府中擺下宴席,將費全和蔡復慶一同邀來。這樣可以當著韓熙載和馮延巳的面對這二人突然逼問加誘問,估計他們之前如果沒有和李景遂串通好的話,那麼在自己的威勢之下言語間肯定會露出破綻來。另外自己也正好可以安排盛宴脫身先走,去見一見那連續到來的五位密使到底是怎麼回事。

八珍館有食八珍和色八珍。食八珍是一個人,一個廚師,能以鴨為原料做成八種珍品佳餚。而色八珍是八個人,八個能歌善舞的「瓶上花」。

五代時秦淮女子的職業分為四檔,一檔是「荷上珠」,能吟詩填詞、唱曲舞蹈,只賣藝不賣身。二檔「瓶上花」,會唱曲舞蹈,還可以陪酒,也是賣藝不賣身。三檔「簷下月」,只會些豔俗的唱曲舞蹈,然後陪酒、賣身。四檔「水邊草」,只會陪酒賣身。但這四檔只是個限定概念,並非就此確定誰更高階誰更低廉,其實每一檔中都有特別傑出的佼佼者,都可以拔得四檔花魁的頭籌。就算是那「水邊草」,也有長得特別妖冶美豔的,如果床上的功底技法再有特別之處的話,其吸引力和價格可以遠在「荷上珠」一檔的女子之上。而八珍館的色八珍,便是「瓶上花」一檔中的最頂尖者。

八珍館雖然在金陵城中非常有名,李景遂、韓熙載、馮延巳卻都未曾去過。因為平時去人多眼雜、事多口雜,讓別人看到萬一編排些什麼,那是築堤都沒法防的事情。另外那種地方也確實不安全,要是帶上眾多保鏢、門客的話,更會讓別人口舌翻浪。其實李弘冀自己也只去過一次,那還是在外遣駐軍將領入京輪換駐守地界時,一大群的武將一同邀他前去的。那一次整個八珍館中絕大部分都是外駐的武將們,當時情形幾乎就相當於將整個八珍館給包下來了。

一則是食八珍、色八珍太過有名讓人嚮往,再一個是太子盛情邀請,都不好意思推卻,所以三人都馬上應承下來。

等大家都應承下來之後,李弘冀才又開口說道:「我這也是想著最近刑審這個案子太過辛苦了,順便犒勞一下自己的幾個軍刑官和費全、蔡復慶。」

這話一說,那三個人便立刻知道這頓飯是另有意圖的。但不管什麼意圖,馮延巳都是要去的。他是皇上派來的觀察者,所要做的事情就是看一次次的意圖中是否暴露出些什麼來。本來韓熙載也應該是和馮延巳一樣的態度,但他知道得更多,擔憂的也更多。到現在為止他仍然希望太子能夠收斂,儘量將前面的事情抹平。然後自己才有可能從一旁幫著掩飾,不讓內亂髮生。所以這頓飯他也是必須去的,必要時他是要出面圓場滅火的。

李景遂此時很後悔剛才答應得太快,現在就算不想去也找不到藉口了。其實他知道自己去不會有任何問題,在這案子中他擔當的角色和其他三人沒什麼區別。他擔心的是費全和蔡復慶,去了之後萬一李弘冀當眾逼迫他們兩個說出刑審經過細節,他們說也不好、不說也不好。費全獨特的刑審方法很少有人能理解,說了很可能會被懷疑是在說謊,不說則更有可能被歪曲為故意隱瞞。而不管說謊還是隱瞞,最終都會將自己列為背後指使他們的人。

但是老奸巨猾的李景遂只是稍稍遲疑了一下,隨即就為自己爭取了一些迴旋餘地:「沒問題,蔡復慶肯定會去的,他就是在那裡給犯人察言觀色,也和我們差不多閒得沒事幹。費全恐怕是去不了的,他的刑審很特別,是要連續、持久的。一個刑具落下去,就有可能是一天、兩天甚至更長時間的持續作用,撤了就前功盡棄。所以他是不能離開的,這上刑的過程必須他親自控制,萬一犯人示意要招了,別人是看不出來的。另外他也要一直在場控制刑具的力道,根據犯人承受的狀態不停進行調整。不能讓犯人鬆了勁也不能讓他死在刑具下。所以他就不去了,等案子結了,我再來做東請大家一回,那時讓費全專門向太子磕頭致謝。」

李景遂這話圓轉且有理,只要是沒見過費全刑審的便無法反駁。而且他還故意將蔡復慶先推出來,以此顯示自己的誠意和後面所說原因的真實性,這麼做其實是極為狡猾的。因為到時候蔡復慶如果遭受逼迫,他完全可以說自己只是負責檢視受審者的狀態,配合費全用刑。至於費全用的什麼刑法、怎樣逼問、問到些什麼,他都可以推說不清楚。這樣一來李弘冀要是逼迫得太緊,反會顯得他很不講道理。

李弘冀也只是稍稍遲疑了一下隨即便笑著說:「沒事沒事。刑審是大事,等費全大功告成之後我再犒勞他。那現在皇叔和兩位大人先議議這口供中牽帶著些什麼,我就先回去安排一下,免得晚上款待不周有所失禮。」

李弘冀說完便走了,背影上留下三對疑惑的目光。有人在疑惑他為何會這樣,有人在疑惑他會不會玩其他花樣,還有人在疑惑他到底要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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