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秦淮雅筑

皆散走

豐知通真的是茫然沒有方向,到這時他才想到了梁鐵橋。梁鐵橋會不會真被自己所說的截堵虎禪子的路線誘騙,所以選擇了其他只需趕在自己之前的路線堵截一眾聚義處的人了?或者當時他就看出了蹊蹺,已經朝著真正的目標追蹤下去?但最後問題其實都集中在自己走後,梁鐵橋是往哪裡去的?所以他決定也回到起點,回到與梁鐵橋對峙的地方,在那裡可能會找到一些線索。而這地方距離廣信城也不太遠了。

虎禪子和豐知通都沒有找到想象中應該有的線索,但是他們卻都聽說了廣信防禦使被刺的事情,而隨著所獲知的刺殺襲擊資訊越來越多,那個最讓他們敏感的皮卷字樣出現在了他們耳朵裡。於是兩路人不約而同地奔往了廣信。

他們在廣信城內外細加打探,卻始終沒有找到目標的一點蛛絲馬跡。這也難怪,刺殺了防禦使之後,刺客肯定會帶著奪回的皮卷急忙逃離。所以他們覺得自己更該做的事情是找到刺客逃走的方向。而這時候他們也打聽到梁鐵橋帶人是從北門去追刺客的,而且已經追下去七八天了。這讓他們覺得自己已經晚了太多,於是也急急地準備著要往北追下去。

就在即將上路的時候,虎禪子和豐知通都收到一份沒有來由的信箋,上面寫明帶著皮卷的目標今天一早會出現在廣信城隍廟。雖然他們對這信箋有著疑慮,怕是到那裡被放了兜子,但是躊躇之後還是難抵寶藏皮卷的誘惑。而這個時候天已經大亮,於是他們也不顧匿跡隱形這些行動規矩,帶著人直接在大街上奔走,迅速往城隍廟趕來。

還沒到城隍廟前,虎禪子他們就已經發現了窮唐的蹤跡。而豐知通及手下不但發現了窮唐,還發現了他們曾經試圖用馬隊圍捉住的黑色怪狗的主人。於是他們再不放過眼下的機會,混在人流中往目標處靠近。而且為了趕在對方前面,他們的速度也在暗中加快,以至於疏忽了對周圍情況的觀察。雖然眼角飄忽之間也看到幾個南唐官兵,但這些江湖高手完全沒有將這些零星的官兵放在眼裡。

可是當廟前突然出現一番鬧騰,然後又有軍卒被殺,他們感覺出不對了。不過這兩幫人都沒有慌亂,不管是自己暴露了還是被別人套了兜,他們都已經是別人眼中的明目標了,所以此時慌亂、奔逃、躲藏都是沒有用的,只能導致自己的反應遲鈍,戰鬥力下降。

街上的百姓全四處逃散了,街上只剩下一眾聚義處和不問源館的高手,還有就是已經布好陣勢的假南唐官兵、真大周鷹狼隊。到了這一刻虎禪子和豐知通才明白「莫名之利必有莫測之事」的道理。

「殺!」虎禪子兇悍的匪性依舊未改,當他看清楚自己已經處於被困狀態後,他想都不想就決定殺出去。隨著這聲令下,一眾聚義處的人立刻朝著那些官兵殺過去。

豐知通沒有那麼莽撞,他一開始就將手下人之間的前後距離拉得比較長,所以他們還沒完全進入到兜子當中,除非是兜形變化,將他前後截斷。但是從佈設兜子的那些官兵的反應來看,他們似乎對眼前出現的場面也很驚訝、無措。因此豐知通當機立斷猛喝一聲:「退!」他要藉著兜形上那些爪子暫時的遲疑趕緊退出去。

而這個時候一眾聚義處的人已經衝到了那些官兵面前,揮舞的兵刃像一團帶著閃電的烏雲狂捲過去,於是一時間處處血濺肉飛、陣陣痛哼慘呼。

受到重創的不是那些官兵,而是一眾聚義處的人,因為他們根本沒有將這些普通的兵卒放在眼裡,都覺得自己只要出手,便是刀出命喪、風捲殘雲一般。但是他們的攻勢像翻轉的烏雲,所以最終變成殘雲的也是他們。那些兵卒的確是在遲疑,不知道面對眼前的情形該怎麼辦,但那是在大家都不動的狀態下。而一旦有人對他們發起攻擊,想要了他們的命,他們當然知道自己該怎麼辦了,而且毫不遲疑。

狼牙飛矛和掛鏈鷹嘴鐮都是遠攻的武器,使用這樣的武器不單是為了不讓一眾聚義處的人靠近自己,同時也是為了「暗星圍月式」上的點位之間可以形成互連交叉的關係,充分發揮出陣形對敵、陣勢對敵的優勢。所以一眾聚義處吃了大虧,包括心理準備、武器優劣、攻守佈局等方面,他們都完全落在下風。

也就是在狼牙飛矛和掛鏈鷹嘴鐮出手之後,虎禪子和豐知通一下看出這些南唐官兵是假的。因為各國秘行組織對大周先遣衛鷹狼隊所擅長使用的武器都是非常熟悉的,普通的南唐官兵非但不具備這樣的戰鬥力,可能就連這兩種異門兵器叫什麼都不一定知道。

如果早知道這些官兵是鷹狼隊假扮的,那麼虎禪子是絕不會驅動手下主動發起攻擊的。別看鷹狼隊換了身裝束,而且已經佈設成「暗星圍月式」,但其實他們現在的處境、身份與一眾聚義處、不問源館是一樣的。他們也不想暴露自己,他們也希望能夠悄沒生息地在別人沒有發現的狀態下繼續尋找、追蹤目標。

江湖上尋跡、探信本就不是鷹狼隊所長,上一回烏坪鎮與虎豹隊衝突之後,將一直墜住不放的齊君元三人弄丟了。於是薛康果斷迴轉,往另一個方向追趕尋找。他們雖然對江湖中尋跡的一套不是所長,但是兵家覓蹤的一套卻是絕對高超。所以一下就找到了御外營的蹤跡,並墜住尾兒後再不鬆脫,一直跟到潭州天馬山挖掘營地。

天馬山爭奪皮卷的一場大戰之後,他們眼見這皮卷被蜀國奪走,便再不抱希望準備迴轉大周。但是半路上卻發現不問源館、夜宴隊都在往南唐境內急趕。如果只是夜宴隊,薛康可能還會覺得是他們國內有什麼緊急事情發生,所以急急地趕回去。但是不問源館此時已經奪得了寶藏皮卷,他們最該做的事情應該是趕回蜀國去才對,怎麼會也往相反的方向緊追?這種現象推斷下來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不問源館搶到的皮卷又被其他什麼人奪走了,他們正是要再次奪回。

於是薛康心中已經熄滅的希望之火再次燃燒起來,他帶著鷹狼隊也潛入了南唐境內,並且在路過一座邊界軍大營時,從中偷出南唐官兵的裝束裝備,這樣改頭換面下更有利於他們行動的自如。

接下來薛康也聽聞到廣信防禦使被刺的事情,並且從不斷蒐集到的刺殺細節中知道皮卷在刺殺現場出現過,於是鷹狼隊也趕到了廣信城。

和一眾聚義處、不問源館一樣,他們在這裡幾天的搜尋也是一無所獲。就在失去耐心的時候,有莫名其妙的信箋出現,告知今天一早攜帶皮卷的人會在城隍廟門口出現,所以他們裝作晨巡的廣信內城巡防營趕到了城隍廟門口。

雖然知道和大周鷹狼隊發生衝突是沒有必要的,但是既然動手了,那就不會輕易停止。虎禪子讓手下貿然而動本就是有用意的,他其實早就已經知道這一輪衝殺會是怎樣的結果。只不過只有出現了這樣的結果後,他們才有可能扯破「暗星圍月式」的兜子。

虎禪子親自出手了,抓住了瞬間即逝的機會。和他一起出手的是他最為得力的一幫子親信兄弟,這些也都是一眾聚義處中技擊功力最好的高手,也只有這樣的高手才能像虎禪子一樣抓住這個瞬間即逝的機會。

前面的攻擊遭到「暗星圍月式」上幾個爪子點的攻擊,那是狼牙短矛和掛鏈鷹嘴鐮交織而成的殺傷網路,將兜形的優勢和能量盡數發揮了出來。

但是對於已經發出攻擊的點位,他們有一個瞬間是疲軟的、無助的,那是當全部攻擊力到位之後。這和強弩之末無法穿縞素是一個道理,這個時候他們再無法繼續攻擊。就像一個打出去的拳頭到了極點便失去了所有攻擊力,必須收回拳頭才能儲備能量再次攻擊。

而現在的「暗星圍月式」整體上還有個缺陷,就是它佈設的位置是在集市上,兜形範圍內到處是攤位、爐臺、桌凳,還有混亂中拋落得滿地的東西。在這樣複雜的環境中,兜子的變形、爪子的移位都不會順暢。所以那些已經將攻擊施展到極致的點位無法及時得到更多陣形點位上爪子的配合和支援。

虎禪子抓住的就是這個瞬間,雖然已經知道那些南唐官兵是大周鷹狼隊假冒的,但他蓄勢滿身已經是不得不發。另外虎禪子這個人是個很狂妄的人,不管什麼情況下必須自己掌控狀況而不能給別人絲毫制約自己的可能。所以剛才明明知道已經陷入到兜子之中,卻根本不等事態更清楚一些就已經毫不猶豫犧牲手下,決然要扯開兜形。

非常硬朗的一次撞擊,就像鐵錘砸在冰塊上。鷹狼隊的先遣衛雖然來不及收回已經攻出的短矛和鷹嘴鐮,但也都能及時反應,丟棄原有已經撒出的武器,改用隨身短刃或直接拳腳以對,反擊的力量不容小覷。但是冰塊再硬終究是抵不過鐵錘的,只是一下,「暗星圍月式」上便有好幾人飛出。於是這幾個點位上豁出了口子,虎禪子帶頭衝出了「暗星圍月式」的兜子。

不過對抗卻沒有就此結束,真正硬碰硬的對決才剛剛開始。虎禪子才奔出兜子的範圍四五步,就再次被一段銅牆鐵壁擋住。銅牆鐵壁仍是由假冒的南唐官兵組成,所不同的是這些人的步法更加穩健,速度更加迅捷,舉止更加有力。而銅牆鐵壁的領頭人身體筆直、步穩肩沉,彷彿一尊「銅柱炮烙」。薛康終於出現了,而且他果然是佈設了第二重兜子。

薛康手中挺七星蜈蚣劍,迎著虎禪子過去,就像要臉對臉胸貼胸那樣貼到一起去。但就在距離還有三步的樣子時,兩人都驟然後退。沒有發出一聲碰撞的聲響,也沒有發出絲毫腳步聲響,就像是兩個飄忽的影子。但就是在這須臾間無聲的碰撞之後,兩個人都知道對方的實力不是自己輕易可以拿下的。特別是薛康,他的心中更加沒有把握。這主要是由於虎禪子使用了一對虎牙作武器,薛康是軍中將領,很少見到江湖中的奇門兵刃,像以一對白虎牙作武器,他只是聽說過而已。

而虎禪子不單是覺得薛康力大劍快,更覺得那一段銅牆鐵壁讓人害怕。很明顯,那是一種編排好了攻殺進退的組合,一人力可當幾人力用,而自己帶的這些人原是草莽匪寇,雖然個人技擊功底不弱,但與這樣的組合相敵肯定會吃虧。

於是一時間雙方都在猶豫,考慮是否應該進行第二次交鋒,又該採用怎樣的方式進行第二次交鋒。根本就沒有必要發生衝突的兩方人馬,現在衝突卻一步步地在升級,甚至會發展到更嚴重的地步。其實這都是因為面子,雙方誰都不願意成為顯弱的一方。

就在雙方猶豫的時候,一聲尖厲的聲響竄上了半空,隨著聲響一起上去的還有一條濃豔的紅色煙尾。煙尾凝滯空中,久久不散,只是慢慢地在變粗變淡。

卜福站在城隍廟門口,手中拿著半支斷香,抬頭看著空中的紅色煙尾,他在打量煙尾的明顯度和滯空時間,以便確定是否需要再發一支。這是南唐兵家的「急擊令」,只有在發生緊急軍情下要求周邊所有官兵對發出令號處進行出擊、增援才會發此訊號。南唐不像塞北之地可以用烽火臺燒狼煙傳信,所以便請江南霹靂堂專門製作了多種顏色煙尾和光亮的升空令箭,可根據不同軍情需要在白天或黑夜中發出軍令。卜福不是兵家人,但是在瀖州跟隨顧子敬回金陵時,瀖州守備萬雪鶴送給他幾支「急擊令」,有白天用的也有夜間用的。說是保護顧子敬的過程中如果遭遇截殺而無力突圍時,可燃放此令讓周圍駐軍看到過來救援。不過卜福護著顧子敬一直都沒用上這「急擊令」,今天在這廣信城中倒是正好派上用場。

薛康是兵家人,對南唐軍中的各種號令作過了解,所以知道這「急擊令」代表著什麼意思。而虎禪子原是匪家,不僅在楚地打家劫舍,只要有財發,也常常會越境到南唐、蜀國境內作案,所以也熟悉南唐兵家的訊號令箭,否則是不利於自己逃脫追捕的。此時反倒是豐知通不知道這突然升空的怪響、紅煙代表著什麼。

「急擊令」一發,薛康與虎禪子只是眼中精光流動,相互間便已於無聲中交換了想法。於是兩人各自撤招,然後手勢加唿哨,召喚自己手下立刻往城外逃遁。而豐知通看到兩路人突然如此反應,方才明白了那升空的令箭於己不利,於是馬上帶人也朝城外突出。

晾壓磨

官兵來得不算慢,但是當他們到達城隍廟門口時,這裡只剩幾個死人和癱軟在地始終不敢亂動的講究男人。卜福對帶兵前來的將領表明瞭自己身份,說清眼前情況,最後還提出應該立刻關閉城門搜捕其他國家奸細。

帶兵的將領不敢自己做主,立刻派人通知了廣信臨時負責軍備的副防禦使,然後再由副防禦使下令關閉四門。等四門真正緊閉時,拖延的時間已經足夠那些行動迅捷的秘行組織來回進出兩三趟了。

「急擊令」升空時,齊君元還沒有出城。他和範嘯天幾個從城隍廟後牆翻出後,一直都在糾結該從哪條道出城。其實幾日之前他就計劃好要從東門出城的,西門是走回頭路,南門則與自己要去的目的地背道而馳,只有東門和北門可以繼續前往金陵城。而北門是梁鐵橋追出的路徑,一旦覺悟自己上當的梁鐵橋原路返回的話,從那裡走很有可能與他迎面撞上。

但是今天一早他們會在城隍廟出現的情況不知道從何種途徑洩露出去了,雖然設計逃出,但只要有些腦子的人稍加推理就會得出他們最有可能從東門逃出的結論,所以現在這條最該走的路變成了最不能走的路。於是當齊君元看到「急擊令」升空後,他當機立斷,帶著幾個人立刻往北門而去,原來最為危險的北門現在或許變成了最為可行的路徑。

梁鐵橋也是在城門未曾關閉之前進城的,就在城門口與齊君元他們擦肩而過。但是和齊君元之前預料的一樣,此刻的梁鐵橋一定是急吼吼地往廣信趕,不會注意到沿路的異常人色。另外從推算的日子上看,他現在應該已經離廣信很近很近了。所以「急擊令」發出後,他很大可能會看到。

而廣信城中發出了「急擊令」說明出大事了,而這大事情又很大可能就和自己正在追辦的是一回事,所以梁鐵橋肯定會不管不顧地趕回城裡。而城裡出了這麼大的亂子,還有人嚷嚷著有敵國奸細要奪關屠城,這難免會讓一些膽子小、顧慮多的小百姓往城外躲避。齊君元他們便混在這些百姓中間,一路疾奔的梁鐵橋以及他的手下根本沒有注意到稀疏的人群中還裹挾著這麼幾個人。

齊君元今天應該撫額稱幸,或者哪天真要回到廣信再好好敬拜一下城隍老爺,謝謝城隍老爺保佑。因為才半天之中,他就與兩個最為厲害危險的人物擦肩而過。一次是城隍廟門口與卜福,一次是城門口與梁鐵橋。

出城之後齊君元先急趕了一路,儘量遠離廣信。因為現在那座州府真的太可怕了,裡外以及周邊聚集了多方面的秘行組織,然後還有南唐六扇門中的頂尖高手卜福。成為他們共同的目標也許是件值得榮耀的事情,但是要想不成為被他們任何一方掌控的目標,那就必須逃得越遠越好。

一路往前沒有遇到任何麻煩,這也是選擇從北門出城的好處。北門是梁鐵橋追出過的方向,然後又從這方向趕回,沿途的縣鎮關卡都已經知道了刺殺廣信防禦使的刺客可能還在廣信城裡,所以盤查全部鬆懈下來。

但是這一路齊君元心裡卻再也無法鬆懈下來,至少有兩個解不開的結死死纏住他。一個結是因為那三個試圖拿住他的三個人,他殺到最後剩一個時才認出是同屬離恨谷的谷生谷客。這三個人到底是出於什麼原因、收到什麼指令來做這活兒的?還有一個結是他約好八日後在城隍廟聚集,那三個要拿自己的谷生谷客是如何知道這個資訊並提前在那裡做下兜子的。還有那幾方秘行組織又是如何會一起聚到城隍廟來的,很明顯他們也是知道了聚集的時間和地點。

而知道聚集時間和地點的除了齊君元自己外,就剩範嘯天、唐三娘、何必為、牛金剛四個人。也就是說,他們中至少有一個是釘子,否則是不會出現城隍廟門口那一幕的。但是就算誰是釘子的話,那也只可能是某一方的釘子,為何會將三方面的力量再加上卜福一起招來?總不會四個人全是釘子吧?

另外除了釘子之說,也許其中還有誰是害怕受到牽連而被度衡廬追責,所以將齊君元取了一半皮卷的事情通過某種渠道告知谷里,然後才會出現谷生谷客佈局要將他拿住的狀況。可是接活行刺局的谷生谷客遣出後便與谷中失去了一切聯絡,除非是谷里主動來找你,這是為了防止失手、漏相兒的谷生谷客帶回尾兒來。難道真會這麼湊巧,就在這幾天之中,谷里正好有事找到他們其中的一個,而這一個又正是害怕被牽連的那一個。

沒有辦法想通的事情有時候通過相互間的交流和其他人的印證是可以找出答案的,所以齊君元決定找個安全隱蔽的地方和這幾個人開誠佈公地談一下,否則相互間帶著猜疑去做刺活兒只會是將自己往虎口中送。

「秦淮雅筑」的竹月堂是招待貴賓的場所。這裡面一水兒全是金絲楠的桌椅,背板桌面都鑲嵌著鶴頂龍紋石。用的茶具是青花透影瓷,泡的是雨花白芽茶。真的是富貴不至極,雅韻尚有餘。

但是最近這段時間裡,貴雅兼具的竹月堂每天上午都會出現一種尷尬的氛圍。坐在裡面的幾個人雖然話說得並不多,卻是滿挾冷雨寒風,一字一句都用了多少心思在裡面。

李弘冀不知道父皇李璟為何會讓他參與審訊煙重津刺客這件案子的。雖然他覺得自己完全可以勝任這件事情,但同時又很不願意參與這件事情。因為李弘冀是個心志遠大之人,他覺得自己的才能和時間不應該浪費在這樣的小事上。

不過李璟的旨意李弘冀不敢違背,只能前來做這不情願的小事。他本來覺得就是審訊一個刺客而已,一間刑房、兩三個刑役、四五套刑具,這事情三下五除二也就解決了。但事情偏偏不是他想的那樣,與他同領皇命審訊刺客的皇叔齊王李景遂卻是將那刺客肥肥地養了起來。每天美酒佳餚、美侍嬌娘地伺候著,還天天給出不斷加碼的金銀、官位等許諾。可那刺客至今無動於衷,那感覺就像是在廟裡拜菩薩,靈不靈都給你一個不予理睬的回答。

如今已經過去了二十幾天,每天李弘冀都要到秦淮雅筑來報到問進展。但來了也就是在這竹月堂裡喝杯香茶吃兩塊點心,還有就是聽齊王李景遂反覆說「等等、再等等」這幾個字。

李弘冀真的是有火發不出,雖然有兩次他也表現出很堅決的態度,要求按自己的方式來審訊刺客,但總是讓李景遂用軟釘子給碰了回來。李景遂的態度也很是堅決,只要是讓他的一整套前戲鋪墊了,到後面由著李弘冀來用硬手段。不過前期的鋪墊如果真的達到了預期效果的話,那麼後面的硬手段很有可能毫無效果,甚至最終還要將他們幾個審訊的人反逼進死衚衕裡。

李弘冀是個霸主之才,沙場上的勇悍,政場上的陰梟,他都能夠駕馭自如。但自從李璟宣佈李景遂為皇位繼承人之後,李弘冀在關係的處理上變得有些盲目了,幾乎在所有立場上他都是和李景遂唱反調的。

李景遂採取的那一套其實李弘冀是能理解其真實用意的,如果是李弘冀先將要審訊的刺客控制在手中的話,他或許也會循序漸進地採取類似辦法。但現在他不願支援這種做法的原因很多。因為是李景遂搶先控制了刺客,並且採取了這種方法在進行,所以他首先下意識地就不願按李景遂的方式慢慢去做。另外這是元宗親自安排下的案子,讓他和李景遂共同審理,他覺得這其中應該是有著什麼用意,有可能是在考量自己和李景遂的能力。從這方面講,他更不願聽憑李景遂做主讓他得到頭功。再有最近大周、楚地、吳越異動,讓他感覺有戰事發生的可能。所以現在時間對於他來說真的很重要,他不想將自己的太多精力都耗費在秦淮雅筑裡喝茶吃點心,聽唸經一般的「等等、再等等」。

但是不管如何不情願,李弘冀都不敢做得太放肆。因為最終誰能得到南唐的皇位還不知道。假如將來真的是李景遂繼承了自己父皇的位子,那麼他現在太過強硬的態度就有可能影響到以後的地位和處境。

在自己不能太過強硬的狀態下,李弘冀便想利用兩個協助審辦此案的重臣來出面說話。馮延巳和韓熙載在南唐朝堂的地位舉足輕重,其實只需一個人對李景遂的做法提出異議,而另一個人不正面反對的話,李景遂就必須考慮馬上改變刑審方式,甚至可能直接將案子扔給李弘冀。

但是李弘冀卻怎麼都沒有想到,無論老奸巨猾的馮延巳,還是橫言無畏的韓熙載,這一次都蔫搭得像是掛在牆上的獸皮。每次進了秦淮雅筑,這兩個老傢伙依舊活著的好像就剩一雙眼睛了,泰然處之地作壁上觀。就好像他們到這裡來的任務就是看自己與齊王演一場明爭暗鬥的大戲。

不過今天的李景遂也沒有以往那麼沉穩篤定了,已經是第二十四天了,黃粱居里的那個貨色到現在仍是絲毫反應都沒有。雖然到了這一地步李景遂自己仍然是可以沉住氣與那貨色耗下去的,但問題是他覺得再這樣拖下去很難面對李弘冀的質問。而且如果最終真的得不出什麼結果,他也無法自圓其說給李弘冀和兩位陪審的重臣一個妥帖的交代。其他損失當然是不會有的,但面子上肯定是要狠狠剝損一些了。

李景遂在第十九日的時候將所有許諾的籌碼改為減去,而且一次就減去三分之一,這樣做其實對於刺客的壓力更大。這是人性的弱點之一,也可以說是人的感性錯覺之一。在一點點給予好處時或許並不會有太大的感受和觸動,而當所擁有的失去時,哪怕是失去了一點點,那都會敏感地觸動到神經。更何況裴盛面對的不是失去一點點,而是驟然之間三分之一就不見了,如果不及時做出反應,那麼兩天之後所有這些就都沒有了。

另外作為刺客除給予的籌碼還應該考慮到更多。自己只是別人砧板上的肉而已,至於是被做成宴席上的美味還是剁成幾塊去餵狗全在別人意願之中。財富、地位的籌碼在削減,說明別人已經在重新審視砧板上這塊肉的價值了。而一旦籌碼全沒有了,現有的待遇還會有嗎?而且問題還不僅僅是失去現在如此享受的待遇,接下來所受的待遇會從一個極點轉換到另一個極點。那是從天堂到地獄的轉換,那是欲仙欲死到生不如死的轉換,那是從宴席上的美味到剁去餵狗的轉換。

第二十一天時,原來逐漸累加起來的籌碼全都減沒了,裴盛依舊無動於衷。

到這時候李景遂再也無法安心坐在太公軒裡垂釣了,而是常常踱步在距離黃粱居不遠的雙錢迴廊中。「半吊子」費全又來問李景遂下一步該怎麼辦,這一次李景遂思忖了半天才給出答覆:「晾著辦。」

費全沒有完全猜出李景遂的意思:「如何晾著辦?」

「依舊好吃好喝,但是人都撤了。將黃粱居白鋼壁、烏鐵門、黃銅窗都鎖嚴實了,再不要有一個人和他說一個字。就把他晾在那裡!」

費全點點頭,他知道該怎麼做了。這是又一重的心理壓磨法子。

世人最難抵寂寞,更何況是在寂寞中等待未知兇吉的命運。不管什麼樣的犯人,不管如何的好吃好喝,他的心裡總是忐忑的,他的思想總是處於劇烈的運轉狀態。而這個時候再將此人放入到孤獨寂寞的狀態中,沒有其他的人和事情來轉移注意力,只讓他獨自進行最大限度的心理活動和思維活動。那麼犯人就會對自己無法預測的未來產生各種各樣的想法,並且會越想越偏、越想越深。以至於無法從思維的旋渦中自拔,精神上自我加註無法承受的巨大壓力。這就是監獄中為何會對犯錯的犯人採取關小號、關禁閉的原因,因為這是讓他們自己對自己心理進行高壓懲處的一種招數。而現代監獄中對等待宣判的犯人進行心理疏導也是出於這個原因。

處於心理高壓狀態的犯人在精神上無法承受的時候,唯一解脫的辦法就是主動要求說出心底所藏的秘密。有些意志薄弱的人甚至很快就在睡夢中或迷離狀態下說出心底藏著的所有事情。

但是李景遂採取這個方法後仍然面臨兩個問題:一個是這個方法能否對黃粱居中囚禁的刺客有效果他仍沒有絲毫把握;還有就是這個方法要想發揮效果仍然是需要很長時間的,而太子和馮、韓兩位大人還願意給自己更多的時間嗎?

今天才是李景遂將刺客陷入極度寂寞和極力思維的第三天,他知道如果是個普通犯人,三天或許已經足夠了。但對於一個面對各種利益誘惑完全無動於衷的對手,這麼短時間的壓磨是不會產生任何效果的。另外這個刺客能堅持到現在,除了心理的強大外,可能還有其他原因。比如說在得到自己給予的各種好處之前已經有人許諾給他更多的好處;比如說他有什麼重要的人或東西被別人要挾在手上;而最有可能的原因應該是這刺客指望會有什麼人來營救他。

其實除了這些以外還有一種可能,不過這種可能卻不是李景遂能夠想到的,而且這種只會出現在真正的、達到某種境界的刺客身上。那就是這個刺客所做的刺活兒並沒有結束,他現在所經歷的一切都是預計之中所做刺局的一部分。這樣的話這個刺客就能全身心地投入到一種狀態中,完全不為外物之誘所動,以最終完美做成刺局為樂為榮。

但是就裴盛而言出現這種可能的機率並不高,他只是煙重津刺局的一個組成部分而已,他所做的事情全是由齊君元安排的。而且就算另有什麼谷里秘遣活兒的話,那也用不著變成階下囚去做。對於一個被囚禁的刺客,別人採取的各種防範措施至少會提高一倍。既會防範他逃出,又會防範他傷人,在這樣的狀態下,任何刺局的成功希望都會更加渺茫。

疑鋒轉

李景遂這段時間的確很傷神,他覺得這個刺客真的很蹊蹺。據他所瞭解,不管怎樣的刺客都是唯利是圖的。而這種天性是骨子裡的,即便是受到什麼要挾、指望什麼人來解救,還是有更大好處的許諾,他們對擺在眼前的已有利益總會在微小的細節方面表現出不捨和貪戀。但是這一個刺客卻沒有,一丁點都沒有。所以李景遂相信這個看似平常的細節,其後肯定隱藏了極大的秘密。時間,還是時間!破解這個秘密需要時間,需要可能比現在已經付出的時間更多的時間,而這麼多的時間自己能爭取到嗎?

正是由於心中懷著這樣一個目的,所以李景遂今天並沒有讓手下人將李弘冀、馮延巳、韓熙載三人帶到黃粱居的「獨向窺鏡壁」那裡觀察刺客的狀態,而是直接引導至竹月堂喝茶議事。

「皇叔,作為晚輩我其實不該在你面前囉嗦什麼。但是作為朝廷命官,又是受皇命來同審此案的一員,我卻不得不叨問幾句。那刺客的審訊你已經鋪墊許久了,是否已經掏出了些許資訊?下一步該如何繼續在他身上用功?這樣說吧,你只需告知我和兩位大人哪怕一點點進展,讓我們在父皇問起時至少可以有些說辭,也好證明我們並非慵懶無為。」李弘冀的話似軟實硬,不但是將馮、韓兩人牽扯上,還把元宗李璟搬出來了。

李景遂雖然在李弘冀面前輩分長,在馮延巳、韓熙載面前權位高,但其實這三人都是他目前不敢冒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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