傘狀兜
八天後的一大早,齊君元來到了城隍廟門口,這時城隍廟的廟門才剛剛開啟。很明顯可以看出,今天的城隍廟門口比八天前更加熱鬧。大概是臨近年關了,賣東西的想多掙些錢過個好年,買東西的也想買到些好年貨過個好年。但更主要的是因為進出廟門的香客變得更多,特別是一早廟門剛開的時候。
廣信這一帶流行燒早香,最初時都將正月初一早上來敬的香叫燒早香。但是都集中在那一天早上的話,所有的寺廟都得給擠破。所以後來燒早香的習俗變成從小寒之後就開始,這樣那些香客信徒還可以在過年之前順便到廟裡請些吉符、鎮物、香燭回去,在過年時張貼懸掛、祭祖祭家神,祈求來年平安多福。但是一大早就去燒香的習俗卻沒有改變,因為傳說各路神仙每天都要接受世人無數祈求禱告,只有大早的時候是耳聰目明的,所以只能記住最先求下的一些願望。
齊君元隨著人流在城隍廟門口走了兩個來回,確定了周圍沒有一點異常。但是這兩個來回中他也沒有看到其他任何一個人,估計是因為自己沒有說定具體什麼時間,所以這些人可能會來得晚一些。不過齊君元卻清楚記得自己說定的地點是在城隍廟裡面,所以在沒有發現到異常的情況下,他決定先進到廟裡去等候。
城隍廟裡的人更多,特別是在剛進廟門的地方。因為廟門門廊並不大,進門不遠就有一堵木影壁。木影壁是固定在左右兩個粗大立柱上的,正面有金色「道」字,反面三清坐像。一般情況下木影壁右側是進寺通道,左側為出寺通道。進寺通道靠牆有雨公像,出寺通道靠牆有風婆像。但現在就在右側雨公像的前面架起一個請香的香臺,這就將進去的道路截掉一塊。
過了木影壁靠近右側階道有個很多枝杈的鐵支架,樣子有些像棵矮樹。這其實就是個大燭臺,上面插滿點燃的蠟燭,是給那些香客點香用的。而木影壁背後正對大殿的位置放了一個跪榻,這是讓香客們點燃香後先拜全寺神靈的位置。這裡拜完之後,再一路大小陰官、田神穀神地拜過去,直至拜到城隍老爺法座前。
齊君元不是來敬香的,但是一樣被堵在了進門處的位置。當後面又進來的香客將他完全圍在擁擠的人群中後,他的心裡湧起一種不安。但是這不安並不明顯,而且齊君元無法判斷是因何而來。為了確定這種不安的真實性,齊君元隨著緩慢移動的人群往請香的香臺走去。
香客中有很大一部分是自己帶香進廟的,所以香臺那邊相當於是將人群分流了,顯得鬆散了許多。另外齊君元是空手進廟的,如果不去請把香拿著會顯得與周圍人群格格不入,讓人注意到自己。於是他決定去請幾炷香,那至少可以作為自己的掩飾物。同時他還想利用移動來證實周圍的環境是否確實存在讓自己不安的因素。
就在齊君元往香臺那邊移動時,他敏銳地覺察到人群中出現了幾個不正常的移動。齊君元沒有轉頭,只是眼珠轉動,朝著那幾處位置偷瞄一圈。他最初以為這幾處移動是範嘯天那幾個人,他們可能已經比自己更早地進到廟裡,看到自己進來後便都想隨著自己往一處去。但事實不是這樣的,齊君元沒有看到一個同伴,甚至連不正常移動的是哪一個都沒有看出來。
這現象讓他頓時間渾身汗毛倒豎,肩胛、脊背自然繃緊,就像一隻發現了危險的豹子。但是和發現了危險的豹子不同的是,齊君元並沒有發現危險。也正因為沒有發現到危險,他才會更加的不安和害怕。因為這意味著人群中藏有和自己一樣混在一斗豆子裡無法辨別出的豆子,而且這些豆子已經將自己這顆豆子確定為他們的目標。說得直白一點,就是這一次齊君元遇到的不是官家捕快、秘行組織,而是真正的刺客。並且和他一樣是刺客中的高手,不露聲色狀態下連他都無法覺察出的高手。
齊君元的腦子在飛速地轉動著,這種狀況下,他唯一需要做的就是確定哪些是豆子,他們各自在什麼位置。然後綜合周圍環境和條件,設計自己該採用怎樣的方式脫身。至於這些人從何而來、為何而來等等問題都必須立刻從思維中完全擯棄。將身心放置到最為空靈的狀態,把周圍一切與自己心意融合,這樣才有可能奪路逃出。
首先要做的是找出豆子。想到這裡時,齊君元腳下其實已經遲緩了兩步,身前已經空出三四個人的空間,而後面往香臺前移動的人已經在推擠齊君元了。於是齊君元藉著背後推擠的力道順勢一個急衝,兩個急促小步的走動,一下就撲撞到前面人的身上,同時將身體放低、迴轉。
由於齊君元只是看似的急撲跌出,所以後面並未太用力推擠他的人一下站住,並且背部死死抵住後面繼續往前的人。這是怕發生連續的推擠,也是為了表示自己並沒有大力推擠,怕前面的人有什麼事情發生自己會承擔責任。而這樣一來齊君元身前的空當變成了身後的空當,讓放低並回轉身體的他可以看到一個扇面範圍中的情況。
閃電般的一瞥之間,齊君元確定總共有三處異動。
一處是廟門左側往裡四五步處的一個廟祝,隨著齊君元身形的突然變化,一直雙手合十朝著廟門外的廟祝突然往右移動兩步,並且微微扭頭往齊君元這邊瞟了一眼。這是一顆豆子,齊君元非常確定,不僅因為他隨著齊君元的動作而迅捷異動,而且因為廟門左側是讓燒完香的香客往外走的通道,一個廟祝站在這位置會影響香客走出。再有這位置的廟祝應該是送客才是,而他為何是朝著廟門外合十致意?所以這顆豆子應該是安排在那裡確定齊君元進入廟中並給同伴訊號的,同時還負責堵住廟門不讓齊君元出去。
第二處豆子是個平常書生打扮的男子,他的異動很小。在齊君元急促動作時,書生正在燭火上點香。但是就在齊君元動作之後,他卻將還未完全點燃的香頭從燭火上拿開。並且身體往後擠退一步,直接把點香位置讓給了別人。但讓出之後卻又站在原地沒有再動,這樣他的身前就有了一個可以隨意折轉的空間。而且他所處位置正好可以堵住右側繼續往廟裡去的階道。
第三處豆子的動作更小,而且是個別人很難相信的物件。但是齊君元相信這是一個刺客,而且是個很厲害的刺客。那是個頭髮已經花白的老太太,粗布藍襖,拿著一把香站在點香燭火和跪拜墊榻之間,似乎是在考慮該先去磕頭還是先去點香。她表現出的唯一異常是在齊君元動作之後,既沒有去點香也沒有去跪拜,更沒有朝齊君元這邊看一眼。而是側轉身體,將一個身材比她高大許多的男子讓過。但就是她這側轉過來的身體,往前擠進可以和書生構成合擊態勢,往後退步,可以與廟祝構成合擊態勢。而這兩個態勢的形成,對於齊君元來講其實已經是被困在一個傘形區域中。
這個區域中全是熙攘的人,這對於齊君元使用的武器很不利。要是在空曠的地方,無色犀筋掛釣鯤鉤長距離主攻,其他種類鉤子助攻,就算一個對三個高手,齊君元即便不能取勝,也是可以堅持一段時間的。再有齊君元不敢明目張膽地和這幾個人對決,廣信城中防禦使剛剛被殺,臨時接替的副防禦使生怕刺殺針對城防有何目的,已經是將官兵派上城牆守護,完全處於臨戰狀態。如果他們這邊再一動手,驚動了官府,將四城城門關閉,那麼自己幾個人就無法及時從廣信城出去了。一旦梁鐵橋醒悟之後及時趕回,自己這幾人肯定會被他從廣信城中翻出來。
確定了目標,下一步就是要尋找合適的武器和條件,佈設一個可以殺死或擺脫三個刺客高手的兜子。
於是齊君元重新站直了身體,他先把鞋底在地上蹭兩下,好像是因為地面上有什麼不平才導致他撲撞的。實際上藉助這動作齊君元已經將鋪地青磚的表面光滑程度瞭解清楚。按說這青磚鋪設的地面不會太光滑,但是像這人來人往的寺廟卻不一樣,太多人走過之後肯定會將磚面磨滑,特別是在人們聚集的位置。比如說點香的枝杈形燭臺那裡,比如說跪榻前一步的範圍,比如說插香的大香爐周圍一圈,等等。
蹭完地面後,齊君元抬起了頭,轉身朝四周的人點頭微笑,以示歉意。而這過程中,他已經將廟門、香臺、立柱、木影壁、枝杈形燭臺等物體的相對位置、角度、距離盤算清楚,還有進入人流的行走規律也瞭然於心。
最後,齊君元從懷裡拿出錢囊,拈出一枚銅錢後很隨意地將錢囊掛在了左手手腕上,就連敞開的囊口都沒有收緊。
把銅錢放在香臺一頭的鬥盤裡後,就可以隨便從香臺上挑選自己中意的供奉香燭。齊君元放入銅錢後從香臺上抓了一把佛香,這些都是用竹條裹了香料做成的插香。另外他還拿了一支蠟燭。蠟燭倒是普通的捲紙芯蠟燭,不長也不粗。
拿了香燭之後,齊君元繼續隨著人流往前緩慢移動,依次朝著點香處插滿蠟燭的枝杈狀鐵支架走去。
三顆豆子沒有發現齊君元有任何後續的異常,仍然以最為正常的動作和速度隨著人流往裡走,所以確定剛才出現的異常情況真的只是個意外。三個高手很隱蔽地交換下眼色,確定繼續按他們原來設計的佈局行動。
齊君元慢慢走向點香的枝杈形大燭臺。但是在這過程中,他已經將那三人的所有行動都捕獲在眼中。現在他急需這方面的資訊,有了這些資訊才能推斷出對手的佈局和計劃,自己也才能針對他們或利用他們的意圖佈設自己的兜子。
廟祝的動作依舊是最大最明顯的,他是在往右移動。因為有著廟祝的身份,所以香客們都主動擠讓開通道讓他先走。這樣一來,雖然同樣是在擁擠的人群裡,他的移動速度卻比齊君元快得多,很快就到達香臺靠裡的一端,佔住齊君元右後側的位置。
那花白頭髮的老太太已經確定自己不去拜榻也不來點香,而是往木影壁的右側移動了兩步,那樣子像是要從進來的原路退出去。但是真要退出去的話她應該往左邊走才對,那邊人少,而且都是順著出廟門的人流。不過齊君元看出她往這邊硬擠兩步的意圖,這個方向正好是在自己左後側,而且隨著後面那些自己帶了香燭的香客人流,可以慢慢往自己這邊逼近。
這一次書生的動作是最小的,他站在原地沒動,好像在猶豫自己是該往跪榻去叩拜還是該回到點香燭臺那邊繼續將沒有點燃的香點起來。但是當齊君元站到枝杈形大燭臺前後,他終於拿定了主意,看一眼沒點著的香頭,微微搖下腦袋,再次往燭臺這邊擠來。
很明顯,書生是想要擠到齊君元身邊來,而且只要再有兩個依次點香的讓開,他的目的就達到了。隨著書生與齊君元的距離越來越近,廟祝和老太太也在不露聲色中加快了移動的速度。此時這三個人依舊是呈傘形佈局,而且從他們的行動上來看,他們的企圖是在擁擠的人群中出手,卻要在大家毫不覺察的狀態下就將齊君元制住。
齊君元看清了對方轉移位置之後卻依舊未變的佈局,也從他們一起收縮佈局範圍的行動上看出了他們的企圖。齊君元也有同樣的企圖,在這種人多的小環境中,在廣信現在草木皆兵的大環境中,他也希望在沒有什麼大動靜的狀態下或者別人認為是意外的狀態下制住對方三人。所以對方的做法和步驟也正合齊君元的心意。
殺雙強
書生距離齊君元只隔著一個人了,只要齊君元旁邊點香的人讓開,書生就可以從他身前兩個人的夾縫中擠到齊君元的旁邊。廟祝也快到齊君元右側身後了,如果齊君元和他是個老相識,他們相互間的距離完全可以探出手臂來握個手。而老太太的位置相對靠後,她那年老體衰的樣子,如果擠得太猛會讓目標覺得不正常。另外或許她根本就不用擠得太近。一般刺客行中的女性,特別是年老的女性,所精通的都是小巧殺技,或是使用可以在較遠距離達到效果的武器。而這一切都在齊君元意料之中。
站到燭臺旁邊的齊君元已經在燭火上很認真地點他手中的那一大把佛香了,真的很認真。他是要將這把香上的每一支都點燃、燃透,所以那整把的佛香頂上一段其實已經全燃燒起來,形成了一朵不小的火苗。
也就在佛香頭燒成火苗的時候,齊君元的另一隻手將那支蠟燭扔在腳下,用腳輕輕控制住。當齊君元身旁點香的那個人讓開時,齊君元將掛在手腕上的錢囊拿在了手裡。而當書生正準備從兩個人的夾縫中擠過的時候,也就是在廟祝距離齊君元只有兩臂不到的時候,齊君元將錢囊中的銅錢、碎銀全拋灑了出去。
「天上掉錢了!」齊君元拋錢的同時喊了一聲。
人們一聽到錢字,所有人都在那個瞬間停止了一切動作。這個暫停正是齊君元所要的,他可以將那三個點上的人定位,或者讓他們的動作與周圍其他人都產生差異。因為只有他們三個人的目標不是錢,而是自己。
書生這個時候已經擠到兩個人的夾縫中,本來這兩個人在這樣用著暗力的擠入中應該順勢讓開。但是就因為他們耳邊很清晰地聽到句「天上掉錢了」,所以這兩個人的身體一下繃住,全運著力站穩腳跟抬頭往上看。書生身體擠過一半,卻正好被兩個突然凝滯的身體夾阻住。
一個正在暗中採取行動的刺客不管身體還是神經都是處於高度緊張的狀態。而處於這樣一種狀態之下的身體卻被兩股本該無礙的力道突然夾阻住,從大腦到神經再到身體所做出的反應是最快最激烈的。而書生此時的身體趨勢已經朝前傾出,從夾縫中擠過的力道也已經使出,所以這時能做出的最快最激烈也最正常的反應就是將自己往前的力道猛然提升,迅速擠開夾阻到達自己預想的位置。
齊君元本身就是優秀的刺客,他完全瞭解一個刺客在這種狀態下的反應。所以就在這一瞬間,他把腳下的蠟燭推到了位置。而丟擲錢後收回的手正好抓住一個香客的肩膀,這個香客是夾阻書生的兩個香客中的一個。齊君元單臂用力,將這個香客的身體橫向拉開些距離。
所有的分析和描述其實就是一個瞬間的動作,所不同的是書生做的是下意識的動作,而齊君元做的是有意識的動作。兩個動作配合之下,產生的效果是別人無法想象的。
書生在猛然發力的瞬間突然發現夾阻自己的力道消失了,有一邊夾阻的身體讓開了。於是自己猛然間提升的力道全加註在了自己身上,讓他整個人往前面樹杈形的大燭臺跌撲過去。
如果只是單純的跌撲,書生憑著自身的腰力、腿力仍是可以將身體收住的。而且他已經在急促間探出一腳,這一腳足以讓他在身體觸碰到樹杈形燭臺以及燭臺上任何一支燭火之前支撐住自己。問題是,他探出的這一腳踩在了一支圓滑的蠟燭上,圓滑的蠟燭加上光滑的青磚面,讓他這腳只是像踩中了一片水上疾漂的浮板,根本沒有著力點。於是跌撲的身體依舊跌撲,並且以為可以腳下著力穩住身形而沒有采取其他方法來改變跌撲的狀態,減小最終的傷害。
枝杈形的大燭臺主支撐架全部彎曲變形了。但變形更嚴重的是書生,燭臺上枝杈、枝杈上插蠟燭的鐵釘全插入了他的臉面、脖子、胸部。而那些被他壓斷壓爛的蠟燭則將最後的一朵火焰傳遞到他的頭髮上、衣服上,讓他變成依舊插在燭臺上燃燒的一支大蜡燭。
後面的老太太一直注意著前面的情況,雖然中間隔著不少人,但是他們之間的實際距離很近,近得可以看清表情的變化。老太太沒有看到書生表情的變化,但她看到了齊君元表情的變化,那變化是非常誇張地張口喊了一聲「天上掉錢了!」也就是這個變化讓老太太知道,目標已經發現了自己這些人的存在,突然製造這種意外是為了脫身或搶先攻擊。
久經殺局的老太太立刻縮身往後兩步,這是經驗,更是實戰技巧。
目標搶先採取了行動,因為他已經發現了一些人的存在,並覺察到他們的意圖,所以他可以抓住合適的時機實施他設想好的行動。現在反倒是設兜者這邊並不清楚目標到底發現了多少,實施的計劃到底是殺是逃。因此這個時候採取一定距離的避讓是最為明智的,哪怕只是退後兩步。這不僅是對自己的保護,也是為了更多地瞭解目標,更好地對付目標。
當看到書生的腦袋撲閃一下從人群中失去蹤跡後,老太太知道齊君元開始下手了,於是再次縮身往後硬擠著退步。刺客特性就是這樣,他們的首要任務是保證刺標被殺,並不會在乎同伴的失手。除非是非常有必要也是有相當把握的情況下,他們才會相互施以援手。
但是齊君元也是刺客,刺客中的高手,所以老太太所有的反應都在他的預料之中,也在佈設之中。就在老太太再次要縮身後退的時候,齊君元將手中那把佛香拿到面前,一口憋足的氣朝著佛香頂端已經燃透的一段吹去。於是燃透的那一段全散了,高溫的香灰、火星朝著老太太的方向疾飛而去。
而這個時候齊君元丟擲的錢已經落下,擁擠著的人正設法運力推開別人讓自己可以彎下腰撿起地上的銅錢和碎銀。香灰、火星飛不遠,只是撲到離得最近的幾個人的臉上、脖子裡。但是灼燙的疼痛比針扎、刀割還難忍受,於是這幾個本就在運力的人一同朝著老太太的方向避讓。
幾個人本就聚在一起,然後同時大力地朝一個方向避讓,相互間不免糾纏在了一起,腳步變成無法控制的踉蹌。這大力的踉蹌推動了這個方向上其他正在運力的人,突然的大力推動改變了他們原來的運力方向,只能隨著大勢往同一個方向無法控制地快速踉蹌。於是被推動的人越來越多,推動的力道也越來越大。
其實最終被推動的也就十幾二十個人的樣子,但是每個人踉蹌中上半身的體重,再加上主動避讓時的力量,綜合起來都會超過百斤。而十幾二十人累加起來就超過了兩千斤。
老太太此時也在使著暗力往後硬擠著退步,而且已經退到了木影壁右側的大立柱前。背靠立柱可以讓她安心許多,這樣至少不會被什麼人從背後偷襲,讓她也從人群中突然消失。
但是就在老太太后背還未貼住立柱的瞬間,前面的人像滑坡的山石一樣整個推壓過來。於是人群無法控制的推擠力道,加上老太太自己運用暗力往後硬擠的力道,將她生生壓在了大立柱上。
嘈雜跌撞中沒人聽到骨骼的碎裂聲,但是有人卻感覺到老太太的軀體突然間變得很軟,還有人清楚地看到鮮血從老太太的七竅中噴射出來。
後來人們救助時發現,這堆人中受傷的不少,但死去的卻只有老太太。可能是她太過年老骨脆了,可能是因為最終的推動力道全作用在了她一個人身上,也可能是她背後有個圓形大立柱頂著,所以脊骨肋骨全被壓斷了。
齊君元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因為位置角度是他算好的,周圍人的狀態是他設計好的,最佳時機是他把握好的。而且他還知道刺行中的女性都是以小巧、陰毒技法見長,這類技法越是年紀大的女人功力越是高超。但是此消彼長,這種技法功力越高,便越會小視大力剛強的技法。所以這種高手的騰挪躲閃的能力很強,自身內在防護強度卻會比一般刺客都要差,因為她們從未經歷過被大力擠壓而死時的無奈和無助。
人群中發生了些推搡跌倒在有些人覺得是很正常的事情,完全不會意識到造成壓傷壓死的後果。反倒是因為這麼一片人推擠到旁邊後,後面的人鬆開了許多間隙,讓他們可以蹲下或彎下腰搶撿地上的銅錢和碎銀。
但是那個廟祝不會蹲下或彎腰,因為他是刺客,一個正在全神貫注要對目標採取行動的刺客。而這一點齊君元也知道,因為他也是刺客。
周圍人都蹲下或彎腰,這就將那個不會蹲下和彎腰的廟祝顯露了出來。也正因為周圍人都蹲下或彎腰,一下將剛剛鬆開的間隙再次填滿。並且由於是在爭搶地上的銅錢和碎銀,人群推擠的力量變得更大更混亂。所以露出上半個身體的廟祝愈發難以動彈了,只能隨著人群推擠的起伏力道前後左右地搖晃身體。
不過廟祝不會持續隨著這力道搖晃身體的,因為他已經在採取行動,他需要有穩定的下盤支撐。所以此時的他快速地挪動腳掌,將雙腳前後斜角狀分開,這樣的支撐再加上他雙腿和腰、肩的力量,可以讓他成為起伏人群中的一根砥柱。
齊君元就是在這個時候出手的,他的樣子好像也是因為遭到推擠難以站穩,所以手臂亂舞試圖以此平衡身體。但就是在這手臂亂舞之中,他握著的那把佛香已經分成了兩束。而已經燃透的佛香在經過剛才那一吹之後,沒了燃燒的火苗和未散的香灰,只剩下紅旺紅旺的兩團。這紅旺的兩團相互間分開的距離恰好是和一個人雙眼分開的距離差不多,而齊君元看似胡亂的舞動最終是要將這兩團紅旺插到廟祝的雙眼中的。
就在廟祝剛好將身形穩住的剎那,兩束紅旺的香頭正好也到了他的眼前。但是這兩束香頭卻沒有繼續插進眼睛,而是在離著眼睛很近的位置停住了,並且因為強行地急停而劇烈顫動。
廟祝恐懼地定在那裡,半張著嘴,緊閉著眼。他清楚看到那對紅旺的香頭直對自己雙眼而來,但是他根本來不及躲開,就連下意識地閉眼都是在那香頭停住之後。閉上眼睛的廟祝並不清楚發生了什麼,自己受到了什麼傷害,因為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身體因緊張和恐懼而麻木。只有眼睛的部位還保留了唯一的一點感覺,所以他知道香頭的灼燙,知道自己的眼睫毛已經開始捲曲焦煳。
灼燙的感覺很快消失,但是廟祝是過了好一會兒才睜開雙眼的。睜開雙眼後的廟祝髮現那兩束本該讓自己從此變成瞎子的佛香不見了,手持那兩束佛香的人也不見了。而此時周圍已經變得更加混亂,驚呼聲、尖叫聲、呼救聲、呻吟聲響成一片。
這些聲音此時才響起一點都不奇怪,因為齊君元從拋錢、拉人、吹香、插眼這一連串的動作其實只是在瞬間做成。當人們看清眼前情形並反應過來時,齊君元已經從被撲壓塌了的枝杈形燭臺上跨步過去,繞過拜榻前插香的香爐,隨手將手上的香插在香爐裡,然後匯入出廟的人流中迅速出了城隍廟廟門。
當人們已經開始自發地疏散人群救助傷者,那廟祝才從長時間的驚魂狀態中恢復過來,也是直到這個時候他才知道自己兩個同伴都已經命喪黃泉。但至於自己是如何躲過一劫的他卻完全不清楚,像這樣一個瞬間將自己兩個同伴滅殺於當場的高手本不該突發善心放過自己的。
城隍廟裡雖然死了兩個人,但是這事情應該不會報到官衙裡去,只會請來這一帶的保長或者更高一級的里長出面驗證一下,然後通知家屬前來領屍。廟裡以及周圍鄰里、有善心的信徒們再捐一些錢財,貼補一下死者家屬也就算了。因為沒人能看出這是一場搏殺帶來的後果,都認為是進廟上香的人太多太過擁擠而導致的意外事件。
這次暗中對局殺人脫身,再次顯示出齊君元「隨意」的特長。城隍廟裡的所有設施包括地磚、立柱、枝杈形燭臺都成為他佈局的設施,佛香、蠟燭、銅錢碎銀都成了他的武器,而最為重要的是他巧妙地利用了人,這些人包括擁擠的香客,更包括了那三個刺客自己。
有一部殘本《眾寇坊間列傳》,是北宋時荊州人沈青麟所寫,其中有個「城隍廟明殺雙強」的故事,不知道是不是就是記錄的齊君元這件事情。
齊君元出了城隍廟,此刻的他並沒有因為順利脫身而感到欣喜,相反他的心中比剛才發現了三個會對自己不利的人時還要忐忑不安。因為他覺得自己做錯了一件事情,這件錯誤的事情可能是出於誤會,可能是由於某些人的失誤,但更大可能是有人故意設下的兜子。而且是個雙面兜,不管自己是陷入還是脫出,其實都已經中了別人的招數。
四面圍
雖然忐忑不安,雖然滿心驚疑,但齊君元出來後並沒有走遠。因為他是到這裡來等人的,而現在等到那些人比他進廟前顯得更加重要,有些事情、有些問題或許在這些人身上就能找到,所以齊君元覺得自己必須等,而且一個都不能漏。
再有齊君元知道自己在裡面製造的事情不會驚動到太高等級的官府機構,更不會讓別人把這件事情和不久前刺殺防禦使聯絡起來。雖然在最後一刻他收手放過那個廟祝,雖然那個廟祝頃刻間死了兩個同伴,但齊君元可以斷定廟祝不會將自己殺死這兩人的事實告訴給任何不該知道的人,那樣做的話也會暴露他的身份。所以齊君元依舊可以在這裡耐心地等待自己要等的那四個人到來,只要是那四個人還能如期出現。
沒錯,齊君元現在只是將那四個人定位為自己要等的人,並沒有將他們當作一起做刺活兒的同伴。發生這樣的改變就在剛才,就在他將燒得紅旺的香火強行停住在廟祝雙眼前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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