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個被別人盯上的刺客,在設法脫出對方佈局時,除了保證自己安全順利地離開,還要儘量做到乾淨地「抖翅」(消除蹤跡),避免被對方始終墜住尾兒。而「抖翅」最直接最徹底的方法就是將見過自己和交過手的對手殺死,這樣他們自己無法墜尾兒,也無法告訴其他成員自己的特徵,指導他們該怎麼墜上自己的尾兒。
齊君元熟知這樣的規矩,而且對於那些會給自己造成威脅的人他是從不會手下留情的。這也是在城隍廟中對付那三人他都設計了死兜的緣故。就最後放過的那一個廟祝,他最初也是準備先用佛香燙瞎他的雙眼,然後親自推動人群讓他往後跌倒。周圍人都彎腰或蹲下在撿錢,推動之下,整個彎腰和蹲下的人群肯定會朝著推動的方向不可逆勢地跌倒。由於只有廟祝一個人的腦袋突出在外面,所以他跌下的慣性是最大的。而齊君元在距離和角度上已經度算好了,廟祝跌下後,後腦的位置應該正好是在請香臺的角上或邊上。這樣的話有可能是一跌致死,也有可能只是當場暈厥。就算只是暈厥,那些頭埋在下面撿錢的人在突然跌倒並相互滾壓在一起的狀況下,肯定會很慌亂地掙扎著爬起。那樣人堆中一個暈厥的人便成了大家擠壓踩踏的唯一物件,且毫無防護能力。所以廟祝最終的結果應該和那個老太太是相似的,只是過程沒有那麼直接而已。
但是就在佛香香頭將要插入眼睛的那一刻齊君元強行停住了,因為他看到廟祝手中握著的一件東西。那東西是一疊大小各異的六角鐵圈。齊君元知道,這一疊鐵圈總共應該有十三個。
這鐵圈也不是普通的鐵圈,每一個鐵圈都有可開啟和關閉的兩個邊,而一旦這兩個邊關閉扣合,這六角的鐵圈可以越收越小、越扣越緊。而且和圓圈不同的是,六角鐵圈可以以一角的兩邊固定,對角的兩邊收壓。這就相當於一個槓桿,可以直接用剩下的兩個對邊直接將鎖住的物體壓斷、壓殘。
十三個鐵圈可以單獨使用,但最為巧妙的是它們也可以相互關聯著使用。所有鐵圈之間通過精鋼細鏈連環而成,當這些鐵圈分別扣合在身體的腕、肘、腋、頸、踝、膝、腿根共十三個部位上後,可以通過鋼鏈的總連線盒調整十三種鬆緊程度,使被扣住的人處於十三種狀態,從可以小步走、拖步走、挪動、雙腳跳……直至絲毫不能動彈。
這個東西叫「龜背鎖狐扣」,是離恨谷工器屬獨門製作的鎖釦器具,而會使用這種器具的除了妙成閣的刺客就只有天謀殿的刺客。天謀殿的刺客雖然不懂製作鎖狐扣,但他們使用起來卻比妙成閣的刺客更加嫻熟。那是因為他們更多的時候需要做的是計殺,所以活擒一些可利用的人遠比他們親手殺死的人多得多。
這是離恨谷的人!所以齊君元強行停住插向雙眼的香頭。這是離恨谷的人,那麼其他兩人肯定也是,但是這兩人卻已經被自己殺死了。
「‘自食’(離恨谷中清理門戶的意思)!難道自己被自食了?」那時齊君元立刻慌亂了,就像個無意間闖了大禍的孩子一樣只想著趕緊逃離現場。但隨後他馬上就理清了一些思路,自己進廟時只是覺得不安而沒有發現危險,是因為這三個人只是要拿住自己而並沒有要殺死自己。在人群中這三個人不管是移動還是等待,都是想靠近到自己身旁,因為他們想用「龜背鎖狐扣」在周圍人無法覺察的狀態下拿住自己。所以還不是「自食」,很有可能是度衡廬要「收蜂」(將外派的刺客抓回)。
可是為什麼要將自己收蜂?而且從身手和外相上看,至少那老太太怎麼都不像是度衡廬中的人。是因為自己割了那半幅皮卷?所以覺得事態緊急,等不得度衡廬中人出手就先遣附近「洗影」(以平常身份隱藏潛伏)的谷生谷客出手了?但這事情如果一起的那四個人不說是沒人會知道的。而自己的做法是為了儘量保證大家的安全,維護大家的利益,應該是沒人說出去的。唯一有可能的就是範嘯天,因為他怕自己攜帶的皮卷缺損導致嚴重後果自己無法交代。但是範嘯天現在是出外做刺活兒,只有執掌或代主主動來聯絡他,而他也不可能在這幾天中返回谷中彙報這事情。另外就算他通過什麼途徑彙報了,那也該有谷里執掌發出的「糾行令」或度衡廬發出的「問責帖」先行到達自己手中。只有在自己一意孤行的情況下,才會發出指令讓就近的谷生谷客「收蜂」呀。
城隍廟裡出了死人的大事,於是住持、廟祝以及一些常幫著廟裡做事的信徒開始清場。此時已經有人主動跑去通知里長了,先讓里長過來看一下,然後再決定需不需要通知衙門。因為有的事情還是儘量不驚動官府衙門的好,否則一大堆捕快衙役過來,裝模作樣地鼓搗半天什麼結果都沒有。但是這些人一來,招待吃喝再孝敬些補鞋錢,那都是要廟裡和周圍居民湊份子的。所以出了什麼事情大家都希望私下裡處理好就算了,出的錢他們更情願貼補給死者家屬料理後事。
這時候廟裡面已經沒什麼人了,不過廟外面倒是擠滿了看熱鬧的。齊君元便躲在議論紛紛的人群中,樣子好像是很好奇地在聽別人講述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實際卻是用這些人作掩護,以便能更好地觀察到周圍的情形,防止再有其他什麼意外情況。另外也是為了能在暗中仔細檢視要等的四個人,看他們到來時有無異常表現。
不過還沒有等到範嘯天他們四個人到來,處理城隍廟裡香客死傷事件的官家人反倒是先到了,就好像早就在附近等著似的。
最前面走的人沒有穿官家服飾,看樣子真有的像是里長或保長。但是他的背後竟然跟著一大幫的捕快衙役,由此可見此人絕非一般的里長、保長。
當最前面那人逐漸走近,齊君元看清楚他的長相後,禁不住大吃一驚。因為這人既不是什麼里長、保長,也不是官衙裡普通的差官捕頭,而是他的一個老對手,已經調入金陵替鬼黨做事的神眼卜福。
卜福為何會出現在這裡?寺廟中發生的意外死傷事件為何會驚動到他?齊君元心中充滿疑惑,這疑惑與之前發現是離恨谷中的門人要將自己拿下而產生的疑惑疊加起來,就如同將他的思維放入了一個滿是牛皮膠的大桶中,怎麼都攪轉不起來。
但是與疑惑相比,齊君元心中更多的是焦急。因為他知道只要卜福進到廟裡,那麼肯定可以輕易地從兩個死人身上發現他們不是普通人,發現他們的死也不普通。然後卜福應該還能推測出,混在一群普通人中的兩個刺客高手像普通人一樣死去,而其他真正的普通人卻只是受傷或一點事情都沒有,這種結果只可能是更加厲害的對手給他們下了兜子、落了爪子。
不過神眼卜福能做的還不僅僅於此,雖然沒有看到當時的情形,但只要是通過周圍人的講述和對廟裡情形的查辨,他還能直接推斷出當時所有過程和細節,並且確定出這是刺客高手間的對決。而一旦確定這裡發生的事情是刺客高手間的對決後,卜福肯定會將發生的一切與前些天防禦使吳同傑被殺的事情聯絡起來,那麼接下來肯定會是全城的搜捕。
齊君元現在已經很難保持自己融入周圍人中不顯出一點特別的狀態了,他帶有很大焦躁感的目光不停地往街的兩頭看。現在他覺得最為要緊的事情不是看那四個人有什麼特別,自己剛剛遭遇的事情和他們有沒有關係。他現在焦急的是自己能不能帶著那四個人趕在卜福查出真相繼而下令全城搜捕之前逃出廣信城。因為這是前提,如果這個都做不到,那麼什麼真相、澄清、辯解都成了不可能的事情。
但是就在焦急之時,齊君元發現了更大的危機,一些南唐官兵陸陸續續出現在了城隍廟門前的集市上。這些官兵全副裝備,但是沒有列隊而行,而是三三兩兩地混在集市各處不顯眼的位置上,如面棚子裡、炒糖鍋後面、沽酒櫃旁邊,等等。
齊君元發現這些官兵所佔據的位置是不規則的「暗星圍月式」陣形,分佈各處的官兵是暗星,而目標則是會不斷變形直到不見的月亮。這陣形本屬於兵家戰場用兵的陣形,但實際上它又是兵家並不常用的陣形。由於使用這陣形需要很快的速度和攻擊力,一般的官兵很難達到這樣的實力。所以出現在這裡的官兵不是平常的官兵,而是經過特殊訓練的精銳團體。
不過在環境複雜的地方佈設不規則的陣勢是需要花一些時間的,所以目前為止整個陣形還沒有能夠全部設定到位。
啞巴和範嘯天是在「暗星圍月式」還未能完全成形之前出現的,看得出他們兩個有些慌亂。否則啞巴應該不會和範嘯天並肩而行,更不會任由窮唐在人流中快速穿行,嚇得女人、孩子尖叫躲避,引起一路的騷亂。這其實已經犯了刺行大忌,主動將自己顯影兒了。
齊君元藏身在人群之中,但是他卻逃不過窮唐的鼻子,那窮唐是直奔他而來的。而窮唐那兇猛的樣子一衝過來,齊君元周圍的人便都讓開了,將他一個人孤零零地顯露出來。
雖然周圍有很多人遮擋,但是齊君元知道那些官兵肯定已經注意到這裡的異常了。而此時千萬不能再將卜福從廟裡驚動出來,他只要邁出廟門,居高臨下地站在廟門前那幾級石階上,肯定能一眼看到自己。
本來齊君元也是可以隨著其他人一起躲避窮唐,繼續混在人群裡。但是他知道沒有意義,窮唐會一直緊追著自己,那反而會引起更大範圍的混亂。所以齊君元索性趕前幾步,繞過窮唐,一把拉住範嘯天和啞巴,然後帶著他們往回走。他算好了距離,只需以這樣不急不緩的速度行走,就可以從「暗星圍月式」還未來得及完全成形的缺口處走出,遠離城隍廟,遠離卜福。
但是他沒能拉動那兩個人,這兩人更加堅定地不讓齊君元帶他們往回走。
「不能往那裡走。楚地一眾聚義處的人進城了,虎禪子親自領的隊。現在正往這邊過來,我們兩個差點就和他們正面撞上了。」範嘯天微喘著作出解釋。
齊君元終於知道他們為何會不顧顯影大忌而一路急趕來了。很明顯,一眾聚義處的人是針對他們兩個而來的,至少也是針對啞巴而來的。窮唐搶了銅甲巨猿的皮卷之後,啞巴早就成了各國秘行組織的共同目標。
「那往市場的另一頭走,不要聚在一起,注意街邊的那些官兵。」齊君元小聲說了一句,然後轉身就要往人群中鑽。
但是還沒等他鑽入人群,人群中已經鑽出了另外兩個人,唐三娘和六指。這兩人裝作不認識的樣子從齊君元身邊走過,但就在肩頭快碰到肩頭時,唐三娘輕聲說了句:「快回頭走,豐知通帶著不問源館的人過來了。」
齊君元聽到這話後一把抓住了唐三孃的手臂,到這個地步已經不用再裝什麼樣了。市場兩頭的口子,一頭有虎禪子帶著楚地一眾聚義處的人過來,另外一頭有豐知通帶著蜀國不問源館的人過來。而自己所在位置的周圍還有南唐官兵正在逐漸佈設到位的「暗星圍月式」。
對了,那些不平常的官兵!齊君元突然想到了些什麼,他猛然回頭盯住三個離自己最近位置的官兵。這三個官兵在有意迴避齊君元的目光,但他們卻沒有移動自己的位置。他們沒有正常官兵那種耀武揚威的德行,但是卻知道自己該堅守的陣形位置。齊君元再仔細打量了下,這些官兵雖然是南唐官兵的甲冑軍服,但是身上的裝備卻比正常官兵要多,特別是背後都背有牛皮袋,裡面鼓鼓囊囊的,應該是帶著正常配備武器以外的什麼兵刃。而從三個官兵的膚色、體格上看,他們都顯得粗黑健碩,應該不是江南人,而是北方人。大周鷹狼隊?這些官兵很可能是大周鷹狼隊假冒的!
齊君元立刻眼珠轉動,目光從所有官兵分佈的點上跳過,他想發現薛康的存在,但是沒有。也正因為沒有看到薛康到底在哪裡,齊君元才會感到更加害怕。一個兇狠的對手未曾出現,很可能正在佈設第二重的兜子,也可能就躲在附近嚴密地觀察自己,還可能正試圖接近自己給自己致命一擊。而自己卻根本不知道他在什麼位置,這就像一個瞎子遇到了一隻老虎一樣可怕。
入廟遁
到了這個時候這個地步,齊君元已經知道自己犯了個怎樣巨大的錯誤了。他之前只考慮到了梁鐵橋,計算了他帶著夜宴隊會分兩路往北往東,等完全醒悟過來再趕回廣信至少需要八天半的時間。卻沒有考慮到其他秘行組織從被啞巴誘走的伎倆和另外一些麻痺手段中醒悟過來的時間,也沒有考慮到皮卷在廣信城顯相的訊息傳遞到這些秘行組織手裡以及他們及時趕到廣信的時間。還有他也沒有考慮到廣信防禦使被殺後,南唐會有的反應,南唐除了梁鐵橋外,還有其他像卜福這樣的六扇門高手。這些高手完全有可能看出六指和範嘯天做出假象後再縮回廣信城裡的做法,而且可以趕在梁鐵橋醒悟之前先行到達廣信。因為沒有考慮到的方面太多,所以他們現在被堵死在這裡了。
「沒路走了。一頭是一眾聚義處,一頭是不問源館,還有那些佈下兜子的官兵,你們仔細看,應該是大周鷹狼隊假扮的。」齊君元給出了一個結論讓所有人的心一下子涼到了底。
「是不是可以想個什麼辦法,讓他們相互掣肘而無法對我們下手?」範嘯天涼了心卻不死心,他覺得這情形和在上德塬時相似,齊君元那一次可以將大家帶出,那麼這次也應該有辦法。
這就又看出範嘯天實際經驗上的差缺來,有些現象他能看到卻無法看透。現在雖然情形是和上德塬相似,但是所處的環境和上德塬不同,對手的想法也和在上德塬時有著差異。
有些辦法對於某些對手只能有效一次,更何況齊君元利用幾方力量之間相互掣肘的關係來幫助自己脫身其實已經不止一次,後來東賢莊夜逃也是利用了他們三方和唐德之間爭奪利益的關係。所以事情只可再一再二,不可再三再四。
另外他們現在不止身陷在三股秘行力量的圍堵之中,他們還陷在廣信城中,而且神眼卜福就在身後的寺廟中。即便誘起三方力量之間產生衝突,一旦鬧出了大的動靜,他們還是無法脫出廣信城。
再有現在那三方秘行力量也是在人家的勢力範圍內,他們應該也不想因為自己的鷸蚌相爭,讓南唐這個漁翁得了利。所以首先會希望自己可以在不動聲色中就將要得到的標兒拿了,即便拿不到,他們也情願讓其他哪一方拿了,這樣對他們來說至少可以目標明確地再奪回來。而在什麼都沒得到之前,相互間就大動干戈,最終不但誰都得不到甚至連自己都要毀在廣信城中。這三方人又不是傻子,這種事情是絕對不會做的。
對於範嘯天的問題齊君元沒有說話,只是搖了搖頭。這時候他不想和範嘯天費口舌力氣作解釋,因為他需要構思,構思出一個最有可能脫身的線路。
這時候「暗星圍月式」已經佈設到位,所有的缺口已經填實。而市場兩邊來往的人流此時一下子變得擁擠了,特別是城隍廟門口這一段。除了原來因為廟裡出事而聚集在這裡看熱鬧的那群人外,還有更多衣著服飾和當地人不大一樣的人混在人流中緩慢地朝著城隍廟門口移動。
虎禪子出現了,豐知通也出現了,但是他們就像沒見到對方一樣只管做自己該做的事,部署自己的計劃,相互間就像有某種互不干擾的約定。而事實上他們之間並沒有什麼約定,可能是因為他們之間交過手,相互間都知道對方的實力。另外也可能是他們在交手過程中同時知道雙方都是被欺騙的,有些同仇敵愾的意思在。所以至少在東西到了他們誰的手中之前,他們應該會保持這樣一種狀態。
齊君元的氣息平穩下來,心跳變得緩慢。這是他獨有的特點,越是危險,他的身體機能越是變得平復、穩定。不過此刻他的思維卻是綿延展開,將周圍所有的一切都攏入一個畫面,然後再從其中構思出一種意境。在這意境裡可以發現危險,也可以尋找到沒有危險的出路。
這一次構思的時間很短暫,強敵已經近在咫尺,如果再拖延過多時間就只能束手就擒了。當齊君元半閉的眼角有一絲精光閃過時,一個可行的脫逃計劃已經在他腦子裡成形。
齊君元在幾個人耳邊悄聲說了幾句。雖然說得很簡單,但那幾個人都是離恨谷訓練出的刺客,立刻便明白了具體做法和意圖。
範嘯天從所帶兜囊裡不知掏出個什麼東西交給六指,然後大家各自散開,除了六指,其他人全都混在寺廟前的人群裡,而那窮唐在啞巴的指使下則不知道蹲伏到哪個人們看不見的角落裡了。
只有六指獨自走入市場上的人流中,樣子顯得非常緊張。這緊張有一部分是真的,這時候他的周圍已經不僅僅是逛街購貨的百姓,而是有著許多一眾聚義處和不問源館的高手。如果對方已經確定六指為目標之一而搶先下手將他控制住的話,那麼齊君元的計劃將無法實施下去了。但是這種情況的可能性應該不大,因為從對手之前掌握的資訊來看,他們的目標應該是啞巴。就算他們已經知道了廣信防禦使被刺的詳細經過,那麼也應該是將目標鎖定為範嘯天。
不過六指還是非常小心,他在認真地挑選物件。本來他是想從一眾聚義處中找個人做戲的,那樣就可以直接把火燒到他們身上去。但是怕撞上的萬一是個自己無法應付的高手,那樣的話說不定自己會在大家還未曾有絲毫覺察時就被對方拿下了。所以為了保險起見,他最終決定還是找個平常百姓下手。
六指撞上了一個衣衫整齊的講究男人,這人一看就是一早梳洗完畢後出門的,不會是一路風塵奔到廣信來的秘行組織的高手。撞到之後,六指一下子跌坐在地,而且頓時滿頭滿臉都是血。血是範嘯天給六指的東西造成的,詭驚亭在做一些嚇人的虛境時經常會用到血液,所以隨身總帶著特製的血泡。六指的手掌中藏著血泡,往頭上一按,血泡按破,那頭上便頓時鮮血竄流。
「啊!流血了,你身上藏了什麼?」六指高聲呼叫著,「不好,這人身上有兇器,他是兇手!」
那講究男人呆立在當地,他根本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而周圍的人一下子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這裡,那些正在熙攘而行的百姓也都一下停住了腳步。而集市兩頭更遠處不知道這裡發生意外情況的百姓卻仍在往這邊走。這樣一來,一下便增加了集市裡的行人密度,讓一些已經準備好展開快速行動的人無法達到自己的意圖。
六指翻過身,但是卻沒有起來,而是手腳並用在地上很快地爬著,他是朝著一個南唐兵卒爬過去的。集市上那些人見他滿頭滿臉的血,誰都不敢去碰他,而是主動擠讓開一條路徑,讓他直接朝著那兵卒爬去。
「軍爺,救命啊,那人是兇手!把他抓起來!」六指邊爬邊慘呼著,他那「隨相隨形」的功力施展出來,讓人看著真的感覺很是觸目驚心。
但是站在炊餅臺板後面的那個兵卒表現出的卻是無措和不安,面對這突發事件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因為他本就不是真的南唐兵卒,只是一個受到指派佔住兜位的大周鷹狼先遣衛。所以這種情況下他只能始終站在原地一動未動,就像根本沒注意到有個滿頭滿臉流著血的人正朝著自己爬過來。而這情形就算是尋常百姓看了也會覺得不正常,更何況那些混雜在尋常百姓中的不尋常高手。
「不是的,我不是兇手!不關我事,真的不關我事!」被撞的講究男人這時才剛剛反應過來,然後也跌撞著朝那兵卒跑去,他這是想澄清自己的清白。而他這一跑,引起了更大範圍的混亂。
就在那人跑到那兵卒跟前的時候,六指也站了起來。但是隨著六指站起來,那兵卒卻倒了下去,直直地倒在跑過來的男人身上,噴出的鮮血一下就染紅了那男人整個前幅的衣袍。
「殺人了!殺軍爺了!殺官了!這人是奸細!」六指繼續高喊。
「奸細!不好了,楚地的奸細進城了,快逃啊!楚地奸細要奪城了!」「快逃啊!楚軍混進來了!要搶關屠城了!」「往廟裡逃!快往廟裡逃!他們已經把兩邊街頭堵住了!」齊君元、範嘯天、唐三娘也在人群中高喊起來,而啞巴這時不知從哪裡拿來個和麵的銅盆,用根擀麵杖拼命敲著。
人們在奔逃,而且很多人都是聽了喊聲後在往廟裡擠。但也有人不動,那些人都是秘行組織的高手,面對突然出現的混亂,他們要比那些百姓鎮定得多。特別是楚地一眾聚義處的人,喊宣告顯是針對他們的,但他們卻比其他秘行組織的人更加穩定。這是一種正常的現象,往往是在確定自己成為目標之後,反而放棄所有想法和顧慮應對即將到來的狀況。而像不問源館的人、大周鷹狼隊的人,他們此刻想得更多一些,會考慮是否該隨著逃走的人群一起動起來,避免被牽連其中。但其實此刻鷹狼隊的先遣衛已經被牽連其中了,因為他們現在的身份是南唐官兵,而且已經有一個同伴被殺死當場。不問源館的人則是想走不能走,他們堵住了集市的另外一頭,如果讓開了,目標就可以藉此機會逃走。而突然出現的意外和混亂很大可能也是要達到這個目的。
廟裡面的卜福也聽到了外面的喊叫聲,但是當看到從門口湧進潮水般的人流後,他連續幾個縱步退到廟裡的院子中。等進來的人散開了,不再堵死了,他才再次縱身,在香爐、立柱、香臺、木影壁等幾處點腳借力,最終落足在廟門口。
剛剛站穩腳步,卜福便猛然轉身,因為就在這幾次借力縱躍的過程中,他恍惚間看到人流中似乎有一個自己曾經刻意記住的熟悉身影。
目光整個掃了一遍,人太多了,而且進來都處於驚魂之中,場面一片混亂。那些人有喊關廟門的,有要找梯子上房翻牆的,有縮在角落不停哆嗦的。卜福知道,進廟的人並非沒有一個和他記憶中那個永遠沉穩的身影可以應合上的,而是不知道那個身影現在躲在什麼地方去了。
不過卜福很快意識到,現在不是尋找那個身影的時候。就算找到那個身影用處也不大,自己獨力是攔不下他的。這件事情是需要慢慢來、暗地裡做的,而眼下要走的是把外面的場面折騰清了。於是他順勢改變身形,邁一步到牆角處撿起一支被人們踩斷卻並未熄滅的香頭,然後再次朝著廟門外走去。
很快,真的很快,街上該走的人眨眼間就走得差不多了。逃命的人往往能瞬間激發潛能,跑得比什麼時候都快。不過那個被六指撞到的講究男人沒有走,他仍極力想將血已經流得差不多的兵卒扶住。但是當他發現周圍除了自己和靠在他身上的死屍外,剩下的全是和死屍同樣裝束裝備的兵卒,還有一些虎視眈眈緊握兵刃的兇狠之人,他一下子嚇尿了。
豐知通和虎禪子也嚇了一跳,他們突然發現自己落在南唐官兵設下的一個「暗星圍月式」兜子裡。那莫名其妙的信箋果然是個誘子,肯定是廣信城的軍營、官府發現了自己這些人,於是故意設下這麼個兜子要將自己一網打盡。
有這樣的想法一點也不奇怪,因為他們現在確實是在別人的地盤中被兜子困住,更重要的是他們已經不是第一次上當了。
那天豐知通和梁鐵橋對峙之後,聽說目標被楚地一眾聚義處的人抓走,於是嘴巴上吩咐一通奔西北在嶽州城截殺虎禪子一類的話給梁鐵橋聽,實際上卻是直走西南,在昌北縣外截下了虎禪子和一眾聚義處的人。
但是還未等雙方真正開始交手,銅甲巨猿便突然捉住那隻黑色怪狗並且一把撕成兩半,這情形讓雙方都頓時明白自己上當了。
銅甲巨猿搶到皮卷之後,是被一隻黑色怪狗奪走的。也就是說,銅甲巨猿害怕那隻黑色怪狗,怪狗是巨猿的剋星。但是現在巨猿如此兇悍地將黑色怪狗撕成了兩半,這隻能說明此黑狗非彼黑狗。狗不是那狗,那人也就不會是那人。虎禪子抓到的肯定是一個假目標,一個故意丟擲讓他們走錯方向的假目標。
其實在上德塬時,豐知通已經見過一個讓銅甲巨猿害怕的黑色怪物,但當時是在夜間,那黑色怪物如閃電般竄行而過,並沒有看清楚到底是什麼東西。現在想來應該就是那隻真正的黑色怪狗。那一次黑色怪狗恐嚇銅甲巨猿,是為了顯示被三方秘行組織困住的幾個人所具備的實力。後來在東賢山莊為首之人用訊息換取三國秘行力量的幫助,由此可見他們在上德塬確實獲取到了某些重要資訊。而當大家輾轉搜尋、追蹤,找到唐德在天馬山設下的挖掘營地,並衝入其中搶奪上德塬的族人,迫使皮卷顯相。又是這黑色怪狗最終將皮卷搶到,這再次顯示那幾個人早就掌握了一切,最終得了漁翁之利。所有這些全對應上了,那麼目標應該還是上德塬遇到的那幾個不明來路的人。
但是這幾個人又該到哪裡去挖出來?如果真要那麼好挖的話,那麼在上德塬、東賢山莊、天馬山這些地方早就應該將這幾個人給收了扣了。
虎禪子掌握的資訊沒那麼多,所以也沒有想太多,他直接從抓住的那個假目標身上下手,用重手法迫使他說出真相來。很快他發現這只是個被利用的人,他是收了別人錢財,然後按要求將這黑色怪狗送到南昌府,自己也沒想到半路會被擒住。但是從這個被利用的人口中他還是找到了一些線索,就是付錢讓他送狗的人怕他敷衍差事,不真正將狗送到南昌府,便隨口威脅他說如果耍滑取巧不把事情做好,那麼整個南唐境內都不會有他的立足之地。這樣的威脅不是一般江湖上的兇狠之人口中出來的,而應該是南唐極有權勢、手眼通天的人物口中出來的,否則話不會說得這麼大氣偏又文縐縐不帶凶氣。
所以虎禪子決定帶著假目標回到他最初接到活兒的地方,從那裡再進一步蒐集線索進行深追。而這地方已經是離廣信城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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