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皮卷被分

萬般難

當知道是要去刺殺南唐齊王李景遂後,範嘯天又是跺腳拍手又是長吁短嘆,所表達的全部情緒和內容都是為了說明刺殺李景遂的難度,給大家打了退堂鼓。因為他為了繪製校正谷生所用地圖而遊走過很多地方,曾經還在金陵一帶盤桓了很長一段時間,所以對金陵城裡的皇家、官家瞭解得要比其他專做刺活兒的谷生更多。

雖然範嘯天有動搖大家信心的嫌疑,不過他所說的倒真是實情。李景遂的勢力在南唐雖然並不算大,為人處世也不夠強悍,但他兼轄的刑部六扇門卻是當時所有國家中最為厲害的。全南唐六扇門中的高手儘可供他選為己用,如果抓捕到什麼江湖巨盜奇能者,他也可以從獄中提出,變換一下身份便讓他們成為自己驅使的死士。

其他不說,就他所住的「秦淮雅筑」,那是一方只有水繞沒有牆圍的區域。但是各種奇妙的機關暗器、陣法訊息遍佈其中,就算一下闖進幾百上千的殺手刺客,都能全數滅在裡面。所以李景遂這處居所外圍根本不用一兵一卒來守衛,隨便什麼人都可以大搖大擺走過「震魂橋」進入「秦淮雅筑」。

但是有膽量和能力走過「震魂橋」的人寥寥無幾,而過橋之後緊接著還有「照天鏡」、「穿石牌坊」,再往裡就是「鬼腸子道」。且不說「鬼腸子道」本身的奇妙之處,單是道上十九個結,每個結的裡面都是重重的坎面兒(機關暗器)。不但可以輕易剝奪闖入者的性命,更為歹毒的是可以短時間內粉碎闖入者的精神和意志。

如果進入者是坎子行(專門設定奇門遁甲、機關訊息的門派)真正的高手,或者是破解坎子兜子的高人,那麼只要識得其中奇門陣法,解得開一路的機關暗器,就可以直接走到李景遂的床榻邊。而事實上這是完全沒有可能的事情,因為估計這世上還沒有這樣的高手、高人。還有雖然「秦淮雅筑」外圍沒有官兵守護,但裡面還是有高手和侍衛的。人數雖然不多,卻是可以讓任何一個高手很早便死在試圖靠近李景遂床榻的路上。

出門的話李景遂會用一些人保護,但人數也不太多,最常見的就是「半吊子、一佛爺、十銀皮、三十六風僮」。這些人其實並不只是專職保護他的隨從,其中大部分人都身兼六扇門重職。但是李景遂自從被李璟立為皇位繼承人後,總感覺到有人在暗中想謀害他的性命。所以他將六扇門中最為厲害的「半吊子、一佛爺、十銀皮、三十六風僮」全攏到自己身邊,即便他們本職有什麼重要的事情需要解決也必須得到齊王的同意才能去。

前面曾提到,「半吊子」費全是個刑訊高手,刑部的總刑司。只要他開始出手上刑,那犯人便只有半口氣吊住,雖然還活著,卻是痛苦到了頭髮尖兒,而想死卻又是死不了的。另外「半吊子」這外號其實還有一個解釋,就是他在對敵時一般只需出半招,就能置對手於死地。

「一佛爺」是六扇門第一辨查高手「十目佛爺」蔡復慶,此人能辨別出各種奇妙的刺局兜子,可以從表情、動作窺出別人心理、心思。再有「十目佛爺」的外號還說明他技擊功力上的造詣,那就是對敵之時可以最快最準確地捕捉到對手的破綻,一擊制勝。

「十銀皮」其實也只是一個人,但這人很不像人,四分像妖、五分像魔,只有一分像人。這人沒有名字,因為原來是吐蕃的一個牧羊人,所以大家都叫他番羊。

番羊在吐蕃與大周交界的炳靈關外放羊,不慎掉入黃河隨水沖走,最終順著河道沖刷狹縫,落進一個被淤泥覆蓋了洞口的石龕洞裡。龕洞裡很凌亂,角落裡散落了些盔甲刀劍。石壁上雕刻的是許多他從未見過的怪異神像,怪異神像的怪異動作就像在跳一種舞蹈。

番羊學著神像的樣子舞蹈,結果舞起之後便神魂俱入,不能自拔。而且隨著他的舞蹈,角落裡散落的細鱗絞鏈銀甲衣連帶刀劍也舞動起來。當番羊學會全部舞蹈時,他的容貌已經變得如妖似魔了。因為這舞蹈不是一般的舞蹈,而是一種邪術,可以將自己的心力血氣與黏附在十副細鱗絞鏈銀甲衣上的兇魂惡魄相溶,然後憑著舞蹈中的各種動作變化,特別是手形變化,來駕馭十副無盔甲衣,控制它們用武器殺人。

十副銀甲衣可單獨操縱,其攻殺招數儼然就是技擊高手,而比技擊高手更具優勢的是,它是甲衣,砍殺千百遍都不會死,而與之對決的高手只需遭它一擊便再無生還的可能。當十副銀甲衣一起操縱時,那就是一個立體佈局的陣法,但這陣法不屬於奇門遁甲範疇,也不屬於坎子兜子範疇,而是異族邪教的妖魔道。所以很少有人識得整個佈局,更無破解方法。試想一下,世上有人願意面對一個無法破解的陣形,迎戰一群殺不死的對手嗎?

《藏域後文成屬錄》,是文成公主入藏時所帶三千能工巧匠、智者學士中的一些人整理記錄下的手錄冊。其中提到藏地有會妖術者可用銀紗罩落冤魂惡鬼,然後操控其害人,人們將這銀紗罩落的冤魂惡鬼叫做「銀皮子」。而番羊無意中獲取的這十副銀甲衣與「銀皮子」很是相似,像是同出一術,所以也就將其叫做「銀皮子」。

「三十六風僮」倒真是三十六個人,而且是三十六個看起來很平常的人。如果去除他們稍顯得有些特別的服飾,這些人看起來比金陵城外種地的農夫還要顯得土頭土腦。

三十六人中有男有女,男的二十五人,女的十一人。他們都是來自長江入海處的海邊,還有泥沙貝殼堆積而成的各種小島,平時也是種田捕魚的平常百姓。但他們和一般百姓不同的是都兼有一個共同的職業,這職業的名字叫「僮梓」。僮梓是地方語言的稱呼,其性質最接近於巫師。需要時,他們可以為出海人祈福,可以為有災的人驅邪,可以用卜算的方法來尋人尋物,可以用僮語僮戲治病救人,但也可以為了合適的價錢用難以置信的方式去殺人。正是因為能尋人尋物,又能救人殺人,所以被納入六扇門中,並憑著這些本事屢建奇功。

《梅觀堂省略》中有:「……江北人著服如戲,可立針觀風,可驅病入蛋,其術頗詭,亦善亦害……」這記載的便是僮梓這種職業。

僮梓沒有統一的技藝傳承,各處小島上的僮梓所會的僮術都不相同。而他們讓人難以置信的殺人技藝都與各自所會的僮術有所關聯,導致殺人的招法也有一些差異。不過由於這些僮梓都生活在海邊和海島上,最重要的工作之一是為出海人祈福,而出海之人最大的願望就是可以控制風浪。所以不管哪一種僮術,還是與僮術關聯的殺人技法,都是和風有一定關係的。

李景遂召集在身邊的三十六個僮梓就是這樣,他們都有著各自的名號、各自的專長。穿堂風、枕邊風、耳旁風、搖旗風、鼓帆風……穿堂風速度極快,一衝之下殺人當場。枕邊風行動詭秘,即便到了別人枕頭邊都不會被發覺。耳旁風殺法難以預料,看似走偏的攻擊卻造成最大傷害……而且到了李景遂麾下後,這三十六人互通有無、互補長短,於是形成了五行五位二十五道陽風,九宮雙落十一道陰風。陽風陰風合在一起,便是攻守自如的「萬種風情」。這也是一個不在奇門遁甲和正常坎子兜子中的陣形,無人知道正確的破解方法。

「半吊子、一佛爺、十銀皮、三十六風僮」的居所全都在「秦淮雅筑」附近,而且還會按班次輪流住在「秦淮雅筑」裡面。然後每次出行,總有他們其中的部分人隨行保護。所以就算有坎子兜子的高手能夠破解開一路機關暗器闖入「秦淮雅筑」,有裡面輪值的和外面聞訊及時過來的這些人,依舊是不可能接近李景遂的。而當李景遂外出時,這些高手更是盡心盡職、嚴密保護,比闖入「秦淮雅筑」更無機會接近李景遂旁邊。

說實話,「半吊子、一佛爺、十銀皮、三十六風僮」如此盡心盡力也是從自己利益角度出發的。一旦李景遂繼承南唐皇位,那麼沒有經過沙場征戰的李景遂肯定會把他們這些人作為最大的功臣。

聽完範嘯天介紹完李景遂的情況後,眾人都面有驚容。不過也有人始終不動聲色,這人就是齊君元。

或許他已經是胸有成竹,因為再嚴密的防守都是處於被動的,都是存在漏洞的。即便沒有漏洞,也是可以採取一些方法制造出漏洞。也或許他根本還未曾考慮到這一步,因為現在面對的艱難不是成功刺殺李景遂,而是如何到達金陵城。

廣信刺局中範嘯天藉機將寶藏皮卷顯相,那麼接下來肯定會有大範圍針對他們的圍追堵截。這不單是夜宴隊的力量,而且可能還有其他國家的秘行力量也會聞風而來。另外刺殺防禦使之事勢必會導致兵家也參與到追捕他們的行動中,現在廣信城中看著很是平靜,但其實它只是狂浪亂流中的一個小島。周圍其他州鎮、駐營,特別是範嘯天可能逃走的方向,一定是重重關卡布設。因為誰拿住刺殺廣信防禦使的刺客,搶到寶藏皮卷,誰就會一步登天成為南唐最大的功臣。

不動聲色的齊君元其實一直在認真地聽範嘯天說話,不但認真地在聽,而且用心地在想。因為用心地在想,所以他再次找到前幾次刺活兒失利的感覺。帶著幾個國家都想搶奪到的寶藏皮捲去刺殺南唐齊王,其中必定有某種玄妙。掂量一下,那齊王的價值和重要性好像沒有寶藏皮卷高。難道是要以皮卷為誘來殺死李景遂嗎?不會,如果谷里決定採用這種方式,應該事先通知齊君元這個刺頭才對,而不是讓參與的某個人在大家不知情的狀況下獨自擺弄。那麼會不會刺齊王的活兒只是為了給這皮卷所起的作用作什麼輔助?然後讓其產生更大更深遠的意義。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也就是說,刺殺李景遂只是個幌子,成功與否關係並不大。但這樣的話會不會再次出現刺局未做便已經走漏風聲的情況?自己這幾個人會不會再成為棄肢?

想到這裡的時候,齊君元腦子裡有靈光突閃而過,這道靈光讓他豁然之間找到一個萬全的辦法。

一分二

「我想看看皮捲上到底記了些什麼內容。」齊君元不動聲色地說了這麼一句。

但這句話卻是讓其他人神色大變。範嘯天的表情是驚詫,唐三孃的表情是疑慮,啞巴的表情是糾結。只有六指的表情是欣然,他最初與範嘯天僵持甚至要翻臉,就是想看看那皮卷是怎麼回事。

「為什麼要看?」範嘯天問得很天真。

「谷中指令可曾嚴令不讓看?」齊君元問得很實際。

「這倒沒有。」

「既然沒有,那你為何不讓我們看?」

「我是為了你好,有些東西看了後是惹禍上身。」範嘯天的語氣突然變得陰沉而老辣。

「我是為了大家好,包括你。因為你覺得刺殺齊王是個禍事,而我覺得在刺殺齊王之外還有更多更大的禍事。所以不管是怎樣的理解,都必須讓我看一下那個皮卷。」

「就為確定是禍事?」範嘯天還是不情願,牙關咬死就是不肯拿出皮捲來。

「不是,是為了保命,保我們大家的命。你們想過沒有,先將皮卷顯相,然後讓我們幾個帶著這個重要的東西去刺殺齊王李景遂。你們有沒有覺得這有點捧肉奉虎的感覺?而剛才範大哥也細說了李景遂的防護情況,那對於我們來說幾乎是不可能做成的刺局,很大的可能會陷身其中。而我們陷入就意味著寶藏皮卷陷入,谷里這樣安排是一時疏忽還是刻意而為?」

「可這也和看不看皮捲上的內容沒什麼關係呀。」範嘯天不知是在裝傻還是確實無法理解。

「只有知道了皮捲上的內容,知道這皮捲上到底有沒有寶藏的秘密,才能確定如此安排的意圖是什麼,瞭解意圖中有沒有將我們當作棄肢的可能。並且由此結合實際條件設定最為妥當的刺局,還可以預先考慮好關鍵時刻如何利用這個皮卷。這樣才有可能最好地保護好我們自己,最有效地殺死刺標。」

齊君元說得很籠統,而籠統的說法往往可以讓人更容易清楚利害。所以沒等齊君元把話說完,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在了範嘯天的身上。這是一種期盼的目光,也是一種逼迫的目光。

範嘯天知道自己拗不過這幾個人,雖然現在「落陽風」已經散去,但是要想從這幾個高手中間脫身逃遁,那是絕對沒有可能的事情。所以他只能從貼身的暗袋中將皮卷拿了出來,遞給齊君元:「你實在要看那就看吧,但是我最後還是要提醒你一句,開啟之後,你可能就被永遠地詛咒了。」

齊君元又輕笑一聲,伸手接過皮卷:「為何看了就一定被詛咒,而不是一種吉瑞的福運?其中記錄的是寶藏又不是魔穴。難道你已經看過了?」

「不不不,我沒有看過,我沒那份心思。」範嘯天沒有說真話,他不是沒有那份心思,而是沒有那份膽量。對於這個過去不做刺活兒的谷生,循規蹈矩已經成為他性格中最重要的組成部分。

「一起過來看看吧。」齊君元倒不是個吝嗇的人,東西拿到手後主動邀請別人共享。

邊說話,齊君元邊把皮卷的外套拿掉,繫繩解掉,然後小心翼翼地展開。當皮卷完全展開之後,齊君元草草看了兩眼。這是一幅刺繪而成的圖,只是由簡單的線條和古體的文字組成。繪製用的皮不知道是什麼皮,但是很白淨細膩,所以刺繪而成的圖非常清晰。

唐三娘和六指都沒有動,他們雖然很關心皮卷內容,但是範嘯天說的話將他們嚇住了。如果這真的是谷里不讓動的東西,那麼事後被度衡廬盯上,其實就和被永遠詛咒了沒什麼兩樣。範嘯天不但沒有往前,反是後退了兩步,就好像齊君元開啟那皮卷之後會放出什麼妖魔鬼怪一樣。反倒是不識幾個字的啞巴往前湊了湊,朝齊君元手中的皮卷湊過去。而啞巴的腦袋還沒完全伸過來時,齊君元就已經開始在重新收卷皮捲了。所以啞巴可能連那皮捲上到底是圖還是文字都沒有看清。

就在皮卷收到一半的樣子,齊君元突然手腕一抖,一隻帶鋒口的回剖鉤跳了出來。但鉤子刃光才一閃,齊君元隨即手指猛然勾彈回剖鉤尾部掛索,將鉤子又收回袖中。這是個極短極快又極為隱蔽的過程,如果不是大家都全神貫注盯著在看,很難看出這個動作過程。

隨著齊君元將鉤子收回,那皮卷還未捲起的一半掉落下來,被齊君元隨手一握揣入懷裡。這動作讓所有人一下明白他為何如此匆匆地看了下那圖,因為他的目的不是要看出那圖上記錄了什麼,而是要確定自己割取的部分是有內容的。

範嘯天頓時傻在那裡了,他怎麼都沒想到齊君元會突然出手把如此寶貴、如此重要的皮卷割成兩半。不過範嘯天這次竟然很意外地隱忍住未作聲,因為他或許是離恨谷最膽小最沒見識的一個谷生,但審時度勢、見機行事的機敏還是有的。他心裡知道齊君元的做法是為了給他們幾個在做李景遂這個刺局的過程中加了道保險,所以在場的其他幾個人沒一個會幫自己,至少在刺殺齊王的活兒做成之前會是這樣一種狀況。

「我草草一眼,完全沒看清圖上畫的是什麼,更記不住什麼。所以我雖然拿了一半的圖,卻是沒用的,谷里不需要擔心我懷有私心盜取寶藏。而你們不管誰攜帶那半幅皮卷行動,也不管你們真正的後續到底是什麼活兒。那皮卷只剩下半幅不起什麼作用,所以你們同樣無須擔心被懷疑有盜取寶藏的私心。不過有了這皮卷,哪怕是半幅,在下一個大刺活兒過程中如果有什麼意外,我們都握著足夠將自己救出的大籌碼。」

齊君元說的這個沒人懷疑,他在東賢山莊能用虛構的和根本不存在的條件和三國秘行力量進行交易,讓他們幫助自己幾個人逃出。那麼有寶藏的半幅皮卷握在了手中,要用此換幾條性命那更是完全沒有問題的事。

「但是下一個刺活兒可不好做。廣信防禦使被殺,寶藏皮卷顯相。現在廣信城周圍的州府和駐軍肯定接到急報協助捉拿。特別是北城出去的路徑,我親眼看見眾多江湖高手追出。而此地距離金陵還有數百里路程,這一路肯定艱險無比。不要說刺齊王了,現在怎麼抵達金陵城都是問題。」六指說的的確是實際情況。

「既然艱險,那麼我們就在廣信城中安心等待。該睡覺就睡覺,該喝酒就喝酒,等到形勢不再艱險時再動身趕路。」誰都沒有想到齊君元會給出這樣一個簡單輕鬆的方法,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有半幅重要的皮卷在他懷裡,所以狂妄膨脹得有些忘乎所以。

啞巴聽到喝酒,不由喉結滾動,連咽兩口唾沫。唐三娘和六指則微蹙了下眉頭,看得出這是暗自有種擔憂。

「要等到什麼時候才不艱險?」範嘯天的反應還是追根問底,他無法判斷一個做法的可行與否,便會要求別人直接告訴他可行與否。

「梁鐵橋以為你們是從北門逃出的,而出城之後有三個方向可行。他肯定判斷你們不會往西去江州,因為我們剛剛是由西而來的。剩下一條往東奔祁門,還有一條往北奔池州,梁鐵橋肯定會安排夜宴隊往這兩個方向追下去。廣信發生這麼大的事情,軍通道肯定會通知近歙大營和修水大營協助圍堵查詢你們的蹤跡。這樣夜宴隊的兩路人一直要追到近歙大營和修水大營時才能大致確定你們沒有從他們所追的方向逃走,這大概需要五六天的時間。然後這兩路人互通一下資訊,知道你們也沒有從另一路追趕的方向逃走,這大概需要兩到三天的時間。到這個時候我估計梁鐵橋應該能夠醒悟過來,會想到你們還在廣信城中沒有出去,只是放了個虛影兒讓他去追。所以他們會以更快的速度往回趕,一路日夜兼程而且不再需要沿途檢視路人,所以回到廣信的時間應該可以縮減到三四天的樣子。現在我們將餘度放寬,加上他們可能提前醒悟的時間,算他去四天,互通訊息兩天,回來兩天半,那麼我們還可以安心在廣信城中享受八天半。八天半後,我們出廣信。」

「八天半,多忍幾天我們都能在廣信過完年再走了。對了,出廣信後往哪個方向走?不會正好和梁鐵橋他們撞上吧。」範嘯天仍是囉裡囉嗦什麼都要問兩句。

「這個到時候再見機行事,預先告訴你們萬一出現什麼偶然現象,我們之間會產生猜忌。八天後的一早,我們就在城隍廟裡碰頭。那裡面香客人色混雜,巡街的軍校、鐵甲衛一般不會到廟裡面盤查,所以會比較安全,就算多待些時間都沒問題。至於現在,大家還是各自顧各自吧,自尋穩妥地方伏波。如果誰沒伏好漏了蹤跡被官府牙子叼住了根兒,其他人一律不得相救,包括我也一樣。你們現在都已經知道刺活兒是什麼了,餘下人只管自己集結然後商量著把活兒做完。」齊君元越來越謹慎了,他不想也不敢讓任何人知道自己下一步的意圖,也不想讓其他人相互間有太多溝通和關聯。

軟取心

雖說是在寒冷冬季,但是秦淮河邊已經早早體會到了春意,抑或秦淮河本身就是一條春意四溢的河流。河邊繡樓胭閣,河上畫舫花舟,已經將這條河裝扮得春意盎然。再加上樓閣之中、舟舫之中那些放懷如春的女人,這條河的春色濃豔得有些過於豐腴、腥膩。

從夫子廟往東北兩裡,有一條支流轉向東南。這條支流應該算秦淮河的一個例外,它是春意無法流淌而入的。因為此處有官家設下的一道鐵閘,人們管這鐵閘叫東關鐵閘。不管什麼船在沒有得到許可的情況下是無法進入這條支流的。

支流西側的一片區域當地人叫鶴立圍,此處倒依舊是草黃樹瘦、寒意凜然的冬天情景。遠遠看去,竹掩樹蓋之下東一處西一處的小院小樓、竹亭木閣。但也是和秦淮風格大相徑庭,那些建築都是古樸雅緻,沒有絲毫脂粉般的豔俗味道。所以將這片建築叫做「秦淮雅筑」倒是名副其實的。

雖然支流有鐵閘攔行,但鶴立圍卻不攔行。只要繞到支流的東岸,找到一座「震魂橋」,過橋就是「鶴立圍」,也就是如今「秦淮雅筑」的範圍了。如果再往裡走幾十步,過了「照天鏡」,進了「穿石牌坊」,那其實已經算是進了齊王府。

但除非是有「秦淮野築」裡的人帶著,還沒聽說有什麼人走過「震魂橋」的。一個是沒人敢過去,「秦淮雅筑」裡住著齊王李景遂,這是南唐未來的皇位繼承人,誰沒事幹往那裡面走,那不純粹是要惹禍上身嗎?另外那座「震魂橋」也不是一般的橋,甚至是比支流上攔行的鐵閘更加難以越過。平常看著那些「秦淮雅筑」的人進進出出,那就是一座穩固的石木橋。而一旦其他什麼人貿然上去,那橋便會震動起來,晃扭起來,橋石散落,橋體下沉,剎那間就將試圖過橋之人三魂震落三魂,不是跌滾回東岸,就是摔到水中。至於「秦淮雅筑」裡其他的建築是否也會如此,外面的人就更是無法知道了。

太公軒也是「秦淮雅筑」中的一個建築,名字挺大氣,其實就是用竹子和稻草搭建起來的一個棚子。不過這棚子是建在玉荷塘邊上的,是個坐在軟榻上就能垂釣的棚子。而且估計這棚子應該不會震動、散落到池塘裡去,因為李景遂很多時候是會坐在這裡專心垂釣的,比如說現在。

冬天的魚難釣,除非有最好的香餌和最好的耐心,當然還需要最好的技巧。李景遂握著釣竿,他相信自己的香餌是最好的,自己的耐心也是最好的,但是魚始終都沒有上鉤。所以他在考慮今天開始是否應該運用最好的技巧,但這技巧一旦運用了,那就意味著第一輪的較量進入了決戰階段。而如果運用之後魚還不上鉤,那就意味著第一輪的較量是以自己失敗告終。接下來只能改換其他方法來對付這條魚了。

雖然李璟是將審訊煙重津刺客的事情交給了他和太子李弘冀,但李景遂覺得這件事情主要還得自己來辦。自己一直兼顧主持刑部,可以說是專攻案件辨查和刑獄查審的。而太子李弘冀還有協助審訊的馮延巳、韓熙載都是外行,所以這件事情要想做好,自己就必須大包大攬,不能受到其他三人太多幹預。

另外李景遂也是想利用這件事情提高自己的威信,因為他不是將帥人才,無法在戰場上建功立業。而他又被定為南唐皇位繼承人,如果沒有一些大的功績,恐怕會有很多人不願臣服輔佐。所以這次查出暗算元宗的背後操縱之人對於他來說是個難得的機會,他要利用這個機會盡顯自己的才能和手段。

那個叫裴盛的刺客已經安置在黃粱居中有半個多月了,每日都是美酒珍饈喂著,美女嬌娘陪著,與剛押到此處時相比,已經養得白胖肥嫩了許多。

而從到這裡的第一天開始,李景遂便讓人每天給他開出一個冊子,冊子上列出的是官職、銀兩、田地。他知道天下人碌碌,為的無非就是這三樣東西,有了這三樣,其他什麼都可以想辦法得到。特別是做刺客的,對這三樣東西的慾望更加強烈。他們往往是實在沒有其他辦法和途徑獲取到這三樣東西,這才冒險通過從事殺人的行當來獲取這些。從裴盛被押到這裡半個多月,每天開出的冊子都是不同的。上面這三樣東西的級別和數量在不斷變化,在不斷提升。李景遂管這叫「軟取心」,他相信這一招應該是會有效果的,只是時間長短、籌碼大小不同而已。

吃著美酒珍饈,擁著美女嬌娘,看著一天天加碼付給自己的巨大利益,很少有人能挺過五天的。因為作為被審的刺客而言,他們應該擔心某一天開出條件的人會被他無動於衷拒絕合作的態度激怒。那麼非但所有的優厚條件會化為烏有,而且還會換來無法承受的肉體傷害和精神折磨。所以雖然每天面對的只是一張寫滿字的冊子,其實對於刺客的心理是有很大壓力的。是對他們堅守職責和操守的一種挑戰,更是對其人性和慾望的一種纏鬥。

所以半個多月來「秦淮雅筑」中看著風平浪靜,王爺和刺客之間一團和氣,但實際上他們無時無刻不處在一種比拼的狀態。他們比拼的是雙方對一個分寸的掌握,比拼的是雙方對形勢和細節的分析揣度,比拼的是雙方心理的承受能力和忍耐力。

但是面對所有這一切,裴盛已經挺過了將近二十天,這絕對不是常人的意志可以做到的。這麼多天裡,裴盛唯一透露的只有自己的名字,其他所有和刺殺有關的、無關的都隻字未提。所以就連李景遂也開始從心裡佩服裴盛了,因為如果只是不屈服、不合作、不透露和刺殺有關的資訊,那麼這個刺客只是在耐心、耐力上超乎常人。但是能夠連無關的資訊也隻字不提,那麼就不僅僅是耐心、耐力上的超常表現,而且還有警覺性、抑制力、自我控制、自我疏解上的超常表現。這已經是近乎扭曲自己人格、人性的意志層次。

就在這時,太公軒竹門「吱呀」一響,走進一個鬍鬚已經有些斑白但面色紅潤如童的高大老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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