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事因
一塊豎形的梓楨木雕版,上面雕繪的圖案並不複雜,就是一枝老梅幾朵梅花。但這雕版明顯還沒有雕刻完工,很多枝杈都是空的,好多梅花只刻了一半。整個畫面顯得非常凌亂。
一隻女子纖秀嫩白的小足,雖然是沒有裹過的天生纖足,卻也有著裹足才有的嬌小月牙形。一片無柄的鋒利瓣兒刀,三寸長,一寸寬,就踩在這隻纖足的下面。
猛然間,纖足橫掃而出,速度並不快,且柔美得就像在跳一種胡舞。足起,刀也起,那刀就像是黏在足底。隨著這腳踢出,梓楨木板上又多了一根枝杈半朵梅花。腳落下,刀仍踩在足底,位置和剛才一模一樣,沒有移動分毫。
踩著刀的女人輕嘆口氣,輕輕抬腳。那腳一下變了形狀,就像裡面的骨頭全都拆散了、壓塌了。於是腳型變成了正常的腳型,而不是像裹足過的月牙形。腳抬起後,那片瓣兒刀依舊留在地上。由此可見,剛才那刀並非用器具或膠物固定在足底,而是完全由那隻纖足運力、變形來控制的。能以足底運用的刀是在《妙鋒譜》上排位比指間刀更高一位的「三寸金蓮」,而「三寸金蓮」的絕技只有刺行門派三寸蓮的門長才可以代代相傳。
三寸蓮現在的門長是王屋山,她接任門長的同時也拿到了修習「三寸金蓮」的秘籍。但是直到現在,她也未能將這技法完全練成。
王屋山抬起腳後腿以不可思議的柔度朝上彎起,以便自己可以清晰地看見足底的情況。這隻從上看纖秀白嫩的小足,足底卻是另外一番情形,一道道傷痕縱橫交錯,都是被刀片割破的。而王屋山注意到的一條刀痕是剛剛割破的,雖然沒有破出血來,但還是非常清晰。
門邊的圈椅上站起韓熙載,他其實早就進了屋子。但是看到王屋山正對著雕版凝神聚氣醞釀完美一擊,所以沒有打擾。而是剛邁進門就悄悄在門邊的圈椅上坐下,靜心等待王屋山將這一招練完。
這些天韓熙載回府都比較早。煙重津抓到的刺客已經交由李景遂和李弘冀共審,而他和馮延巳一起作為輔助參與審訊。而輔助審訊的目的其實是從一旁觀察李景遂和李弘冀對刺客的態度,從而判斷以字畫刺殺之事的背後操控者到底是誰。而這兩天審訊沒有真正開始,所以韓熙載也就無事可做。
李景遂身為齊王,而且是特別指定的皇位繼承者,手下養著的能人異士不在少數。而且李璟為了他能做些事情樹立自己的威信,將來位置可以坐得穩當些,還將刑部和吏部交予他管轄。這樣既可以藉助刑案的處理,在老百姓心中得到認可;另外掌握了吏部官員的任免和調動權力,可以在官家攏住一部分自己的人。
也正因為管轄著刑部和吏部,所以李景遂對刑案審理很有自己的一套,而且在他認為是非常管用的一套。雖然這所謂的非常管用可能是帶有屬下吹捧的因素,還有別人暗中以其他手法幫忙操作才達到的效果。
接到雙王共審刺客的旨意後,李景遂和李弘冀再次像以往一樣站到對立面上。雖然表面依舊是客套和善的交流,沒有什麼衝突,但從各自所持的見解上可以看出,兩人暗地裡還是拳來腳往的。
李弘冀覺得刺客雖然兇悍,但世人誰不懼死,就算不懼死,那也該懼生不如死,所以他覺得應該直接用重刑逼供。而且李景遂手下有刑部第一刑訊高手「半吊子」費全,據說只要是他開始出手上刑,那犯人便只有半口氣吊住,煎熬得想死卻又死不了。另外還有六扇門第一辨查高手「十目佛爺」蔡復慶,此人不但一眼就能看出各種奇妙的刺局兜子,而且可以從人的表情反應知道此人的心理、心思。與蔡復慶相比,就算是神眼卜福的辨查技藝也都是相差著很大一個層次的。李弘冀覺得如果李景遂派這兩個人出手,而這兩人也確實費心出力,那麼刺客的審訊應該可以在很短時間內就了結掉。
但是李景遂卻不這樣認為,他覺得下重手逼迫並不一定能從刺客口中得到什麼重要的資訊,因為這刺客一看就明顯是經過特殊訓練的。所以他力阻李弘冀的建議,而是決定先以最舒適的環境、最美味的飲食以及榮華富貴相誘。如能以此套出真相那當然最好,就算不能奏效,後續再施以重刑,那麼可以讓刺客在肉體上、精神上體會到更大反差,感覺更加痛苦,那麼吐露真相的可能也才越大。
雖然李弘冀並不認同這做法,覺得太過囉嗦累贅,而且拖的時間會很長。但是費全和蔡復慶都是李景遂手下,他要不親自派遣做刑活,別人是沒辦法指使那兩人做事的。沒奈何,目前只能是按著李景遂的步驟實施。
所以這些天來根本就沒有刑審,而是安排著一班人好吃好喝地伺候著裴盛。而韓熙載和馮延巳也沒有什麼事情好做了,每天過去轉一轉看看刺客狀態就打道回府。
見王屋山停止了練習,韓熙載走到王屋山旁邊,隨手將一塊絲帕汗巾遞給王屋山:「怎麼樣?已經大成了嗎?」
「還不成,一枝花的殺法不能一貫到底。而且到了最後,足底控力便穩不住了,雖然不像過去那樣會割破足底,但刀鋒還是會入肉一分。」王屋山有些沮喪。
「你也太求極致了,你門中祖師奶奶吳月娘也都沒能練到控制自如,刺殺隋煬帝時在舞蹈中刀破足底、步步血蓮花。」韓熙載對三寸蓮門中的事情瞭解還是很多的。
「你說得沒錯,祖師奶奶未曾練成便以此招刺殺隋煬帝,所以只刺中手臂未能一擊而殺。而後來我們每一代的門長其實都未能練到完美,所以我門中門長傳位時只是將‘三寸金蓮’技法相傳,並不實際傳授。這就是要後繼的門長不要受前面門長錯誤修煉的方法誤導,希望有一代門長能有所悟將此技法修煉至大成。」
「怎樣才算是大成?」
「一枝花殺法練成才算大成。先是一招長劃,這叫破甲,是要準確挑開被刺者身上暗襯甲冑的縫隙。然後是花心,是要控刀在要害處轉瞬間刺出花朵綻開般的傷口,因為只有這樣的傷口才能保證刺標出血不止必死無疑。」
「會不會這模板用的梓楨木太過堅硬了些?還有你這一招是否會顯得太過複雜?其實以足御刀直殺對手不是更直接嘛。」
「梓楨木材質應該正好,此材質的阻刀力道與編制而成的扣甲絲絛阻刀力道最為接近。以足御刀直殺對手我現在已經可以做到,而且每一殺都讓對手防不勝防。但那僅僅是普通的刺殺,殺的也是一般的人。而一枝花殺法是帝王殺,針對一國之尊、一方霸主的特定技法,屬於最高等級的殺技。所以必須是如此複雜的一招殺法。」王屋山回道。
「昨天我和你商討的廣信刺局做得繁雜無比,難道那也是為了專門針對軍中防禦使才用的殺技?」韓熙載話頭逐漸轉到他心中一直放不下的事情上。
「不是,今日閒時我又將梁鐵橋傳來的書信細看一遍,仔細琢磨了其中的細節,覺得這個刺局有故意譁眾取寵、揚名立萬之嫌。但是正常情況下刺客殺人是要儘量掩藏蹤跡的,立萬揚名只會對自己不利。而那個刺客如此繁絮地殺了一州軍中最高官員,事實上也並沒有暴露自己的特徵和身份來立萬揚名。而從刺客絕妙的技法來推斷,這種層次的刺客也不該是個譁眾取寵做毫無意義事情的庸手。所以我覺得采用如此繁雜的刺局肯定是有其他特別意圖。」王屋山完全是從刺客的角度來分析的,所說都是梁鐵橋、韓熙載很難看出的跡象。
「你一說我也覺得是了,如果沒有任何意圖,他為何會用那隻極為重要的皮卷作為刺局的一個環節道具?最初時我還以為真的是意外掉出的,但你說那人是高手,而這東西又是如此重要。所以一定會在身上收藏得很穩妥,即便性命沒了都不應該掉出。當然,也或許那皮卷是個假皮卷,但如果是假皮卷的話,背後所存的意圖就更加明顯了。」韓熙載非常贊同王屋山的分析。
「一個不該掉出的重要東西卻掉出了,而且還被許多人看到。但是緊接著那東西就又被搶奪了回去,而且還很熱鬧地將一個州府的防禦使活活烤死。前後聯絡起來看,這樣做似乎是要將寶藏皮卷出現的訊息更快更廣地傳播出去。」王屋山這些話是推測加猜測,因為她根本無法想到主動將寶藏皮卷亮相的訊息傳出存在什麼意義。
韓熙載聽到這話後眉頭猛然一皺,這話應該是提醒他想到了什麼:「如果真像你所說,如此炫目招搖的刺局是要將寶藏皮卷出現的訊息傳出去的話,那也不會是為了讓天下人皆知,其目的應該是要通過某種途徑將這訊息傳遞給某個人或某些人。所以最初用怪狗從不問源館手中奪得皮卷的人逃走,是為了吸引梁鐵橋的注意。以此來保護真正攜帶皮卷的人順利擺脫夜宴隊的追蹤,因為攜帶皮卷者進入南唐的任務就是將寶藏皮卷交給某個人。而當攜帶者發現夜宴隊並未因此上當,而是轉守廣信佈下滿地天眼緊盯不放,擔心如此一路關卡重重恐難完成任務後,便與同伴配合做下熱鬧的刺局。其目的是想借此將自己攜帶皮捲進入南唐的訊息傳遞出去,讓那個等待接收皮卷的人派人來接應他。」
「對!這種可能性真的很大。不過能派人在夜宴隊的追蹤中接應他們的人應該絕非一般人啊。」王屋山此話不知是感慨還是提醒。
「如此重要的一個寶藏皮卷,一路闖關冒險送來,接受的人怎麼可能會是一般人?」韓熙載又皺了一次眉頭。
「但是有一點我覺得還是有些牽強。做一個驚人刺局,藉助人們的口口相傳將資訊傳遞給某個人。按現在這兵荒馬亂、物流滯緩的局勢,訊息傳遞的速度未免太慢了。恐怕還沒等讓那個不一般的人知道,他們就已經落入了夜宴隊的手中。」王屋山對韓熙載手下夜宴隊的能力還是頗為信任的。
韓熙載微微沉思了下,隨即又一次帶些痛苦般地皺了下眉頭:「所以我剛才說刺客是要通過某種途徑將資訊傳出。」
「某種途徑,什麼意思?還有其他途徑嗎?」
「如果是想利用百姓口口相傳,何必刺殺防禦使,大街上鬧市裡殺幾個百姓也能達到目的。但是刺客沒有,偏偏選中了堂堂一個州府的最高軍事官員防禦使下手。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其目的是要將這訊息利用軍通道傳出。」
「對了,一個州府防禦使被刺的大事,肯定會用八百里軍情急報將詳細情況送回金陵。這樣看來這刺客是要將東西送到金陵城中某個不一般的人手中?」王屋山覺得自己被點醒了。
「絕對不一般,那八百里軍情急報又豈是一般人能看到的,而且是在第一時間看到。」
「能看到的有兵部職位最高的幾個,對了!還有太子李弘冀!兵部屬於他的統轄範圍。」王屋山突然間全都明白了,她用手裡的絲帕汗巾又在臉上擦了一把,「又是太子,好像所有事情都和他牽扯著關係。對了,大人這幾天協助雙王同審刺客的事情進展得如何,那太子有沒有顯出跡象來?」
韓熙載輕嘆一聲:「唉,刑審的情況卻和我們預料中的恰恰相反。那太子極力要對刺客用刑,那樣子是急於要把幕後操縱的黑手揪出來。而那李景遂卻是堅決反對刑訊,一定要先軟後硬,慢吞吞地總不來實際的,似乎是在打著自己的算盤。從他那樣子看,我都覺得太子並非最可疑的人了,而馮延巳似乎也將矛頭對準了齊王。」
「那不正好,你原本就想保下太子的。即便字畫之事真是太子做的你都準備暗中替他開脫,現在不正好順水推舟嗎?」王屋山很清楚韓熙載之前的意圖。
「到目前為止,就算那件事情的確是太子所為,只要他自己咬死牙口不承認,我就有辦法替他開脫。因為作為證據的字畫已經不見,和字畫有關聯的蕭忠博也不見了,與汪伯定和蕭忠博都有關係的慧憫大師摔死了。再從這兩天太子的態度上看,那刺客所掌握的資訊中應該沒有牽扯上他,否則他也不會這樣主動要求用重刑的。但是做到這一切必須有一個前提,就是太子再不亂動了。」
「什麼意思?」王屋山一時沒能理解。
「此時此刻他一定要安分下來,不能再搞出些其他事情。就好比這寶藏皮卷的事情,刺殺廣信防禦使的事情,接下來或許還有其他更多與他有關係的事情。這些事情都是會讓某些人發現他的暗中企圖的,並可以作為依據進行推斷,將字畫刺局鎖定在他身上。」
「那當初大人又為何將太子與字畫有關的情況告知皇上呢?那時候直接瞞著不說不就省了好多事情了嘛。」
「對於我來說,首先是要給皇上交代和保障的。但這交代不能咬實,這樣後面才有周旋的餘地。保障則是必需的,給皇上一個提醒,讓他有所舉措以防內亂。所以後來皇上下旨免了太子直接調軍的權力,現在太子必須以公文通知兵部,然後再由兵部下發軍令,這就多了一道保障。另外我這樣做也是想給太子一些提醒和震懾,讓他不敢再輕舉妄動,如此他計劃的作亂之事才不會成實。」
「這倒都是為他好,只是不知太子自己有沒有覺察。我覺得適當時候大人可以放些話給他,否則東窗事發之後雖不怕連累大人,卻是辜負了大人的一片苦心啊。」
「且看下一步的情況再作定論吧,適當時我真是有必要直言點醒他。」
韓熙載、王屋山兩人的對話裡很自然地就已經將李弘冀定位為字畫刺局的幕後操縱者,而這先入為主的概念其實是會影響之後的分析和判斷的。
襲駱谷
就在南唐這段公案還沒有正式開始審訊的時候,蜀國的一樁公案卻是有了些苗頭,很快就將一些意想不到的重要人物牽扯出來。
華公公帶人入楚地接應豐知通一行,結果遭到伏擊,所有高手一個沒能逃出。只有不會武功的華公公跌跌撞撞逃出一段路來,最終也因為驚嚇勞累昏倒在了偏僻山道旁邊。幸好有從吳越趕往蜀國成都的幾個人路過,將其救起,否則華公公這老而不韌的一身皮肉都要餵了山裡的大螞蟻了。
路過的幾個人順道將華公公一同帶回成都。在三臺縣桐木茶亭遇到前來接應的趙崇柞後,華公公突然翻臉,命不問源館中人將這些人全部拿下。並咬定這些人救自己是別有所圖,是要利用自己一路毫無障礙地混入成都,甚至可能是要利用自己混入到蜀宮官家、皇家之中。
「我們真的沒什麼企圖,多行善多積德,見你還活著就救了你。帶你回成都那不是因為正好同路嘛,總不能因為救了你我們就得故意不去成都了,或者繞路去成都吧。如果當時你真的懷疑我們什麼,可以主動提出不和我們一起走的,我們又不會強求。」女子的舅舅樣子看著有些猥瑣,但說出的話倒是實實在在。
「我能提出來嗎,如果我說不和你們一起走,你們肯定就知道我已經看穿了你們。那樣的話我就沒有了利用的價值,你們就會將我滅口,再另外尋找其他可利用的人。」華公公很堅持自己的判斷,這其實也是在堅持著自己的價值。
「我們自己在蜀國是有親戚的,那親戚也是有頭有臉有門道的,就算進官家、進皇宮也用不著利用你呀。實話告訴你吧,我妹妹去成都就是要進皇宮裡的。」那女子的表弟樣子很激動,一看就是個愣頭青說話沒遮擋。旁邊人一再使眼色阻止,他卻是一副沒看見的樣子。
趙崇柞感覺那小夥子雖然看著是說氣話的樣子,但語氣中卻是有著一種小人得志不把別人放在眼裡的驕橫。這樣的細節是裝不出來的,所以應該不是在說謊。
「你家親戚是什麼人?」趙崇柞問道。他是個辦事小心謹慎的人,既想把皇上交代的事情做好,又不想得罪任何一個同僚。
「我家親戚是和尚!是大和尚!」那小夥子說話時嘴撇著,唾沫星子噴著,其實就算他那做了和尚的親戚是如來佛祖也用不著這樣。
旁邊有不問源館的人在笑,他們都沒想到這小子滿臉狂橫的樣兒,最後說出個親戚卻不是什麼大官,而是一個和尚。
趙崇柞和華公公都沒有笑,而是在腦海中快速找尋。成都包括周邊有什麼和尚是手眼通天的,能夠與官家、皇家搭上關係?可是盤算來盤算去,周邊寺廟雖多,和尚雖眾,能有這樣身份手段的真還沒一個。整個蜀國能有這種手段的出家人也就申道人而已。
「你們別笑,我不吹牛。我妹妹都已經在蜀國造冊錄戶了,她已經是蜀國人了。就差走個選秀的過程就可以進宮了。」那小夥子肯定不知道自己面前站著的是什麼人,還以為只是小縣城裡的什麼低等官員,所以說出更多真實的資訊要將他們唬住。
「不要瞎說了!各位大人,他是信口開河,你們別信。我們就是送我外甥女去成都找一位親戚的朋友,他說會安頓好我這外甥女。她家二老全沒了,我和她家的兩個老僕人當初受她家不少恩惠,這才冒亂世之險送她來蜀國。只要是將她安頓好了,我們也就心安了。至於到底如何安頓我們其實也不知道,什麼去官家、皇宮都是一路無事開玩笑戲說的。」女子的表舅又是阻止又是解釋,雖然字句之間表達得清清楚楚,但語氣間明顯透著慌亂。
趙崇柞眉頭微皺,他的眼睛裡豈會揉進沙子:「是這麼回事呀,那就好說了。你們不是要去成都找一個親戚的朋友嗎?那麼你總不會不知道這和尚在哪裡出家,法號什麼。也總不會不知道他的朋友是誰,否則又如何去找?」
這下沒人作聲了,一個個都偷偷對視,像在互詢該如何辦。
「話說了半天,你們全是說的虛詞。明顯是在刻意欺詐,想矇混過關。再要不說,我便將你們定為謀刺蜀官之罪,就地正法了。」華公公倒不完全是危言恐嚇,他這人為了保險起見什麼事情都可能做出來。
趙崇柞倒不這麼認為,他覺得如果這幾個人真要有什麼企圖和目的,肯定早就編好了全套的說辭,絕不會這樣不清楚面對的是什麼人便口無遮攔,更不會相互間連說辭都對應不上。
終於,那女子低頷首、蹙秀眉,提裙往前輕盈地邁出小半步,啟朱唇燕語鶯聲一般:「兩位大人,小女子乃是閩地泉州府人,名喚秦豔娘。大人面前真的不敢欺言妄語,他們幾位的確是行熱腸之舉送我至蜀國投靠我伯父。只是我伯父已經出家,收留我一個女子很是不便。所以託他一個朋友另作安置,傳書信讓我們直接去成都找他那朋友。」
說話的同時,女子將一封書信從包袱中翻出,遞給了趙崇柞。旁邊一個不問源館的高手接過書信,檢查沒有問題後才轉交給趙崇柞。
「啊!你伯父是正覺寺的東郭禪師智?你們前往成都要找的是王昭遠王大人?」趙崇柞只草草看了幾眼就已經找到了他需要的內容。
「王昭遠,智和尚,真的假的?趙大人可不要上當,如果拿他們這些說法和書信去詢問王大人後根本不是這麼回事,趙大人不僅會被王大人嘲笑,傳出去恐怕還會成為眾人的笑柄。」華公公不僅是個奸詐毒狠之人,而且是個為了面子可以不認事實甚至毀掉事實的人。
但是趙崇柞卻不會這樣,他心胸正直、明辨是非,就算為了朝中事務常與誰發生爭執,也都是對事不對人。這也就是那女子為何會暗中慶幸自己未到成都遇到的是趙崇柞和不問源館的人,因為她未入川之前就作過詳細瞭解。遇到了趙崇柞和不問源館,那麼不管對事對人,他們都是會追查到底並且很快就能查清的。而這年輕女子就是要他查出些事情來,也只有一些錯誤做法的故意暴露,才能更顯出自己的真實性,才能更有機會進入蜀宮被孟昶接納。這運用的是江湖誆術中的「九真掩一假」。
趙崇柞相信了一部分,智和尚真是個有名的和尚,是王昭遠原來的師父,和蜀皇孟昶也算是老相識。雖然他還沒能做到像申道人那樣手眼通天,所言所行能直達官家、皇家,但真要有事求到孟昶那裡還是多少會給他些面子的。另外他通過王昭遠也是可以辦成一些有難度的事情的。但是剛才這幾個人言語間遮遮掩掩、閃爍其詞,有些話剛說另外的人就又馬上否認,其中似乎是隱瞞了些什麼。就好比給這女子造冊錄戶是怎麼回事?還有選秀入宮又是怎麼回事?
趙崇柞沒有再仔細盤問,因為現在成都蜀宮中孟昶正等待豐知通、華公公的訊息,自己還是趕緊先將華公公送回成都。至於這幾個人,現在已經控制住了,就暫且帶著。他們的事情是很容易查清的,等回到成都後只需讓王昭遠和智諲單獨訴說詳情,看三方言詞能否對應上就行了。如果查清這幾人沒有問題那是最好,萬一查出有誰在其中策劃什麼叵測之事的話,那麼這幾個人正好可以作為證據。
於是在兩個時辰之後,趙崇柞帶著華公公回到了成都府,而被他們一同帶回成都的還有「妙音」秦笙笙、「閻王」王炎霸、「算盤」樓鳳山、「急瘟皆病」劉柄如和韓含花。
差不多就在趙崇柞進成都府的時候,有一群矯健迅捷的身影藉助寒冬夜晚的勁風,藉助山林覆蓋的陰影,像夜間的遊魂般悄悄潛入了蜀國與大周交界處的駱谷界防營。
駱谷界防營地處秦嶺以南,這地域的氣候本不太寒冷,但是從深邃的駱谷中吹來的一股陰寒風勁正好是直衝界防營的,所以就算是在夏季都會讓人有種脊樑發顫的寒意,就更不用說在這寒冬的夜晚了。
其實發生情況之前有些機敏的界防營蜀兵也聽到些異常聲響。但在駱谷口這樣的兇山惡嶺之中,聽到異常聲響的情況屢見不鮮。有人說那些怪聲是山中山鬼拋弄骷髏玩耍的聲音,還有人說那些怪聲是樹妖修煉破關時痛苦的呻吟。所以界防營的兵卒們一般在聽到怪聲之後的反應是將裘氈、棉被裹得更緊一些,就像怕被那些山鬼樹妖發現自己似的。
正因為如此,那麼趙匡義帶著先遣衛虎豹兩隊將整個駱谷界防營悄悄拿下就一點都不奇怪了。有些蜀兵從被窩中探出頭看到站立在自己面前手拿虎爪鏟或豹尾鞭的黑影后,發出的短暫驚恐叫聲就是一個「鬼」字。
駱谷界防營拿下後,有人發出了「龍穿雲」的訊號,於是趙匡胤帶領前營輕騎馬隊從駱谷中出現,快速進入了蜀境。隨後就在界防營北營門處兵分三路,一路沿著秦嶺南麓過褒水直插鳳州南側的鳳縣,堵住鳳州退路。另一路奔往留壩,封住源州救助鳳州的路徑。還有一路是往固鎮而去,此處可以封住興州、成州兵馬救援鳳州的路徑。而一旦這三處都穩住了,周世宗便會帶著大軍由寶雞南、渭水源直入蜀境,圍困鳳州。
為了實現「游龍吞珠」的策略,快速達到將秦、成、鳳、階四州孤立的目的,趙匡胤才選擇了從道路艱難的駱谷偷入蜀境,而並非從子午谷殺入蜀境。因為駱谷只有小型的界防營,兵力少,防衛設施簡陋,可以用極少的強悍兵力在蜀人毫無知覺的狀態下將其全數殲滅。而子午谷雖然道路寬敞,但是有蜀國多重大營堵守,要想過去不但需要很大兵力的消耗折損,而且大周突襲蜀國的訊息也會很快傳到成都。那麼蜀國便可以快速做出反應,派兵增援邊界,針對大周的出兵予以回擊。那樣一來突襲戰變成了拉鋸戰,最終「游龍吞珠」的策略就會泡湯。
趙匡義的虎豹隊替趙匡胤前營開啟駱谷通道後,便立刻帶人轉往遺子坡而去。因為他還有一個任務是協助石守信拿下青雲寨並堅守此處,隔斷秦、成、鳳、階四州與東西二川的通道。而剛剛傳來訊息說石守信帶著六千精兵已經與之前王審琦所帶的三千禁軍會合,只待鳳州這邊動手,他們便會搶奪青雲寨,並堅守此處不讓東西川的援兵出川。
趙匡義之前對青雲寨作過了解,那個寨口易守難攻,就憑石守信、王審琦加起來的九千禁軍要守住這隘口應該沒有問題,但是要想攻下來卻會是非常艱難的一場苦戰,這和之前要王審琦用三千兵馬佯攻襲擾完全是兩回事。所以要想輕鬆地拿下青雲寨,趙匡義覺得只有依靠自己的虎豹兩隊特遣衛,用穿林登山之技偷襲才有可能成功。
正因為趙匡義急急離開,所以趙匡胤和趙匡義這兩兄弟一個進北營門一個出南營門,就差那麼一點沒能遇上。也正因為他們兩個沒能遇上,所以一些資訊的真假便沒能得到印證。而當他們再次相遇之時,有人已經給了趙匡義足夠的理由來維持這個假訊息,所以最終給予趙匡胤的印證是肯定的。這個假訊息就是趙匡胤在極其不好的狀態下還勸說柴榮對蜀國用兵的原因:「花蕊夫人就是京娘。」
落陽風
在中國古代,人們敬畏鬼神,希望通過祈求鬼神來獲得佑護,多吉多福。所以古代建村之時,必同建土地廟,建城之時,必同建城隍廟。
對於從未到過對其沒有一點了解的州城,如果想和別人預先約定在哪裡相聚的話,那麼選擇城隍廟是不會錯的。因為雙方總能在這個陌生的州城之中至少找到一個城隍廟。
廣信城的城隍廟很好找,因為這裡是個熱鬧的場所。城隍廟門口聚集了許多小商小販,已經自發形成了一個小集巿,各種價格低廉的食品、用品、小玩意兒都能在這裡買到。
但是一件沒多少人會做也沒多少人會玩的八俏頭玩器能否在這裡找到,齊君元和唐三孃的心裡卻沒有太大把握。
為逃避「滿地天眼」臨時轉念沒進廣信城的齊君元,最終還是進了城,就好像忘了昨天剛剛被夜宴隊重重圍捕的兇險。而之所以要進城是因為昨天齊君元在改變方向逃離城門口之後,唐三娘和六指兩人隨即倉促約定,他們一個去追齊君元,一個跟著範嘯天。如果沒有特別的意外出現,之後都趕到城裡的城隍廟碰頭。
齊君元並非莽撞進城的,而是通過一些現象確定安全後才進的城。昨天梁鐵橋匆忙離開,由此齊君元確定自己在城門上做的指令執行了,只是目前還不知道到底是六指做的還是範嘯天做的。而且從梁鐵橋手下來報信的急切樣可知,城裡臨時做下的刺活兒很成功。要不是一城中最重要的人物被刺,梁鐵橋肯定不會這樣急急離去。但齊君元卻怎麼都沒想到,讓梁鐵橋果斷放棄他轉而入城竟然是疑似寶藏皮卷的出現。
一個州府中最高官員被刺後,不管成不成功,其後肯定會四城緊閉追捕兇手。但是現在的廣信府卻沒有這麼做,依舊是四門大開正常出入,這情形一般可以表明兩點:一個就是兇手已經被擒,還有就是已經確定兇手逃出廣信不在城中。而不管是兩點中的哪一點,對於齊君元而言卻意味著廣信是最安全的地方,誰都不會想到從重重圍捕中逃出的他會再入廣信城。
在城隍廟門口的鬥幡杆(古代神廟前的幡杆,頂上帶鬥,用以供奉五穀給天地神靈)上,齊君元發現了一隻八俏頭。不過那八俏頭並非竹子做的,也非其他材料做的,而是直接刻在杆子上的圖樣。但從那寥寥幾劃刻繪出的圖樣完全可以看出八俏頭的精妙原理,再加上刻出樣式時不帶絲毫拖沓的利落刀功,齊君元確定這是六指所留。
齊君元和唐三娘站到杆子那裡,然後從那個位置往四周找尋。離恨谷中有規矩,如果是留下標明自己蹤跡的標點,必須可以站在一個標點位置明顯看到另一個標點,這樣才能起到指引的作用。很快,他們又發現了一個八俏頭的標誌,是刻在城隍廟圍牆花脊的瓦簷頭上。雖然這是刻在易破碎的瓦片上,但刀法依舊乾脆利落,不帶絲毫拖掛。
接下來是第三個、第四個……順著這些八俏頭的標誌而行,齊君元走到了城隍廟西北方向的一片小樹林裡。在這裡他們看見了目光凌厲、步步緊逼的六指,也看到了閃爍躲避、欲怒還休的範嘯天。
齊君元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情況,更不知道這情況的背後會不會掩藏著些什麼。齊君元朝唐三娘使個眼色,唐三娘領會,立刻和齊君元分開兩路悄悄朝著那兩人慢慢接近過去。畢竟是在廣信城中,畢竟城裡的防禦使剛剛被自己的同伴殺死,所以任何行動上的謹慎都不是壞事。
六指和範嘯天也沒有出城。北城門的守城郎將的確是六指所殺,但是殺完之後他並沒有隨著人流衝出半開的城門,而是偷偷縮排旁邊圍觀的人群中退回城裡。
有誰能夠想到,一個正在被追捕的刺客殺死了守城門的郎將,搶到了逃出城的通道,最後卻偏偏不逃出城去,反而回到城裡?而只要是別人未能想到的,對於被追捕的人就是最安全的。另外六指敢大膽留在城裡還有一個原因,就是範嘯天沒有死。有範嘯天在,要想躲過那些捕快、兵卒的搜捕應該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作者「圓太極」的其他小說
《魯班的詛咒》《魯班的詛咒2:蘇州園林風水陣》《魯班的詛咒3:大興安嶺火山陣》《長弓少年行》《魯班的詛咒5:鬼斧神工大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