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間刀
城防軍料場只剩幾根大滾木上有些火苗還在堅持著跳動,其他位置的火都已經變成了嫋嫋煙霧,而且就連煙霧也會很快消失。用火油燃起的火就是這樣,雖然燃起很快,燃時猛烈,一旦油燒乾了,熄滅得也快。
因為還有些煙霧,所以範嘯天到現在還沒顯出形來。但他心裡非常清楚,這樣的狀況很快就會結束。
都說人是矛盾體,範嘯天也是一樣。剛剛他還沉浸於刺殺成功的喜悅,現在卻滿懷未設退路的後悔沮喪。剛剛他還希望時間過得慢一些,以保證自己能在規定的一個時辰中完成刺活兒。而現在他則希望時間能過得快一些,因為只要再過半個時辰的樣子,天色就基本可以黑下來了。只要天色黑下來,即便沒有預先設計好退路,範嘯天也可以藉助黑暗使用融境之術逃出。他在夜間施展的技藝就連東賢山莊擅長辨查細微的大天目都找不出來,那麼要從這麼一幫兵卒、巡衛之中逃出肯定更沒有絲毫難度。另外範嘯天還很後悔的一件事情是沒有將火勢引延開來,如果火勢能從軍料堆場延伸到附近道路兩邊的店鋪、住戶,那麼他繼續以「火鬼巡林」之技在火中游走,也很容易找到一個合適的位置逃出被困的範圍。
但是現在所有的後悔只能用來想象。棋盤上錯一著滿盤皆輸,刺局中錯一招無命可逃。
跳動的火苗已經變成了抽搐般的擺動,這是即將熄滅的前兆。煙霧變成一團一團地湧起,這也是煙霧快速消失的跡象,燃著物已經不能持續散發煙霧。
隱約已經可以看到煙霧中有個人影。雖然看不清這人影的真實模樣,但可以肯定他很著急,急得就像一顆心也在被火烤著。否則他不會又是揮手又是跺腳,一副無奈又無助的樣子。
那個身影不是哪個被推入火中未能逃出的侍衛的鬼魂,也不是哪個被引燃衣襟未能燒透的侍衛仍在掙扎,那是範嘯天。而範嘯天雖然揮手跺腳樣子像被燙到屁股的猴子,卻始終在原地沒有四處亂轉。所以他的形態舉止就讓某些人覺得這樣做其實是要讓什麼人看清或聽清他的位置,並非真正著急上火、捶胸頓足。而後來當齊君元聽說了範嘯天整個刺殺過程時,對這一點也是表示懷疑的,他認為範嘯天應該是在做這特別的訊號給外面人看,而這種訊號卻是他這個離恨谷中刺客高手不懂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煙霧淡了還是因為範嘯天站在原地不斷揮手跺腳,總之是有人看到了他。
「在那裡!兇手在那裡!抓住他,為防禦使大人報仇!」
有人在高呼,而且呼聲中還帶些哭腔。而隨著呼聲,一個人埋著頭跌撞著從重重圍住軍料堆場的兵卒、巡衛中鑽擠過去。雖然大家都不知道這是個什麼人,也沒有看清他的裝束和麵容。當他的聲音和舉動讓周圍人一下認定此人應該是防禦使吳同傑的親人或親密手下。
沒人準備攔住這個人。雖然這些站好位圍住軍料堆場的兵卒、巡衛知道還不到時候,衝過去依舊會有危險。但他們為了等一會兒自己衝過去能認清環境形勢,讓他們知道自己該怎樣正確應對那個刺客,此刻心中其實還是非常願意有什麼人能先衝進去一趟看看情況。
雖然沒有人阻攔,卻不乏想跟在這個人後面一起往火場中衝的。這是一些吳同傑的貼身侍衛,為了事情過後能對上司和吳同傑的家人有個交代,所以他們在有人主動帶頭往前衝的情況下是很願意跟隨的。另外還有少數想借機立功的兵卒、巡衛也跟在後面,這種機會對於想升遷的底層兵卒、巡衛來說確實不多。
但是當那個又哭又喊的人鑽過圍堵的人牆後,後面想跟著的人卻發現要想緊跟上去並不容易。前面那人所經過的位置,幾乎所有的兵卒和巡衛突然間身體發生變化。有人無聲地歪倒,如果不是人擠著人,他們肯定是直挺挺地跌倒。有人身體突然失衡,死沉沉地直往旁邊人身上依靠,用力推都推不開。有的抓住旁邊的人便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死也不放,還有人索性蹲在原地什麼都不做,只知道扯著嗓子尖叫,那叫聲就像見了鬼。這一堆的人瞬間全亂作一團,就像一籃被起水的魚,掙不開、邁不動。
鑽過人牆的那個人就像根本沒有發現身後出現的混亂一樣,只顧自己往前衝。但是很奇怪的是他根本沒有朝著火場中的範嘯天衝去,而是朝著一根滾到城牆腳下的粗大滾木衝去。那根大滾木的確有些特別,除了特別粗大外,那上面還繫著將吳同傑吊起的吊繩。
而就在那人如風一般疾衝到城牆腳下時,後面兵卒、巡衛混亂的局面再次升級。因為突然間連續噴起的血霧、濺灑的血雨讓剛剛還搞不清怎麼回事的人一起加入到驚恐、尖叫的行列中。
幾乎是連續地,那些死沉歪倒的兵卒、巡衛脖頸間綻開了細長光滑的口子,然後身體內部的高壓將鮮血從這些口子中壓出,初時如霧,最後如雨。
而那些掙扎尖叫的,初時只是覺得疼痛,但當掙扎中發現自己身體的某一部分滑爽地離開了身體後,恐懼一下子遠遠超過了疼痛。
這也難怪,不管是誰,當看到自己準備扶住別人的手臂突然掉落在地,當看到支撐自己身體的腿腳被人一絆後掉入人堆再也找不到,當看到大股鮮血如湧泉般流出自己身體,那種恐懼的感覺的確是比立刻死去還難受。
但是到此為止,仍然沒有一個人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又是如何發生的。
雖然有幾個正好在附近的夜宴隊高手聽聞吳同傑被刺及時趕到現場,並且已經佔據合適位置可以觀察到全域性狀況,卻也沒有看出這一處真實的狀況是怎樣的。只是憑著直覺和經驗推斷髮生的情況很大可能和鑽過人群的那個人有關。而如果真是那人下的手,直到他跑到城牆腳下了才出現血雨飛濺、手腳斷落的現象。由此可見他所用兵刃極其鋒利,還有就是他身形移動之快也非一般高手可比。
但推斷始終是推斷,並沒有人能作出定論。因為還有個疑問無法解釋,為何沒有看到那人手中有殺人傷人的利器,那些多人的傷害他是用什麼武器造成的?抑或這些傷害根本就不是他造成的。
正因為沒人能作出決斷,也就沒人命令人牆後兩圈的弓弩手向這個明顯的目標發起攻擊。所以鑽過人牆的人順利到達那根滾木,並且伸手臂舒展手指搭住了滾木上的吊繩。舒展的手指剛剛搭住吊繩,那吊繩便斷了。而就在繩子斷了的一瞬間,他的雙手緊握住了斷繩的上端。
繩子的另一頭掛著已經被烤得焦黑的吳同傑。吳同傑一員武將,身材魁偉,再加上全副的盔甲,分量差不多要抵到平常的兩個人。雖然被火焰烤得損失了些油脂、水分,但抵上平常一個半人肯定綽綽有餘。而抓住繩子另一頭的那個人身材本不高大,雖然渾身上下都是肌肉包著骨頭不見半點肥肉,但這都是久走山道、苦練技藝消耗出來的,整個身體並不見分量。
一頭吳同傑一頭大滾木改換成了一頭吳同傑一頭是精幹的小個子男人,於是吊架上的滑輪立刻開始轉動起來。烤焦了的吳同傑開始慢慢下墜,而抓住吊繩另一端的精幹男子則慢慢上升。
也是在那男子舒展手指搭住吊繩然後吊繩立斷的那個瞬間,已經有夜宴隊裡的高手確定了那人就是造成人牆中大量兵卒、巡衛死傷的兇手。於是斷然喝道:「弓弩手,射下那個人!別讓他逃了!」
精幹男子聽到了喊聲,知道自己已經成為別人確定的目標了。於是立刻雙臂上收,到一定程度後身體翻轉平放。這樣一來原來整個身體的目標就變成了只有頭頂加雙肩那麼大。同時在平放身體之後雙腳快速在城牆壁上踩踏,那動作就像平地上奔跑。這種方式的借力使得吊繩另一邊的吳同傑下落得更快,而這個精幹男子還沒等到一個弓弩兵放出一支箭,就已經幾個大邁步到達城牆的頂端,雙腿外撇,分別勾住一左一右兩個牆垛。
這時候吳同傑的沉重屍身正好落地,精幹男子抓住的吊繩再無法借力。於是身體倒掛在城牆上的他腰腹用力,硬扳鐵橋的功力將自己上身翻起,進入牆垛登上城牆。
「指間刀!是指間刀!那人使用的是指間刀!」夜宴隊的高手還在高叫,但此時的高叫聲中更多的是驚訝、感嘆、恐懼的味道。
一般人都認為指間刀是一種武器,其實它代表的是一種刺殺技藝和一段刺客傳說。
北魏時期在北方地帶有毛人異族,族中酋王莫薩殘暴為政。莫薩孔武剽悍、力大無比,是全族第一勇士,無人能敵,所有試圖戰敗他奪取他王位的人都死在他的手下。有人稱莫薩為拔喉狂魔,就是因為他曾在和一位挑戰他的勇士決鬥中,一拳將其牙齒頜骨打碎,然後順勢用三根手指將對方舌頭連帶喉管拔出。
族中人不堪莫薩欺壓,暗地裡籌集重金從千里之外的中土刺行中請刺客布刺局殺莫薩。數月之後,毛人族地來了一個漢人瞎婆婆。瞎婆婆能夠摸骨算命判兇吉,奇準無比。而她最大的本事是斷定一個人在什麼時候死,怎樣去死。接連有幾人被算出很快會死,別人開始還不信,但最終無一不是準時準點暴斃。
莫薩聽說了神奇的瞎婆婆之後,讓人將她請至自己所居的石殿,為他摸骨算命推運程。結果就在算命過程中,被瞎婆婆用一種藏在手指間的刀片割斷喉嚨而亡。這就是刺行乃至江湖中非常有名的「瞎婆婆指殺毛人王」,也是指間刀第一次出現所做的絕妙刺局。而指間刀的名字也是這次刺局之後江湖人給起的。
指間刀之所以被作為一個技藝,那是因為它的特別之處不在於刀本身的鋒薄刃快,而是在操控它的手法。那一彎輕薄刀片其實就在刺客手中,但是那手掌在你面前翻來覆去多少遍,你就是無法看出它的存在。所以此殺器要練成非常不易,除了要有天生能使巧力的靈性外,還必須忍得住痛、吃得了苦。因為在訓練過程中會受傷無數次,而且這無數次中只要有一次傷害過大,那這技藝從此就不能練了。
北宋湖州人司馬言所編《奇兵外編》一書中,將指間刀排在「妙鋒譜」第三位。「妙鋒譜」上所列都是以巧力運用而達極致的奇門兵刃,排在指間刀之前的是「三寸金蓮」和「眉媚飛」。三寸金蓮是刺行門派三寸蓮的看門絕技,只傳掌門,但是否代代掌門都能練成卻是未必。因為這技藝是以女人的小腳御刀,所以運用難度比指間刀更大。至於眉媚飛,江湖中幾乎無人知道是如何出招的,只傳聞它的所有運用功夫是在臉上。
綵衣升
剛才鑽過人牆的是個灰頭土臉的精幹男人,要是之前那些兵卒、巡衛看清他的裝束模樣,那肯定是不會讓他過去的。因為防禦使絕對不會有這樣的親人和親密下屬。而那精幹男人不僅是要鑽過去,而且還不能讓背後的那些人緊跟上他。因為進去之後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跟在後面的人只會對他的行動有所幹擾。同時當那些人發現到他的真實意圖後,那麼要做的事情非但做不成,而且自己也可能會陷入死局。所以那人在鑽過人群時必須採取手段,阻止那些想緊跟自己一起進去的人。
在當時那種人擠人的環境下,阻止別人緊跟自己的最好方法就是在那些人的周圍造成一番混亂。所以那男子在鑽擠過人牆時,雙手不停地從經過的兵卒、巡衛身上撫過。
被撫的感覺不是很明顯,只有一絲涼意。涼意是持久的,因為太過細長、太過緊密。而當涼意完全消失時,鮮熱的血液就已經湧出了體外。撫過脖頸處的,立時死沉死沉地歪倒,他們被涼意切斷的有血脈和氣管。撫過身體的,立刻有肢體離身而去,涼意像庖丁解牛般順滑地切開了肌腱關節。所以這些血腥的涼意都來自那個精幹男子的手指,因為他的兩隻手都有第六根手指,而這第六根手指正是薄如紙片、鋒利無比的指間刀。
範嘯天直到那個精幹男子上了城牆後才認出他是六指何必為。這倒不是範嘯天目力不行,也不是他和六指不夠熟悉,而是因為六指「隨相隨形」的技藝讓他此時的形象氣質又有很大變化。再一個六指的出現太過突然,速度真的非常快。
「卸標,上秤。」六指衝範嘯天高喊一聲。但仍是怕範嘯天聽不清,邊喊邊雙臂揮舞,連連用離恨谷中特有的手勢告訴範嘯天該怎麼做。因為他將範嘯天救出的機會並不大,如果官兵那邊有誰看出來了,行動即便得以實施,範嘯天也不一定有命逃出。
範嘯天聽到了喊聲也看到了手勢。「卸標」,意思就是讓他將已經被烤死的吳同傑卸下來。「上秤」,就是將自己掛上有些像掛秤的橫擔吊架。範嘯天領會了意思,於是想都沒想,幾步來到吳同傑的屍體旁邊,三下五除二就把所有準備工作做好。
城牆上的六指發力了,將他那一頭的吊繩背在肩上往前疾走。於是範嘯天冉冉而起,速度雖然不快,卻是毫無停滯地直上城牆頭。
前面我們說過,此處的吊油架是橫擔吊腳。主要結構是支撐架頂起一根橫擔,橫擔兩頭帶有滑輪,繩子穿過滑輪將熱油鍋吊起。支架肯定是高過城牆的,然後橫擔自身可以平行轉動,油鍋吊起之後橫擔平轉就可以將油送到城牆頭。這樣的橫擔吊架從春秋戰國時就開始採用,因為拉吊繩的人可以和油鍋保持一定距離,以免熱油潑濺出來燙到自己。
但是橫擔吊架的缺陷是它採用的是單個定滑輪,所以並不省力。而且中間有兩個方向轉變,古代滑輪的轉動也不十分順滑,要以一人之力拉起一個人來還是頗為費力。另外六指雖然出身力極堂,但他修的是巧力之技,所以只能是儘量利用自己體重、發力特點以及城牆頂上地面、牆垛等物進行借力,儘量快地將範嘯天拉上來。
範嘯天穿一身可以將自己融入火境、可以讓他如火鬼般巡林的掩飾綵衣,在六指拖拉之下,就像一朵火花似的騰空而上,脫離了最後的一點菸霧。但也正是因為那身耀眼的掩飾綵衣,讓他成為了最為明顯的目標。就算六指剛才製造了那麼血腥的混亂,也終究無法轉移大部分兵卒、巡衛對範嘯天的注意力。所以他才從煙霧中顯出,下面已經一片呼喝聲。
「兇手要逃走了!快放箭!射死他!」「快放箭!」「快!快快!」
不僅有呼喝聲,堵住軍料堆場的人牆也頓時動了,變成了沖塌堤壩的潮水。而潮水往前快速湧動的過程中還有雨點,那是弓弩手發射出的箭支。
範嘯天沒有夠到城牆頂,那些兵卒、巡衛卻已經到了城牆腳。而且在他們到達城牆腳之前,他們射出的如同雨點的箭支已經更早地到達城牆上部,齊刷刷地釘在急切上升的目標身上。
城牆頂上的六指腳下猛然後滑了半步,他勉力拉住吊繩緩緩回頭看了一眼,是想知道為什麼拖拉會在轉瞬間變得沉重。
當看到吊繩另一端上插滿的箭支時,六指的第一反應是習慣性地在心中盤算了下。一支箭連頭帶尾五兩,兩百支箭一千兩。拖拉的重量陡然間增加了千兩,難怪會變得沉重。六指的第二反應是自己應該鬆手了,再堅持拉住一個身上插滿了箭支的屍體已經沒有意義。於是他果斷扔掉吊繩,然後縱步沿城牆疾奔而去。
城牆頭上平時只在幾個位置設有瞭哨,每一哨上不會超過兩個兵卒,所以六指才會想到將範嘯天拉上城牆頭救走的。而現在雖然沒能救走,他自己卻可以在上面一路狂奔逃離。因為就算遇到幾個瞭哨上的兵卒阻擋,他都可以在不影響自己奔逃速度的情況下讓他們成為死人。
但是六指卻不會奔到城門樓那裡,從登城階梯下去,因為城門樓的位置是有專職守將和輪值的大量兵卒。他的指間刀雖然巧力而殺、精妙無比,但是巧力而殺的兵刃因為外形小巧,所以使用時都是遵循抓住弱點、隱蔽出手、以快奪勢、直擊要害的殺法準則。所以如果正面對敵一群全副盔甲裝備甚至是組成一定陣形的兵將時,指間刀所有的優勢就都失去了。這種硬碰硬的拼殺只會讓他舉步維艱、寸步難行,直至失去自由、失去性命。
但是六指出手救助範嘯天非常倉促,沒有準備合適器具,無法從城牆上下到城外。所以當他奔跑過程中發現有一棵大樹就長在緊靠城牆的裡側時,他躍身而下。先上樹,再上房,最後無聲地落在一條不知名的小巷裡。
城外的野地之中,「收滾網」圍住「篾簍插刀」盤旋了好幾圈,終於有了變化。整個兜形最裡面的一圈人脫離了隊伍,然後這一圈人以很慢的速度朝著「篾簍插刀」收縮。他們的速度真的很慢,每邁出一步之前,都要將三步之內的情況完全看清楚了。而當最裡面一圈人走出了三步開外之後,第二圈的人動了,同樣很慢很小心地往裡收縮。然後再第三圈……
齊君元只看一眼就知道對方這是要用「慢滾碌碡」來破自己的「篾簍插刀」。也知道面對「慢滾碌碡」,自己只有放手一搏最後爭取下渺茫得幾乎沒有的生機。
「慢滾碌碡」不是兜子,而是一種呆板的死辦法,常用於兵家、匪家。一般是在看不出對方佈局的情況下,仗著自己人數多過對方許多倍而採用的一種對決方式。但這方法與簡單地用人往兜子裡填,盲目犧牲、拼死突破又不同。它其實是有些手牽手過河的道理,探路的人是有著後援和救助的。而且一旦真的在哪個點上的探路者與對手發生對抗,那麼整個團隊都可以作為他的後援和後續。所以夜宴隊的人如果不惜犧牲決意要將「篾簍插刀」破開,那麼「慢滾碌碡」應該是一個可以儘量利用自己優勢將犧牲降到最低的方法。
既然是最後一搏,齊君元決定在「篾簍插刀」的佈置上再增加崩花鉤。
崩花鉤算得上齊君元所有鉤子中最霸道的一種,其殺傷力不在子牙鉤之下。外形看上去並不粗,只比普通筷子粗一些,長度還不到半根筷子。直直尖尖的,沒有一點弧形,樣子根本就不像鉤子而更像是籤子。和籤子唯一有些區別的是在尖頭的上方有圈倒缺口,這和鞋匠上鞋底的穿線鉤錐有些像。
但這很像錐子的玩意兒千真萬確是鉤子,因為它直直的樣子只是蓄力狀態而非最終狀態。鉤子整體是用晶碳鋼打製,看似整體的一根,其實是由豎著的幾個帶刃口的小分支組合而成。最常見的是三支,多的可達八九支,每個小分支上都帶有小倒口。晶碳鋼自身具有很強的彈力,將幾根分支用力合到一起,上面小倒口相互搭扣鎖住,這就變成了一整根尖尖的帶倒缺口的錐子。
而一旦尖頭刺入肉體,插入力順勢使得鎖住的搭扣脫開,分支便會在晶碳鋼自身強勁彈力的作用下崩彈開來。崩彈開來的崩花鉤樣子有些像齊君元的另一種鉤子鏢頂錨鉤(第一部中有過介紹),所不同的是鏢頂錨鉤有比較大的錨形倒鉤,而崩花鉤只是在箭頭下方有一圈倒凹槽;還有鏢頂錨鉤扎入人體後是直接利用倒鉤勾住骨肉、內臟,然後在鉤後線弦的拖拉之下,骨斷肉綻,甚至是將內臟拖出。而崩花鉤卻不是這樣,它的倒槽、倒鉤只是用來起蓄力固定作用的,真正有殺傷力的是鉤子本身。而且它也不是要勾住什麼,而是要直接崩開。
一根籤子插入肉體,然後分作幾支帶刃邊大力崩彈開來,一下就能將骨肉肌腱分幾個角切開。即便卡在骨腱之間,有鉤後線弦拉動加力,也能豁開。於是筷子粗的傷口瞬間可變成拳頭大小甚至碗口大小的傷口,而且這傷口至少有三道以上分叉。而我們都知道,分叉的傷口是出血量最快又最難包紮癒合的,就像六四式步槍槍刺造成的傷口。這樣的傷口在古代沒有很好外科手術技術的情況下,基本是與必死畫等號的。
齊君元佈設崩花鉤時並沒有做得太隱蔽,眼下這種情況下,讓對手知道自己層層加碼佈設兜子是件好事。這樣至少可以讓那些夜宴隊的高手心中懼怕,延緩行動,讓最終的搏殺來得更加晚一些。江湖中眨眼之間便是風雲變化,對於已經處於困死處境的齊君元來說,拖延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另外齊君元的佈設也真的不需要太隱蔽,因為他是按「驚雉立羽」的規律佈設的。在陰陽玄湖與樓鳳山對決時,這「驚雉立羽」的玄妙就連齊君元自己都沒能辨出。最後只能飛鉤釣大瓦來蓋住三鋒刃的籤子,用很討巧的方法闖過「驚雉立羽」。那次對決中,樓鳳山佈設「驚雉立羽」也是根本不避諱齊君元的,所以齊君元憑著自己過人的腦力將初始的一部分排列方位和規律強行記了下來,等到後面籤子數量變多、兜形變化變多時,他想記也記不住了。而現在他的崩花鉤便是以這部分的規律排布。雖然只是初始的一小部分,其中已然是玄妙無窮。
布好「驚雉立羽」之後,齊君元又拿出了「渭水竿」。現在他人在幾棵樹木之間,然後又佈設下太多鉤子、弦子,如果依舊以釣鯤鉤對敵,有可能會掛住樹幹樹枝,觸發其他設定。所以他這回要用和子牙鉤一樣用魔弦鐵製成而且可以隨意收縮長短的渭水竿來對敵。
癲血濺
以「驚雉立羽」作為「篾簍插刀」的附加兜形,雖然能一下將防衛能力陡然增加很大幅度,但同時也留下了一定缺陷。這缺陷就是如果齊君元自己尋找到機會想要快速突出的話,玄妙的「驚雉立羽」一樣可以阻擋他的出路,除非他能在瞬間就將兜形佈置給撤了。明知道有缺陷,但齊君元還是堅持在各個方位上佈下了「驚雉立羽」,也許齊君元已經覺得自己根本不可能有突出的機會了。
世間事情往往都是與想象相悖的,就在齊君元剛剛將所有崩花鉤佈設好,他突出的機會就來了。
機會不完全是自己爭取的,有時候必須是別人給予。齊君元的這個機會不僅僅是別人給予的,而且還是個女人給予的。不僅是個女人給予的,還是一群鴨子給予的。
女人是唐三娘,她還是那個樣子,藍花裙褂,左手臂彎挎個粗藤籃子。不同的是現在她的右手中還握著一根長樹枝,趕著一群鴨子在往這邊走。還有就是她原先用來包頭的布巾現在改成了包臉,這可能是怕自己模樣被夜宴隊的人記住。
女人像是平常的鄉下女人,鴨子真是平常的家養鴨子,但女人和鴨子的行動都非常快。女人的速度比得上江湖高手,而鴨子的速度已經是超過會飛的野鴨。女人疾步之下就像在草頭上飛行,鴨子連撲帶跑之下已經是飛了起來。可即便這樣,女人手中的樹枝還在揮舞,還在繼續驅趕鴨子加快速度。
女人的疾奔很輕巧,鴨子只有翅膀撲打的聲音。雖然他們不是悄悄靠近的,但當夜宴隊正在朝著齊君元收縮排逼的高手們發現到他們時,還是覺得非常的突然。
夜宴隊的都是江湖高手,只一眼就看出這個女人和這群鴨子不對勁。其實也用不上高手,就是平常人也能看出唐三娘和那些鴨子的怪異。現象太過明顯怪異了,那唐三娘根本就未作任何掩飾。
「幹什麼的,站住!」有人在喝止。
「當心!可能是標子後援。」有人在提醒。
「快!快躲開!躲開那些鴨子!」有人已經看出些端倪,於是立刻提醒自己同伴避讓危險。
鴨子真是平常的鴨子,但是在灌食了一種叫「滲麻漿」的毒藥後,鴨子就變成了一種毒爪子。江湖中把這毒爪子叫做「癲血濺」,書寫時也有寫成「癲血箭」的。做「癲血濺」的其實不一定是鴨子,其他鳥雀動物也都可以,甚至人也可以。
變成「癲血濺」的鴨子是狂癲的,在毒性作用之下,肥碩的鴨子竟然可以拼盡全力快速奔跑乃至低空飛行,因為推動它們做到這樣的力量是垂死的掙扎。但是它對別人的危害卻不來自奔跑、飛行的撞擊,而是來自鴨嘴裡噴出的血液。「滲麻漿」灌入之後,其作用是將鴨子體內的器官結構迅速破壞分解,化解成帶腐蝕性的劇毒血水。然後奔跑、飛行中血水從嘴裡噴濺而出,黏附到人身上後立刻滲入皮肉,化骨化血。到那時唯一的解救方法就是砍掉黏附毒血的身體部分,否則就會一直將人整個化作一攤毒血。據說後來江湖中所用的化骨水、化屍水就是從這種毒血演變而來。
江湖中有經驗的高手知道,對付「癲血濺」的辦法不是去砍殺、阻擋,而是先躲避,然後保持一段距離。因為「癲血濺」的爪子不管用的是什麼活物,其內部器官被破壞分解後是活不了多長時間的。所以「癲血濺」只是個極為短暫的攻擊形式,不用等爪子腹中血水噴濺完,就會栽倒不動,失去攻擊力。
但是這個極為短暫的攻擊卻可以提供給齊君元一個逃生機會。面對「癲血濺」夜宴隊的高手紛紛避讓,這就將「拖滾網」扯開了一個口子。所以只要齊君元抓準時機、快速行動,他是可以在鴨子落地而「脫滾網」未能補位的時間差中衝出的。這樣一個機會齊君元肯定看出來了,尋找最佳時機並快速行動憑齊君元的能力也能辦到。可問題是齊君元現在將自己罩在了「篾簍插刀」中,並且還在篾簍可能進入的所有方面又加設了「驚雉立羽」的崩花鉤,那麼在這佈設下,他還能利用好這個瞬間即逝的機會嗎?
六指跳下房頂後從小巷中轉出來,快步朝著廣信城北門走去。他知道現在官府、兵營的人心思全在軍備堆料場那裡,在防禦使吳同傑和刺殺他的兇手身上。而一旦確認了吳同傑已死,確認兇手被射殺,那麼隨後便會想到試圖幫助刺客逃走的自己。而且應該還會推測刺客有更多的同伴躲在廣信城中,所以接下來應該是四門緊閉,全城搜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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