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指在城牆頭上已經看清楚了自己的方位,他現在離著北門最近。現在城裡發生了刺殺防禦使的大事,街上一片混亂,軍備堆料場那邊更混亂。算上做主官員一路阻礙到達現場拿主意,再算上傳令兵穿過混亂的大街到達北門傳遞關閉城門的命令,自己應該還是有時間逃出城外的。
但是六指很快發現自己遇到一個更為嚴重的問題:被「釘子」墜上了。所以要想出城首先要解決或擺脫釘子,否則到城門口釘子只需一聲吆喝自己便會被團團困住。可是真的妥善解決了釘子的話,那還有沒有時間順利出城?
釘子是在他鑽出小巷繞過第一道街的拐角後墜上的。判斷自己被釘子墜上除了直覺和經驗外還有實際的技巧,這類技巧刺行、坎子行、六扇門各有特點,而刺行中各種門派又各有絕招。離恨谷中判斷墜尾釘子的技法一般是保持原狀態不變,然後從其他物體和第三者的反應來確定釘子的存在。類似這種人多的大街上,從第三者的反應來判斷應該是最合適的,這種技法在離恨谷叫「旁人眼」。
六指曾聽說離恨谷中有過將「旁人眼」辨判能力發揮到最強的高手,這高手可以從迎面走來人的眼球上來辨別自己身後是否跟著異常的人。如此厲害的辨判能力六指達不到,但他卻會另外一種更為簡單、有效的「旁人眼」。
六指所會的「旁人眼」是選定街邊一個無所事事的第三者,然後微微歪頭盯著他看。這樣的舉動會讓那個第三者感覺奇怪,於是也會回看過來。
而這樣的舉動會立刻引起墜尾兒釘子的注意,於是也會去看那個第三者,判斷第三者是不是與被跟蹤的目標有什麼關係。
而第三者發現又一個盯視自己的目光後,會和之前同樣回視。於是前面的人便可以從第三者目光的變化來判斷自己身後到底有沒有墜尾的釘子。
六指將這方法連續用了兩次,兩次得到的結果給他直覺和經驗很大打擊,兩個第三者的目光都沒有往他身後轉移。六指心尖兒在微微顫抖,背脊在微微發寒。他向來對自己的直覺和經驗非常自信,但是實際技巧的判斷卻沒有找到釘子。這能說明的只有一點,釘子是個高手,一個掌控了自己所有細節和目的的高手。
六指腳步加快了,他知道被這樣一個高手墜上是危險的。而這高手墜上自己後始終未採取行動,那是想選擇一個更加合適、把握最大的地方再動手,比如說城門口,那裡有大量的兵卒、捕快。
背後墜著的高手腳步也加快了,而且從加快的腳步頻率和節奏來看,他是要追上六指。
在臨近城門口時,六指快速轉入旁邊一條巷子。前面就是官兵密集的地方,他不能讓背後的高手將自己逼到那個位置。
背後的高手也隨著六指快速轉進了巷子,但是才邁進巷子一步,他的腳步便猛然停止了,身形也瞬間凝固了。因為還沒等他眼睛適應大街進入小巷後的光線變化,一片薄如紙片的指間刀就無聲地滑向他的脖子。
「別!是我!」背後的高手終於發出聲音了,雖然只幾個急促的字,卻是可以清楚地聽出是面對死亡才會有的驚恐聲音。
六指聽到這驚恐的叫聲後一下愣住,思維和身形同時僵定在那裡。在他聽來那驚恐的聲音是已經死亡了的聲音,因為這聲音是剛剛被亂箭射死的範嘯天發出的。
「看清楚了,是我!快!快收刀!嚇死我了、嚇尿我了。」範嘯天反倒是在六指之前回過神來。
梁鐵橋在奔進西城門口時就已經讓守城的武將通知四城立刻關閉,各城門守將就地嚴守,不得讓人出了廣信。同時安排原守城兵卒上城牆巡查,防止有人借用器具翻越城牆。城內駐軍立刻安排兵卒在各主要街道路口設崗,讓熟悉城內狀況的捕快衙役按統一順序搜查各自管轄區域中的街巷。
這做法是外圍先落罩,圈定目標。然後分割區域,縮減目標活動區域。最後再按片細摸,找出可疑物件。
按理說梁鐵橋無職無品,就是一個小衙役都可以不聽從他的指揮。但是由於他攜帶著夜宴隊的覆杯牌,軍營、衙門中有些身份、職務的人都知道他是從京城來的大人物。再加上之前廣信刺史、防禦使已經交代過手下,要全力配合他們的行動,所以梁鐵橋剛吩咐完,馬上就有人將指令傳遞出去。
辦妥這些,梁鐵橋才帶著幾個高手趕到吳同傑被殺的現場軍備堆料場。現場真的很混亂,滿地亂石,燒透的沒燒透的滾木橫七豎八。處處燒焦的痕跡,特別是城牆上面,燻出的黑印就像個張牙舞爪的怪物。吊架的根部燒損得也很嚴重,讓人有種隨時會倒下的感覺。
這種重大情況發生後,卻沒有一個廣信的高階官員到場。這也難怪,就連防禦使都被刺殺了,其他官員誰又敢在刺客還沒抓到的情況下冒險來到這地方。幸好是防禦營兵卒、巡街鐵甲衛中的一些低等職務的頭領還算比較盡忠職守,這才能夠在吳同傑被刺之後組織人對刺客進行圍堵。
此刻現場的兵卒巡衛正圍著一具插滿箭支的屍體爭辯著、吵鬧著,兩三句話從梁鐵橋耳邊飄過,他就已經聽出這些兵卒、巡衛的爭吵主要是為了推卸自己的責任。他們射下逃跑的刺客,拉開幾乎罩住全身的怪異服飾,卻發現裡面裹著的卻是被烤燒而死的吳同傑。
這也難怪,本來是要救出防禦使抓住刺客的,現在防禦使被烤死了不說,還被自己兵營的弓弩手從頭到腳射中數百支箭,就像個密密針線納出的鞋底。這數百支箭要是從屍身上拔出的活,倒不僅僅是在吳同傑屍身上多出幾百個對穿洞眼的問題,而是會將這具已經烤得半熟的屍身扯成一堆碎片,連具完整些的屍體都不能留下。另外那個刺客也沒抓到,就像鬼魂一樣蹤跡全無了,在場沒一個人說得清他是怎麼逃的、逃向哪裡。所以這種情況下,難免不會讓追査此事的官員將他們中間的某些人當作替罪羊交差,難免不會有追問此事的家屬拿他們中的某些人來洩恨。
所以現場鐵甲衛們責怪兵卒,兵卒責怪弓弩手,弓弩手責怪夜宴隊的高手,高手則誰都責怪。每個人都想將自己和這件事扯脫關係,卻沒一個人思考下事情怎麼會發展到這個樣子,那個刺客又怎麼會憑空消失了。
梁鐵橋到了之後,首先是夜宴隊的人停止了爭辯,退到一邊,只留一個小隊頭領跟在梁鐵橋身後詳細敘說情況。而那些鐵甲衛、城防兵卒、弓弩手的喧鬧也只持續了一會,當一些人知道了梁鐵橋的身份並真切感應到他身上逼人的氣勢後,他們立刻停止了吵鬧。而這些人突然沉默無聲,讓更多人不知發生了什麼事,頓時也都閉上嘴巴,連大氣都不敢出。
梁鐵橋不是刺行中人,面對這麼一片混亂景象,他根本無法看出吳同傑到底是落在怎樣一個刺局中被殺的。而旁邊人描述的經過是被一個已擒住的刺客吊起活活烤死的,這讓梁鐵橋更加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和難以理解,殺死一個人用得著這麼複雜嗎?不過好在他要追查的並非吳同傑是怎麼死的,他需要知道的是吳同傑被刺之前拿到手的皮捲到底哪裡去了。
「防禦使大人被吊起後皮卷掉落,被那刺客接住奪了回去。」這是那個鐵甲衛隊正親眼所見並且可以用腦袋擔保的。
得到這個答案,那麼要想再找到皮卷必須先弄清那個刺客去了哪裡,而這也正是在場所有人搞不清又亟待搞清的問題。
輕薄殺
梁鐵橋看了下吳同傑的屍身,看了下扔在聽音缸裡的盔甲,然後又聽自己手下描述了使用指間刀那個高手試圖救出刺客的經過。所有陳述讓他聯想到在城外被困住的齊君元,聯想到他最初在上德塬遇到齊君元時他身邊一個瞬間便不知所蹤的高手。而且後來梁鐵橋在東賢山莊還親眼見到這個高手將自己變成一個連大天目都沒能找到的牆垛。
於是種種無法看透的現象在梁鐵橋的腦海中串聯出一個過程:
指間刀高手闖過人牆,並順手殺傷多人,以此來阻止別人隨他而行,妨礙他登上城牆。
上了城牆後的指間刀高手本來是要將被困刺客拉上城牆逃生的,但是刺客並沒有將拴在吊繩上的吳同傑放下,而是將他的盔甲卸下,然後把自己身上和火勢很融合的掩飾物裹在了吳同傑的屍身上。
指間刀高手拉起的不是刺客,而是吳同傑的屍身。而困住他們的官兵以為是刺客,亂箭齊射,將吳同傑的屍身變成個烤過的刺蝟。
刺客此時用一些簡單的支撐手法,就可以將那套放在聽音缸裡的盔甲打眼看上去像個縮在底下的屍體。而此刻圍過去的兵卒、巡衛以及夜宴隊都把注意力放在被射中的刺客身上,都衝過去想搶頭功,即便是他們防禦使的屍體也最多是在衝過聽音缸時順便瞧一眼。至於其他聽音缸或隱蔽的位置有什麼人,有沒有用和環境很相近的掩飾物隱藏了自己,他們就更無法發現了。
而當前面的兵卒都擁擠到城牆下,後面的一些老百姓也跟著往前看熱鬧時,那個隱藏的刺客便可以找到機會混入老百姓的人群中並逃走。
梁鐵橋的推斷完全正確,範嘯天就是這樣逃出困境的。唯一有些差別的是他並沒有刻意支撐放置那件盔甲,而是隨手扔進了聽音缸。衝過來的兵卒、巡衛沒能及時發現是因為個個搶功心切,根本沒有一個人關心下已死的防禦使大人。
「刺客還在城裡,立刻……」梁鐵橋這句話沒有說完便打住了,因為此時有一個傳信兵快馬奔來,馬蹄在石鋪街道上濺起連串火星。
「報!北城門口守城郎將被殺。」傳信兵馬匹未曾停下便已經高聲喝報。
還未等梁鐵橋細問怎麼回事的時候,又一匹馬從街道的另外一端疾奔而來。馬上人是夜宴隊的手下,他的樣子看著比傳信兵更急,但是卻沒有像傳信兵那樣沒停下就高聲喝喊,而是到了之後緊勒馬韁,讓馬打著小旋兒卸去衝勁,緩緩停在梁鐵橋身旁。然後才彎腰探身,對梁鐵橋小聲說道:「城外被鎖死的標兒脫了網眼,是被用翻肚料的抄子撈走的。」
這句話用的是一江三湖十八山的暗語,但在梁鐵橋聽來卻比正常的言語更加清晰明確。這話是在告訴他,城外被困住的齊君元擺脫了他們「拖滾網」的圍困,是被一個用毒的高手接應走的。
北城門口的守城郎將真的被殺了,而且死的時候很羞辱,因為他臨死前是處在一種被輕薄、被調戲的感覺中。
接到閉關的指令後,北城門口的守城郎將立刻讓手下落閘關門。一些急於出城的,還有知道城裡發生了事情怕被關在城裡出不去的百姓都往城門洞裡擠。並且與關城門的兵卒、捕快發生了爭執和推搡。那城門只關了一半便再也關不上了。
守城郎將見此情形縱馬衝入人群,揮鞭就抽。如果連這幾個百姓都制不住的話,那還怎麼上戰場殺敵制勝。但就在他手中鞭子才抽打兩下的時候,他感覺有人摸了他一把,而且手是從甲冑裙葉下面伸入的,在他大腿內側接近根部的位置摸了一把。
那郎將感覺很是羞辱,自己堂堂一個武將,竟然被刁民如此輕薄。於是憤怒地四處尋找摸他的人,但周圍都是人,根本不知道剛才出這髒手的是哪一個。而這個時候他開始感覺被摸的部位變得溫熱、溼潤,好像有什麼東西在順著褲腿在往戰靴中灌。當他發現往戰靴中灌的是自己的鮮血時,那鮮血已經從戰靴中溢位,潑灑到地上。與此同時有更多的鮮血順著馬肋滴灑而下,馬腹下的馬毛尖兒上全掛滿了血珠。
那郎將始終未曾感覺到疼痛,這倒真是輕薄的原因,那劃開他大腿根部大動脈的刀刃太過輕薄、太過鋒利了,以至於疼痛的感覺遠不及被摸的羞辱感。而當發現自己血流如泉時,因為血流得太多和害怕,更多的暈眩感掩蓋了疼痛。暈眩感同時帶來的還有身體的失衡,所以郎將在馬上晃悠了兩下栽下馬來。
直到郎將栽下了馬,那些和百姓爭持、推搡的兵卒才發現到異常,立刻趕了過來。於是餘下幾個兵卒再也阻攔不住,擠在城門口的百姓一下從沒有完全關閉的城門口衝了出去。
齊君元真的走了,而且走得非常從容。而那些夜宴隊的高手們在他走的時候根本沒一個人敢去阻攔,因為陪在他身邊一起離開的還有唐三娘。
唐三娘驅趕著鴨子做成的「癲血濺」直接朝著夜宴隊的「拖滾網」衝去。夜宴隊的高手只從鴨子那瘋狂的樣子就看出這是「癲血濺」,他們也知道「癲血濺」的唯一應對方法就是躲避,不能讓鴨子身體爆裂時的血液濺一滴在自己的皮肉上。所以都快速移動身形,後退了、避讓了。但即便是大幅度避讓開,「拖滾網」的兜形卻沒有散,只是在一段上拉長了相互間的距離,將其中一個組合的菱形範圍擴大。
鴨子飛了起來,邊飛邊滿嘴噴血。但是沒有飛多高多遠,身體便急落下來,並且在急落的過程中發生爆裂。
看來唐三娘用鴨子來做「癲血濺」是個錯誤,也可能急切間她在附近只能找到這樣一群鴨子。鴨子的體態肥壯笨拙,即便飛起來了也無法靈活轉動方向,更無法回飛盤旋。直衝而起,隨即便直落而下,整個過程只有很短暫的一個直線起落。如此直觀、簡單的攻擊,那些夜宴隊的高手們躲避起來很輕鬆。
而更為錯誤的是唐三娘自己,她也像只鴨子一樣跟在那些鴨子後面直直地朝前衝去,衝向根本未曾散形的「拖滾網」。
其實這個時候就算那「拖滾網」被扯開了一個口子也無所謂,最多是讓唐三娘衝到兜子裡面去。但是進了夜宴隊的「拖滾網」卻不見得能進齊君元的「篾簍插刀」,因為現在在「篾簍插刀」之外又用崩花鉤加設了「驚雉立羽」,而這個兜形連齊君元自己可能都無法快速解開。
不過唐三娘沒有衝進「拖滾網」,更沒有試圖衝到「篾簍插刀」那裡和齊君元共同禦敵。而是藉助那些鴨子將「拖滾網」上高手間的距離拉長,將一個組合菱形範圍擴大的機會,斜線衝進了這個菱形範圍之中。
唐三娘進入菱形範圍後,馬上停住腳步站穩身形,拿著那根樹枝放眼四顧。也就在她停下腳步站穩身形之際,菱形四角上的高手立刻收縮,以全副的攻勢朝著她聚攏過去。而這個菱形兩頭連線的菱形也馬上後續動作,更多的高手朝著這邊聚攏。
這些都是有經驗的高手,也是非常瞭解自己兜形的高手。他們知道自己的「拖滾網」要想最終衝破「篾簍插刀」,就必須運動起來。用「慢滾碌碡」的辦法全面纏繞收縮,不惜犧牲幾個探杆,那才有可能做到這點。但是現在唐三娘卻衝進了兜形,並且在其中一個菱形格的範圍中站定。這就相當於在整個一圈滾網上打下一根樁子,那這張網還怎麼拖得起來?所以那些高手想都沒想,立刻展身形而動,準備用最快的速度解決這個女人,防止「篾簍插刀」中被困的高手藉助兜形凝滯的狀態衝出。
不過那些高手真的應該想一想再行動的。一個會驅趕「癲血濺」的女人,一個能看清兜形並衝入破兜位置的女人,她如果事先沒有想好如何站定這個位置,如果沒有絕對的手段應付四面聚攏的高手,那又怎麼會衝進這關鍵又危險的位置?
四個高手從四個方向撲來,唐三娘沒等他們靠近就已經搶先出手。但是這出手的力度看起來是太小太弱了,她只是將自己手中拿的樹枝朝四面揮舞幾下,而且也太過急切,那些聚攏來的高手離著她還有好幾步遠,那樹枝根本啥都碰不到。
但是那些高手們可能忘了,這是一根可以驅趕「癲血濺」鴨子的樹枝。也或許那些高手根本不知道,不管什麼動物在灌食「滲麻漿」變成「癲血濺」後都是處於掙扎瘋狂的狀態,如果沒有能夠在這種狀態下仍讓它們感到害怕的東西驅趕,「癲血濺」是不會按一定方向、一定目標衝擊的。
驅趕「癲血濺」的樹枝很普通,叫粉楊,也叫飛塵楊。明代之前很多地區都可以見到,但是後來因為此樹枝的劣性和無用被慢慢人為滅絕。因為這種樹根本不能成材,長到兩三年的時候便不再吸收養分、水分,除了木芯,外層材質都變得非常疏鬆。再過一段時間,外層開始乾枯,整棵樹的上下都開細紋裂。最後表層變得粉化,風一吹便飛塵四起。但是這種粉塵質地卻是很硬的,也很不光滑。所以吸入之後會劃傷呼吸道和肺管,讓人非常難受,嚴重時還會輕微咳血。
但這種樹也不是全無作用的,只是知道用處的人卻太少太少。一個就是可以用來驅趕「癲血濺」,因為被做成「癲血濺」的動物其實內臟已經開始破損,呼吸變得艱難,所以最害怕吸入粉塵物質,特別是粉楊上會快速加重呼吸艱難狀況的粉塵。再一個,由於粉楊的粉塵吸入後是會劃傷呼吸道和肺管的,所以將「滲麻漿」浸透在粉楊枝的外層上,隨著粉塵一起吸入體內。那麼隨著呼吸道和肺管發生破損後,「滲麻漿」進入血液,可以更快更直接地發揮作用,在最短的時間內將吸入的動物變成「癲血濺」,人也不例外。
想控制住唐三孃的四個高手一開始像是被那樹枝下了咒,頓時就減緩了腳步、放慢了動作。然後身體便開始抽搐、顫抖,眼珠亂翻,五官扭曲。緊接著開始就地翻滾,又撞又跳,痛苦至極的樣子。而這個時候他們的眼睛、鼻子、耳朵已經開始往外流血了,只有嘴巴還咬牙緊閉,未曾開始噴血。
隨著唐三娘再次揮舞粉楊樹枝,那四個高手立刻轉頭避開,並且扭頭跌撞著往來路而去。而來路的方向正有兜子上後續的高手聚攏過來。
當「拖滾網」上有其他夜宴隊高手發現自己的人成了「癲血濺」後,最先成為「癲血濺」的那四個人已經開始口中噴血了,而且還噴中了兩個後續聚攏來的高手。於是痛苦掙扎的人多出了兩個,不久之後身體爆裂的人也多出了兩個。
沒人敢再往唐三娘那邊聚攏,連幾個「癲血濺」都讓他們不停地四散逃避,就更不用說唐三娘了。所以唐三娘這根樁子打得很紮實,整個「拖滾網」都被她牢牢地釘住了、扯破了。
齊君元看到了這情景,也知道這是一個並不能太持久的機會。那些高手只要從慌亂中醒悟過來,他們立刻就會想到用暗青子、弓弩等長距離的武器攻擊唐三娘。同時將「拖滾網」的兜子縮小,將唐三娘那一塊捨棄、讓出。而自己則依舊在他們的兜相圍困中。
所以齊君元及時地動了,手中渭水竿四下裡揮舞幾下,隨即立刻衝出了「篾簍插刀」,衝過了「驚雉立羽」,快速地朝著唐三娘靠近。
的確如此,只是渭水竿揮舞幾下,齊君元就將兩個兜子的設定撤了,所有的鉤子、弦子都有序地繞掛在渭水竿上,並隨著渭水竿的分段縮短,各種鉤子弦子都按束理好收入身上合適的位置。
鉤子是釣取獵物的,而吊杆是收回鉤子的。但這需要滿足一個前提條件,這條件也正是齊君元所布「驚雉立羽」和樓鳳山所布「驚雉立羽」的最大區別,就是羽上有沒有線。樓鳳山用的是「三鋒刃」,手布手收。而齊君元用的是「崩花鉤」,每個鉤子鉤眼中都穿著絃線。雖同樣是以手佈下,但是收時只需要將整個線束拉起,那麼整個「驚雉立羽」的兜子就消失了。「篾簍插刀」上設定的鉤子弦子快速收回也是同樣的道理。
所以齊君元抓住那個不持久的機會衝到了唐三娘身邊,然後在夜宴隊那些高手還未曾醒悟之前從容離開。
梁鐵橋看到了死去的郎將,看到了他大腿根部的傷口。並且一下就斷定這是非常輕薄且鋒利異常的刀片造成的。而且根據剛剛在堆料場看到的那些死傷兵卒巡衛的傷口和切斷吊繩的切口,他斷定殺死郎將的是那個使用指間刀的高手。
守城門的武將被殺了,城門沒能及時關上,擁擠在城門口的百姓全跑出了城,那些人中間肯定有殺了郎將的兇手,也就是救助刺客的那個指間刀高手。而如果刺局設定完整,配合協調得當的話,那些人裡還應該有刺殺防禦使吳同傑的刺客。
刺客梁鐵橋覺得自己已經將刺局過程想明白了。城門口的齊君元故意顯形是要誘走自己,然後讓攜帶了皮卷的刺客可以順利進入廣信城,不至於被「滿地天眼」發現。
將自己和夜宴隊的大部分力量誘出城去後,另外的刺客便可以設局刺殺吳同傑了。刺殺之後,指間刀高手假意救助,其實是又設一個假象讓刺客有機會自己脫身。而指間刀的高手隨後還可以及時趕到他們預先約定的北城門處,替隨後趕到的刺客開啟通道。而當自己知道吳同傑被刺的事情後,特別是知道皮卷在城裡出現,肯定會急急趕回。這時城外安排好的用毒高手就現身救助齊君元,沒有了自己主持,這些高手用預先計劃好的詭異毒狠技法衝出兜子也不算太意外。
但是有一點梁鐵橋卻怎麼都想不明白,這幾個人為何要刺殺廣信防禦使?為何在刺殺中還冒險將皮卷顯出?
「刺客出北門後可以往三個方向去,一個是往西繞行去江州,那應該不會,因為他們剛剛就是由西而來的。還有就是繼續往北奔池州,或者往東奔祁門。所以現在我們馬上分兩路追趕下去。」梁鐵橋立刻便做出判斷安排好夜宴隊的下一步行動。
「還有,立刻修封書信從密通道走,將廣信發生的事情告知韓熙載大人。」梁鐵橋覺得自己必須這樣做,因為那兩個自己無法想透的疑問,其中可能隱藏著什麼重大意圖。所以他決定以最快的速度將詳情傳遞給韓熙載,以免因為自己未能看出的門道而耽擱了什麼大事。
佈置完這些之後,梁鐵橋身先士卒帶著一批高手施展陸地提縱術往城外追了下去。說實話,相比籌劃、組織之事,他更願意親自揮刀對敵。離開一江三湖十八山,就是因為覺得自己不適合做一個大幫派的主持者。他主持大局期間出現許多漏洞,折損幫眾、失落貨物不說,還被敵人順利摸到自己老巢來了。但是梁鐵橋從來就沒有想過,有些事情並不一定是自己不行,而是因為自己身邊有人在替別人出力。
同樣的,梁鐵橋這次也沒能想到更深一層,沒能將更多關聯的細節現象彙集傳送給韓熙載。比如說他是被一支奇怪的響箭指引著往廣信這邊來的,發響箭的那個人是什麼人,他來自哪裡?將自己指引到廣信這邊來到底有什麼意圖?他只是將一些可以給自己表功的事情全都記上,比如說自己沒有被啞巴誘騙得一路追下去,而是敏銳發覺這個誘子是要保護往廣信而去的攜帶寶藏皮卷者。
梁鐵橋走後,城門口只剩下廣信防禦使府的一些將官和兵卒。有個吳同傑的副將參事面對眼前情況後稍加思索,隨即也立刻吩咐城防營旗牌官:「祁門附近有近歙大營的駐軍,往池州的半道就是修水大營,速速從軍道發信通知這兩處,協助攔截抓捕刺客及其同夥。同時再修一封軍報,將吳同傑大人被刺之事急報兵部。然後由兵部奏請皇上也好,直接與吏部商議也好,總之是要立刻委任接替吳同傑大人職務的人,軍中不可一日無帥啊。」其實說這話時,那副將心中已是充滿憧憬和遐想。
由於傳遞資訊的著重點不同,加上每個人的理解也有差異。所以某些人預先策劃好的事情在某些巧合、某些臨時視情變通的做法配合下,正在將又一個很大的刺局漸漸鋪開。
《諸國兵事運籌統評》為北宋兵部文策嚴斯議所著,其中內容均是對前朝各國用兵優劣的評述。此書中就有南唐境內「悍匪日闖軍料場,縱火燒死防禦使」的記載,並且評說此舉很大可能是楚或吳越試圖撕開南唐州府聯守的口子冒充悍匪而為。但書中沒有寫清具體是在哪個州府發生的,也未提及防禦使姓名。而元初無名氏所著《南唐史補遺》中則提到廣信守軍將領吳同傑驅趕搶糧百姓,結果被燒死於稻田之中。時間上情形上倒是與前面所記契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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