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秦淮雅筑

他是個頗有心計的人,也是個看得清局面的人。南唐現在看著挺繁華富裕的,但其實是外有危機、內有詬病,這樣一個攤子不是他所擁有的實力和能力可以接手下來的。至於皇兄李璟為何會昭告天下定自己為皇位繼承人,他也不知道其中原因。他也看好南唐將來要想立穩腳跟再展雄風,就必須交給李弘冀才行。所以從一開始他就沒有想過要和李弘冀爭這個皇位。說句心底話,他甚至是有些怕李弘冀的。

至於那兩個朝中重臣,一個是憑口舌、筆頭就能讓天下大亂的人,一個是暗地裡示個意就能讓人神不知鬼不覺掉了腦袋的人。這兩人平常時雖然和自己並無衝突,但也不交好。所以這件案子憑著自己性子拖到現在都未曾給出一點交代,從這兩位重臣的表現來看,他們已經是耐住了性子,給足了面子。

「雖說此案是你我同審,兩位大人協助。但父皇的意思其實很容易看出,他怎麼可能將兩位大人屈就在你我之下,讓他們來是為了督促和防誤。說直白一點,也就是此案應該是由我們四人共審才對。但是你將刺客獨藏於你秦淮雅筑之中,不讓我們與之有任何接觸,這其中是否有著什麼別樣的緣由。」李弘冀繼續言語進逼,這些日子他每天退朝之後還要再到這裡來點卯,心中已經極為躁悶。

「太子可能有些曲解我的心意了。我是想太子日常還要兼顧兵部諸多事宜,而兩位大人也是公事繁多。各位體力精神雖強壯卓盛,但也抵不住多方要務疲勞筋骨。而我正好兼職刑部事務,這審刺客的案子本就是我轄下之事。於是想著自己多擔當些也只不過是順便為之,能讓太子騰出些工夫來運籌國家宏景大勢。」李景遂說得很是客氣,但這客氣之中卻是有著另外一種分量。他話裡意思有自己才是刑部刑審的行家,自己不坐莊誰又能坐莊。還暗指太子老把自己放在幹國家大事的位置上,可現在南唐的大勢如何大家都應該清楚。

李弘冀如何聽不出李景遂的意思,所以一下噎住,將後面本來要進一步升級的逼迫話堵在了嗓子眼。

「齊王如此照顧,老臣先在此謝過了。只不過讓齊王獨勞,讓我等偷閒,心中頗為不安。所以齊王最好將那審訊艱難之處也告訴老臣一二,讓老臣品味香茗的同時也轉轉腦筋,不求愚鈍朽腦能想出些許關鍵,只求以後皇上面前應對也能心中坦然。」馮延巳說話了。他倒不是要幫著李弘冀,而是因為李景遂這麼多天除了讓他們從嵌在壁上的獨向鏡中看到十分享受的犯人外,就再沒有其他任何實質性的資訊告知。

馮延巳不通武、不知刑,雖然心眼玲瓏、詭計多端,但是對李景遂用如此方法審訊刺客也是無法理解的。以利相誘是可以的,這方式他自己也經常用。那隻需要開價、加價、再加價,然後交易成或不成,有個一兩天也就見分曉了。但李景遂將這刺客獨自控制了二十幾天,利誘的法子用幾遍都夠了,早就應該是重刑威逼階段了。由於之前他和韓熙載分工而查,他是查刺殺李璟的詭異字畫的來源,而這條線查到李景遂這裡便再查不下去了。所以他現在很自然地就有種感覺,感覺李景遂是在愚弄、搪塞他們三個,而愚弄、搪塞的目的很有可能就是為了不讓刺客的嘴裡吐露些什麼出來。

「馮大人所言極是。剛才太子也說了,這案子皇上吩咐下來已頗有些時日。齊王不辭辛勞獨攬艱難我等謝在心裡,但總該多少給我們些說道,讓我等在皇上問及時可以有說辭應對。如果不讓我等參與又不給絲毫資訊,那齊王好像是要在皇上面前獨居功而置我們於不為不力的境地。」韓熙載也說話了,而且開口就是橫風豎雨,直撲李景遂軟痛處。

本來韓熙載完全可以不參與其中的。他和馮延巳的任務是一邊旁觀,尋找蛛絲馬跡確定齊王和太子兩人誰才是背後操縱以字畫刺殺的主持者。所以開始時隨便李弘冀與李景遂兩人如何推來擋去,他和馮延巳都不插話。但是二十幾天過去了,事情竟然還是和最初時是一樣的狀態。雖然從目前的想象上推斷分析,李景遂似乎更有拖延、掩蓋此事的意圖。但從韓熙載已經掌握的資訊分析,更多的疑點是直指李弘冀的。韓熙載不想南唐出現內亂,所以一直都暗中替李弘冀掩飾,希望這事情能糊弄過去,什麼都查不出來那才是皆大歡喜。

但是現在韓熙載迷茫了,他開始懷疑之前的線索是否可靠,懷疑從現象和巧合上推斷得出的結論是否真實。那李景遂這二十幾天表現出的狀態可以說是在用極為巧妙的方法對付被囚押的刺客,但也可以說是在故意拖延推諉,想把這事情矇混過去。如果是後一種情況的話,那麼一直對準李弘冀的矛頭就要轉向李景遂了。

到了這地步,韓熙載反而覺得最終的結論不能下了。現象能說明問題,這兩個人都有可能是真正的背後主持者。現象不能說明問題,那麼真正的幕後主持者依舊有可能是他們兩個中的一個,但也可能是他們兩個人以外的第三者、第四者……

正是出於這樣的想法,在馮延巳開口之後,韓熙載也跟在後面砸了一磚。他希望能夠改變現在的平靜狀態,讓所有有關聯沒關聯的關節都動起來。這樣才能看出更多的現象,找到更多的細節。

見馮延巳和韓熙載都說話了,而且矛頭都是對著李景遂的,李弘冀的底氣頓時前所未有地鼓足起來。這是合審此案以來頭一次出現這樣的局面,是讓他李弘冀佔到上風的局面。於是李弘冀恰到好處地利用了這個局面,向李景遂提出了更為實際的問題。

「皇叔,兩位大人也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你也就不要再封住壇口獨釀美酒了。今天我們也不去看被囚刺客了,看也看不出什麼來。就在竹月堂聽你說說這二十幾天已經審到什麼程度、有些什麼收穫,還有下一步準備用什麼法子繼續?」

李景遂的臉上微微顯出些難色,既然問題問到這一步了,有些話他只能明說。但是他心裡也知道,明說的話很難出口,而一旦明說了別人又無法理解,那麼接下來自己的意圖和想要達到的目的就更難實現了。

「現在什麼程度都不到,什麼收穫都沒有,我之前不是說過嗎,我所做的一切只是鋪墊,有可能直接達到目的,也可能一無所獲。現在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利誘失利,所以下一步我想晾他一段日子。一切情形照舊,只是再也不準任何人與他說一個字。讓他在孤獨、忐忑和無望中乾耗一段時間,這樣最終不管能不能逼出他心中的秘密,至少也可以給下一步你們所說的重刑威逼再作個鋪墊,感覺上的反差越大,越能促使犯人意志的崩潰。今天我讓人將太子和兩位大人直接引領到竹月堂而未去黃粱居,就是想商量這件事情。我需要與那刺客再多耗些時日,直至壓磨得他心力全無、意氣盡失,到時候再用強硬手段逼迫就容易多了。」李景遂實話實說,他真心希望哪怕只有一個人理解他的做法,那他就能堅持原定計劃繼續做下去。

其實理解他做法的不止一個人。韓熙載是懂的,他手下夜宴隊抓捕目標之後,會用各種方法從目標嘴裡掏出想要的東西來,其中就有這樣的心理壓磨法子。而李弘冀雖然不是完全理解這種做法,但他參與過許多沙場征戰,知道戰場用兵時心理戰術的一套,所以從李景遂的說法中他至少知道這是在採取一種心理戰來征服被俘的刺客。

但是李弘冀不會支援李景遂,他更希望採取自己的一套來審訊刺客。自己的一套方法簡便,時間短、見效快,估計不用三天就會有結論。而這樣的話就可以讓自己在父皇和眾臣面前展現出另一番能力,最終擇定皇位繼承人的天平或許就會朝著自己這邊傾斜。

韓熙載也不會支援,因為他正想打破目前的僵局。刺客到底知道多少誰都不清楚,刺客能否吐露出些什麼也是未知數,刺客吐露出的秘密是真是假更無從知曉。但是韓熙載並不一定需要刺客嘴裡掏出的資訊,他要的是審訊過程中的各種細節,以及細節發生後帶來的個人現象、現場現象以及外圍現象。將這些現象結合起來,才有可能找到真正的答案。

而馮延巳是不懂的,他只是很早就覺得這種平靜的審案像在愚弄他。既然太子反對,韓熙載也不支援,那麼他當然也堅決地要求更換另外的方式來審刺客。至於什麼另外的方式,那肯定是他經常見到的重刑伺候了。

李景遂知道自己再拗不過這三個人了。別說自己,就是元宗李璟在此恐怕也不會與這三人共同的意見相悖。所以李景遂重重地長嘆一口氣:「這樣吧,明天,明天開始,送那個叫裴盛的刺客進‘無極淵’。」

「無極淵」並非一個水潭,而是一個建築,一座橫平豎直得有些像盒子的房子。房子之所以這樣設計,一般出於兩個原因,一個就是要這房子結實,還有就是這房子裡分割槽域性設定了特別的需要。

結實是肯定的,整座房子牆體都是方正的花崗岩砌起,除了正常的木樑、木柱外,還增加了兩道鐵鑄的偏梁和四根海碗粗的鐵柱支撐。

至於區域性設定的需要則非常簡單,就是在靠近房子的一側有一小塊長方形區域用拇指粗的鋼柵欄隔斷著。這區域裡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但是靠牆的三邊有流水槽。

這隔開的區域應該是用來關押人的,而且是關押那種已經不需要床睡覺、不需要吃喝,甚至不需要大小便的人。這樣的人一般要麼是被病痛折磨得奄奄一息,要麼就是被刑具折磨得半死不活。那靠牆的水槽可以作為佐證,因為不管關押的人昏躺在哪裡,身上是有著不能自禁的大小便還有極力想自禁的流血。只需挑來幾桶水衝一下,那麼躺著的人該醒就會醒,讓別人覺得噁心的汙物也同時被衝淨。

鋼柵欄外的大片區域倒是有著很多器具和設施,包括那些鐵梁鐵柱也都是有用的。只要看到這些,立刻可以知道被關在柵欄另一邊的人肯定都是第二種人,因為這些器具和設施全是設計精巧絕妙的刑具,讓人生不如死、欲死不能的歹毒刑具。

「無極淵」,這名字其實沒有太多的玄理妙寓,它的解釋就在字面上:「沒有極限的深淵。」

明天,裴盛將從黃粱一夢中醒來,轉而進入沒有極限的深淵。

這一回他還能撐住嗎?

迫迎戰

「枯冬薄夜清冷月,凍地斷水無聲影。」寒冬的黑夜本就該是這樣孤寥沉寂,就連夜遊的孤魂野鬼都會縮排哪家的屋簷下,不願在如此寂寒生硬的殘月枯木間遊蕩。

不過蜀後宮一處偏僻的宮院瑞馥宮中卻完全是另外一番情景。四處插滿兒臂粗的紅燭,雖然不能將高大的宮屋照得非常明亮,卻足以把這裡裝點得粉紅濃豔。牆角處每隔幾步便放置一個燜足火炭的暖爐,讓整個室內達到了暖春的溫度。而靠近床榻處的兩隻百竅蓮朵香尊,更是將一種甜膩的、醇重的沉香香氣瀰漫在整個空間裡。

透過半掩的紗帳可以看到床榻上很是凌亂,胡亂扯脫下的衣物扔得到處都是。富貴花緞面的大被半掛在榻下,根本遮不住榻上兩個汗津津的裸露身體。而人體激情混亂之後產生的各種味道就連百竅蓮朵香尊裡的沉香香氣都無法掩蓋。

雖然孟昶已經十分疲憊,但是有種興奮感始終充斥著他的全身,讓他渴望再次到達那種可以放棄所有乃至生命的瞬間歡愉。這種享受的感覺是他從來不曾有過的,這種持續索取的衝動和自信更是他從未有過的。今晚他已經支撐了三回了,每次他都是恰到好處地到達頂峰,然後峰迴路轉,就像從頂峰上駕雲飄飛而下。但還未等到飄飛的感覺變成腳踏實地,他便又恢復了登峰的勇力和激情。

孟昶很慶幸華公公出事之後會遇上秦豔娘,也很慶幸趙崇柞將秦豔娘帶回了成都蜀宮。而自己見到秦豔娘第一眼的時候便看出這是一個非比尋常的女子,看出她的天性中、骨子裡就有著一種能讓男人捨棄所有的引力。這倒不屬於慶幸,而是屬於自己獨到的洞悉力和心中的感應。即便秦豔娘不是智和尚的俗家侄女,王昭遠不曾為其買通籍官私下造冊,他也會毫不猶豫地將這女子留在宮裡。真正的男人可以石榴裙下死,卻絕不能讓石榴裙紅了眼,又眼睜睜地看它化作一片紅色煙雲飄走。

這秦豔娘也真的是與眾不同,她可以說是後宮嬪妃加上宮女再加上花蕊夫人的一個集合體,本該是各種女人所獨有的味道和技巧都可以從她身上找到。不,還不僅如此,有些其他所有女人都做不到的事情她也能做到。

首先秦豔孃的身體柔韌、肌骨力度是其他女人無法比擬的,這不單是可以跳出讓孟昶瞠目結舌的舞姿來,更重要的是孟昶以往學到的那些無法在其他女人身上施展的房中秘術,這秦豔娘卻是都能配合到位,滿足了孟昶追求快感的種種另類方式。

再有不管一個女人能將孟昶挑逗得如何激情,但他畢竟是血肉之軀,所以要想有持續的雄風和有力的爆發,就必須依靠申道人給的那些補藥。而不管是「養精露」、「夢仙丹」還是「仙駕雲」,那秦豔娘配合的一招一式或者引導孟昶所做的一招一式都能與那些補藥藥效相應合。將藥力發揮到最大功用,讓孟昶享受最大快感,然後還讓孟昶在最短的時間內再復雄風。

床榻微微動了一下,是孟昶肥碩的身體發出的些許顫動。他能感覺自己還未擦拭的敏感部位再次蠢蠢欲動,小腹間一股暖流再次盤繞到全身,撩撥過心尖,壓揉著腦垂。這種現象可能就是人們常說的俗語「精蟲入腦」。

而就在此刻,秦豔娘潤滑溫溼的身體也恰好貼在孟昶的身上。於是孟昶身體些許顫動的頻率開始變急,幅度開始變大,氣息也粗壯起來,這是能量開始積聚的表現。而秦豔孃的身體也開始隨著孟昶的身體開始蠕動、摩擦起來,她這是要幫助孟昶加快能量的積聚。

「皇上!皇上!有重要軍情!」門外是值守太監謹慎而低沉的呼喚聲。

孟昶顫動的身體一下停住,但他身上的肥肉是滯後兩個頻率才完全平靜的。

「皇上!毋昭裔大人、王昭遠大人現正在四海殿等候,他們同時接到密探道燎角飛信和八百里軍情急報,要向皇上稟告重要軍情。」值守太監這一次提高了聲音,而且將事情說得更加詳細。

密探道和軍通道同來急報,那肯定是出了天大的事情。於是孟昶重喘一口氣,隨即挪動肥腿往床榻邊上移。他的身體太重,直接爬起太過費力,所以想挪移到邊上再順勢滑下床榻。

但是秦豔娘身體的蠕動和摩擦卻沒有停止,非但沒有停止,她的腿腳手臂唇舌還如同蛇一樣纏繞上孟昶的身體,並且全都停留在孟昶身體的幾個敏感部位,用極小的快速動作給予孟昶難以抵禦的刺激。

於是孟昶發出一聲哀號般的呻吟,身體用力地翻轉過去,一下壓住背後震顫著的軟滑肉體。等他再起來時,已經是半個時辰之後,其間門外的值守太監呼喚了不下十餘次。

秦豔娘沒有動,孟昶從她身上爬起來後她就始終保持著這個姿勢一動未動,一雙眼睛只是直勾勾盯著牆上掛的一幅畫。這幅畫和濃色重豔的瑞馥宮有些不大協調,但秦豔娘說這是她祖上傳下來的,看著可解思念已故雙親之苦,所以才掛在了寢宮的主神位。

從風水角度而言,一家或一屋的主神位掛畫放物必須吉瑞,否則是會對家中當家之人或主事之人有害的。這瑞馥宮雖然是秦豔娘住著,做主的卻是孟昶無疑。而掛著的這幅畫正是「神龍綿九嶺」。

孟昶出去了,走遠了,走了好一會兒了,秦豔娘這才動了動。而她這一動便如疾風旋起,順手拉來的衣物還未完全裹住身體,人已經如同鬼魅般從視窗飄出。

空蕩的四海殿中雖然也燃著幾隻暖爐,但是與瑞馥宮的暖春溫度相比,卻顯得冷冽許多,所以當孟昶踏入四海殿的時候,不由縮緊身體打了個冷戰。

除了感覺冷外,孟昶還覺得自己的腦袋有些暈沉,雙腿發軟無力,這應該是內元多損、肌力多耗導致的現象。但是當他聽到毋昭裔和王昭遠報上的軍情後,那昏沉的腦袋裡頓時如同插入了一支冰凌,一個激靈驅散了暈沉,但同時也因為冰寒而僵硬了思維。而發軟的雙腿卻是再也支撐不住肥碩的身體,將他肥壯的屁股重重地夯在了龍椅裡。

也就在這個時候,一個黑袍裹著的分不清是男是女、是人是鬼的身影在蜀宮中飄忽而行。身影手中有幾股絲線活的一般,在絲線的助力下可以無聲地越牆、上房、爬簷、走脊。一路躲過了所有明衛、暗衛、定位哨、巡查哨,由此可見這身影對蜀宮中的安全防衛很是瞭解。

身影最終順著四海殿西角的外柱滑下,先快速湊到窗戶前聽一下。確定孟昶在裡面後,立刻又回頭看了下四周。確認四周無人,這才又將耳朵湊近窗戶仔細聽裡面的談話。也就是在這回頭間,可以看清此人是過去的秦笙笙現在的秦豔娘。也只有她這樣的耳力,才能在大殿一角的窗戶外聽清裡面三人聲音很低的談話聲。

王昭遠拿在手的是兵部轉樞密院的八百里急報。樞密院是專管軍政的,職責其實等同於兵部。五代十國時有的國家除了兵部以外還再設崇政院,後改為樞密院。特別是後蜀,一直都保留著這個機構。其實準確些說樞密院其實是個內廷機構,雖然也是管的軍政,但說白了就是皇上本人的軍事參謀處。它並不真正負責上陣打仗的事情,而是及時向皇上通報軍情大事,為皇上軍事方面的方針決定出謀劃策。而後來遼國、元代先後出現的南樞密院、北樞密院,其實是替代了兵部和吏部的職能。

八百里急報上的奏報比較複雜,有很大一部分內容是用來推卸責任的,那駱谷界營未曾作絲毫抵抗也未曾發信示警便一夜盡毀,這件事是可以將源州武定道軍中眾多官員問罪的。但是複雜的奏報通過王昭遠讀出來就變得很是簡單:「近日有一股大周兵馬偷出駱谷,兵入蜀境,並且迅速朝鳳州、成州方向移動。」

把複雜的事情說簡單了是王昭遠的特長,因為他怕太複雜之後孟昶會追問很多問題,而那些問題他能夠拿出正確答案的卻並不多。

毋昭裔手中的燎角密報是從密探道傳回的。蜀國佈設密探道,原本只是用來檢測地方官員和駐地軍營是否有異動的。但是發生了鄰國入侵這樣的大事,他們肯定也是會以最快的速度將訊息傳回。

燎角密報上所傳軍情是說大周與蜀國交界處的遺子坡突現一支彪猛周軍,朝著青雲寨逼近。其意應該是想奪取青雲寨,然後斷了東西二川與秦、鳳、成、階四州的關聯樞紐。

兩份急報,其實說的是同一件事情。這也是孟昶一直在擔心的事情:大周終究還是對蜀國下手了。

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了,雖然突然但不意外。之前大周違背信義和道德,通過援助他們的邊界易貨將疫病牲畜輸入蜀國,孟昶就已經擔心會出現這樣的局面。而現在回頭再看,大周主動派遣使者前來蜀國極力要求開邊界易貨市場,其意圖就是為現在兵犯蜀國做準備的。大周為鄰家虎狼,他們無食之時哪有易貨之說,肯定是要空手掠取的。所以還是自己天真了,以為解彼之困便可建成相互盟誼,卻忘記了自古就有「助虎脫陷必遭虎噬」的道理。

「自大周疫情傳入蜀境後,我就知道早晚會有此事發生。」孟昶這句話似乎是想表現一下自己的睿智,但隨後一句迫切又無奈的問話卻又顯示出他此刻的無措和茫然,「兩位大人,眼下情形如何應對是好?」

毋昭裔看了看王昭遠,隨即搖搖頭。他是一個文官,不知道行軍打仗的一套,本覺得王昭遠是樞密院事,應該會有自己的一套獨到見解和策略。但是當他看了王昭遠一眼後,猛然想起這只不過是個世俗和尚的徒弟,憑著阿諛獻媚討得皇上歡喜才得來的官職,他又如何懂什麼對仗制敵之法。

王昭遠看出毋昭裔搖頭的意思來了,這是毫不留情地在表明看不起自己。他可以讓人看不起,但絕不能讓毋昭裔看不起,那樣會讓毋昭裔覺得他連做個對手都不配。所以王昭遠毫不猶豫地往前一步躬身說道:「皇上不要太過焦急,正所謂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蜀國能征慣戰的將帥大有人在,我推薦一人便可在揮袖間擊退兇悍周軍。」

「你快說來,是何奇人可當此大任?」孟昶在龍椅上一下坐直了身體。

「此人便是客省使趙季札。」王昭遠回道。

這趙季札是蜀中名相趙季良的弟弟,平時誇誇其談、怪想連連,語不驚人死不休,這些德性都和王昭遠有得一拼。雖是同朝為官,但趙季札是世家子弟,王昭遠是侍隨出身,所以兩人並無交集。但是後來通過智諲和尚從中介紹拉攏,兩人發現彼此德性相近、臭味相投,於是大有相識恨晚之憾。然後又覺得日後相互間是可以利用的,所以平時頗為交好。

「趙季札是罕有的將帥之才,只是無人識得,此番正好讓他大展身手。如今周軍從遺子坡突入的兵馬還未開始攻佔青雲寨,而駱谷偷入的周軍入境後也未對哪座州城發起實質攻殺,應該還在部署階段。所以皇上應立授趙季札代聖權宜之旨,遣往邊界州府。讓其視戰情調配兵力,更換將領職要,然後擇最佳區域與周軍對仗。」王昭遠急切得似乎已經是要替孟昶擬旨了。

孟昶看看毋昭裔,毋昭裔沒有提出異議。因為他真的不瞭解趙季札這個人,只聽說此人出身名門,為人自傲,常出驚人之語。而王昭遠平時是不把別人放在眼裡的,更不會將皇上面前立功的機會推薦給別人的。但他今天如此積極地推薦趙季札,此人或許真就有驚世之才。

不過毋昭裔雖然不懂行軍佈陣的一套,外交的一套他卻是精通的:「皇上,兵馬對敵是肯定要的。但大周勢強,我們要想退敵避禍,還得聯合其他人共同對敵才行。」

這句話提醒了孟昶。之前蜀國疫情蔓延之後,他已經心中覺得不妙,所以連遣五路密使前往南唐聯絡李弘冀,其中還包括李弘冀派來蜀國協助邊界易貨的德總管。可是李弘冀那邊到現在都不曾給自己隻字片語的回覆,不知出了什麼狀況。或許是覺得事情還未發生,不宜預先給予承諾。但是現在戰事已起,李弘冀應該是能看出局勢的。蜀國一損,其後便會是南唐。而且李弘冀還指望蜀國給予自己支援奪取皇位,所以這種時候他應該很主動地給予蜀國支援,夾擊大周。

「這件事情我一直在做,只是音訊未回。等兵馬應對事宜確定之後,我再作安排,聯絡盟國。」孟昶說這話時才又顯出些帝王的威儀。他覺得自己應該繼續聯絡李弘冀,環顧眾國,可利用的也就只有南唐的李弘冀。

不過有一件事情孟昶並不知道,他遣去的五路密使先後全被困在了前往南唐的五條路徑上。困住他們的是高手,但這些高手設下的都是鎖兜,只困不殺。因為這些信使是有價值的,只是還沒有到產生價值的時候。

「再有邊界幾州由於牲畜疫情蔓延,軍中馬匹數量銳減,大大削弱了戰鬥力。所以除了王大人剛才推薦的客省使趙季札外,我覺得還應另外派遣一些兵馬支援臨近邊界的幾個州府。」毋昭裔這個想法雖然簡單,但是對於目前大周採取的策略而言卻是十分有利有效的應對方法。當下的局勢,只要是邊界州府駐軍的實力增強了,拖住周軍不讓其攻城得手,那麼大周就會因為軍備不足、糧鹽缺乏等諸多原因無法長久僵持,在一段時間圍城無功的情況下肯定會主動退兵。

「這是慣常的做法,不能出奇制勝,只能是硬扛硬鬥。估計周軍肯定也會想到這一步,所以他們先鋒部潛入之後肯定會封堵道路,不讓我們後援兵力進入邊界州府。」王昭遠張口就是出奇制勝,然後又將別人切實的策略否定得一文不值。

「剛才王大人不是說入境的周軍只是先鋒部,兵力不會太多。而且現在他們只是在部署階段,還未形成有效的封堵攔截。皇上只需從臨近邊界州府的行道或軍營增調兵力,便能趕在周軍部署完成之前及時到達指定州城。即便因為周軍攔截不能及時趕到,那麼就近紮營,城內城外形成犄角合擊之勢,也同樣可以增加對周軍的威脅。」毋昭裔這般分析其實已經是用兵之道,並且由此可見他以文運武的思維籌劃更加縝密周全。

「毋相這般安排極有道理,只是臨近的行道、大營有多個,調哪一路合適呢?」

「保寧節度使李廷圭可用。」毋昭裔推薦李廷圭不僅因為此老將久經沙場、能征慣戰,還因為他們兩個是多年老友,知道底細。

「很好很好,就這麼去辦。王樞密,趙季札是你推薦,我即刻擬旨授他邊界特巡使兼領權宜事,由你去傳旨趙季札,讓其即刻動身帶一路人馬和輜重前往蜀周邊界,屆時蜀地各級官員任由他呼叫。李廷圭那邊則要辛苦毋相一趟,你帶著左衛聖步軍都指揮使高彥儔、客省使趙崇韜前往巴州。授李延廷捧聖控鶴都指揮使,兼領北路軍大首領,左衛聖步軍都指揮使高彥儔為招討使,武寧節度使呂彥珂任李廷圭副將,客省使趙崇韜為監軍。發兵秦、鳳二州,再以此二州為點輻射階、成、興、源等州府,共同抵禦周軍。」

孟昶吩咐完這些後,毋昭裔和王昭遠未再多言,領了聖旨急急離開蜀宮。而這兩人還未曾出四海殿殿門,偷聽的秦豔娘已經五色絲隨心意收拉,蛇一樣無聲地緣柱而上,然後很快消失在瓦脊翹簷之間。

作者「圓太極」的其他小說

魯班的詛咒》《魯班的詛咒2:蘇州園林風水陣》《魯班的詛咒3:大興安嶺火山陣》《長弓少年行》《魯班的詛咒5:鬼斧神工大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