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三重計

且回頭

秋葉鋪秦淮,寒露浸枯苔。金陵尋清靜,醉倚望江來。

江水滾滾,濁浪滔滔,長江如一掛白練由天際飄出,帶著一路上搜羅來的所有喧囂。但即便是如此一番情形,那也是金陵城中最好的清靜之處。因為此時那城中的每處角落都已經被繁雜人心、焦慮猜疑、虞詐提防攪渾得沒有一絲清爽可言,沒有一點清靜可安。

這種人心紛亂、疑雲重重的狀況是從顧子敬將一個重要的犯人送回金陵城後開始的。

顧子敬沒有和蕭儼一起回來,就是這個重要的犯人送到金陵城後,他還在南平王都荊州花天酒地沒有回來。但他回不回來關係並不大,重要的是那個犯人。

這個犯人夥同其他一幫刺客在煙重津企圖刺殺南唐特使蕭儼和顧子敬,奪取韓熙載讓蕭儼帶去蜀國求解的三幅字畫。但是他們刺殺的訊息提前被人洩露,於是在九流侯府高手的協助下,生擒了其中的一個刺客。

現在這個刺客已經成為揭開對元宗李璟不利計劃的唯一證據。因為就在煙重津的刺殺發生之後,蕭儼攜帶的三幅字畫,其中得到無臉神仙辨語的「神龍綿九嶺」被人奪走了。也就是說,最終就算找到進獻字畫的那個人,也沒有確鑿的證據來證明他要用畫中的詭道殺技來加害李璟。值得慶幸的是,現在有一個刺客落在他們手裡,那麼只要能從他嘴裡直接套出幕後指使者,或者由他提供的線索順藤摸瓜找出幕後指使者,那麼這樁公案也就可以了了。

而能將這麼一個重要的人犯押解回來實屬不易,此事顧子敬是有著大功勞的。

煙重津刺殺之後,顧子敬真正感到害怕了。這是一個內廷官員很少有的害怕,但也正因為是內廷官員才會如此害怕。

鬼黨中人,一直是處於皇帝的罩護之下,平時只有他們狐假虎威讓別人害怕,而自己即便是在元宗李璟面前,也都是可以做到周旋自如、鎮定自若的。

但是顧子敬近期卻是連續遇到了可怕的事情。瀖州城他成了刺標,如若不是提前得到訊息,那他定然已經命歸黃泉。緊接著臨荊縣縣令張松年遭人刺殺,腦子都被磨紅的鐵甲燙熟了。這些事情都是他這種內廷官員從未遇到過的,所以顧子敬害怕了。而當他在蜀國聽蕭儼說,有人利用字畫對李璟行詭殺之術時,他更加害怕了。作為內廷官員,最擔心的就是有什麼人對皇上不利。因為他們只對皇上負責,皇上就是他們立足的根本、存在的意義。所以他才讓蕭儼立刻告辭離開成都,欲急速回到南唐金陵將這情況彙報給元宗。而且從他作為鬼黨成員的素質和經驗來說,可以由此事看出危及元宗的力量已經滲透到南唐朝廷內部,甚至就在元宗身邊。

煙重津刺殺之後,顧子敬的害怕到了極點。因為他不僅僅看到一場絕妙兇狠的刺殺,更是看到背後操縱這場刺殺的力量是何等強大。而這股力量很明顯就是對付元宗的力量,能擁有這種力量的人肯定非同一般。這更進一步印證了他和蕭儼之前的猜測,對元宗不利的人離得元宗很近,而且身份地位之高可能是別人很難想象的,卻又是很容易想到的。

煙重津的刺殺又是提前得到了訊息,所以顧子敬設了個反手兜,想將這些刺客一網打盡。但是最後他發現自己錯了,因為對手真正的意圖可能並非是要自己和蕭儼的命。只是因為自己不久前剛遇過一次刺殺,便很自然地認為別人是要他性命。其實別人真正的目的是那幅「神龍綿九嶺」的畫兒,沒了「神龍綿九嶺」,即便自己和蕭儼帶了畫中正解回去,查出以畫加害元宗的主謀,那也沒有了真憑實據可確定其罪。很可惜的是,這一點並非顧子敬自己想通的,而是因為別人行動成功後,才提醒他想到這一層。別人的行動簡單、快速,就在他們聚集了幾乎所有護衛和高手圍住煙重津,捕捉那幾個佈設刺局的刺客時,有人突然襲擊了墜在後面的南唐特使車駕,從寥寥可數的幾個護衛中搶走了「神龍綿九嶺」。

沒有了「神龍綿九嶺」,卻很幸運地捉到了一個人。煙重津布兜設刺局的這群刺客技藝超群、計謀過人,而且韓熙載大人飛信傳來的刺殺資訊很有可能就是他們自己放出的。他們就是要讓南唐使隊這邊出反手兜,這樣就可以藉此機會突襲兜奪取字畫。所以在別人完全掌控的兜局中,還能拿住對方一個刺客高手真的是僥倖中的僥倖。能夠有這種僥倖出現,應該是對方完全沒有想到自己有九流侯府的高手相助。

抓住的這個刺客在「神龍綿九嶺」丟失後價值陡然提高,因為只有他這個活證據可以彌補畫作那個死證據。但是顧子敬他們雖然知道抓住的這個刺客很重要,卻並不知道他的名字叫裴盛,不知道他是來自離恨谷的谷生,不知道他的隱號叫銳鑿,不知道他除了會使用天驚牌外是否還有其他什麼特殊的技藝能力。也就是說,他們雖然是擒住了一個他們認為很重要的物件,卻並不知道怎樣才能以最好的方法控制他。這種情形就像是獵者抓住了一隻珍貴稀有的兇獸想了解它、馴化它,卻又完全不清楚它的兇性到底是怎樣的。毋庸置疑,這是一個極大的隱患,會帶來很多可怕的後果。

不過顧子敬現在已經考慮不了太多,當務之急他就是不能讓這個活證據逃走或被救走,也不能讓這個活證據變成死證據。雖然顧子敬此次只是輔助出使蜀國,順帶觀察蜀國各方對南唐提稅的反應,但真的出了什麼事後,能做主的卻是他。因為鬼黨成員是有特權的,不但可以調動地方官府和軍隊力量,而且在外交上也可以權宜行事。像聘請九流侯府的高手為助,也就只有他能出面做此決定。所以面對眼前發生的一切,顧子敬做主了。他讓使隊所有護衛以及南平所派的地方軍隊保護蕭儼快速往南唐境內趕,爭取在最短時間裡見到元宗李璟。而他自己只帶了神眼卜福和九流侯府的高手,押著被生擒的刺客從荒途野路行走,準備秘密地將這個刺客帶回到南唐。

顧子敬這一招是陰險的。那蕭儼看著被一大堆的人保護著,浩浩蕩蕩地沿大道而行。但其實他就是個誘子,是將所有可能的危險都吸引過去。抓住的刺客很重要,顧子敬、蕭儼這麼認為,同樣的,對方操縱一系列刺殺事件的背後主謀也會這麼認為。所以他們會設法搶回刺客或者殺死刺客滅口,要實現這樣的目的,也就很自然地會將蕭儼的使隊當做第一目標。

而顧子敬自己則離開了那個目標的範圍,所以他相比之下要比蕭儼安全得多。顧子敬離開時還將重要的刺客帶走,這樣的話雖然是蕭儼得到了畫中辨語,但是沒了證據的辨語是比不過一個活生生的證據的,所以到元宗面前他的功勞就會遠遠大於蕭儼的功勞。再說了,如果吸引了危險的第一目標蕭儼在路途中不幸遭受意外的話,那麼所有的功勞就會落到他顧子敬一個人的頭上。

顧子敬這一招也是聰明的。蕭儼帶領使隊在回南唐的路上連續遭受到攻擊,而且已經不是使用巧力、妙招的刺殺,而是面對面、硬碰硬的突襲搏殺。這樣一種情形很明顯地暴露出對方的意圖,他們真的很在乎被擒的那個刺客,不惜一切代價都要將其救出。但是有了之前煙重津的遭遇,南唐使隊的護衛以及南平軍隊派遣的護送官兵已經早有防備。面對人數不多的突襲,他們穩固防守加遠距離武器的反攻,最終使得對方連續的幾次攻擊都鎩羽而歸。雖然保護使隊的官兵、護衛死傷不少,但對方折損的人也不在少數。

顧子敬不但陰險、聰明,而且他所帶的卜福和九流侯府的人都是非同一般的高手,個個身懷絕妙的技藝和豐富的江湖經驗。所以在顧子敬將蕭儼當誘子甩出去後,他在這些高手的提議下並沒有馬上另尋荒途野路往南唐趕,而是調頭退了回去,回到之前進入煙重津的道路口,然後由此往北到了最近的一個小縣城。

憑著顧子敬的身份,或者憑著九流侯府的名頭,要是和這個小縣城的縣衙官府溝通一下,肯定會得到最優厚的款待。但是他們沒有這麼做,一群人稀稀拉拉地進到城裡,就和一般進出城門的鄉民過客一樣。所以幾乎不曾有一個當地人注意到他們,只有顧子敬的儀態顯得有些突出,讓街道兩邊一些店鋪裡的老闆、夥計多看了兩眼。還有就是被多道繩索捆綁後再用袍衣披風裹住的裴盛,引來路邊幾個玩耍小孩的詫異目光。

進城之後,顧子敬這些人帶著裴盛進了一所極為平常的宅子後就再沒出現過。九流侯府的人想要在南平境內找一處藏匿不出、與外界隔絕所有聯絡的住所是很容易的事情。只是躲在這種地方日常的食物和環境條件會比較艱苦,所需要的一切都是由安排好的人定期送過來。

顧子敬從來沒有經歷過這種艱苦的、不見天日的日子,但是他現在只能非常情願地過這種日子。他心裡非常清楚,現在自己只要帶著被抓的刺客一露面,立刻就會惹來無數殺機。因為不管蕭儼那一路是被半路截殺還是順利迴歸,背後操作之人都會知道活證據在自己手裡。而自己只要未曾回到南唐,他們都會竭盡全力找到自己和被擒的刺客。

但是從對方的角度來想,他們可能會想到自己以蕭儼為餌,實則押著刺客另找其他路徑回南唐,但怎麼都不會想到自己在成功破解煙重津刺局之後會重新退了回去,想不到自己會在最近的小城裡秘密住下來。背後操控之人肯定會嚴密監視所有回金陵的陸路和水路,尋找自己的行蹤,而且這種情況會一直持續,直到他們找到自己或自己主動出現。所以現在最需要做的就是一直藏匿,和對方比耐心,或者說是磨去對方的耐心。失去耐心的人往往會同時失去警惕性和洞察力,這樣的話自己就可以順利實施下一步計劃了。

己為誘

鬼黨之人真的不能小覷,他們能讓元宗信賴肯定是有著過人之處的。比如說這顧子敬,他能在如此艱苦、如同牢獄的環境下待了兩個多月,其忍耐力是所有人都難以想象的。

兩個多月裡,外面尋找他們、圍堵他們的人已經焦躁、鬆懈。而這個時候顧子敬決定採取下一步計劃,這計劃的做法讓別人再次感到難以想象。

如果尋找顧子敬的人還在堅持和繼續,並且已經有所覺悟在朝正確方向進展的話,那麼在煙重津刺殺後的第七十五天,他們會發現顧子敬帶人再次出現在煙重津。但此時煙重津上再沒有預先佈設好的厲害殺兜,所以他們平平靜靜地迅速通過了。

某些人的任務是要截住顧子敬,救出或殺死被擒刺客。如果他們的任務仍舊在持續,那麼當顧子敬顯露蹤跡之後,這些人肯定會立刻做出相應部署,阻止顧子敬押帶著裴盛回南唐。但是顧子敬剛過煙重津,便立刻擇路趕往了南平王都荊州,所以做出相應部署的人會發現所有設在通往南唐道路上的兜子殺局全部落了空。

顧子敬在南平王都又盤桓了足有半月,而且始終沒有絲毫離去的意思。這個現象非常反常,如果對付顧子敬的某些人是具備豐富江湖經驗的高手,他們應該馬上重視到這個情況。因為顧子敬可能真的不急著回南唐,因為有很多事情並非一定要回到南唐才可以做的。比如說逼供被擒刺客,他就可以在南平王都利用九流侯府的人力、手段、器具來進行,等問出真相後直接密信傳給元宗就可以了。而一旦某些人意識到這種情況後,他們肯定會立刻改變原有部署,將所有人向荊都集結,然後採取最直接有效的方法對顧子敬和被擒的刺客下手。

不知道別人會怎樣去做,但顧子敬卻是完全按照自己的思路實施了計劃。從這計劃上看,最後應該有場發生在荊州的大對決,而且顧子敬會身陷這場對決。但是直到顧子敬離開南平王都,這個對決最終都沒有發生。這和顧子敬預料的完全一樣,因為在這個計劃之外,顧子敬另外還有個計劃在同時實施。而那個計劃實施到一定程度,最終的對決就不會再發生。

另外一個計劃其實很簡單,只是非常出乎別人的意料,一般人怎麼都不會想到顧子敬這麼一個鬼黨成員會這麼去做。

就在顧子敬被一幫高手保護著走煙重津、去南平王都,實施一系列計劃的同時,顧子敬另外安排了神眼卜福和另外一個九流侯府的高手押送著裴盛,緩緩悠悠地從官道往南唐金陵而去。

顧子敬將蕭儼當誘子丟擲,這是他的第一重計。然後自己調頭回去,尋個隱秘之處藏匿起來,並且一藏就是兩個多月和對手比耐心,這是他的第二重計。但是真正厲害的是第三重計,他接下來以自己為誘子,走煙重津,滯留南平王都荊州,那是別人很難預料到的。鬼黨之中雖然不乏小聰明者,但很少有人能做出這種大計謀,更沒什麼人膽敢將自己當誘子。而且這樣的做法會將自己已經拿在手裡的大功勞丟掉,一般鬼黨中人是絕不幹這種得不償失的事情的。

也正是因為別人預料不到,所以顧子敬的三重計策才能夠成功。雖然並不清楚背後操控之人是如何針對顧子敬的三重計進行調整部署的,但知道自己是否成功並不需要清楚別人是怎麼做的,只需看到最終的結果就可以了。而顧子敬的計劃,以及計劃外的計劃,得到的結果是圓滿的。神眼卜福押著裴盛順利地回到了南唐金陵,一路上沒有遇到分毫的阻礙。因為從時間差上推測,這個時候本該在各條道路上佈局設兜的殺手刺客都應該往荊州聚集了。而顧子敬的這三重計對他而言也是沒有實際危險的,因為不管卜福是將裴盛順利押送到金陵城還是半路被人截殺,任何一個結果都意味著繼續對付顧子敬已經沒有任何意義,所以最終針對他和被擒刺客的大對決都不會發生。

「唐使出蜀滯荊都」,這個事情在《五代十國外史》上也有記載,但是沒有說明其滯留原因。只大概推測是周國指使南平將唐使扣留,想從其口中知道他們出使蜀國的目的。

而之前蕭儼闖過無數血腥殺機回到了南唐金陵,早就將字畫中所藏真相告知了韓熙載,繼而在韓熙載的引領下,再向元宗李璟細訴端詳。如果只是憑著蕭儼空口訴說畫中存在的詭異刺殺手段,李璟是很難相信的。但是蕭儼在獲知真相趕回南唐的路途之上,遭遇重重截殺,並被人奪去「神龍綿九嶺」的畫,這就不得不讓李璟意識到問題的嚴重。

如果只是為了一幅畫,又何必大動干戈,在煙重津不惜將整個使隊和護行的南平兵馬殺光?然後為了一個被擒的無名刺客,又是不惜血本地重重圍堵截殺,顯然是下了決心要將刺客救出或滅口。這些做法已經很明顯地說明了問題,就是「神龍綿九嶺」那幅畫真的是暗藏詭殺之道用來刺殺自己的。而如此千方百計阻止刺殺的真相和證據傳遞到自己手中,那是因為刺殺自己的主謀不是外敵,而是內賊,並且就在自己的身邊。

蕭儼帶回有人密謀刺殺元宗的訊息很快在朝堂上下傳開,於是南唐的大小官員人人自危、個個謹慎,怕自己被利用、被誤會捲入到這個是非的漩渦中。然後皇家、官家所有重要成員間都在相互猜忌提防,有些肖小甚至藉此機會散佈流言打擊異己。

也就在這個時候,南唐皇家畫院裡的字畫修補高手瞞天鬼才蕭忠博失蹤了。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就像煙塵一樣從人間蒸發了。

韓熙載手下的夜宴隊展開了調查,是為了尋找到蕭忠博,也是為了找到利用畫作刺殺元宗的幕後主謀。韓熙載手下這些高手的介入便如同有利刃雪鋒在大家身邊遊走,讓人不寒而慄。所以這段時間中,金陵城就如同過早地進入了寒秋,冷簌蕭瑟。

當裴盛被押送到金陵城,在整個南唐朝堂上下打了一記冬雷。雷聲是震耳欲聾的,但冬雷之後,隨之而來的是寒徹入骨的冷風冷雨。他將南唐再次過早地推入了寒冬。

南唐皇宮的御梅閣裡,元宗李璟站在窗前,他望著滿園橫伸斜展卻尚無一花一瓣的虯墨梅枝,心中煩亂糾雜更勝這滿園梅枝。在他身後不遠的梅幾前站著韓熙載和馮延巳,這兩人是李璟最為信任的朝臣,同時權衡之下也是最不會以謀害自己獲取利益的人,所以最近這些日子李璟將心中疑慮之事交給了這兩個人。今天他將兩人召來詢問一下事情勘察的結果,然後才能對以畫刺殺自己之事做出正確判斷。因為這個事件必須儘快解決,對朝廷上下有個交代。否則所有人惶惶不可終日,各種政事正務都有懈怠,同時還有損他一國帝王的威儀。

韓熙載和馮延巳他們兩個心中則是忐忑難安,他們知道元宗私召自己二人來御梅閣密議肯定是為了以畫行刺的事情。但對於這件事情他們兩個人都未能順利進行到底,到現在為止所獲訊息也無法準確給出判斷。

如果是要比較一下這兩位重臣誰的心中更加忐忑,那毫無疑問會是韓熙載。此刻他心中所藏事情可能比李璟和馮延巳加起來還多。

對於以畫刺殺這件事,他其實是掌握資訊最多的。但是他卻不願將這些資訊推斷出的結果公佈出來,因為那會在南唐引起軒然大波,會讓李唐基業發生動搖。而且也只有他最為清楚,操縱之人可能已經做好了內變的準備,此時戳穿真相其實是對李璟不利的。

所以為了了結這件事情,在煙重津刺殺失敗之後,韓熙載索性派出了自己夜宴隊的高手,試圖替那個最大的嫌疑者太子李弘冀將此事消於無形,以維持南唐現有的安定。但讓他沒有想到的是,夜宴隊幾次的突殺都鎩羽而歸,並非因為特使護衛隊和南平護送軍隊的實力強悍,而是有暗中的力量在幫助護衛和軍卒打擊夜宴隊。

出現這情況讓韓熙載感覺事情不是那麼簡單,有人是下了決心要將證據送回南唐搞掉李弘冀或者搞垮李家基業。所以他先通過正常官家途徑探出顧子敬讓蕭儼先回是做誘子,他自己帶著被擒刺客並未與蕭儼同行。於是,再次增派人手在南平至金陵的所有道路守候,定是要將被擒的刺客殺了滅口才能安心。

不過就算是老謀深算的韓熙載卻也怎麼都沒有能窺破顧子敬的二重計和三重計。直到聽說卜福將被擒刺客已經押入天牢了,他才恍然大悟知道被仍在荊州未回的顧子敬擺了一道。但此時能做的只有即刻發飛令,撤回正在往荊州集結的夜宴隊高手。

不過,好在追查真相的大任最終還得落在自己身上,事情仍然可以加以控制。所以韓熙載並不十分焦急,他現在心中忐忑是因為在想如何用一個妥善的辦法讓李璟自己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追查下來只會有害無利。從而放棄追究此事,既可以顯得皇上仁厚慈善,又可以給予某些人不知底細的震懾,然後南唐還可以安枕無亂。

「韓愛卿,你之前說過要查清此事必須理清兩個環節。既然方向如此明確,為何到現在卻始終沒能查出細末真章?」雖然李璟涵養很好,但還是聽出慍怒之意。

「方向確實明朗,而且我和馮大人還分了工,各查一個環節,最後將所有結果聚集對口。但是在盤查過程中卻不斷生出些無法說清的旁支,所以到一定程度便遇阻無法深究下去。」韓熙載答道。

「怎麼會有旁支?怎麼會有阻礙?你們直接從畫的來源查起不就行了嘛。不會到現在為止你們連這畫是誰進奉到宮裡的都不知道吧?」李璟覺得韓熙載所說要麼是誇大其詞了要麼就是方法錯誤。他心中認為此事其實很簡單,找到進貢畫作的人便找到了背後主謀。

不可究

韓熙載知道李璟的想法,所以輕搖了下頭說道:「查詢畫的來源是馮大人負責的,還是請馮大人詳說一下吧。」很明顯,韓熙載是懶得和李璟費神解釋,所以將說明問題的任務推給了馮延巳。

馮延巳喉中輕輕嗯咳了下,然後提高聲音說道:「這事情說起來就有些複雜了,當初內廷參務顧子敬在瀖州評測提稅事宜後迴歸金陵,瀖州刺史嚴士芳和瀖州都督防禦使萬雪鶴讓其順便帶了些貢物禮品回來,此畫便在其中。當然,這過程中首先可以排除顧子敬的嫌疑,因為他如果存有異心,便不會費盡心機、歷經危險將畫中秘密和所擒刺客送回金陵。所以疑點落在嚴士芳和萬雪鶴身上,但後經詳細瞭解後得知,此畫是萬雪鶴從民間商家購得。所以嚴士芳被排除嫌疑,疑點全落在了萬雪鶴身上。為此我曾派吏部專員使密審萬雪鶴,萬雪鶴說他一介武夫,並不識得畫的好壞,更不知其中還有什麼詭異邪術,只知是前朝名家所畫,便委託顧子敬帶入京裡。」

「只憑如此一說,並不能解脫萬雪鶴的嫌疑。」李璟插入一句。

「不然,因為隨後我們所查發現萬雪鶴購得此畫並非是讓顧子敬將此貢奉給皇上,而是當做禮品送給齊王的。因為他聽說齊王喜愛古人字畫,想日後得到齊王信賴和照應,所以用此‘神龍綿九嶺’來溝通關係。」馮延巳說到此處其實已經將最有疑點的萬雪鶴也洗脫乾淨了。齊王李景遂是被李璟指定了繼承王儲的,他也就是日後的皇上,所以現在一些官員給他送厚禮溝通關係,那也是無可厚非的事情。

「可送給齊王的禮品怎麼進貢到朕的書房中來了?」李璟沒有被搞亂思維,他依舊是緊盯住來源。

「這個情況萬雪鶴說不清楚,不過不能怪他,畫交給顧子敬後他便再不知道何去何從了。下一步的情況應該顧子敬最清楚,但他還未從南平歸來,無人詢問。而且即便是顧子敬回來了,有些別人暗地裡做的事情他也不一定能說得清楚。至於齊王那邊,我們又不便查問,所以下官覺得還是從刺客身上下手。即便問不出真相,也能找到些蛛絲馬跡,然後再將一些已經査到的情況聯絡上,總可以推斷出些真相來。」馮延巳說的是實情,但也說得很狡猾。後面的話他已經很明顯是在推卸責任,話頭從齊王李景遂那邊繞過,只以一句不便問就推得乾淨。其實這是關於刺殺皇上的大事件,皇親國戚、王子王孫沒有誰是不便問的。馮延巳其實是怕得罪了李景遂以後日子難過。

「照此看來,馮大人前前後後只是查詢了萬雪鶴一人了?難怪你負責的這第一個環節就此卡住深究不下去。」韓熙載毫不客氣地質問馮延巳一句,話裡帶著些嘲諷。而馮延巳也知道自己這事辦得比較欠缺,所以只當沒聽見韓熙載說什麼,根本不搭話茬兒。

元宗李璟是個厚道之人,他知道要是順著韓熙載的問話追究下去,馮延巳必然難堪窘迫。於是轉而去問韓熙載:「韓大人,你負責的那一部分又是因何追究不下去的,其中阻礙又是在何處?」

「第二個環節是從畫作發生變化之處查起的。這方面要比馮大人所查的範圍複雜得多,也細緻得多。雖然‘神龍綿九嶺’原來就是個害人的物件,但按顧閎中所說,他兩次見到的畫兒並不相同。其中差異應該是增加了龍落甲和瓊水的手法,將損害物完全變成了一個刺殺器。從整體現象上看,畫在進到皇上書房前由畫院修補過,這是一個可以讓畫作發生改變的過程,所以査辨的剖開口首先應該是在畫院。但還沒有等我們開始從畫院處查起,畫院裡修補過此畫的蕭忠博就突然失蹤了。這情況似乎是能說明問題,但細想又十分蹊蹺,存在著極大疑問。」

「這其實已經很明顯了,蕭忠博的逃走正說明了他做賊心虛,所以才畏罪潛逃。韓大人這極大的疑問不知從何而來。」說實話,馮延巳是真的不懂,官場弄權他是有一套的,但分析查辨案情真相他真的是門外漢。

「試想,此畫是由宮中收貢處拿至畫院的,所以畫中刺殺手段到底是在畫院修補過程中加入的還是由收貢處加入的無從可知,當然也有可能貢入之前就已加入。而根據見過此畫修補之前和之後的顧閎中所述,此畫很可能是在修補過程中被動了手腳。但是修補之後的存放、進宮這些過程中都是可以做些手法伎倆的。而且顧閎中雖見過此畫修補前後的差異,卻是沒親眼見到蕭忠博如何修補,也不能確定蕭忠博做過手腳。另外,顧閎中見到修補之後的畫作是在公公取畫入宮的時候。從修補畫作至臨時存放再到取畫入宮,這足有近一個月的時間,這段時間裡什麼樣的事情都可能發生。所以不管是不是蕭忠博所為,他都沒有必要逃走。別說現在那幅畫兒已經被人搶走,就算沒搶走也沒有實據將罪責落在他的頭上。所以蕭忠博的失蹤是很奇怪的。」韓熙載思慮周密,分析得步步到位。

「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這畫中手腳確實是蕭忠博所為,那他可能是出於何種目的、何種動機?」李璟很好奇這一點。

「沒有目的、沒有動機,真要是他所為的話,唯一有可能是被威逼或利誘了。」

「韓大人的意思我也同意,這蕭忠博不是傻子,不會莫名其妙地做出對皇上不利的事情。應該有什麼人在他背後操縱才對。」馮延巳難得和韓熙載說到一塊去的。

「馮大人的意見有點斷章取義,我未確定是蕭忠博所為,皇上也只是說的如果。因為此畫牽扯方面很多,除了畫院處疑點最大外,還有收貢處、宮檢處、內務公公等方面,另外,馮大人剛才還提到萬雪鶴、顧子敬和齊王。所以很難確定是誰下的手。」韓熙載並沒有因為馮延巳同意自己的意見而給他留面子,同時他一下將這麼多人牽扯進來,其實已經是在點醒李璟了。

「韓大人不願確定蕭忠博為畫中做手腳的元兇,是出於其他考慮和顧忌吧?」馮延巳的眼珠如靈狐般盯住韓熙載。

韓熙載一下子愣住了,他這麼做果真是有想法的,卻不知道馮延巳是如何揣摩出自己心思的。

「據我所知,蕭忠博與外人並無什麼交往,平時深居簡出,幾乎所有時間都待在畫院裡。特別是修畫那段時間中,他沒有一點異常舉止。」既然韓熙載不給馮延巳留面子,馮延巳便也毫不客氣地給韓熙載挑漏兒。

「馮大人自己職責不盡心而為,反倒是很關心在下的追查物件啊。」韓熙載雖然嗤之以對,語氣中卻是少了些自信。

「但這些只是現象,是我們這種不通辨查之人所能見到的。我想像韓大人這樣的俊傑之才,又引領了一幫高手能人,應該可以從現象中找出實質來吧。」馮延巳步步緊逼,從他語氣中聽,似乎是已經掌握到韓熙載的什麼把柄。

韓熙載是個聰明人,他當然能從馮延巳的話語裡聽出餘音來。而韓熙載更是個智慧的人,智慧比聰明更高一層的區別是在隨勢而轉上、在見機行事上。所以韓熙載的話頭陡然發生了變化,他只能將自己不願說的隱情說出來。

「皇上,我剛才所說都是明顯的現象,但真正的關鍵點不會在明顯的現象上,而應該是在別人無法覺察、無法理解的細節上。這和馮大人所說的蕭忠博一樣,他的一些行動是掩蓋在他平時的正常狀態中的。只是,這牽扯下來便又是一個卡阻處,深究不下去了。」

「又一個卡阻處?你說來我聽聽。」李璟皺了皺眉頭。

韓熙載看看李璟,又看了看馮延巳,然後才輕嘆一聲說道:「蕭忠博確實如馮大人所說,但是就在此畫入宮之前,他卻很特別地出行了一次,去往落霞山臥佛寺與慧憫大師密談了半天。」

「慧憫大師,就是那個聽懂泥菩薩說話的和尚吧?」李璟插問一句。

「對!就是他。慧憫大師平時最為交好的人是吳王府的天機教授汪伯定,兩人常常在一起聊命數推天機。而蕭忠博只有那一次與慧憫交流了一番。」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那慧憫其實只是箇中間人,他是在替汪伯定向蕭忠博授意一些秘密的事情。」馮延巳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但他馬上眉頭一挑又提出了問題,「不過真要是想刺殺皇上這樣的大秘密,又怎麼可能用箇中間人來授意。」

「最初發現到畫作中存在蹊蹺後,顧閎中曾指點我去找慧憫求解。而就在我快見到慧憫之時,他卻被人刺殺了。」

韓熙載說到這裡後,御梅閣中的三個人都沉默了。一直過了很久,馮延巳才嘟囔了一句:「剛剛指責我只敢嚴訊萬雪鶴,不敢直問齊王詳盡,卻不料也和我一樣,最終還是被堵在太子吳王那裡了。」

這一次韓熙載沒有反駁,一則自己的確是被卡在此處了。再則他知道自己反駁之下的話,臉面最為難看的會是元宗李璟。而且他覺得讓馮延巳說出這話來也沒什麼不好,李璟現在應該有所意識,一個是自己的弟弟,一個是自己的兒子,追查下去,最後傷的不僅是面子還有裡子。

捉飛星

李璟此時臉色已經是很難看了,他沒想到追查刺殺自己的主謀,結果最後將疑點推到了自己的弟弟和兒子跟前。這對於他來說是一個打擊,一個痛到心底的打擊。

「皇上,這事情可能之處還有許多,到最後完全查清時,結果也許完全是另外一種情形。」韓熙載見李璟臉色難看,便趕緊出言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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