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該用何種方法徹查清楚?」李璟問道。眼下就他的心情而言肯定是難開竅眼的,所以心中依舊執著地認為這是一個必須解決的答案。
韓熙載沒有說話,因為他的本意並不希望追查下去。
其實從那次顧閎中告訴他吳王府的德總管突然趕往蜀國,他已經覺出一些不對勁來。韓熙載的職責是護衛南唐基業的穩定,而如果發生的事情真如想象中一樣的話,南唐朝堂肯定會大亂。如果在內部爭奪皇權的同時再有外強侵擾,那麼南唐基業真的可能毀於一旦。所以他要想盡一切辦法將可能的紛亂消於無形。
韓熙載是這樣的心思,而馮延巳卻是另一番心思,而且是大謀略、大計劃的。只是這些都藏於心中沒一個人知道,至少是現在沒一個人知道。
「我知道你們自己出面已經是無法繼續查下去的,那麼你們兩個就想個妥善辦法由其他途徑找出真相,或者讓真相自己暴露出來?」李璟很體恤韓熙載和馮延巳,但他提出的要求卻又對這二人非常苛刻。
雖然韓、馮二人心中是各有自己的想法,出發點和目的也各不相同,但這次提出的辦法卻完全相同,或許因為這是唯一的辦法:用合適的手段逼訊或誘供被擒刺客,從其身上找出線索,確定主謀之人。
「只有從被擒刺客身上入手了,這是個第三方,逼出的資訊應該比較客觀。問題是應該由誰來審訊這刺客,最好也是第三方的人,比如說從南平請一些刑訊高手過來。顧子敬不是正好還在南平王都荊州嘛,可發飛信讓他來辦此事。」韓熙載這樣的提議從表面上看很是合理公正,而實際上這又是一個可以說不清結果的做法。因為誰都無法保證沒有利益關係的第三方會不會負責任地去做這事情,還有逼審中會不會有偏向誰的做法,所以到時候嫌疑人還是可以找理由推卸。
「不可不可,第三方逼審難保能盡心盡責,再有如果那刺客很剛強的話,直接逼審是無法查出一點相關線索。」馮延巳連聲阻止。
「那麼馮愛卿有何更好的方式?」李璟問。
馮延巳鬍鬚一抖,狡獪地笑一下:「將這個刺客交給齊王和吳王二人同審,然後我和韓大人協助。這過程中可直接獲取刺客所吐,也可間接觀察一些人的反應作為推斷條件。」
韓熙載聽這話後暗歎一聲:「真夠陰絕!」
齊君元一行人是從楚地的嶽州進入南唐境內的,過了邊界營總鎮後,他便立刻安排大家分散而走。「一葉秋」的指令是齊君元接的,其他人都不知道具體刺活兒是什麼,因為齊君元覺得還沒有到告訴他們的時候。但也正因為不知道是什麼刺活兒,所以對於齊君元的安排其他人都無法提出異議。
只有齊君元知道這次是進入南唐刺齊王李景遂。這不僅是個大刺活兒,而且難度很高,應該是他接刺活兒以來最難的一次。去往南唐的皇都刺殺一個將會成為南唐皇帝的人,這過程中的艱難和可能出現的危機可想而知,所以之前的所有細節都要十分注意。
剛離開楚境清平村時,齊君元運用了各種出乎別人預料的行動和行程來擺脫後面可能存在的追蹤。離恨谷中管這叫「抖翅」,其意就是要消除蹤跡、擺脫墜上的尾兒。離恨谷中要求一項刺活兒做完或從某一個可能留跡的環境進入另一個刺活兒前,都必須使用這個程式,以便將自己再次變成一個沒有影子的人。
而進入南唐境後,就相當於進入了新的刺活兒環境中,這時要做的是「伏波」。「伏波」就是潛藏,但不是躲在哪個角落裡不動,而是將自己的形象、表現儘量與周圍環境合拍,融入到普通人群中,特別之處出現得越少越好。
而這時候分散前行是非常明智的決定,因為不管多優秀的刺客、不管多巧妙的掩飾,始終都會有極少、極小的特別處存在,只是因為極少、極小才被人忽略。但是如果幾個人聚在一起,極少、極小的特別處就會幾倍地增加和放大,那樣的話就很容易被別人注意到。
齊君元他們雖然分散而行,但他們相互間的距離並不太遠,差不多都在一里路的樣子。這樣做首先是可以不讓別人看出他們之間存在關係,而當其中某個人發生意外後,其他人又可以及時發現並施以援手。
不過這種分散走法也存在一定缺陷。如果有敵人摸清他們的分散規律,然後從最後一個開始逐個解決,走在前面的人一般很難發現自己背後出現的異常情況。但是齊君元他們卻不怕出現這種情況,因為他們之間的分散前行除了前後拉開距離外,還有橫向的側應。
橫向並行而走的是啞巴,他帶著窮唐走在不是人正常走的路徑上,卻比其他走正常道路的人還要快、還要輕鬆。所以這個分散佇列中,他是一個別人最難以掌控的部分。而且他還有窮唐為助,可以及時發現多處異常並向同伴示警,需要時還可以遠距離實施攻擊救助同伴。
當然,齊君元也不會將所有人的安全都寄託在啞巴一個人的身上。如果所帶的不是他所指定的這幾個人,他也不會安排這種分散前行的方式。這幾個人都是刺行中的高手,本身就是對危險有著高度嗅覺和覺察力的兇猛動物。特別是齊君元自己,天性中預感危險的能力可以讓他更早發現到危機存在。也正因為如此,他將自己安排在前行隊伍的最後一個。
但是就在分散行進後不久,齊君元就發現了危機的存在。
人往往就是這樣,幾個人聚在一起走時,會因為別人的紛擾或者將對危險的警惕寄託在別人身上,從而放鬆自己的警覺性。而當只留下自己獨自行動時,那麼他所有的思維和神經都會調整到一個最為敏感的狀態,警覺性、發現力也都會達到一個自己都無法限定的高度。
齊君元就是在這種狀態下發現到危機存在的,而且非常精準地確定這危機不是針對的自己。但讓他非常想不通的是,危機的來源竟然是緊盯著和大家行走路徑完全不同的啞巴。
齊君元不知道這個危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但他覺得應該是在進入南唐境分散而行之後,心中也希望真是在這之後。因為如果是在進入南唐之前就被盯上的,那麼當時自己幾個人是聚在一起同行的,盯上一個也就盯上了所有人。但是也不排除另外一種可能,就是自己這些人確實都被盯上了,不過盯上的人卻只認為啞巴是最重要的。或者認為啞巴身上攜帶了什麼極為重要的東西,而別人盯住啞巴就是為了那東西。這樣的話,即便自己幾個人是聚在一起時被別人墜上,他們也是會始終盯住啞巴不放。只以為自己這幾人分散而行是為了轉移他們的注意力,從而保護啞巴和他所攜的重要東西。
啞巴身上會攜帶什麼重要東西嗎?他向大家隱瞞了什麼重要資訊?他會不會也像王炎霸、秦笙笙一樣突然間就轉換了身份?此次前往南唐金陵刺殺齊王李景遂,會不會又像在瀖州和煙重津那樣?明明是自己主持的刺局,背後卻偏偏如芒在背的一雙眼,有攪亂刺局的一隻手,甚至還有將自己踹入不復之境的一隻腳。
頑鐵久錘打,終能成精鋼,更何況齊君元本就不是一塊頑鐵而是一塊精鋼,更何況最近幾次對齊君元的錘打是那麼的劈頭蓋臉。所以在連續遭遇到許多不可思議的意外之後,齊君元知道自己也應該做些不可思議的事情。很多時候打破常規才能掌控全域性,犧牲皮肉才能窺得真骨。因此雖然發現到啞巴被人盯上,他卻沒有提醒,只是更為嚴密地監視著事態發展。
過了昌東府之後,直到廣信府都是寬闊無際的田野。一眼望去看不到山巒和樹林,只有一條條大小河流穿插其中。
齊君元估計,盯住啞巴的人如果要動手,選擇在這個地方是最為合適的。因為啞巴擅長翻山穿林,速度耐力勝過野獸。如果是在山林之中,他總能借助地勢逃出生天。但是曠野之中他這能力卻得不到發揮,對方如乘健馬多方位追逼,他的雙腿最終是跑不過馬匹四蹄的。另外,弓弩彈子等遠攻的武器在曠野中使用,別人可以一目瞭然早做防備,失去偷襲和突襲的優勢,也沒有便宜可佔。
果不出齊君元所料,過了昌東才走半天,他就發現到有馬隊在朝著啞巴的位置逐漸圍攏。從人數、佈局,以及環境上看,啞巴肯定是要被對方的鎖兜拿住的。而啞巴似乎對自己的狀況渾然不知,也或者故意裝作不知,這樣做是為了讓對方放鬆警惕,以便尋到機會逃脫出去。
面對這種情況齊君元沒有絲毫辦法,因為他們一開始就沒能將墜兒甩清,做到無影而行。再者,他有明確的刺活兒,刺殺齊王李景遂,而接活之後的刺客所有行動和目的都要以刺活兒為中心,不惜犧牲同伴甚至自己。所以齊君元決定立刻通知其他人,啞巴已經成為棄肢(離恨谷中術語,出水蜂被其他蟲子追捕,或者陷入不能脫逃的境地,它甩落自己的蜂腿來擺脫危險。棄肢是同樣的道理,就是犧牲區域性保全大局的意思)。
兩陣對
但是才過一頓飯的時間,局勢陡然發生變化。就在之前幾個方位的馬隊即將對啞巴實現鎖兜之時,周圍突然又出現幾路馬隊。
對於啞巴而言,盯住他的馬隊越多他就越難逃脫。但是實際情況卻恰恰相反,當後來的幾路馬隊出現之後,之前已經差不多對啞巴實現鎖兜的馬隊立刻改變初衷,轉而以攻守兼備的兜形與後來的馬隊相對。
由此可見,前後出現的馬隊是兩路人,他們都以啞巴為目標,都想從他身上得到些什麼。但是這兩方面的人馬實力應該相衡,也可能是相互摸不到底細。所以當雙方同時出現時,他們都不敢輕易對啞巴下手。生怕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自己一番搏命最後替別人做了嫁衣。
他們雙方現在最好的做法就是先放棄啞巴,解決好雙方的矛盾再確定誰有資格對啞巴下手。當然,解決矛盾的方法可以協商,也可以用武力,這主要取決於他們對自己條件和對方實力的權衡。
但就在雙方人馬相互靠近,還未曾有絲毫接觸的時候,啞巴動了。
啞巴的速度真的很快,就像一陣風颳過原野。但是啞巴並非最快的,在他這陣風的前面還有一道閃電,黑色的閃電,那是窮唐。他們兩個一前一後飛速狂奔,不過不是要逃走,而是以一條曲折難料的路線撲向其中一方的馬隊。
窮唐從草叢中突然飛躥而出,帶著股兇殘而獸性的味道,一下就將一匹馬連同馬上的騎手撲倒。沒有被撲倒的馬匹全驚跳起來,有兩匹反應快的沒等騎手有任何指示就已經躥奔出去,膽子小些的則原地前蹄高抬,嘶鳴連連。而最為愚鈍的一匹是被撲倒在地的馬撞到,橫著兩步趔趄,差點就跌倒在地。
啞巴是在窮唐之後出現的,當他站定時,正好是在兩匹前蹄高抬的健馬中間。只見他雙臂一伸,左右手各抓一隻騎手的腳踝,將那兩匹馬上極力想將身形穩定的騎手拎了起來,然後隨手給遠遠地扔了出去。緊接著前甩單腿,身體揚飄而起,輕悠悠地就坐到一匹馬的馬背上。再雙腿緊夾馬肋,合右手拇指、食指重重地一按馬頸根部的背叉骨,那馬身體往前一伏,一下就躥縱了出去。而就在這匹馬躥縱而出的同時,啞巴左手探出,捋住旁邊那匹馬的韁繩,將它一同帶了出去。兩匹馬才並駕跑出三步,旁邊的窮唐幾下急躥猛跳,身體掠飛而起,落到了另外那匹馬的馬身後部,一口咬住馬鞍後檔,讓自己穩穩地趴在顛簸的馬背上。
事情發生得很突然,誰都沒想到看似曾有覺察的啞巴會反衝過來奪取馬匹。事情發生得也很怪異,一隻長相像狗的怪獸竟然能騎馬而行。在場的所有人都是第一次見到這情景,無不瞠目結舌。所以這些原來做好準備要拿住啞巴的人一時間成了最沒準備的人了,完全不知道該怎麼應對面前發生的一切。
其實憑著啞巴和窮唐的警覺性,他們早就發現到自己被尾兒墜上了。但之所以沒有急匆匆做出反應,是想看清這些人到底是什麼來路,又有什麼計劃。
當發現這些人想利用曠野之地拿下自己時,他已經想到自己唯一逃出的辦法就是奪馬而逃。啞巴這個想法是完全正確的,雖然奪了馬匹後也不一定能甩掉那些人,但至少可以保證自己與那些人的腳力相當,不會被他們就此拿下。而一旦馬匹跑不動了,雙方都舍馬而行時,他很自信對方沒有人可以比過自己和窮唐的腳力、速度。另外,他還考慮到馬匹奔跑追趕之中,自己手中的弓弩、彈子的長距離攻擊特點可以發揮出最大作用。
當兩批馬隊的人全緩過神來後,他們意識到此刻不是爭奪目標的時候,首先應該做的是不能將目標丟失了。於是兩股人匯成一道,朝著啞巴奔逃的方向追趕過去。
齊君元離得很遠,但把發生的一切都看得很清楚。他看出啞巴不是個頭腦簡單的人,他奔逃的方向明顯是想將墜住他的尾兒全都帶著遠離齊君元他們行進的方向。他也知道啞巴是個守信的刺客,一旦他甩落危機確保安全之後,肯定會馬上調轉回頭繼續前往金陵尋找自己。而憑著窮唐的鼻子和啞巴辨查蹤跡的能力,再加上自己沿途留下些遺留物和記號,他們兩個肯定能及時找回來。
看著啞巴和兩批人馬一前一後離開後,齊君元並沒有馬上從不算隱蔽的掩身處出來。因為他發現自己所構思的意境中還有危險存在,並沒有隨著啞巴的離開而離開。
齊君元等了一些時間,他覺察到的危險始終不曾消失。所以齊君元決定採取行動遠離危險,這倒不是因為他的耐心不如別人,而是因為像他這樣身負刺活兒想消了影兒的刺客應該表現得平常一些。看到江湖爭鬥、馬隊追逐躲避到某個並不太隱蔽的角落對於平常路人來說是很正常的現象。但是爭鬥結束、馬隊追逐離去後,如果依舊很耐心地僵持原處不動,這就相當於告知別人,自己不是一般人,自己已經發現到對方的存在。在沒有確定對方是什麼來路又懷有什麼目的之前,這樣做肯定是非常愚蠢的。
齊君元很果斷地離開了,動作倉皇得和一個無意中碰到了賊匪的路人一模一樣。但是他雖然自信自己所有的動作細節沒有一點瑕疵,卻依舊預感到不會逃過別人的法眼,背後的危險終究是會追上來的。所以他決定繞開一段路甩掉背後的危險,然後再往廣信方向追趕其他人。
這一次齊君元的判斷也許錯了,危險雖然依舊存在,但是卻根本無暇顧及他。就在距離齊君元兩箭步開外,有一片過人高蒿草叢。此時草叢中有兩隊高手在自己首領帶領下各執殺器對峙,從他們的狀態看應該是無意中撞上的。
手持殺器的高手本身是危險的,但當他們覺得對方危險時就會更進一步地提升自己的潛力,將自己變得更加危險。而這兩夥對峙的高手都是這樣的狀態,那麼此處戰團蘊含的危機能量就可想而知了。特別是為首的兩個人,他們所有的心力都貫注在對手身上。每一回氣息的運轉,每一處肌肉的收縮,甚至於每一次的眨眼、每一次的心跳,都是為了應對對手隨時可能會發起的攻擊。
齊君元發現到危險的存在,卻並沒有發現到是如此強大的危險,也始終無法判斷這一處危險是針對何人。其中原因有兩個,一個就是他發現到的是兩股相對的危險,它們之間已經有了很大的抵消而使得能量的目標顯得模糊。再一個就是他所發現到的危險可能根本就不是這兩夥高手帶來的,而是隱藏在他們這兩股危險的背後或附近。
對峙一方的頭領是蜀國不問源館的豐知通,另一方則是南唐夜宴隊的梁鐵橋,兩人的身後都帶有很多精挑細選出來的江湖高手。雙方不但刀劍出鞘、斧鉞亮刃地蓄勢以對,而且在佔位上也已經佈設成攻守兼備的陣形。
不問源館佔位而成「落瀑流沙」的衝兜相,這是要衝破阻擋四散而入的企圖。夜宴隊這邊是「天壁斷江」的困兜相,其勢是要擋住豐知通這些人。但是雙方心中也都清楚,真的動起手來,不問源館的「落瀑流沙」不可能全衝過去,夜宴隊的「天壁斷江」也不可能將對方全擋住。
很明顯,剛剛想要拿住啞巴的是不問源館和夜宴隊。而能讓這兩股秘行力量同時出現、一起下手,則說明了啞巴的重要性,或者說是他所帶東西的重要性。
前些時候,豐知通帶著不問源館的人被楚地官兵、衙役,以及一眾聚義處的人團團圍困。但他們仍是一路突圍,到達永順府界內的清平村。因為事先有密信傳遞說內宮防衛總管華公公會帶大內侍衛和九經學宮高手前來接應自己,但是當他們剛剛聚集到清平村,就得到一路突圍小隊帶來的訊息,說前一日有人見到一個啞巴帶著只小老虎模樣的怪狗在玉鞭路的翠檻樓喝酒,隨後便一路往東了。這正是豐知通要找的目標,雖然並不清楚那啞巴是什麼人,真啞假啞,但這隻狗卻是不會錯的,天底下這樣的狗恐怕就此一隻。於是他們未曾等待華公公,只在隱蔽處留下個標記,隨即帶著人突入重圍,一路往東追趕。
梁鐵橋是發現到不問源館的人重新調頭往東才跟過來的,本來他們也想一舉殲滅不問源館的人,奪回寶藏皮卷。但是見不問源館的人明明已經逃至蜀國邊界卻又調頭往相反方向而去,覺得事情蹊蹺,於是梁鐵橋決定暫時不動手,先跟在背後看個究竟。
最終兩國秘行力量都墜上了啞巴,當發現不問源館追蹤的是啞巴和窮唐後,梁鐵橋想通了些事情。因為他曾在上德塬見過銅甲巨猿害怕窮唐的情形,那麼銅甲巨猿在天馬山前搶到寶藏皮卷後會不會被這隻怪狗撞上,將皮卷奪了去?否則不問源館人馬不顧危險追這一人一狗幹什麼?但是梁鐵橋此時反不著急了,因為他已經摸出了端倪、理清了關係,也因為現在已經進入了南唐境內,到了他的地盤。
箭音去
終於到達一個地形合適的位置,而梁鐵橋又不著急,所以今天是不問源館搶先一步對啞巴和窮唐下手的。夜宴隊雖然晚了些但僅僅晚到了一步,而且很巧的是他們和不問源館採用的是同一種方法對啞巴和窮唐下手。
兩股秘行組織首先撒出的是馬隊。這馬隊就相當於兜網,先大範圍佈局,然後慢慢收攏。其目的主要是用來阻攔啞巴逃跑,攪亂他對逃跑路線的判斷,消耗啞巴的體力和武器數量。而最終真正對其實施圍捕的是在馬隊之後佔據各關鍵位置的高手。如果不是兩國秘行力量相互干擾,如果這樣的計劃能得以實施,那麼啞巴想要逃走可就不像剛才那麼容易了。
正當不問源館的馬隊剛要形成兜勢,卻突然發現又一批的馬隊出現。而夜宴隊的馬隊出現之後,也才發現不問源館搶在自己之前要對啞巴實施同樣的企圖。面對這種意外狀況,雙方馬隊馬上轉移目標,試圖阻截對方。原因很明確,要想得到一件東西,首先要保住這東西不會被人搶走。馬隊之後的高手則立即收縮陣形,不敢輕舉妄動,但也要做好一切輕舉妄動的準備。而雙方主持此次行動的頭領則在第一時間內找到與自己同一目的的的對手,於是便有了梁鐵橋和豐知通的直接對陣。兩股高手誰都不敢輕動的狀態,給了啞巴奪馬逃走的機會,也讓齊君元很幸運地未被盯上。
梁鐵橋將手中刀一橫,左手食指、中指、拇指輕捏住刀頭,再整個往前微微一推。這是江湖中刀劍相向時使刀人常用的致禮方式。
「豐大俠來我南唐境內,是我南唐江湖道上的幸事。只是自家之事自家理,有些活兒勞煩不起豐大俠。我讓手下在西邊驛亭備美酒肥羔款請豐大俠,酒酣肉飽之後恭送大俠離唐歸蜀。」梁鐵橋說話很客氣也很豪氣,言外之意是豐知通只要不和他爭奪啞巴,他將把他當貴賓對待。
「梁大把頭現在還說得江湖道的話?梁大把頭又是何時當了南唐國的家?呵呵,其實尊駕現在已經兩頭都夠不上了,只能是陰暗處打理些雜事而已,沒名沒分的又是憑的什麼身份把我往外趕?」豐知通明嘲暗諷。
梁鐵橋聽出豐知通話裡損他,於是眼珠一瞪,掌中一緊,那厚背薄刃的割纜刀陡然發出一聲亮音。
豐知通表情未變,手中劍尖卻是微微顫動,發出輕聲的嗡響。
「在此處只輪到我拔刀哪輪到他人說話。你不用管我憑什麼身份,只需知道我手中刀何等鋒利即可。」梁鐵橋向來是個狂妄不讓人的人,剛才對豐知通一番話已經是難得的客氣,未曾想卻招來一通嘲諷。如果此時仍在楚地的話,他這個江湖梟雄還是會權衡周圍關係和自己處境利弊等因素,說不定也就忍了。但現在是在南唐境內,是在他自己的地盤上,那麼這口氣怎麼可能忍下。於是立即凝神運氣抬臂提步,刀劃偏鋒就要動手。
豐知通早就全神戒備,他預料到梁鐵橋會動手,他也希望梁鐵橋動手。雖然兩邊力量相當,但打一場下來無論輸贏自己這邊都會折損嚴重。對方是在自家境內,有什麼折損傷殘可以快速得到救治。而自己這邊就算衝破對方的阻擋,也只能丟下所有逃不走的人逃走。不過他更擔心梁鐵橋和自己比耐心,僵持這種對峙狀態。暗中卻去調集官兵過來圍堵自己,到那時自己這邊能順利脫身的人就更少了。所以豐知通要激怒梁鐵橋,讓他主動出手,動手比不動手要好。因為梁鐵橋的「天壁斷江」適用於防守,自己的「落瀑流沙」適用於攻擊。如果能激得梁鐵橋以「天壁斷江」來主動攻擊,天壁移動,又如何能夠斷江?那麼雙方兜勢對擊之下,自己便會大佔便宜。即便仍有損傷,但絕大部分人應該可以順利從不合正常兜形的「天壁斷江」中衝出。
但就在梁鐵橋以小劈刀式朝豐知通衝過去時,從附近的某處突然飛出一聲尖利的長音,就如同惡鬼被投入煉獄時的慘呼。梁鐵橋、豐知通都是久走江湖的老手,所以馬上反應出這聲音很像是匪家的響箭。
梁鐵橋猛然止住了自己的攻勢,轉頭朝著響箭發出的方向看去。豐知通也撤劍連退幾步,將自己放置在一個相對安全的位置,然後也和梁鐵橋一樣扭頭看去。此刻這兩個絕頂的高手心中都在不停地撲通亂跳,他們沒有想到離著自己這麼近還有第三股力量,而且是自己沒有發現的力量。不會又是大周的鷹狼隊吧,上次在上德塬他們躲在一旁自己沒能發現到。
但是第三股力量始終都不曾出現,發出響箭的位置一直平靜如常,就連個葉飄樹搖的雀兒飛都不見,更不要說人了。那裡不像一個躲藏了好多人的兜相,這麼多的高手辨別檢視仍看不出爪子的具體位置,那麼這第三股力量絕不會超過三個人。
就在豐知通和梁鐵橋再無法耐心等候,準備指揮身後人往那邊包抄尋找過去時,幾乘馬匹狂奔而來。馬匹有不問源館的也有夜宴隊的,馬上的騎手離得很遠就已經在大聲呼喊,而且呼喊沒用不問源館的暗語和一江三湖十八山的哨語,由此可見事態的緊急。
「不好,標兒被一眾聚義處的楚娃兒套了!」這不是暗語,只是用了很多江湖術語。其意思就是他們要拿的目標被楚地一眾聚義處的高手們捉走了。
豐知通反應很快,立刻低聲問一句:「方向?」
「昌北道順著起雁河往西,估計是想要繞過嶽州入洞庭,再折轉回潭州。」有人答道。
「走!直奔西北,截殺嶽州城。」豐知通說完後手一揮,身後的高手立刻行動。而他自己則在所有人走得差不多了,這才收劍回身奔走。
豐知通走了,最終沒有和梁鐵橋做一次慘烈對決。而他走出才十里不到,立刻往西南直撲昌北縣。昌北道的尾端就是昌北縣,他要在那裡截住周行逢手下一眾聚義處的人,奪回啞巴和窮唐。而剛才那些截殺嶽州城的話只是說給梁鐵橋聽的。
不知道梁鐵橋有沒有聽到豐知通所說的話,但他卻是站在原地久久未動。可能是反應比豐知通慢,一時沒有反應過來狀況,需要理一下思緒。也可能是他發現到其他什麼更重要的事情,所以現在已經將抓捕啞巴的事情丟到一旁。而其實此刻他的思維比別人想象的還要滯後,到現在都未曾從剛才那支響箭裡拔出來。
「響箭不知何人所射,但絕不會是莫名其妙的行為,其中必有一定含義。對了,從剛才箭哨劃空的方向上看,響箭所指是啞巴逃走的方向。啞巴為什麼要往那個方向?相比之下,那個方向並沒有任何有利於逃跑的地勢、地形。像這個如同野獸般的漢子對周圍自然環境最為敏感,他為何會出現這種低階錯誤?對了!不是錯誤!而是圈套。他逃走的這方向是與前往廣信府的官道相悖,這樣做是故意引著我們往那邊走。因為有與他有關的人是要往廣信府那邊去,而那些人肯定是身負重要的事情,或者他身上的重要物件已經轉移到那些人的手中了。」
梁鐵橋是江湖幫派中的大瓢把子,當然比任何人都熟悉響箭在匪家的作用。響箭是發現目標後給大隊發信所用,但響箭的發信方位是朝著遠離目標的方向,這是為了更少地引起目標註意。所以匪家有「響箭走空向,盜旗去財方」之說。
「發響箭的人可能是要誤導我們,讓我們往啞巴逃走的方向去追。也可能是為了給我們指引,但這個指引的方向卻是相反的。必須知道響箭的特徵才能找到正確方向。」
梁鐵橋在思考,但他始終沒有重新回憶一下剛才的響箭聲,那聲音其實仔細琢磨下會發現和一般匪家的響箭是有區別的。另外,他也沒有試圖再去找發出響箭的人,因為不管那人是誤導還是引導,能如此放肆毫無顧忌地射出響箭,說明他早就已經做好了進退自如的準備。
站在原地沒有動,但梁鐵橋的思緒其實已經縱橫來回好多回,並且已經到了完全貫通的地步。所以當他再次移動身形時,發出的命令已經和豐知通完全不同:「不管原來的標兒,往廣信追下去,沿途注意找出異常的新標兒。」
這話說完,幾個馬隊成員率先朝齊君元離去的方向追了下去,然後眾多高手躥縱跳躍,很快消失在荒蕪的曠野之上,以各自的方式追趕下去。
豐知通和梁鐵橋都走了,此時如果齊君元還在的話,他會發現自己之前感到的那個危險依舊存在。也就是說,那危險和豐知通、梁鐵橋無關,而是來自第三方。
豐知通和梁鐵橋都沒有追蹤響箭的來源,轉而去追尋新的目標了。這是聰明的做法,面對不見其形不知其力的對手,採取不去招惹的方式是最正確的。更何況別人也確實沒有招惹你,只是放了一支不明原因的響箭而已。所以他們不知道放響箭的是誰,不知道放出的響箭其實是一支很短、很短,短得就像一個箭頭的響鈴袖箭。
至於齊君元,他雖然也隱約聽到了響箭的聲音,但他認為這是危險的,更加不會好奇地回去查辨清楚是怎麼回事。好奇是刺客的大忌之一,更何況是在身負重任的情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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