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游龍吞珠

一個人在某些狀況下可以丟失了形象、身份乃至生命,但絕不會丟失了天性。而一旦狀況能夠有所改善,最快速度恢復並且可以運用的也是天性。所以當趙崇柞剛將差點跌撲在地的華公公扶住後,天性狡疑如狐的華公公立刻轉身,指著身後陪伴他而來的三男兩女尖聲說道:「拿下!將他們全部拿下!」說話時眉角、嘴角一陣亂顫,顯得十分猙獰。

華公公一令既出,也不等趙崇柞有何指示,不問源館的高手們便立刻身形閃移,將那幾人團團圍住。而最為重要的是將那幾個人與華公公、趙崇柞安全隔開。

「為什麼要這樣?」「我們可是救了你命的。怎麼翻臉就不認人了。」「我們根本沒要求你回報什麼,可你也不用這樣對我們啊!」幾個人感覺情況發生得太過意外,紛紛朝著華公公半是喊冤半是質問地嚷嚷著。

「這世界上有意外,有巧合,有幸運,但是當一個幸運很巧合地出現在一個意外中時,那麼背後肯定還會有真相和目的。」華公公的回應有些像是答非所問,但這話一說,該明白的都應該心中明白了,不該明白的也多少能聽出點意思來。

也就在華公公說出這話之後,有人開始在心中暗自思忖,自己到底在什麼地方露了破綻。有人已經在偷偷觀察周圍環境和形勢,尋找可殺出生天的機會。還有人則現出惶恐驚懼的神情,用一種難以置信的目光望著華公公,而這個人就是那個年輕美麗的女子。

「按理說,我帶領一眾大內高手秘密行事,是不該有意外出現的,但是卻偏偏出了意外。沒人知道我們來自哪裡,沒人知道我們要去哪裡。但偏偏我們才到清平村,自己人一個沒見著,就遭遇大股高手的襲殺。而意外發生之後,偏偏是我這個最沒用的人能夠逃出。當我昏倒在路旁的時候,你們很巧合地出現了,於是我很幸運地成為唯一一個獲救者。然後你們又很巧合的是要來成都,我又很幸運地成為你們的同行者,或者也可以說是你們的引路者。因為有我的御牌路引,你們就可以在蜀國的所有關隘卡口暢通無阻。」華公公分析得很是到位。

而那幾個人的狀態此時卻有了些改變,因為他們沒有聽到華公公說出什麼實質性的東西,所以心中知道自己所處境地還沒有到最後地步,計劃依舊有進展下去的可能。幾個人中只有那年輕女子的神情始終沒有絲毫改變,而這種沒有變化的狀態才是最正常的狀態。

華公公在繼續說:「我之前在幾處關隘卡口未戳穿你們,是因為無法確定那些官兵能否在你們手下保住我性命,所以才一直裝傻與你們周旋到此處。而現在你們已經落在不問源館趙崇柞趙大人手中了,有什麼歹詐念頭還是都斷了吧。」

那年輕女子依舊沒有變化,這仍是正常表現。一個家在千里之外的閨中女子如果立刻因為不問源館和趙崇柞的名頭動容,那倒真有可能是懷有著什麼目的和企圖。

不過年輕女子此刻心中卻是另外一番情形,她在暗自慶幸,慶幸還沒到成都就見到了趙崇柞這樣的蜀國重臣,慶幸自己是落在趙崇柞和不問源館手中。這樣一來,下一步計劃不但可以繼續得以實施,而且能更可靠、更可信地實施。

秋風勁颯,山勢連綿,重翠無際。在杳無人跡的秦嶺南麓,有一支裝備精良的輕騎軍在叢林、石崖間穿行,快速朝著西面行進。

趙匡胤意氣風發縱馬奔在這支輕騎軍的最前面,身後緊隨張錦岱和程普。現在的趙匡胤已經是禁軍伐蜀的前營大帥,但他卻是帶著隊伍一馬當先,從位置狀態上看,則更像是替代了張錦岱做了前營的先鋒。

前營大帥這個職務是趙匡胤主動從柴榮那裡爭取來的,能順利得到可以說是幸運,也可以說是柴榮特別看重於他,不忍拂了他的心意。而其實柴榮不忍拂他心意的事情又何止是這前營大帥的職務,就連這次改變之前斂實撫內的策略,轉而大膽攻伐西蜀,也是因為趙匡胤的力推才臨時確定的。

其實在此之前,柴榮與趙匡胤、王策、趙普有過一番當前形勢的分析和商榷。趙匡胤認為南唐不能動,動了以後會促使李弘冀擁權,然後與蜀國聯合夾擊大周。所以要動南唐,先要解決蜀國這個後顧之憂。而目前動蜀國的話,不管是從大周的經濟實力、物資供給來看都不是恰當時機。再有一個,滅佛取財,致使民心動盪,此刻更應該撫內而不適於攻外。而且趙普設計以渭南感染疫情的牲畜與蜀國易貨,一旦疫病在蜀國大範圍傳染開來,蜀國軍備用馬數量銳減,可保三年內他們無法對大周構成威脅。

但是就在這次分析商榷過去了一段時間,大周國內的狀況已經開始一點點平復之際,趙匡義從楚、蜀邊界處傳來一封密信。密信是通過「千里足舟」走的江湖通道,對於官家密信來說,走江湖通道雖然稍慢些,但其實比官家密探道更加保險。如果走的官家密探道,還是會有很多其他國家的秘行力量和叵測之人會覬覦其中的秘密。而走江湖通道的話,江湖人一般是不會對這種信件感興趣的,生怕惹得禍事上身,從此食路被斷、家小飄零。

推征伐

江湖畢竟與官家是完全不交集的兩個層面,就算密信能從江湖通道傳遞過來,但如果沒有能夠腳踏江湖、官家兩道的可靠人物過手的話,這密信即便到了準地兒,也是無法到達準點兒手上的。而趙匡義這封信是要遞給十萬禁軍的總頭領、殿前都點檢趙匡胤,那更不會有一個江湖人會主動做這事情的。

幸好的是十萬禁軍之中各種人色都有,包括能夠腳踏江湖、官家兩道的可靠人物。而且這人物不管是江湖中的還是官府中的身份都還不低,所以從一個破落戶手中交出的信件由他遞給趙匡胤,趙匡胤絕不會對信件的真實性有一絲懷疑。這人就是趙普。趙普官職是禁軍謀策處參事,但他的出身卻是滄州「善學院」。「善學院」確實是個讀書研究學問的地方,但它也確實是個江湖門戶。這裡研究的學問大都是和江湖謀略、幫派管理等有關,而從這裡出來的人大部分會成為江湖門派中的師爺、軍師、主管,等等,也有少數能憑著對江湖門道和姦詭伎倆的瞭解,躋身到官府、軍隊之中。總體而言,「善學院」裡出來的人都算是江湖中有學問的人,身價、地位直接可以達到中上甚至更高。

趙普已經身入官家,其實應該和江湖斷了關聯。但是利用一下江湖通道、打聽些江湖中不算秘密的訊息,以他「善學院」的出身還是可以做到的。所以趙匡義讓「千里足舟」將信件直接傳遞給趙普。而東京城中的江湖通道暗點只要一有趙普的信件,都是會從街上找到個可靠的破落戶,讓其將信件直接送到趙普手中。而趙普對送信來的破落戶出手一向很大方,那些破落戶都將給他送信這件事情當做一件難得的肥差,所以每次的信件都小心謹慎沒有絲毫差漏。

但是這次的信件卻是出了些差漏,那個送信的破落戶在送信給趙普的途中遭到其他破落戶的攔截和糾鬥。大概是知道他又去給趙普送信得大好處,於是幾個人心生嫉妒想把信搶來自己去送。

糾斗的結果並不嚴重,那個破落戶還算忠誠,或者是對趙普打賞的銀兩忠誠,拼著命把那封密信給護著了。唯一有些問題的是信封上禁軍的秘用蠟印在爭搶中給弄壞了。

大周的秘行組織雖然只是以江湖經歷不多的鷹狼虎豹四隊先遣衛為主力,江湖上的技法伎倆知道的也不多,但是他們也有自己嚴謹的一套。比如說密信,信封上的蠟封看似一樣,其實卻是有著極微小的區別的。這區別是對應了裡面信件所署書寫日期的,也就是說,這蠟封至少是有三十種不同,一個月中每一天都是用的不同蠟封。

蠟封壞了,所以趙普先將信件看了一遍,從字型語氣上確認是趙匡義所寫的,這才交到了趙匡胤手中。

趙匡胤不僅從字型語氣上分析出這是弟弟趙匡義親筆所寫的信件,而且從內容上也能夠確定。這是因為信件裡寫了兩件事情,兩件事情分寫在兩張紙上。一件事情只有趙匡義知道,是趙匡胤自己的私事。與別人沒有絲毫關係,別人根本沒有偽造的價值。這件事情就是他讓趙匡義此次外出做差過程中,替自己順便打聽一下京孃的生死真相,到底下落如何。另外一件事情是告知巨大寶藏的秘密被蜀國爭奪到手,將這個訊息傳遞回來只為讓大周早做打算和準備,及時拿出應對的措施。這是有百利而無一害的事情,別人偽造也不存在意義。而沒有偽造的可能,那就根本沒有必要追究蠟封的事情了。再說趙匡胤不久前剛親身經歷蠟封完好摺子內容卻變了的事情,覺得就算蠟封完好也不見得就是可靠信件,重要的還是要自己懂得判斷。

信裡提到的兩件事情,對於趙匡胤來說,對於大周現在的形勢來說,那是有著太多價值和意義的。拿著這封信,趙匡胤只思考了一盞茶的工夫,隨即立刻上馬,帶著趙普直奔皇宮進見柴榮。

趙匡胤這次進見柴榮,想要表達的意願是立刻出兵西南,對蜀國動手。而他帶著趙普一同進見,是因為趙普之前就是主張立刻對蜀國用兵的,他還可以為趙匡義信件的真實性做佐證。

「立刻出兵蜀國?九重將軍,我記得不久前你剛說過還沒到時候。」柴榮皺著眉頭回問一句。

「是的,臣之前確實是堅持此種策略,並且直到剛才,也一直確信這種策略正確無誤。但是現在情況發生變化了,我弟匡義發來密信,說幾國都在爭奪的巨大寶藏如今落到了蜀國手中。」

「寶藏落在了蜀國手中?也就是說,他們短時間中就可能國力大增,那我們不是更加不應該與蜀國對敵了嗎?」柴榮又回問。

「不是這樣的。寶藏的秘密就算落在了蜀國手中,但目前為止他們只是在尋找寶藏具體地點或者是剛剛開始啟開寶藏的階段,所以還不曾真正有收益讓他們的國力快速提升。」趙普插了一句。

「對!所以此時應該是對蜀國用兵的最佳時機。」趙匡胤馬上加以補充。「一則他們現在還未曾找到寶藏,找到了也不見得就能將寶藏啟開。所以國力尚未恢復,國內依舊動盪、恐慌。此時因為寶藏秘密是被蜀國得到,其他幾國都是對其心生怨恨,我們對其用兵,其他國家不但不會相助於他,甚至會拍手稱快。但是一旦他們將寶藏中的財富取出,那麼其他國家可能就會因為垂涎於那些財富而親附於他,與其聯盟共同對敵我大周。即便是那幾國顧忌面子不與他聯盟,他們也可以用大筆財富買通吐蕃、党項、北漢、遼國,從四面合攻我國。」

「還有我們易貨過去的帶有疫情的牲口,到此時應該差不多是疫病傳播最廣的時候,之後可能就會逐漸得以控制。而萬一有什麼人能治癒了那疾病,他們的軍力就會迅速恢復。到那時就算他們沒啟出寶藏,要想制住他們也是不易。」趙普再插一句,道理鑿鑿。

「還有其他什麼有利出兵的說法嗎?」柴榮很冷靜。

「蜀國邊界易貨在發現牲畜出現疫情後便即刻關閉了易貨市場,但是他們運至邊界的糧鹽都還在。此時突然攻擊,可以獲取大量糧鹽以充軍需。」趙匡胤又說了一個有利點。

「如果說到奪取糧鹽,我們為何不向南唐的淮南一地出兵?此時正是稻米秋收之際,淮南除了盛產稻米,又是產鹽之地,奪了那裡,不是什麼問題都迎刃而解了嗎?」柴榮其實是有自己的想法的。

「南唐提稅之際可能就已經想到了這一點了,所以對於淮南一地肯定佈置了重兵防守。我們現在的國力、軍需都不足,去打這隻虎肯定非常艱難。而且攻打南唐即便順利,李璟一旦覺得勢危讓太子李弘冀擁權,他再聯合蜀國共同對抗我大周,大周危矣。而西蜀是躲在我們身後的一隻病狼,而且是一個搶了大家美食人人都恨的病狼。此時打他,沒人會助他。就是那南唐太子李弘冀要助他,李璟也絕不會答應。再說了,南唐淮南一地雖然多產稻米、食鹽,但蜀國物產也豐。其他不說,就那秦、鳳、成、階四州也都是物產豐饒之地。如果能將四州拿下,不但可以獲取大量物產,而且可以堵住東西川進入中原的要害,讓蜀國再無機會直插大周腹地。」趙匡胤依舊堅持自己的觀點。他打心底是想要柴榮出兵蜀國,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他甚至已經退讓一步,只求先將秦、鳳、成、階四州拿下。但他知道柴榮的性格,只要是這四州拿得順手了,肯定會一鼓作氣直打到成都。

「而且這條病狼是不能讓它緩過勁來的,否則一條跟在身後的狼會比迎面遇到的一隻虎還要可怕。」趙普雖然話不多,但總能抓住要點。

柴榮沉默了好久,這是在思考、在權衡。帝王決策,一字一詞都關係著千萬生靈、萬代基業,不能輕出,更不能輕改。所以必須在決策之前將方方面面都考慮到位,然後才能無所反顧、立言立行。

「如果決定對其行事,如何做才為最妥?」沉默許久,柴榮才又問了一句。

這一次輪到趙匡胤沉默了,他也需要思考和權衡。周世宗柴榮能問到這個問題,其實已經是被自己和趙普之前的說辭打動了。柴榮的雄心是一統天下,他不介意先打誰後打誰,他介意的是誰會給自己帶來威脅和後患。但柴榮還是個胸有韜略的明君,他不會隨意打誰,即便那是一個危險和後患。因為要打就要打贏,不能打贏那還不如不打。所以他雖然看著決斷果敢,南征北戰,但其實都是有一定勝算保證他才會去親力親為的。所以趙匡胤如果想讓周世宗能夠按照自己的心意征戰西蜀,就必須先拿出幾成必勝的保證出來,否則就算理由說得再天花亂墜,他都不會拍板決定的。

「就我大周眼下國力軍需和外圍形勢,須提防多國叵測之念,還須維持民生至明春冬麥入倉,這又該如何週轉?」周世宗柴榮見趙匡胤長久沉默便加問一句,這其實是說出了他的擔心。

「其實大可不必全面用兵,江湖、市井間還有‘圈毆’之說呢。」趙普輕聲一句,不知是在答覆柴榮還是在提醒趙匡胤。

柴榮的、趙匡胤的目光同時轉向了趙普。

「什麼意思?可用嗎?」柴榮帶著很大懷疑地問了一句。

趙匡胤則頓時目閃眉開地替趙普回答:「我明白了,可用!」

龍吞珠

「游龍吞珠」,是趙匡胤最終給柴榮的伐蜀策略,其方式方法與江湖、市井中的「圈毆」極為相似。「圈毆」一般用在群鬥之中,是將對方一兩個人拉入或圍進自己的人群,集中毆打。

但是「圈毆」必須要做到一個前提,那就是一定要將圈外的人擋住,不能讓他們將圈中被毆的人救出,更不能讓他們裡應外合、兩面夾擊。

所以趙匡胤要想實現「游龍吞珠」,首先要說的就是擋住圈外人的事情:「要想對蜀國動手,首先必須解決南唐方面的後顧之憂。這後顧之憂包括兩方面,一個是防止南唐乘虛發兵大周。我們北抵北漢、大遼,西南征伐蜀國,南御的兵力著實是弱了些。其次是讓他無暇顧及大周從南唐境內偷運私糧的暗道,雖然暗道輸入的低價私糧鹽量少速慢,但是卻可以起到穩定軍心的作用。」

「那該以何良策達到此目的?」周世宗問。

「先發攻勢,讓其只求守而不求攻。具體可發兩路人數不多的輕兵,以偷襲態勢至淮南界,分別在汝寧府與潁州府間的陸路通道和信陽府至廬州府間的水路通道周圍游弋。這兩路兵馬雖是以偷襲態勢,但一定要以偶爾現象暴露蹤跡,讓南唐方發現到。這樣一來,南唐肯定會認為我們是因為國內糧鹽窘迫,要抓住時節對其盛產秋糧和食鹽的淮南一地下手。那麼他們肯定會將兵馬聚集調整至固守淮南一帶,唯恐失守絕不敢冒進。這事做妥,然後西南才可實施‘游龍吞珠’策略。」趙匡胤越說越有信心,他相信這個計劃對周世宗具有極大的誘惑。

「游龍吞珠」的確是個好計策,它具體實施分為三部分。第一部分叫「斷源」,就是將攻擊的目標先與其整體軍事力量脫離。這部分的實施是利用趙匡胤原來安排在陝南郡遺子坡的三千禁軍。這三千禁軍的原本用途是在蜀國東侵大周腹地之時,佯攻青雲寨。侵擾東西川通道以及與秦、鳳、成、階四州之間聯絡,破壞蜀兵進犯的意圖和速度,拖住蜀國大軍,給大周爭取時間。但是現在的「游龍吞珠」卻要他們改佯攻為實攻,改侵擾為堵死,將秦、鳳、成、階四州變成割離蜀國的一塊死肉。

不過三千禁軍突襲青雲寨的成功把握雖然是有的,但要憑他們抵擋住東西川和四州駐軍腹背夾擊,守住青雲寨,卻很難完成。所以趙匡胤會在發出讓三千禁軍突襲青雲寨的急令同時,派遣禁軍都統領石守信率六千禁軍精英火速前往遺子坡,增援並主持守寨一事。另外,他還會送燎角密信給趙匡義,讓其帶虎豹特遣衛也往遺子坡那邊移動,從暗中協助防守。

第二部分叫「立壩」。所謂立壩,就是要將已經斷源了的秦、鳳、成、階四州再單獨隔開,也就是「游龍吞珠」之前的「纏珠」。趙匡胤知道,這件事情不可能四處同下,那樣需要的兵力和物資會很多。大周目前的狀況恐怕難以調動如此多的兵力,否則其他地方的軍事佈防則變得極其薄弱,難免會被一些奸小之人利用到。對於大批物資軍需,大周更是不堪重負。所以正確的做法還是應該以輕騎突入,佔領重要道路和隘口,然後虛張聲勢,讓四州兵馬不敢出城正面對敵,更無法形成相互為援的態勢。

趙匡胤主動請纓,希望能負責主持第二部分的計劃實施,擔任伐蜀前營主帥。他準備帶上三萬禁軍,先行從秦嶺南麓西進。插入到四州中間,攻驛拔寨,清掃四州外圍的小股力量。假造聲勢,讓蜀軍閉關堅守不敢迎敵開戰,然後立壩隔流,先將鳳州孤立起來,使其與外界失去所有聯絡,陷入絕望的境地。

第三部分叫「水落」。都說水落石出,但這回趙匡胤卻是要水落珠出。要想水中珠子出來,最簡單的辦法就是在分隔出的水中填入石頭和沙子。讓水溢掉,讓珠子自己冒上來。

對於秦、鳳、成、階這四顆珠子來說,要想讓它們冒上來,填入其中的石頭和沙子應該是大周兵馬。要讓其周圍不但聯絡不到一點蜀國的軍事力量,甚至連蜀國民眾都見不到一個。在這種狀況下,守城的蜀軍兵將就會感到絕望,稍稍一戰甚至不動刀兵就能將這四顆珠子吞了。

這第三部分的計劃趙匡胤建議是由周世宗柴榮親自主持。御駕親征很重要,是要那四州里的蜀軍知道周國伐蜀的決心,清楚他們面對的是何等強勁的力量,起到立威震懾的作用。而實際上柴榮只需親率五萬禁軍走渭西道直撲鳳州,同時讓甘東、陝南兩道大營出些兵馬協助,然後就從鳳州開始,將四州逐個拿下。此策略叫「游龍吞珠」,也就是應合了柴榮「人龍」之喻。

柴榮對這個策略應該是滿意的,如果不滿意,他不會在第二天早朝時就將這個策略提出,讓滿朝文武共議。如果不滿意,他就不會在眾臣共議時多次點評,有意無意間對趙匡胤的思路和細節表示讚賞。如果不滿意,他也就不會對一眾大臣說,前營主帥之職趙九重最為合適。也正因為從柴榮言語之間聽出了他的滿意,所以滿朝文武心中即便不滿意也都沒一個提出異議。伐蜀之策在退朝之後付諸實施。

朝上大臣不滿意伐蜀之舉的大多是文官,比如說王策。他出使蜀國,督促孟昶履行前盟之約,實現邊界易貨,緩解大周內部危機。而趙普用渭南疫病牲畜易貨,他當時就覺得有失誠信。而後來蜀國因疫病牲畜進入而關閉易貨市場,他更覺得趙普之舉是貪小利而失長效。而那次出使歸來,世宗召見,也曾談到伐蜀之事。趙普當時力推此事,世宗似乎也有此意願,只有趙匡胤因為考慮到國內狀況,出兵沒有十分把握而一時不做決斷,還有就是他王策覺得師出無名、有失誠譽而加以阻止。

其實就是趙匡胤自己也知道在這種時候選擇伐蜀並不算一個智慧的策略。他之所以突然間改變之前態度,極力慫恿周世宗出兵進伐蜀國,並且主動承擔前營主帥率先攻入蜀境,是另有一番緣故的。這緣故就是趙匡義那封密信中與他私人有關係的那部分內容。

趙匡義南行行暗差之際,趙匡胤委託他兼帶著查尋京孃的訊息。京娘是趙匡胤心中永遠的痛,當初護送京娘回鄉,孤男寡女千里同行,難免心中不會有真情愛意生出。但趙匡胤為了自己的英雄形象,不想讓江湖人誤會他千里送京娘其實是貪戀美色,所以拒絕了京孃的真情表白。但後來投軍入仕,經過多年的爭鬥碾磨之後,他才真正懂得京娘當初那份純摯情意的珍貴,於是極力想重新尋找回來。但是當他再次找到京孃家鄉時,卻聽鄉人說京娘在被自己拒絕後已經投湖自盡。趙匡胤不願意相信這是事實,所以他要繼續利用自己現有的能力,找遍天下,找到京娘。另外,鄉人所說也的確不像事實,京孃的父親被賊匪殺死,又跟著趙匡胤歷經艱險行走千里,心理不應該如此脆弱,怎麼都不會因一次感情上的表白被拒就投湖輕生。再有,趙匡胤也沒見到京娘墓塋,就算是投湖死了,那麼屍體最終總該漂上來的,總不會就此不見了吧。所以,趙匡胤堅信京娘還活在世上。

趙匡義這次送回的密信中,有一頁是專寫關於京娘訊息的。趙匡義前往楚地秘行辦事,沿途還帶上了「千里足舟」的門人相助。這「千里足舟」陸行水行是一絕,所以江湖上、官道上有很多重要資訊的傳遞都要請他們幫忙。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他們要想探聽些訊息的話,黑白兩道也是會盡量幫忙的。

關於京孃的訊息很容易就打聽到了,而且沒有動用太高層次的關係,只是從一些地方的戶部官員和江湖雀戶、蛇戶中就已經打聽得非常清楚。

雀戶、蛇戶這兩個江湖中檔次最低下的行當有個共同之處,也是他們行當中唯一還算得上有檔次的活兒,那就是替人改頭換面,打造完全不同的一個身份。所以一些人為了躲避仇家、債家會找他們,一些人為了冒充別人、替代別人也會找他們。

而類似的活兒中他們做得最多、最有利可圖的就是將一些年輕美貌的民間女子,經過一系列裝扮、訓練的手段,讓她們達到官宦、大戶人家小姐的外形氣質。然後會有一些官員、富戶出錢購買,在皇家挑選美女入宮時當做自己家的女兒選送進去。這事情就是我們前面提到過的「替釵」。

「替釵」這個活兒是幾方得利的好事。那些女子絕大部分都是自己願意的,誰都想過上皇帝家富貴榮華的好日子。即便最後沒選入皇家,被那些官員、富戶留在家中做妻做妾也一樣可以過上富裕豐足的日子。買家也是願意的,只需花些錢財說不定就能和皇家拉上親戚關係,這事情何樂不為。如果買到的姑娘再靈巧懂事些的話,一旦得寵,那真就雞犬升天了。所以這樣的投資是非常超值的。雀戶、蛇戶的賣家也樂意,這事情利潤豐厚,又沒什麼風險,而且可以掌握一些官家、富戶的內幕。萬一哪天做其他事情翻船掉溝了,還可以通過這些路子來給自己加道保護。

而這些買回去的女子要想能有個真實身份可以參與皇家挑選,就必須買通地方上的戶部官員造冊並插入戶部文錄。而事實上五代十國時的人口管理是十分鬆散的,臨時增加些戶籍資料根本不算做假。最多隻能算是補漏,是進一步完善前面沒有做到位的工作。所以,什麼人通過自己進入到皇家的,這些地方戶部官員也是最清楚的。

但是「替釵」這活兒也不是哪裡都可以做的,如果不是知根知底的賣主,那些官員、富戶是不敢交易的。他們不清楚自己買回家的到底是什麼人,一旦是有對皇家不利企圖的,自己非但榮華富貴得不到,可能還得搭上一個禍及九族。所以在逐漸的淘汰整合、再淘汰再整合後,江湖中很自然地形成了一個聚集地專做此類活兒。這個地方就是我們之前提到過的呼壺裡。

趙匡義給趙匡胤的密信中直接告知,京娘在趙匡胤舍她而去後,因家中再無親人便隨族中遠房親戚南投呼壺裡了。在這裡,她的遠房親戚設局讓她入了「替釵」,經過嚴格訓練之後,因姿色、才藝超人,被前蜀皇帝的外戚徐國璋買了回去,並當做女兒進獻給了蜀皇孟昶。孟昶對其寵愛非常,封慧妃,賜號花蕊夫人。

京娘竟然已經成為了別人的愛寵,趙匡胤心中頓時生出些難忍的疼痛,更生出一股無法抑制的怨恨。他並沒有細想奪走他心中最愛的那一個是誰,他根本也不管那是誰。此時他的腦海裡只有一個決斷的念頭,摧毀那個人,摧毀那個人的一切,奪回京娘。

隨後趙匡胤所做的一切都像是出於本能,而出於本能的行動往往更容易達到自己思想中的意圖。柴榮最終的決定似乎正說明了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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