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假痴不癲

識其影

這一天是範嘯天第三次進入天馬山墓群挖掘地,與他同行的全是周行逢手下最親信的高手。但是他們相互間卻很難知道誰是誰,因為所有人都戴著儺面具,包括範嘯天。戴儺面具肯定不是為了裝飾,而是不想讓別人看出真實面目來。這特權是周行逢專門給自己身邊執行特殊任務的高手們的,因為他們經常會為自己辦一些秘密的事情,不能讓別人認出,更不能因為認出而知道是自己派遣的。還有一個,他們辦的事情好多是要與權貴、重臣還有周家親屬直接打交道的,所以這也是為了保護那些高手避免被人記住,日後遭到打擊報復。

那天在確認唐德掌握寶藏資訊且心懷叵測之念後,周行逢立刻將正在外面辦事的虎禪子調回,由他負責對唐德的監控,務必將寶藏之事查清並轉交周行逢親自操作。

虎禪子是一眾聚義處的老大,被招安前原本是以蓮白洞的一座寺廟為自己的匪窩。因為聚集了一幫江湖中的異士能人,力量十分雄厚,所以被潭、秦、湘三州黑道奉為盟主。歸順周行逢後他便坐了一眾聚義處的頭把交椅,官位則為潭州內防督檢使兼近衛總教頭。

虎禪子原來雖然以寺廟為據點,但他不是和尚。只是因為天生一個禿瓢,半毫不長,所以經常被誤認為是和尚。於是他索性就冒充和尚,在原來的名字「胡暢」兩字後面又加了個「子」字。胡暢子胖乎乎的一張肥臉整天笑眯眯的,看著確實很像是個慈悲的佛陀。但其實此人極為兇狠毒辣,江湖上對決從不留活口,拿他的話來說就是「老虎也怕不死蛇」。再加上他擅長的異形兵器是一對白虎牙,因此後來江湖上都管他叫虎禪子。

虎禪子接到周行逢密令趕回之後,先問清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和細節,這才在他含義不明的微笑中現出一絲恍然若悟的神情。真的很巧,他最近外出辦理的事情正是與此有關。前些天他的手下密探通報,說南唐夜宴隊梁鐵橋帶大批高手偷入楚地,不知是何居心。由於楚地和南唐之前曾有過戰事,所以相互間一直嚴加提防。這次南唐方面稍有些異動楚地密探便馬上獲取到了訊息,並且始終將其行蹤牢牢掌控。反而是人數更為眾多的大周鷹狼隊和帶有異獸的蜀國不問源館潛入楚地後都未曾被覺察。

周行逢也是史上少有的一代梟雄,很懂信人用人的一套。不管是誰,一旦被他證實是可以信任的,那他就會毫無顧忌地引為己用。範嘯天似乎很成功地被周行逢信任了,因為所有的表現都顯示他這個人很簡單。一個是思想很簡單,如果腦筋稍微能轉動一下的話,他怎麼都不會來找周行逢商談殺唐德的事情。還有是目的很簡單,在周行逢眼中他就是個為了掙錢而殺人的人,當然,如果你給他更多的錢他也可以不去殺要殺的人。

但是所謂的信任只是似乎,所有的一切都是表象,其實誰都不清楚周行逢心中真實的想法。真正的梟雄是不會信任任何一個人的,所有人在他的衡量標準中只是看有多大的利用價值。而範嘯天目前應該還是具有一定利用價值的,在周行逢周圍可利用的人中,只有他對那個大家都在爭奪的寶藏有所瞭解。所以他才被很誇張、很虛浮地圈入周行逢信任的範圍。

範嘯天雖然江湖經驗不多,但是當他第一次去往唐德所在的天馬山漢墓挖掘營地時,就已經看出唐德是個心思縝密、別有想法的人。因為唐德的做法本身就不江湖,而是採用的兵家、官家常用的辦法,但這個方法相對來說應該是目前最為合適有效的。

唐德將上德塬子弟押到天馬山後,並沒有逼問其中任何一個人,甚至都沒有表現出自己已經知道了關於寶藏的訊息。只是讓這些人替自己盜挖天馬山漢墓,並且待遇很是不錯。

盜挖的活兒也不算累,每天能做多少就做多少,然後在一定範圍能隨便活動,這也算有點自由。但其實在這盜挖營地的外圍,團團圍住了三重御外營兵卒。唐德之前已經下了死令,絕不許一個上德塬的人從盜挖營裡逃出。

兵家、官家在抓捕大批戰俘或賊匪卻又辨別不出混在其中的首領時,往往會採用這樣的方法。這是讓他們處於極為正常的狀態,然後從他們的自然反應以及企圖異動的狀態中將首領找出。唐德這樣做的目的也一樣,他是要讓這些人中掌握寶藏的人放鬆警惕,然後從最自然的反應中流露出異樣來。因為一個藏有如此巨大秘密的人,心理和情緒的反應會和別人有很大區別。懼怕、擔憂、警覺,還有試圖逃離。唐德非常自信這種方法會很快見到效果,用不了幾天就能找出知道寶藏秘密的正點子。這是因為他身邊還有個觀察力和辨別力超出常人許多倍的大天目。

在這一做法上唐德是睿智的。如果是採用逼供的手段,上德塬人被抓的人不算少,對他唐德又心懷滅族的仇恨,一一刑訊逼供也不知要到什麼時候才能查出正點子。而且其中要是有兩三個胡亂給自己一些假資訊,他便會被牽著鼻子疲於奔波地去證實。浪費大量人力是肯定的,說不定還會被其他國家的秘密力量藉此找到自己所在,然後設法奪走上德塬的人或者直接從他們身上奪取到尋找寶藏的先機。

範嘯天之前跟著虎禪子來過兩次,是拿著周行逢的手令大搖大擺進去的,找的由頭很簡單。頭一次是說南唐提稅,楚地受衝擊,庫銀緊張,調撥困窘,所以周行逢很關心唐德盜取墓財的情況。然後聽說最近唐德帶人在附近的天馬山盜挖,便派他虎禪子來看看進度。

第二次是說天馬山漢墓臨近潭州,又是古代重墓,佔據著重要的風水位置,所以讓虎禪子帶兩個風水方面的高人來看一下動了天馬山的墓穴會不會將整個潭州的風水局相破了。據傳說,天馬山墓葬可能是一個王墓,然後又分佈著些王妃王子和重臣的墓穴,所以其中陪葬財富肯定不菲。而王墓的位置肯定是在極為重要的風水位上,佔據龍脈鳳頂。所以這兩個理由都名正言順,沒有一點漏洞。

但是上兩次來過後虎禪子發現,這個挖墓的營地全然像個採石的營地。除了挖出一兩個沒什麼陪葬物的低等級墓穴外,這些天最大的收穫就是挖取了大量的石頭,將天馬山的一面矮坡給破了相。

出現這種狀況主要有兩個原因,一個是上德塬的人心中有著仇怨,並不用心為唐德做事。而唐德他們的目的不在此,也不嚴加督促。再一個就是天馬山漢墓建造得確實很隱蔽、很牢固,無法找準重穴的位置在哪裡。開挖後處處碰到的都是山石原石,非常的費工費力。

但是看到這種狀況的虎禪子卻不是這麼想的,他彙報周行逢時是說天馬山漢墓的挖掘只是個表象,其實很大可能是唐德在用這種慢磨筋骨的方法逼迫這些人交出寶藏的秘密。

虎禪子這樣說也不無道理,他原來做山匪時為了逼迫抓來的商客、富戶交出藏銀也是經常採用這種方法。因為摧毀別人意志的方法雖然很多,但是有效的並且保持那些人頭腦清醒而最終甘願屈服的方法,莫過於讓他們在毫無希望和目的的狀態下進行天長日久、枯燥乏味的辛苦勞作。

範嘯天雖然也已經來過兩次,但他卻根本不會關心此處墓穴的盜挖情況,更不會管他什麼風水。他的目的只有兩個,一個是找人,還有一個是找路。

找人當然是找倪大丫。其實就他所接離恨谷佈置的活兒只需要找到倪大丫,將那個皮卷偷偷給他就行了。但是現在情況卻不同了,因為他是和倪稻花一起來的,而倪稻花到這裡是來救人的。所以範嘯天還得找路,找可以讓上德塬族人逃出去的路。

倪稻花不是離恨谷的人,範嘯天本來對她的事情可以不予理會。問題是範嘯天這次唯一的合作伙伴啞巴,卻更加聽從倪稻花的吩咐,心甘情願地幫著倪稻花救人。範嘯天沒有辦法,最終只能將兩件事情一起給辦了。這其中其實是有個互惠互利的關係在,因為不管範嘯天是否能順利接近周行逢並且找到唐德,其實都是將自己置於一個極為危險的境地,隨時都可能需要急速撤離或就地躲藏。這樣的話外圍就不能沒有接應的人,撤離和躲藏都是需要提前安排妥當的。而當他一踏進周行逢府中,這些事情就只能靠啞巴和倪稻花來做了。

第一次進入天馬山他就見到了倪大丫。雖然他之前並沒有見過倪大丫,但是倪稻花只描述了一遍倪大丫的長相他便記住了。因為這個倪大丫的相貌真的太好認了,尖嘴縮腮、沖鼻豆眼,這老鼠一般的模樣本就不難認。再加上左耳缺半隻,還有一雙與其瘦小身體極不成比例的大腳丫,這兩個明顯特徵即便是在熙攘的人群中也能一眼辨出。

第二次進入天馬山後他不但見到了倪大丫,而且還發現了一條有可能行得通的路徑。這是唐德手下幾重嚴密囚押設定上的一個隙兒,之所以會出現這樣的隙兒,應該是唐德使用的人手太雜而導致的。官兵、莊丁、鬼卒,還有一幫子江湖高手,他們之間並沒有太緊密的關係,有些甚至根本就沒見過面。所以這樣一個組織就算再加幾重嚴守的圈子,也難免不會出現漏洞。

但是這兩次範嘯天始終都不曾有機會和倪大丫接觸,更不曾有機會證實下那路徑到底能不能行得通。因為就在他剛剛踏入營地之時,就感覺在某個地方有雙眼睛一直死死地盯著自己,讓他一點小動作都不敢做。

盯住範嘯天的那雙眼睛是大天目的。大天目的這雙大眼睛裡這輩子都沒走過虛影兒,偏偏是那天夜裡在半子德院前丟了臉,一個人扮的牆垛她沒有能看出來。也就是在牆垛顯出真形的那個瞬間,她將這個羞恥牢牢地烙在心上了,同時還將製造羞恥的那個人的身影牢牢刻在了記憶裡。

範嘯天第一次進入盜挖的營地就被大天目發現了,雖然一開始她並沒有想到這就是在半子德院瞞過自己眼睛的那個人。但她卻非常確定這個戴著紅底黑玄線儺面具的人她肯定見過,而且記憶非常深刻。所以從那一刻開始,大天目那雙可以窺破陰陽的明眼便再沒有離開過範嘯天。

範嘯天在避讓兩個抬著大石的上德塬族人時,連續的兩個退步終於被大天目看出這就是那天夜裡用融境之技騙過自己眼睛的那個人。因為這兩個退步的步法和範嘯天那次撤去牆垛假象急退離開時採用的步法是完全一樣的。

入筐石

在確認帶儺面具的高手中有範嘯天之後,大天目一下被驚住了。她怎麼都沒有想到,那天夜裡偷入東賢山莊的刺客竟然會是一眾聚義處的人。

不過回過頭來想想也是,如果不是一眾聚義處的高手,又怎會瞞過自己的眼睛。如果不是一眾聚義處的高手,又怎麼會在東賢山莊高手的重重圍困下依舊鎮定自若、有恃無恐。但是一眾聚義處是由周行逢直接統轄,而周行逢和唐德的關係世人皆知,他們又怎麼會盯上唐德的?是周行逢親下的指示嗎?這其中恐怕是有什麼誤會吧。

大天目是個明眼人,而明眼人除了一對眼睛不同凡人外,心眼也是玲瓏如仙。她聯想到東賢山莊的一夜混戰,聯想到幾國秘密力量齊聚楚地,聯想到敢叫明三天內便要了唐德性命的那個人,聯想到那人只用幾個不知真假的資訊便可以驅動幾國秘行力量為自己所用。

「應該是這樣的!」大天目在這一刻似乎完全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了。她確定之所以會發生這麼蹊蹺的事情,這麼多的事情,是因為唐德涉足了他不該進入的範圍,而且無意間拿了別人想要的東西。而這個別人,除了那幾個國家外,應該還有周行逢。

這件事情大天目沒敢立刻聲張,只擔心自己會不會辨認錯了。於是反覆盯住範嘯天進行觀察,但是最終的結果還是告訴她,此人便是彼人,絕不會有錯。

確定之後,事情反倒變得更加難辦。這情況如果告訴唐德的話,卻沒有一個人可以幫她佐證,這樣自己倒有可能落個挑撥他們翁婿間關係的罪名。如果不告訴唐德並及時採取相應的措施,解釋誤會、證明自己,那麼就會陷唐德於不忠不孝的境地之中,最後可能連解釋和證明的機會都沒有了。

思來想去,大天目決定還是先找大悲咒商量下。他們原屬五大莊的五個頭領是一個頭磕在地上的結義兄妹,雖然大儺師年齡最長,但其實真正的老大是大悲咒。因為大悲咒在他們中除了功力、能耐最強外,而且心性靈通,仙凡雙悟,不管俗務玄事都能一眼看出本質來。另外,五大高手只他們兩個隨唐德來到潭州,大天目除了大悲咒外也再無其他人可以商議這種尷尬的事情。

大悲咒聽大天目講述了整個事情的細節關聯後,很慎重地冥想了好久,然後才緩緩說出比較成熟的看法:「從你的發現來看,上德塬與一個巨大寶藏有關的事情楚主應該早已知道,並且派出一眾聚義處的高手暗中行動,與其他幾國秘行組織爭奪這個秘密。但偏偏是對此寶藏秘密毫不知情的唐莊主為了盜挖墓財之事滅族上德塬,將青壯男子都擒拿了。而楚主並不清楚唐莊主此舉的意圖,認為他是心懷鬼胎,想要瞞著自己出手奪了那寶藏,所以讓一眾聚義處的人潛入莊中調查。而唐莊主從東賢山莊出來後用障眼法押著上德塬的人掩身而遁,偷偷來到天馬山。如若是其他刺客和秘行力量這也就再難將我們找到,但是一眾聚義處的人要想找到這地方卻是非常容易的。所以繼續以各種名義過來窺察。」

「這些都能說通,我只是奇怪,如果當時潛入之人都是一眾聚義處的,那麼為何要放言三天內刺殺唐莊主?又為何將一些關於寶藏的資訊告訴其他國家的秘行力量?」大天目始終有些關節沒有理解。

「我們出來後一直都沒得到莊裡的訊息,應該什麼事情都未發生。而你也發現那些自稱刺客並說三天內刺殺唐莊主的人也都到了潭州。現在想來,當時他們說自己是刺客其實是想隱瞞一眾聚義處的真實身份。而說三日內殺死莊主的那人,他的本意可能是暗指要將莊主奪取寶藏、圖謀不軌的事情報告楚主,讓他沒幾天好活。至於將一些資訊告訴其他國家的秘行力量,並且利用那些秘行力量與我們對抗。一種可能是資訊中含有虛假成分,將那幾路秘行力量引上歧路。還有一種可能就是確實有些真實資訊,但他的意圖是要將莊主逼出老巢。你可以想象,如果我們現在還在東賢山莊,一眾聚義處的人能這麼隨意就見到上德塬的人嗎?與我們對抗其實很簡單,一是他們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實身份,這是為了下一步行動的需要,也是生怕讓莊主知道後採取其他應對措施。還有是要保住一些上德塬的證據,不能全讓唐莊主握在手裡,比如說那個姑娘。」

「這樣說的話,整個事情可能就是個誤會,應該讓唐莊主趕緊向楚主說明情況、解釋原委。」大天目其實早就覺得這其中存在著誤會,而唐德現在還完全矇在鼓裡。

「那倒不一定,誰知道莊主在針對上德塬下殺手時到底掌握了多少情況?誰知道他在獲曉上德塬人中藏有寶藏的秘密後心裡到底又是怎麼打算的?你我只是被利用的工具,真相不會讓我們知道的。」

「那現在該怎麼辦?我覺得不管唐莊主之前有什麼意圖、之後有什麼打算,我們至少應該提醒下他的處境。」

「不!他們這是家務事,我們只管看著。然後儘量蒐集有用資訊,隨時準備抽身走人。」大悲咒斷然阻止。

「蒐集資訊?走人?」大天目若有所思。

「對,別人能爭能搶的,我們也能搶能爭!」大悲咒這句話說到最後舌尖翻卷,綻出震撼人心的低沉雷音。

大天目當然明白大悲咒的意思。他們當初也算是草莽英豪,霸踞一方。被周行逢招安之後,如果給個職務官銜,他們也就死心塌地追隨周行逢了。問題是他們雖然被招安,卻是輔佐唐德做事。表面上看似乎跟的是周行逢的女婿,實則卻是無名無分、無權無職,根本不入官家名冊。而做的事情又是盜挖古墓、尋找墓財這類晦氣、喪德性的事,還不如他們原來做盜匪劫富殺惡。所以大悲咒心中一直都有其他想法,想找個最佳時機脫離唐德的盜墓組織,東山再起或歸隱山林。

而眼下就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時機。如果能夠利用周行逢對唐德的猜忌,挑起他們之間的爭鬥,然後再趁著混亂將掌握寶藏秘密的上德塬人找到,自己帶著原來的手下將寶藏啟出,那麼東山再起也好,拿了大筆財富逍遙自在也好,就全由著自己的心意。

所以範嘯天他們雖然已經過來三次,大悲咒、大天目都不曾將此事捅破,也沒有刻意妨礙他們的行動,只是在一旁密切關注著他們的一舉一動,看自己能否結合他們的行動意圖,找出上德塬這些人中身懷寶藏秘密的正點子。

範嘯天最近一直很得意,他一次大膽周密的舉措不但瞞天過海騙過了周行逢,而且還順利找到了倪大丫。但這還在其次,最為得意的事情是在第二次進入盜挖營地時他還發現了一條活道,這是在多重守衛的嚴密佈置上找到的一道隙兒,這讓倪稻花迫切要將上德塬族人都救出的願望成為可能。所以他決定在第三趟進入盜挖營地時無論如何都要與倪大丫接觸下,一個是將自己攜帶的皮卷交給他,完成自己的活兒。還有就是給他指出那道隙兒,並且和他約定時間,讓他們從那裡逃出,自己則帶著啞巴和稻花在外面的相應位置進行接應。

其實這一次範嘯天仍然覺得有雙眼睛在盯著自己,但為了防止夜長夢多他最終還是決定採取行動。萬一這次之後自己再沒機會進入營地近距離接觸到倪大丫,萬一發現到的那道隙兒被守衛及時彌補了,那麼所有已經成熟的條件都將化為泡影。

至於盯住自己的那雙眼睛,範嘯天也仔細感覺和權衡過,並最終確定那只是一種正常的防備、警惕,實際上並未發現到什麼具體破綻,否則不可能讓自己再有機會進來二次、三次。而自己的行動雖然始終被這樣一雙窺破力極強的眼睛監視著,但他卻有足夠的自信可以用巧妙的技法瞞騙過去。可以順利地將要傳遞給倪大丫的資訊和東西在不動聲色中傳遞到位,並且不讓包括那雙眼睛在內的任何一雙眼睛看出絲毫破綻來。

但是有好多事情不是光有信心和技法就有用的,江湖詭詐之術、兵家計謀策略都有個前提叫知己知彼。而範嘯天正是犯了這個大忌,無論他的自信還是他將採取的技法都只是知己而不知彼。

首先他並不知道那道守衛佈置上出現的隙兒其實是故意留下的,就為誘惑那個身懷寶藏秘密的人由此逃離。這是唐德的鑑別方法之一,他覺得身懷寶藏秘密的人應該是個正宗江湖人,和上德塬其他靠手藝吃飯的人不同,可以發現到這個隙兒並設法由此逃出。而其實在外圍,有個更大的兜子罩在這隙兒上,不要說人了,就是隻鳥兒都很難飛出去。

範嘯天也不知道一直盯住自己的那雙眼睛是大天目的,而且大天目已經確定他就是那夜在半子徳院牆上化身牆垛的那個人。但範嘯天更加無法預知的是,就在他即將與倪大丫的接觸中,大天目將直接看破他所採用的手法,鎖定倪大丫。

也難怪範嘯天會那麼自信,他的手段真的算得上既高明又隱蔽。進入盜挖現場後,他只是和其他戴儺面具的人一樣到處走走看看。有時抓些泥土捻開看看土質,然後很隨意地扔在幹活拖沓散漫的某人身上。有時撿起塊石頭看看,然後隨手放在經過身邊的挑筐裡。讓人感覺他就是個精通盜挖古墓的老手,而且還是個經常督管盜挖現場的監工。

當倪大丫挑著裝碎石塊的擔子經過範嘯天的身邊時,範嘯天也同樣很隨意地將一個石塊丟在他的挑筺裡。雖然這樣是一個簡單的動作,其中其實包含了很多的異常細節。但是,這些細節至少讓三個人直接發現或有所覺察。

大天目一直都盯著範嘯天,所以她直接看到範嘯天的這個動作。在那一刻大天目真的有些疑惑又有些恍惚,因為她明明記得在丟下那塊一尺多長的長條狀石塊之前,範嘯天並沒有彎腰撿過石塊。

這塊長條狀石塊是從哪裡來的?難道是更早的一次他撿起了兩塊石頭,其中一塊丟掉了,而剩下的這個長條狀石塊一直都拿在手中。只是由於他側向朝著自己,在身體遮掩下自己沒有看到他另外一隻手中還有塊石頭。

不,不對!他上一次放下石頭的也是這隻手。即便是拿住了,也不大可能將一隻手很費勁才拿住的兩塊石頭丟掉一塊留住一塊。所以剛剛那塊長條狀的石塊是這善於變形掩形的高手憑空變出來的,那是一塊不同於一般的石頭。而由此推斷那個挑石頭的人也肯定不是一般的人,且不管他是否與寶藏的秘密存在關係,但起碼可以肯定他是一眾聚義處要找的人、需要的人。

難捨壺

倪大丫挑著碎石筐子,用很茫然的神情、很呆滯的動作進行著勞作,所以範嘯天的異常動作他差點就沒有覺察出來。

範嘯天丟下石塊的動作其實挺明顯的,而且就在倪大丫前面的那隻石筐子裡。但是倪大丫竟然只是從範嘯天幅度挺大的動作上隱約感覺到有什麼東西丟進了筐子,所以依舊如若不見地繼續挪著步子,根本不在意扔進筐子的到底是什麼東西。但就在他茫然無視繼續往前走出幾步後,倪大丫猛然間像是驚覺過來似的。豆大的眼睛頓時聚了光,並且滴溜溜快速轉動起來。

「怎麼會沒有什麼感覺?」倪大丫在暗自問自己。

的確,他有所覺察正是因為他不曾有什麼感覺。範嘯天往他筐子裡丟下那石塊後,他肩上的石挑子沒有覺出分量的增加,也不曾覺得前後挑子不平衡。丟下的石頭很輕,以至於可以疏忽它的分量。可倪大丫明明記得自己剛才恍惚間看到的是塊不算小的石頭呀。

於是倪大丫儘量保持鎮定繼續以原來的步伐向前走,並不回頭去看剛才是誰丟的那塊石頭,以免暴露自己也暴露別人。而他那一雙轉瞬間變得有神的豆眼則快速在筐子裡找到那塊不大尋常的石頭,並且再不讓它離開自己的視線。

虎禪子是在掃視中的一個瞬間直接看到範嘯天丟下石頭的,但他捕捉到的時間很短,距離又離得遠,所以直接發現到的除了這個動作再沒有其他。

但是他除了直接發現外還有所覺察,那塊石頭丟下石筐子之後,挑擔子的竟然一點反應都沒有。而從範嘯天所站的位置、與石筐子的距離,還有他丟下石頭的高度以及石頭的大小等條件來判斷,這石塊上挾帶的力道至少應該可以讓那挑子顛晃一下。除非那不是一塊真石頭,或者挑石筐子的是個早就使好暗力穩住挑子的練家子。

從倪大丫隨後的幾步走相上判斷,虎禪子否定了第二種可能。所以唯一的結果是範嘯天在玩手法,將一塊看似石頭卻絕非石頭的東西丟在了那筐子裡。

虎禪子暗暗籲出口長氣:「果然是在主公的料算之中,這個表現得有些憨傻的刺客並非那麼簡單。他是運用了三十六計中的‘假痴不癲’,藉助一些真相博得主公的信任,然後藉機實現他的真實目的。可他卻沒有料到主公棋高一著將計就計,給他也設下了三十六計中的‘欲擒故縱’。」

範嘯天被懷疑是在他第一次到天馬山營地之後,而漏洞就出在他僅僅扭曲的兩件事實上。他原來告訴周行逢,自己最初是要去刺殺上德塬的倪大丫並拿到一件東西。後來上德塬被唐德滅了,他的任務變成刺殺唐德並拿回一件東西。當第一次他們進入天馬山盜挖營地後,虎禪子發現整個營地的狀況像是在採用慢磨筋骨的方法逼迫上德塬的人交出什麼東西。也就是說,唐德根本就沒拿到想要的東西,那麼交給範嘯天任務的人又是如何確定東西已經到了唐德手裡的?從這一點上看,範嘯天有說謊的嫌疑。所以那次之後周行逢面授虎禪子兩個指示:一是查清唐德的真實企圖,必要時可先撲殺後奏報;還有一個就是儘量利用範嘯天,把他完全放鬆了。看他到底是要做些什麼事情,然後順藤摸瓜找出背後的真相。

很快,盜挖營地的上德塬族人出現了很微妙的變化。暗中打手勢,隱蔽地悄聲耳語,就地寫寫畫畫,相互間在暗地裡傳播著什麼資訊。但是他們畢竟不是江湖人,一些傳遞資訊的做法在他們認為很隱蔽,可在那些真正的江湖高手眼中就像明敞著似的。但是沒有一個人戳破這事情,很多人只是在一旁靜靜地看著。

離開營地之後,虎禪子並沒有派人盯住範嘯天。因為從今天的情況來看,範嘯天是來送東西的而不是拿東西的,所以他的事情還沒完。這時候應該繼續放鬆他,讓他覺得事情做得很順利,讓他為自己的成功而自鳴得意,這樣他才會毫無戒心地暴露出更多東西。不過虎禪子卻是暗中加派人手,增強了對盜挖營地的監候。範嘯天送了東西進去,這說明他們的目標和企圖是在裡面,只要不讓裡面的東西拿出來,那麼所有的一切就仍在掌控之中。

大天目和大悲咒也什麼事情都沒做,雖然大天目更加直接地發現到範嘯天和倪大丫之間有物件的傳遞。因為他們現在已經將自己擺在了第三方的位置上,不想參與到周行逢和唐德的糾葛之中,只想做得利的漁翁。而且大悲咒和大天目現在更加意識到事情真相的可怕,一眾聚義處的人在和上德塬的人暗中傳遞物件,這說明他們早就有聯絡。說不定上德塬得到的那個秘密就是周行逢遣人委託他們做的,而唐德血洗上德塬,就算不是故意和他老丈人對著幹,那也是壞了周行逢正在操作的好事。而另外一種可能更加可怕,如果上德塬的秘密只是周行逢故意放出的一個套子,用它來測試某些人的忠心度,那麼唐德到現在都還把周行逢當做個不知情的人,也不向他彙報事情的原委,這樣下來他們翁婿間的矛盾就不是用誤會可以解釋的了。

所以不管怎麼樣,唐德都會是一個受損的柱子甚至是會倒的柱子。大天目和大悲咒清楚了這點後,他們要做的事情除了進一步盯住倪大丫,伺機發現並奪取寶藏秘密之外,就是通知原來一些忠實的手下,隨時準備脫身離開這裡。

差不多是在晚飯的時候,大悲咒和大天目突然改變了主意。他們決定搶先將倪大丫控制住,然後確定他到底是什麼人、具有怎樣的價值。讓他們突然改變主意的原因是倪大丫在快收工時突然消失了一會兒,而這一會兒時間中大天目在營地範圍內快速轉移了好幾個位置,始終都未能找出他在哪裡。而當他再次出現時,所挑的石頭挑子裡很明顯有了不是石頭的東西,因為他肩頭在扁擔上所處的位置明顯偏向了一頭的筐子。

倪大丫面對突然出現在自己周圍的東賢山莊高手們一下就驚呆住了,但只是驚呆,並沒有太多慌亂。一個挖墓盜墓的,能表現得如此鎮定只有兩種可能,要麼他是假裝驚呆的,其實後手有其他意圖;要麼就是手裡有所依仗,可以確保自己始終是安全的。

大悲咒他們一直以為範嘯天是一眾聚義處的人,而範嘯天和倪大丫有過暗中接觸,那麼倪大丫也可能是一眾聚義處的人。所以大悲咒他們覺得,如果事情真的是這樣的,那麼他的依仗應該是周行逢。

但是今夜不管依仗的是誰,哪怕是天王老子,只要是要找的東西出現,大悲咒他們都不會給任何人面子,鐵定是要將其據為己有的。

「你剛才去哪兒了?拿了什麼東西?」大天目冷冷地問倪大丫。而大悲咒則始終站在人群的外面,雙手合十眼睛微閉,也不知道他是在暗中觀察些什麼還是在唸叨些什麼。

「我找了個坑解了個大手。沒什麼東西,就是在那邊撿到只尿壺。」

這個藉口很可笑,盜挖營地不可能有尿壺,而且真是尿壺的話只可能比石頭輕,那麼倪大丫肩頭在扁擔上的移位應該是往另一邊。

「拿出來。我們都想看看是個什麼樣的尿壺。」大天目對倪大丫說。

倪大丫沒動,旁邊有東賢山莊的人一腳將倪大丫挑的筐子踢翻了。筺子裡除了石頭,還滾出個灰不溜秋的東西,從外形上看真的是個尿壺。

「把它撿起來。」大天目繼續冷冷地對倪大丫說。這次再沒人替倪大丫動手了,因為誰都不知道那到底是個什麼東西、能不能用手去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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