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遭難
趙匡胤沒等趕回京都便知道太晚了,雖然他到現在還不知道周世宗急召自己回京師是什麼事情,但他知道如果自己是在京師的話,肯定會阻止周世宗做某些事情。
從劉總寨出來後才走一天,他便在一個小縣城裡見到了周世宗所下的詔書,其中提到「寺院其無敕額(國家批准的名額、指標)者,並仰停廢」,「今後不得創造寺院蘭若」,並「禁私變僧尼」。
從唐朝以後,世人信奉佛教者極多,寺廟遍佈天下。但是能以國家名義批准建造的寺廟卻是寥寥無幾,更何況到了五代十國時戰爭不斷、紛亂不息,更沒有哪個國家能抽出時間、人力來管理這些寺廟。皇家之中有地位極尊的人是信佛的,才有可能以國家名義指定建造一兩座寺廟,其他則多為民間信徒集資所建。所以周世宗所提三點說白了,就是第一要將大周境內百分之九十九的寺廟給拆除了,第二是從此以後就算國家指定的寺廟也不會有了,第三是沒有國家政策允許不準再有人出家為僧。這做法其實是逼迫全國百姓再不要信奉佛教,也無途徑信佛奉佛,只有國家高階階層才享有這樣的特權。
然後趙匡胤一路上還親眼見到地方府衙和軍隊一起出動,強徵廟產,拉倒佛像,逼迫僧侶還俗為工為耕,必須躬身勞作才能果腹存身。而這些僧侶很多都是從小就進入寺廟,一直都在奉佛研經做法事。現在突然讓他們去種田做工,他們又如何有能力存活下去。另外,那些佛家信徒們因為失去了信仰和寄託也是心慌情憤,處處可見與官家人發生衝突的情況。趙匡胤一路所到之處儘可見哀怨嚎啕,僧怨民恨。
趙匡胤原本受趙普提示,留密摺與世宗,讓其在萬不得已時可用取佛財一策解決周國目前的困境。而且為了此舉穩妥,並且不會讓篤信佛家的符皇后因此事大受打擊,趙匡胤已經籌劃好一個大力施壓、慢慢擠榨的辦法。具體做法是讓北伐歸來的將士以超度陣亡同伴入駐寺廟。然後可在寺中採用攪亂僧人清修、妨礙信徒進香、破壞佛規戒律等方法暗中逼迫,讓寺廟主動捐出錢財。這樣的話錢財歸了國有,僧侶繼續研經拜佛,信徒繼續敬奉香資。而且一旦有變故或需要,還可以再次從佛家逼榨些錢財為國所用。
但是現在周世宗的做法與自己的想法大相徑庭,完全是殺雞取卵。不,不僅是殺雞取卵,而且是搶了別人的雞殺了,還讓別人從此再不吃雞肉。趙匡胤現在非常擔心,擔心周國會出現內亂;擔心鄰國會藉此機會突襲周國;還擔心有小人故意為禍朝綱,製造出更加難以收拾的局面。也是直到這個時候,他心中基本確定自己被一路殺兜阻擋,最後被困劉家寨的原因可能就與此事有關。而劉總寨出來後再沒遇到一次刺殺,所說的十幾處兜子就此終結,這種情形也在證明著趙匡胤這個想法。
心急火燎的趙匡胤一路縱馬,往京師汴梁奔去。當他到達京師時,已經有一些臨近的州府開始往戶部押送收繳來的廟產。雖然在汴梁四門外專門迎他的官員一再催促他緊急進宮見周世宗,但趙匡胤還是決定先到戶部的收繳點看一下。既然不該做的事情已經做了,自己再早去兩三個時辰見周世宗也已經於事無補了。還不如將正在發生的情況多瞭解一些,然後及時採取相應的補救措施。
大周的財政制度很嚴,像這種突然性的財物上繳和特種徵收都是要由地方官府派人押送並帶有呈報。然後必須有地方戶部的文憑以確定數量,還有所在地參與收繳的駐軍的軍折作為佐證。而且押送運輸的人當中還必須有當地百姓代表隨行,接受戶部入庫前的盤問。只要在來源和數量上稍有出入,便立刻會轉至吏部或刑部徹查。所以地方上要想借此機會騷擾百姓、巧取豪奪不是沒有可能,但沒誰敢這麼做。因為只要其中一個環節出了岔子被捅出來,那麼就會付出身家性命的代價,得不償失。
臨時徵繳的情況過去也有過,由於各個環節控制得當,理由充分,額度合適,所以徵繳的過程都非常順利,百姓也沒太多怨言。但這次趙匡胤卻發現氣氛很是不對,運送廟產的那些百姓都滿臉怨憤,與押送的官府衙役不斷會有口舌衝撞。百姓代表接受戶部盤問時也是有一搭沒一搭地,不予配合。
趙匡胤知道出現這種情況很正常,這些百姓中不乏信佛之人,讓他們陪著押送滅佛毀廟獲取的佛財來上繳,心中肯定是極不情願。而且這還是在京師之中,地方官府和拆廟取財現場的情況更可想而知。或許有些地方已經出現官民之間的衝突,隨著實施的範圍擴大,衝突還可能不斷升級。但這種情緒的蔓延現在一定要進行控制,一旦軍中部分信奉佛家的兵將也怨憤難洩,很有可能就會鬧出內亂來。
離開收繳點,趙匡胤還是沒有去往宮裡進見周世宗,而是順道在禁軍點檢府停了下。在這裡他沒有花費很多時間,因為需要安排的事情早就在他心裡籌措好了。
禁軍成員的挑選是有比較苛刻的條件的,其中過於迷信於某種宗教的都不予吸納到禁軍之中。設立這種條件也是有道理的,信佛之人輕易不殺生。但作為禁軍成員殺伐於沙場之上,不要說殺生,殺人也可能是天天有的事情,所以有這樣的顧忌和信條那是萬萬不能要的。也幸虧當初趙匡胤挑選禁軍時考慮到這樣的條件,所以現在周世宗採取滅佛取財的極端手段後,至少這十萬禁軍還是根基穩固的,可以隨時呼叫。
趙匡胤到了禁軍都點檢府後只安排了幾條事宜。第一,由禁軍統領都虞侯王審琦、都指揮使石守信協助京師巡城師加強京師城防。第二,由禁軍前營總領近京大將軍高懷德赴京東大營,協助東南、東北、正東三區的安定。第三,由禁軍後衛內城都指揮使李處耘赴京北大營,以防北方區域異動和北漢趁亂進襲。第四,由禁軍中軍護衛使張令鐸赴豫南大營,協助正南、西南安定。第五,由禁軍中軍指揮使趙彥徽赴甘西道鳳靈關,協助正西安定,嚴防突厥藉機入境騷擾。
這幾條指令一下,各位將軍立刻動身。趙匡胤安排的這幾人都是自己的結社兄弟,交情深厚、心意相通。平常時就算說的是場面話,他們也都一點即透、不點也能透。但是這一次卻很難說他們和趙匡胤的想法就完全一樣,因為在趙匡胤安排之前就已經有人和他們商量過外派的可能,而且也揣測過趙匡胤的意圖。只是趙匡胤自己還不知道這件事情,更不知道有人已經從另外一個角度詮釋了他的意圖。
趙匡胤安排好所有事情之後,這才不慌不忙地前往宮中進見周世宗。但是令他沒有想到的是,有兩個人只比他提前了一頓飯的工夫進入龍殿,現正在向周世宗面陳所見所探,並且細析各種現象中暗藏的危機,極力慫恿周世宗立刻向蜀國出兵。這兩人便是剛剛出使蜀國歸來的王策、趙普。
周世宗一聽殿外傳報趙匡胤進見,立刻離了龍案下三階九龍口。像這樣君迎臣歸的待遇自古以來能享受到的人寥寥可數,而趙匡胤便是其中一人。
趙匡胤進殿之後,趕緊請周世宗重新落座龍椅,先拜倒金山行過君臣大禮。轉過來才與王策、趙普見禮。他沒曾想在這裡見到這兩人,既是驚喜又感意外。特別是那趙普,是他最為依仗的臂膀,但兩人已經許久未曾見面。上次趙普探親回京後馬上又趕往蜀國,趙匡胤則趕往南唐,所以只是由趙匡義轉交了封書信卻未曾見到面。
三人相互寒暄之後,趙匡胤也不故作姿態,搶先將自己一路遭遇阻殺、被困劉總寨的事情說了。正當他要將自己被阻原因分析給周世宗聽時,外面突然有戶部的緊急奏報呈上。
周世宗看到緊急奏報後放聲大笑,那笑聲震得整個龍殿「嗡嗡」作響。也難怪周世宗在屬下面前如此不加收斂,從雙寶山一戰之後,他所接到的奏章、軍報全是些說苦報難的事情,搞得他五心煩躁、愁緒蔓生。但是今天這個緊急奏報卻是個喜報,一掃多時纏繞周世宗心境的陰霾。
「好!好!九重將軍,你出的那滅佛取財的計策真是好。剛才是我要求戶部佛財收繳點每天必須遞上的急報,他們今天一天收取了就近的上黨和東郡兩處,所得佛財便已經十分可觀。錢財和拆廟所得銅鐵材料不說,單存糧便可讓你禁軍用上個把月的。」周世宗說著話,將手中的奏報遞給趙匡胤。
趙匡胤接過奏報卻沒有看,而是用疑惑的目光看著周世宗,口中欲問又止。的確,趙匡胤無法不迷惑,剛才周世宗誇獎他時提到他所出計策為「滅佛取財」,而趙匡胤記得自己明明是在密摺上留下「佛財」二字。而且為了取得佛財而又不會產生太大的負面影響,自己還想好了幾種妥善的辦法。只是回來的路上遭遇刺殺圍堵,而周世宗一時等不及了,未曾將自己的辦法運用上,自己急急地採取了極端手段。但是現在從周世宗篤定的語氣中聽來,好像是說這極端手段就是自己的密摺所留。
趙匡胤真的迷茫了,他不斷在心中詢問自己:是自己在摺子上多寫了些什麼、錯寫了些什麼,還是世宗將那佛財兩字的含義理會錯了?
「大周天佑,這都是皇上福德感天才有的大好轉機。微臣雖然是想到從佛財下手這一途徑,但是已經忘記當時是如何給皇上細留密摺了。」趙匡胤很巧妙地應對周世宗。這番話既拍了馬屁,又不丟失功勞,最終要是出現什麼責任的話,還可以推卸。
「你什麼細留密摺,就那麼幾個字,你自己看看吧。要真細留了還用我耗費那麼多的心思、經受那麼多的煎熬?」周世宗說完話從龍案上拿起一封摺子拋給趙匡胤。
多滅取
趙匡胤看了一眼奏摺上自己親手壓封的蠟印形狀,便確認這正是自己當初留給柴榮的那份密摺。但是開啟摺子後一看,他的心不由猛地驚顫了一下。
「摺子上的內容不全是自己寫的。」趙匡胤在心裡很肯定地對自己說。他明明記得自己只是在正頁頁面上豎著寫了「佛財」二字,但是現在前面翻啟的副頁上卻多了豎著的「滅取」二字。怎麼會多出這兩個字的?這密摺加了自己親手壓的蠟印,然後又是親手交給宰相範質轉遞,中間不應該出現偷偷篡改的可能。趙匡胤仔細辨看了下那四個字,字跡倒是都像是自己的手筆。只是字型上「滅取」兩個字比「佛財」兩字要小一些,筆畫也顯得要工整些。另外,這四個字在排列上也不十分規範,稍有錯開。墨色也比自己當時書寫時要淡了許多,皇家用墨不應該這麼快就褪色的。
但是趙匡胤最終還是沒有將心中的疑問說出,此時正是周世宗最為開心的時候,而且還給自己記上了一筆功勞。如果自己將原有用意和現在做法的差異以及可能釀成的後果說出,那不但是給周世宗頭上澆涼水,也是在給自己的頭上栽罪責。而且估計周世宗肯定不會相信這變戲法般的兩個字、四個字之說。
就在趙匡胤心中輾轉之時,趙普已經搶先向周世宗恭賀並乘機提出自己的建議:「恭祝皇上決斷有果、度困在即,也恭祝趙大人計涉方外、妙得豪資。但這些佛財再多也只是解一時之需,所以我們應該抓住這一時的機會,出兵蜀國,一勞永逸。」
「不可,出兵無名,而且也沒有任何跡象看出蜀國對我國意圖不軌。」趙匡胤馬上制止,據他所蒐集到的訊息所報,蜀國的確沒有出兵突襲大周腹地的企圖。
「啊,剛才九重將軍來得晚了,未曾聽到我們此次蜀國之行的經過。趙普大人,你就將經過給九重大人複述一遍,然後我們再共同商討該如何應對。」王策覺得趙匡胤並不清楚真實情況。
趙普立刻將他們出使蜀國的經過對趙匡胤講述了一遍。雖然周世宗剛才已經聽趙普講述過了,但此時仍是在旁邊凝眉細聽。他是想了解更多細節以便自己做出正確的分析和判斷。
趙普的講述很有條理,他是從自己和王策入境被拒講起的,然後講到鳳州兩官員朱可樹、餘振揚被刺之事。
說到此處時,趙普卻沒有問一下是不是趙匡胤部署的,而是直接認定刺殺應該是針對自己和王策的刺殺行動。只是因為朱可樹、餘振揚先行將周國使隊儀仗帶入鳳州,而導致刺客誤殺。然後聯絡第二次趕往成都途中的刺殺以及南唐使隊同時到達成都的情況來看,趙普覺得這兩次針對他們的刺殺應該為南唐所為。如果不是自己和王策到成都後直接以此事質問孟昶,使得蜀國暗中向南唐施加壓力,他們可能還會繼續遭遇刺殺,因為此舉的目的就是要破壞蜀國與大周間的盟約。而質問孟昶之後便立刻停止了刺殺行動,則說明了蜀國與南唐間的關係十分密切。這一點雖然從孟昶對待南唐特使的態度上看不出來,但表面文章也許就是做給自己和王策看的。而其後他們從其他途徑探聽到的南唐太子李弘冀派遣親信總管密會孟昶和王昭遠,就更能說明問題了。
然後趙普重點講述了蜀國與大周易貨的幾點異常。首先,在自己前往蜀國時並未見到大規模的易貨行動,蜀國運往邊界說是用以易貨的糧鹽都儲備在軍營之中,這一點應該可以說明他們往邊界運輸糧草的初衷並非易貨,至少也是囤貨等待大賺的時機。其次,是在回來途中雖然見到蜀國和大周邊民開始了大規模的易貨交易,但蜀國定價很高,與南唐提稅後的貨物價格相比,大周所能得到的優惠和支援猶如雞肋。再有,蜀國雖然仍在繼續往邊界運送大批糧鹽,但奇怪的是押運的都是蜀國的正規軍隊。後來探聽得知,這次易貨之事蜀方竟然一直都是太子玄喆和樞密院事統制使王昭遠主持,由軍隊負責運輸,並且南唐李弘冀派遣的密使德總管也相隨而行,一同前往四州邊界督管易貨之事。最後還有一點比較奇怪,就是易貨中蜀國方面很刻意地要求易取大牲口,重點是馬匹。
趙匡胤和周世宗都是從古至今少有的厲害人物,趙普這些話才說完,趙匡胤腦子裡已經從蜀國種種奇怪的行為上圈定了一些背後意圖來。而周世宗已經聽過一遍敘述,不僅早就看出了些企圖,而且腦子裡已經認真梳理出一些應對的方法。
「第一,南唐提稅導致我國陷入困境,蜀國有趁亂入中原之地的想法,這從他們開始運糧鹽卻不易貨而囤于軍營便可以看出,這也是你們最初到達邊界卻不讓你們入境的原因。第二,南唐和蜀國暗中聯合,是想先從經濟上給我大周沉重的打擊,讓我大周失去應付大戰的能力,所以他們才會將價格定得十分苛刻。對了,你們遭遇刺殺有兩種可能,一種是南唐派出殺手,以防你們出使蜀國打亂了他們的聯盟。還有一種就是蜀國自己派出的刺客,是沒有正當理由阻止你們入境,然後又害怕你們發現到邊界運糧、運兵卻不易貨的真相,所以殺死你們是最為簡單也便於將責任推卸給別人的辦法。」趙匡胤也不客氣,搶先說出自己的看法,他知道周世宗和程普、王策都在期待自己的看法。
趙普朝趙匡胤豎起了大拇指,這不是簡單的阿諛奉承,其實還有暗中對自己的肯定。因為之前他向周世宗敘述出使經過時也說出了與此類似的分析。
「還有呢?」周世宗很沉穩,他想聽取更多意見。
「不過他們顯然還沒有準備好,也可能覺得我們大周還沒到可一舉擊破的程度。你們面斥孟昶時,他並未表現出怒意,反而立刻答應你們的要求,並且再未出現對你們的刺殺,這就是所謂的欲蓋彌彰。表面看是履行與我國的盟約,實際卻是要進一步侵吞我國資產,並且暗中運籌,做好對我國突然出兵的準備。否則這易貨之事怎麼會派遣太子玄喆和樞密院事統制使王昭遠主持,並且全部採用軍隊運送。這做法其實是將糧送到了、兵也派到了。但是運送糧草不需要大量騎卒和馬匹,所以易貨之時他們便可以要求易取大牲口,特別是馬匹,這樣他們隨時都可以就地裝備快騎馬軍。」趙匡胤繼續自己的分析。
「但是有一點非常奇怪,蜀國與我國邊界易貨不管是真是假,卻為何會讓南唐太子李弘冀的親信相隨?」周世宗對這一點一直都無法想通。
「南唐李氏中也就李弘冀頗具王者之風,有雄才偉略。他雖被立為太子,皇位卻是要傳與他的皇叔李景遂的。我覺得南唐與蜀國真正的聯合其實應該是在李弘冀與孟昶之間,那李璟絕沒有這樣精明的頭腦和運籌的手段。所以李弘冀讓親信參與蜀國與大周間的易貨事宜,那是想借力奪位。」
「借力奪位,借誰之力奪誰之位?」王策覺得趙匡胤這說法很新鮮。
「借大周之力,奪他南唐至尊之位。」
「他怎借得我大周之力?」王策越發糊塗。
「李弘冀派遣親信參照南唐提稅後的貨物價格給蜀國易貨的糧鹽定價,那麼既可以讓蜀國不失盟約又可以堂而皇之地賺取最大利潤。而我國依舊是財物流失並無太大得益,如食雞肋有味無肉更不能果腹。這樣我大周最可能做的事情是遷怒始作俑者——南唐,在與蜀國易取到一定糧鹽後會立刻聯合一些國家對南唐用兵。那麼到時候南唐要想力挽狂瀾,就只有將所有大任與權力交於李弘冀。而李弘冀擁權之後可以立刻聯合孟昶,採取由南唐方面正面力拒我軍,蜀國則偷襲我腹地的方法。一旦到了這種狀況之下,不管蜀國、南唐的聯合成功與否,我大周都必然被耗成強弩之末。易貨所得的糧鹽很快消耗殆盡,時日稍拖得久些,到時不用攻殺便會自滅。至於我國附屬吳越、楚地,其實都是牆頭草之流。一旦見我大周勢弱,肯定都會作壁上觀。當大周頹敗難復之時,這幫人絕不會雪中送炭,只會落井下石。」趙匡胤的分析縝密到位,讓人不得不服。
「還有個北漢,如果他們藉此機會聯合遼國從我北面出兵,那麼我大周便完全沒有回手之力了。」周世宗終於聽到了他想聽到的,也印證了自己的想法。北漢不除,燕雲十六州不收,他始終覺得是如芒在背。
「這樣說來,南唐暫時是不能動的,動了不但是為別人做嫁衣,而且還會給自己重新立一個強悍的對手,陷自己於絕地。蜀國與我們易貨,現在已經成為我國的後備支撐,所以也不能動。哪怕他懷有叵測之心,也只能是多加防範。而北漢有遼國支撐,如果我們軍備糧草上不能儲備充足,也是不能動的。所以目前我國最好的策略便是韜光養晦,渡過難關。待積聚到足夠力量時再作宏圖之想。」王策雖然對軍事局勢的分析和了解不夠深入,但他一旦搞清其中的聯絡,做出的總結卻是十分準確到位的。
「不,我覺得這樣太被動,大周如此的話就像被套在一個鐵桶中,隨時等著別人下刀,應該從一個方面打破這種局面。」趙普提出了異議。
「所以你覺得應該是從蜀國下手?」從周世宗的神色上看,他似乎對趙普提出的異議更加感興趣。
「北漢和遼國剛剛被皇上御駕親征殺伐如屠。這一趟大戰下來,他們一時之間元氣難復。國人、兵將皆心驚膽寒,短時間內再不敢輕越雷池。所以北部倒是可以暫時放鬆。南唐不能動倒是事實,剛才九重將軍的分析點點入扣。動了南唐,猶如給自己挖陷自埋。如果說要打破套住我們的鐵桶,我覺得從蜀國下手倒是最為合適。」
「這怎麼可以,如果動了他們誰再來和我們易貨,我國內缺糧少鹽的困境如何擺脫?再說了,軍馬一動,那就是糧海銀路,這費用從何而來?」王策覺得趙普的說法太過離奇,所以一下就將他的話頭打斷。
旁邊的趙匡胤一言未發,從表情上完全看不出他真實的想法。
暗疫攻
周世宗沒有理會王策,而是朝趙普簡單說一句:「繼續,說清理由。」
「蜀國西邊是吐蕃,與其素無瓜葛,不會給予他支援。南邊大理和交趾,蠻荒的偏僻小國,就算願意給予蜀國支援也沒有這種力量。東邊楚地和南平,楚地為我附屬,只會為我所用;南平眾夾下的小國,一直都是處於中立。至於南唐,現在仍是李璟為皇。所以如果是南唐出事,權力全交給李弘冀,蜀國可能會為其出兵夾擊我國。而現在蜀國出事,南唐無礙,李璟又豈會為了蜀國夾擊我國?至於糧草的確是個問題,但是皇上不是剛剛得到告喜急報,所繳佛財可觀。那麼等全國佛財都收至七八成的時候,便以此為軍需出兵。而且只要一舉推進蜀境幾十裡,那麼他們運往邊界易貨的糧鹽就全是我們的。到時候便再不用為糧草發愁,乘勝而儘可將蜀國拿下。」
「對!然後我們再用奪取的蜀國糧草為軍需,召集吳越與楚地兩側為擾,轉而攻取南唐。那時南唐就算讓李弘冀為尊,他也沒有了蜀國的協同夾擊。而南唐一破,我國便可與吳越、楚地接疆連界了。」周世宗突然間激情迸發,彷彿那江山都已經收入囊中。
但周世宗激情的舉動只是一現即收,隨即他便恢復成和原來一樣冷靜且冷峻的狀態,轉而問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說話的趙匡胤:「九重將軍,他們出使蜀國的前後經過、所見所遇都與你說了,輕重緩急的度衡你心中也自然清楚。我只問你,現在你是否還覺得出兵蜀國不妥?一定要告訴我實話,因為如若你也確實覺得此舉可行的話,這次我想讓你領禁軍出擊,一舉突破蜀界。」
「不是時候,現在還不是時候。」趙匡胤輕聲回一句。
「此話怎講?」周世宗沒有想到趙匡胤是這樣的回答,他覺得趙匡胤本該比自己更加激情昂揚才對。
「佛財收繳到七八成肯定需要很長一段時日,而且我估計下一階段的收繳可能還會出現意外和遲緩,不會像這兩天這麼順利。而徵繳廟產佛財之後我覺得最需要做的是安撫民心、平定內境,不宜倉促間再動刀兵。否則蜀國雖無外援可借,說不定倒會是我大周后院起火而解他所困。」趙匡胤沒有說得太明顯,更沒有直揭傷疤。因為他不想周世宗難得的好心情被自己破壞,更不想因為破壞周世宗的好心情而引火燒身。取佛財之計雖然是趙普提醒的自己,卻是自己留密摺給周世宗的。如果自己現在將周世宗以霹靂手段收取佛財的後果推斷得太過嚴重,趙普完全可以推說沒有此事,而自己卻是脫不了干係的。
「我知道你的意思,滅佛取財的後果我也想過。但是被逼絕境就只能鋌而走險。我相信你留密摺的初衷也應該是這樣的。」
又是提到滅佛取財,自己「佛財」兩字之前怎麼會出現「滅取」兩字的?趙匡胤的腦筋又回到了這件蹊蹺的事上。對了,不僅是這密摺,還有自己被困劉總寨之後假傳的白虎堂軍文。如果那軍文只是為了私怨也就罷了,但顯然不是,而且為了阻止自己及時回到汴京,阻止自己更早地發現「滅取」兩字,阻止自己糾正周世宗的錯誤決策。如果確實是這樣的話,那麼在大周官家、軍家的上層中肯定存在問題,而正因為存在問題,就更不應該選擇這個時候出兵蜀國。
「皇上,我知道你心中的宏圖大志。但既然這取佛財的事情已經做下了,那就一定在此事完全平復之後才能再動刀兵。否則眾多信奉佛家的百姓正在心中怨憤之際,皇家突然又大動刀兵殺伐,勢必使得民心不護、百業不振、生活悽苦,到時候怕生內亂。所以我覺得眼前針對蜀國的政策應該是以非常手段進行制約,攪亂他原本的計劃,拖延他可能的出兵時間才對。」趙匡胤也知道周世宗所謂的鋌而走險是什麼意思,所以只能將話說得更加明朗一些。
「你能說得更詳盡一些嗎?」周世宗是個不喜歡空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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