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匡胤沒有馬上回應世宗,而是沉默了一會兒。這一刻他想到自己在返回京師路上的遭遇,想到自己被困劉總寨的鬱悶。連續十幾天,一直處於縮頭捱打的局面,那情形現在想來猶心有餘悸。雖說當時自己的手下兵強馬壯,親兵護衛加上劉總寨駐軍人數不算少,但自始至終都被別人真真假假的一些設定壓制得毫無還手之力。而且連對方個影子都沒見著,對方是什麼人、有多少人更無從知曉。然而當自己決定拼死一搏分兩路突出時,卻並未發現對方面面俱到的殺兜。想走的路都能走通,原先親眼見到的厲害絞兜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撤除了。種種跡象表明很有可能一開始整個佈局就只是以一兩個厲害的絞兜和一些怪異的殺器虛張聲勢,實際上並沒有複雜、玄妙的設定。
趙匡胤輕吐了口氣,那感覺像是剛剛再次從劉總寨的窘困中脫出,又像是想到如何回應周世宗而顯出的輕鬆。其實此刻在他的感覺中這兩件事情已經合二為一,靈光閃動之間,他已經將別人堵困他的方法運用在對蜀國的壓制上。
「我們之前暗中在陝南郡遺子坡安排下的三千禁軍,是為了在蜀軍突襲大周時直插川北東行道,攻青雲寨,佔據或侵擾蜀兵後援、糧草的必經地。讓秦、鳳、成、階四州不能與東西川正常聯絡,牽制他與我國邊界的整個戰局。但是現在看來這三千人不能再藏著了,應該立刻讓他們露相紮營,並且實營加虛營,大造聲勢,讓蜀國知道他們的存在並感到威脅。另外讓陝南道、甘東道在臨近蜀境處再另設兩處大營。這兩個大營作為西南、西北佛財的收繳點,陝南、甘東兩區取得的廟產佛財、糧食資物就都送繳到這兩處大營。這樣的話既可讓蜀國覺得我們已經在運送兵馬輜重應對他們,而且一旦蜀國出兵,那兩營資產還可直接充入軍資運用,免了二次運送的周折和時間。」
說到這裡趙匡胤停頓一下,他想看看那三人的反應。但是那三人都沒有反應,只是把眼睛都盯著他。看得出他們這是在期待趙匡胤說出更多內容來。
「再有,我立刻傳信給趙匡義,讓其虎豹隊立刻偷入蜀境。然後收服或收買蜀境內的江湖力量,冒盜匪的名頭破壞和騷擾蜀軍運送糧草人馬的路徑。搶奪地方官衙財物糧食,或直接燒燬府衙和兵營資產。總之是要讓蜀境內的秦、鳳、成、階四州動盪不息,官家和兵家疲於奔命。」趙匡胤將想到的幾個虛招都說了。
「九重將軍就是九重將軍,招招都是妙策。這些辦法如果實施順利,我想應該足以將四州的蜀軍兵力拖住,只要能拖到我大周緩過元氣來了,我們立刻便反手給他一擊。」周世宗雖然滿口讚許,但說話的底氣卻不是很足。這也難怪,因為趙匡胤提出的所有辦法都是在擺空城計,只要有一個被對方捅破,那麼就會滿盤皆輸。
「確實都是好策略,但只有這些還不夠穩當。」趙普這話聽著像是要進行一些補充,但隨後提出的卻是否定的意思,「所有策略雖然會讓蜀國有所顧忌,但對已經分批聚集到邊界的蜀國軍力其實沒有任何影響。再倘若他們探知到我邊界新建幾處大營的真相,然後只以州府衙役捕快和地方自衛自防的人馬武力對付區域性的破壞和騷亂,那麼他們的大軍還是沒有任何磕絆,隨時可以出擊,以不可阻擋之勢侵入到我國境內。另外,就算我們立刻停止與他易貨,不讓他們有現成馬匹來裝備騎卒營也沒用。蜀境雖然道路艱險,但我發現他們的信件從成都到鳳州只需十天的樣子。這是因為蜀馬雖矮小卻耐力足,翻山過嶺比其他馬種更具優勢。也就是說,蜀國即便不能就地組建騎卒營,他們也可以從各地調遣騎卒在幾天內趕到秦、成、階、鳳四州。」
大家聽趙普所說之後都頻頻點頭,特別是王策,在一旁連連插話加以佐證。他去過蜀國更瞭解實際情況,而且這一次他是與趙普協作出使,證明趙普的理論正確其實也是在標榜自己的功勞。
「那麼趙參事有沒有其他可彌瑕的辦法?」趙匡胤主動詢問。
「是這樣的,我們在從蜀國回來時途經渭南的華塘、戚野、古駿堰這三地時,看到那裡的牲畜發生了奇怪的疫症,並且擴散極為迅速。」
「此事我也知道,前段時我收到的加急奏摺中就有關於渭南牲畜疫情的,大有不可控制之勢。」周世宗立刻想起之前的幾張十萬火急的奏摺。
「對,就是在這三地。我在那裡檢視了那些被感染後的牲畜,從外表看其實並無異常,根本不像得了怪症。但是一旦這些牲畜大力負載或快速奔跑之後,症狀便表現出來。這病的症狀非常奇怪也非常簡單,就是消耗的體力無法恢復。筋松骨軟,內腑抽搐,口鼻呼噴血沫。一旦病情發作,也就沒辦法治了,不是當場暴斃就是癱軟如死肉。」
「你是要用這些發生疫情的牲畜和蜀國易貨,」趙普還絲毫未曾透露自己的真實意圖,趙匡胤就已經猜出他想幹什麼、怎麼幹了。這就是所謂的知己、默契。
「沒錯!我就是這想法。疫情發生之後,華塘、戚野、古駿堰三地便一直處於封閉狀態,畜許進不許出。所以這訊息一直未曾外傳,蜀國應該毫不知曉。而這些牲畜外表看不出有病症,我們只需緩緩趕去,交易之前再喂些興奮的刺激藥物,那些牲口的樣子就會顯得生龍活虎般。而只要是將這些牲口易貨給了蜀國,不但是將他們就地裝備輕騎鐵騎的計劃打破,而且疫情傳播之後,導致蜀國原有馬匹牲口也不能為用。這樣一來,蜀國至少在三年內不能為戰。」
「好!太好了!不用三年,只需一年。一旦我大周這一輪窘迫緩解之後,下一步首先拿他蜀國開刀!」周世宗拍龍案而起,這一刻他眼中兇光畢見,讓人看著氣短心怯。
趙匡胤微微點了下頭,王策則眯眼捋一把鬍鬚。反倒是出主意的趙普蹙緊著眉頭,似乎在擔心著什麼,又好像是對什麼感到不滿意。三個人此刻的心思沒人知道,但是可以很明顯地看出他們心中所想並不相同。
自續骨
齊君元在縱身躍下懸崖的同時丟擲了袖中的鉤子,就像他在瀖州城躍下步升橋時一樣。所不同的是他這次丟擲的不是普通的小鋼鉤而是釣鯤鉤。
釣鯤鉤內彎為刃,用它勾住土面、草木,刃口會破切開土面、草木繼續下行,而這也正是齊君元想要的效果。上有追逼的高手,所以此時想辦法在石壁上掛住身體不下去並非一個好主意,而是要有個牽拉力讓自己緩慢而下。
如果不是運用的釣鯤鉤,如果沒有這種破切往下的力道作為緩衝,如果沒有無色犀筋的拉伸緩衝,那麼在身體重量以及重力加速度的作用下,齊君元要麼只能鬆脫鉤子後面的無色犀筋索讓自己直墜崖底,要麼就是被堅韌的犀筋索將手臂生生勒絞下來。
但釣鯤鉤不可能一路破切到崖底,中途肯定會有硬物能夠將它徹底擋住。齊君元從手中所纏犀筋索瞬間加大的拉伸和越來越劇烈的抖動上預感到鉤子將被擋住,於是搶在這之前雙腳猛蹬一下石壁,將自己的身體蕩了出去。這樣一來,那鉤子突然被阻擋住的瞬間他的身體正好是往斜上方蕩起的。直線下墜的力道發生轉移變得很小,犀筋索對手臂的勒勁也是處在最小的時候。
而就在蕩起的身體將要二次下落的剎那間,他果斷抖索撤鉤,讓身體朝崖下離他最近的一團黑影落了下去。這一團黑影他是藉助崖頂追著自己下來的「千里明火」瞅準的,黑影很高,至少可以減少懸崖五分之一的落距。但齊君元並沒有看清那黑影是什麼,所以他這次完全是在賭命。如果那團黑影是個獨峰或矮嶺,那麼他將被摔撞成一攤撿不起來的爛肉。但如果那是一簇高聳的大樹冠子,那他將有可能獲得第二次、第三次的墜落緩衝,說不定就將自己的這條命給撿了回來。
齊君元很幸運,那真是一棵百尺大樹的樹冠,而他也正好落在了樹冠的一側。身體壓斷樹枝的聲響就像在放鞭炮,樹冠頂上那些細嫩的樹枝連續阻擋,給齊君元提供了第二次緩衝。
而當他墜下有半個樹高時,撤回的釣鯤鉤剛好再次掛到樹頂。於是齊君元有了第三輪緩衝。鉤刃在樹冠中左一鉤右一絆,切破了樹幹、割開了樹皮、削斷了枝葉。此刻雖然仍是處於下墜狀態,但在下面樹枝阻擋、上面鉤子掛帶的作用下,墜落的速度已經很慢。最後齊君元的身體在樹冠最靠下的幾根大樹杈上連續彈跳幾下,再沒能將枝杈撞斷,而是在改換了幾次翻滾的方向後直落到地面。
落地的聲響很沉悶,但在齊君元的聽覺中,這聲響彷彿是要由內而外地衝破耳膜。而且這聲響經久不息,在他的丹田、心口、咽喉、大腦這一路反覆衝蕩,讓他的思維空間也完全充斥著這種單調的聲響。
終於,在喉頭髮出一記「咯」聲並連續吐出幾口鮮血之後,那股子在體內衝蕩的聲響才漸漸淡去,思維也才漸漸清晰。
思維清晰是好事,這可以給他帶來正確的感覺。雖然齊君元現在所有的感覺只有一個,就是渾身上下難以承受的疼痛,其實有時候能感覺到疼痛也是好事,由此可以判斷自己的身體雖然破損得厲害,但至少那些受損的部分都還與大腦神經相通,沒有哪部分完全失去控制。
齊君元平靜地側趴在地上,安靜地體會著身體各處的疼痛。能保持這種狀態真的很難得,只有像他這樣一個經過嚴格訓練的優秀刺客才能做到。但身體的平靜並不代表心裡的平靜,就算優秀的刺客也會心焦心急,急於移動自己,急於離開這個地方。
崖頂上的人扔「千里明火」就是為了確定齊君元落下崖底的位置,而且能迅速做出這種反應的高手也一定可以鎖定他摔落的位置。所以很快就會有人繞道或採用器械繩索下到崖底,來確定齊君元的死活,查詢他身上攜帶的所有線索。
但是目前齊君元只能以最初摔下的姿勢一動不動地待在那裡,沒有一點其他辦法。在沒有通過各部位的疼痛確定自己的身體狀況之前,在沒有確認自己應該如何移動自己的身體之前,一個小小的錯誤動作就有可能造成身體永遠不能恢復的傷害,甚至從此趴在此處再不能起來。所以雖然身體上下都在疼痛,但齊君元已經開始恢復的敏銳感覺中,每一處的疼痛都是有區別的。
齊君元微微拉長呼吸節奏,儘量使自己平靜。這樣是為了感覺疼痛,也是為了構思。但這一次他構思的不再是個意境深遠的山水畫,而是一個非常寫實的人體畫。他將感覺到的所有疼痛都融入到這人體畫中,不同的疼痛,不同的部位,說明的問題也不一樣。他要在這人體畫中確定自己的傷勢,瞭解自己應該以怎樣的程式和方式來移動自己,逃離此處。
感覺疼痛的過程很煎熬也很辛苦,構思的過程很疲憊也很艱難。齊君元幾次想暫停一下睡一會兒再繼續,但每當有這念頭他都強行抑制。他知道這所謂的睡一會兒其實就是昏迷,而此時一旦昏迷過去,也就意味著自己放棄了所有,自由、尊嚴、希望、生命。
霧氣已經消散殆盡,已經可以若隱若現地看出山嶺樹木的輪廓。這時從上面崖頂上傳來一陣嘈雜聲,接著幾個火球飛射下來。這是用的「火籠箭」,這種箭可以在夜間準確地對需要的位置進行照明,一般是軍中用來發現趁黑偷偷接近的敵人的。
射下來的「火籠箭」有七八支了,有的落在樹幹上,有的落在地面上。但上面的人並沒有看到齊君元到底在哪裡,就連樹冠上的斷枝也沒看出幾根。這是因為距離確實遠了些,那大樹冠也著實茂密了些。還有就是齊君元選擇的位置很好,落下時剛好是在樹冠一側接近樹幹的位置,有濃密的枝葉遮擋,「火籠箭」射不到這個位置。
也就在崖頂上吵吵著讓人趕緊去找繩索時,齊君元的肩頭微微擺動了一下。他構思的人體圖已經與所有不同感覺的疼痛一一對應,內臟已經通過了幾輪氣息迴轉應該沒有大的損傷。現在可以開始按一定步驟讓身體動一動了,將沒有受到大損傷的部位先確定下來。
肩頭、上臂,然後才是脖頸,脖頸之後是背、是腰……雖然身體動作之後會帶來更加劇烈的疼痛,但是齊君元很情願承受這樣的疼痛,因為這意味著他正在朝著活命、活路接近。
當動到左大腿時,他除了疼痛還找到一些麻痺的感覺。人體是個具有自我保護意識的組織,當一處疼痛超過極限時,則會出現腫脹、淤結來壓迫神經,讓疼痛不能完全被神經傳遞到大腦。而由於神經遭受壓迫,就會出現很明顯的麻痺感來取代疼痛。
「大腿骨斷了,必須抓緊時間馬上處理下。」齊君元先是在心中非常肯定地告訴自己,然後才伸手摸到左大腿處確認自己的判斷。
大腿骨不但斷了,而且大幅度地移位。斷骨已經扎到了肉裡,所以才會這麼快就出現麻痺現象。如果不馬上覆位並固定,那麼就算保住性命,這條腿也得殘廢了。反之也是同樣的道理,不能將這骨頭復位好並固定住,就根本無法拖著它逃離此地。那麼不管這腿廢不廢,性命都是保不住的。
齊君元想都沒想,從地上摸索到一根枝條咬在嘴裡,然後雙手捧住大腿猛然間使出一個扭勁。只聽見喉間發出一聲悶哼,腿上發出一聲脆響,那移位的斷骨被逆轉回來。對正骨位對於離恨谷的刺客們來說是件簡單的事情,他們殺人的基礎就是要了解人體的組成和構造,而求生的基礎則是要懂得如何修復和恢復肢體功能。但是眼下的情況卻又不簡單,一個是要自己給自己正骨,這需要很大的勇氣和嫻熟的手法;再一個這過程還需要極大的忍耐力,強忍住劇痛,始終保持清醒,千萬不能被疼痛感擊潰心力和腦力而昏迷。
將大腿斷骨位置對好後,齊君元拿出了兩枚子牙鉤,對準位置按下。子牙鉤輕鬆彈射入皮肉、釘進斷骨。這兩下是痛上加痛。齊君元雖然嘴裡咬著樹枝沒有發出聲音,但身體卻是疼得直抽抽,一口氣憋在心頭許久許久不曾吐出。終於,他緩緩地將咬在口中的樹枝吐出來,喉頭湧動兩下又噴出幾口鮮血。這才將憋在心頭的那口氣帶出,整個氣息迴圈舒緩過來。
用子牙鉤固定好斷骨之後,齊君元很果斷地站立起來,然後快速檢查了一下身上的其他傷口。
其實此時齊君元身上已經很難看清傷口,他的衣物已經被樹枝撕掛成一條條的,而這些布條全被血液黏貼在身上。只是有許多布條都在往下滴著血,這才可以由此而知黏貼的布條下有著血流不止的傷口。
齊君元順著滴血的布條很快找到幾處出血量較大的傷口,然後掏出一把倒齒小魚鉤,將傷口邊緣對正,用一隻只魚鉤將傷口鉤縫住。再拿出金創藥倒在合好的傷口上,藥末蓋得很厚。
所有過程有條不紊但速度卻不慢,由此可見齊君元內心的強大,還有他那份面對危機的鎮定和承受疼痛的堅忍都非常人能比。
誰漏信
此時崖頂上已經有人順著繩索下來,動作很快、很輕盈。由此可以看得出,下來的都是高手。而實際上也只有真正的高手敢下來,因為這是數十丈高的懸崖,因為完全不知道崖底的情況,因為躍到崖下的是齊君元。
處理好傷口之後,齊君元隨手從旁邊抓起一把草葉,在身體上下刷抹一遍,將掛在破碎布條上的血滴都掃淨。這是怕自己逃走過程中會留下明顯的血跡被別人循跡追蹤。然後他才撿起一根壓斷落下的樹枝,支撐著自己的斷腿往林深葉密處逃去。
這一次齊君元的想法很簡單,逃得越快越好、越遠越好。因為這次他見到了卜福,卜福也見到了他。卜福在瀖州將他下步升橋返回原處的逃脫伎倆全盤査辨出來,否則不可能及時趕回臨荊縣並在北城外的山上堵住他們。所以有卜福在,再想採取就近躲藏矇混脫身的辦法絕對不行。而且自己從如此高的地方摔下,各種跡象和留下的血跡都可以證明自己受傷頗重,不可能遠逃。而最好的逃離方法就是出乎追蹤者判斷的方法,所以這一次齊君元確定自己是逃得越快越安全。
事實和齊君元預料的完全一樣,卜福的思路果真是這樣的,他們的追蹤查詢全都集中在附近範圍內。
不過還是有人發現到奇怪的痕跡,並且順著痕跡追蹤下去,那痕跡是齊君元支撐斷腿行走的樹枝一路戳點出來的。但齊君元早就意識到這會是個危險點,所以每走一段就會換一個支撐物。第二件是大枯木棍,第三件是個連根拔起的樹苗。然後在行走的過程中還連續幾次飛出錨鉤掛住高處的樹枝,以犀筋索吊起身體蕩向前方,這樣一來便可以在數十步內沒有一點痕跡。所以在他更換到第三件支撐物後卜福斷然確定,之前的痕跡都是假象,人肯定還是躲在附近沒有走遠。
齊君元一條腿不方便,所以離開煙重津地界的最快方法應該是趕到江邊或河邊,然後設法搞到一個筏子或小船順流而下。但是他沒有這樣做,因為這方法卜福肯定也能想到。一旦卜福在附近沒有搜尋到自己後,肯定會發飛信通知南平軍隊沿河流堵截,到那時自己身隨水行反倒一點逃脫辦法都沒有了。所以齊君元拖著一條斷腿,忍著渾身傷痛,堅持在崇山峻嶺間跋涉。他選擇的逃脫方向是一直往南,這樣只要過了南平境進入到楚地,就不會再有大範圍的追捕了。
不過這一點齊君元倒是想得過於謹慎了,卜福的主要職責是保護顧子敬和蕭儼,而且他已經抓住一個裴盛。所以當確認齊君元已經逃離搜尋範圍後,他立刻放棄繼續追蹤,然後帶人回去,保護使隊快速通過了煙重津。
北宋殘本《荊南陳事集》中有錄:「……值夏,多雨水,煙津土松山傾。界軍三百餘人護唐使過,泥石俱下,道塌掩,軍卒或墜或埋,無一生還。唯唐使數十人滯後,得存。」
這書裡說南平軍三百多人護送唐使過煙重津是因山體滑坡全數喪命的,而非被殺。但想想也是,這種地方事錄的書籍都是由官家監督撰寫的。如果是將這一個刺殺了數百人的刺局真實記錄了,那也太過驚世駭俗了,免不了會被一些人利用來蠱嚇民眾、引起恐慌。
直到進入楚地境內,齊君元才找了一個偏僻的山村人家借住下來。只說自己是替老闆到山裡收藥材的,迷路之後不小心掉入山澗。然後儘量多給錢,讓這人家替他買藥、買衣,再多做有助斷骨和傷口恢復的食物。在這裡休養了有兩個月,直到天氣轉涼、傷損基本恢復這才告辭離開。這也就是他當時對斷骨和傷口處理正確,攜帶的金創藥具有特效,否則恢復得不會這麼快。
在這兩個月裡傷痛還是其次,倒是不斷有疑問在糾纏著齊君元。沒事時他定下心來將所有疑問、疑點仔細梳理了一遍。
首先這煙重津布刺局的訊息怎麼會洩露出去的?自己這幾個人裡只有六指單獨離開過,難道是他洩露的訊息?那也不對,六指只是在準備動手的前兩天才外出打探使隊情況的,如果是他透露的訊息,那麼對方不可能那麼快就調來九流侯府的高手設下反兜。對方應該在更早的時候得到訊息才可能佈下這樣嚴密的反兜手段。
難道又是秦笙笙?但是這一次秦笙笙並沒有像瀖洲城裡那樣有自己的私人理由,而且她也一直和自己在一起,沒有機會去洩露訊息。但是秦笙笙在佈設刺局的前後性情很是反常,完全沒了以往那種率真莽撞的樣子,所行所言都顯得極有城府。而且最後自己和秦笙笙被困嶺頂的時候,她明明可以通過聲響辨別出沿嶺頂往東去的方向已經被高手堵住,卻為何在刀盾兵卒的堵圈上尋隙時反沒了辨別能力,直到對方已經到了近前火光突然亮起這才發覺?還有她利用宿鳥飛離鎖兜(圍困的佈局)是預先籌算好的還是即興所為?如果是籌算好的,那她故意讓自己單獨陷入鎖兜之中又是什麼意圖?
傷好之後的齊君元其實可以直接回離恨谷,雖然他幾次刺活兒都未能成功,但是從他的設計和行動上論都是沒有問題的。而是「刺刃有豁」(意思是整個刺活兒的接受、組織、佈置、操作上有缺口、有漏洞),刺標每次都能躲在豁子裡,所有活兒根本就是「刺不能及標」(刺標總是躲在刺殺範圍之外的意思)。所以可以回去提請衡行廬派人嚴查,看到底是在哪個環節上起了豁子。
但是已經踏上回穀道路的齊君元躊躇了下又轉了方向,他覺得自己還是應該先將自己所帶的那幾個人弄清楚。只有先確定這些人沒有問題了,那麼才可以更加理直氣壯地回離恨谷要求嚴查其他環節。其實讓他做出這樣決定的還是因為秦笙笙,就他和秦笙笙、王炎霸從東賢山莊趕往呼壺裡的一路上,秦笙笙對他表現出的情感很微妙,那是一種融合了信任、依賴、難捨的感覺。雖然齊君元不敢奢想這種情感會上升為男女之間最為親近的關係,但他知道具有這樣情感的人絕不會故意引導自己陷入有死無回的兜子中。所以他要查清背後的真相,到底那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感是真的,還是陷自己於不復之地的手段是真的?還有這刺局的意義到底是什麼,自己到底是殺人的刺兒還是被故意丟入兜子的標兒?
可是現在秦笙笙他們會在哪裡呢?煙重津一刺遭遇到那麼強大力量的反兜,所有人肯定都已經各顧各地逃命了。而之後如果沒有接到後續的指令,應該是回谷的回谷,回掩身處的回掩身處。但是齊君元心中卻斷然否定了自己的這種想法,他覺得這些人絕不會回去,他們肯定還有沒做完的活兒。只是這些活兒都刻意地將自己排除在外,也不讓自己知道一點有關資訊。就像護送秦笙笙去呼壺裡一樣,到最後知道已經是同門相搏了,他還是一頭霧水,只是憑著一份執著和一份深藏心底的情感而全力保護著秦笙笙。
「呼壺裡,還是呼壺裡!」齊君元突然意識到一個關鍵點。秦笙笙本來要做的活兒是通過呼壺裡進行的,但是卻因為路上耽擱錯過時限,就這事情王炎霸、樓鳳山他們本來是要拿住秦笙笙回離恨谷衡行廬問罪的。但是後來谷里另行安排了煙重津殺局,而且有秦笙笙的參與名額,根本沒有提到她延誤時間錯過時機的罪責。那麼會不會是另有機會彌補錯過的時機?煙重津事情做完之後她就重新回到呼壺裡再繼續做之前的活兒。
而且樓鳳山在呼壺裡有個固隱點,就算他們沒回去呼壺裡,那樓鳳山終究是要回去的,通過他應該也可以打聽到一些資訊。如果樓鳳山也暫時沒有回去,那在他的固隱點應該還是可以找到一些跡象,摸出他們原本執行的活兒是去往哪個大概方向的。
齊君元決定再去呼壺裡,於是僱了一輛馬車往南而去。不知為何,這次上路之後,他的心中始終充斥著某種不安。雖然自己和以往並無什麼改變,但是齊君元卻覺得自己像是失去了所有的隱蔽和偽裝,不再是一堆豆子裡的一顆。隨時隨地都能構思出危險的意境,在他心頭隱隱圍繞。
齊君元是個謹慎的人,在感覺不是太好的狀況下,他儘量不走官道、不經州府、不宿城鎮,而是選擇城外小道、山間野徑而行。這樣一來,路上的時間就拖長了,以至於最後因為突然的意外而未能趕到呼壺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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