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雖然周行逢對範嘯天的反問滿是不解,但還是同樣認真地回答了這個反問。
「那就不對了。」範嘯天再次顯出慌亂來,「我以為你也要殺他,但因為他是你女婿你不好下手,所以我才來找你合作的。這樣你解決了自己的麻煩,而我也可以順利地做成刺活兒。我還想呢,說不定大人慷慨,到時候還能多賞我一份刺金。」範嘯天完全卸下了心理負擔,話越說越順溜。
「我又為何要殺他?」周行逢感覺更加混亂了,面前這人看神情、聽語氣都是非常正常的,可說的話卻奇怪之極,就像瘋語和夢囈。
「你真的不想殺他?」範嘯天再次問道。
周行逢平靜地搖搖頭,但其實此刻他心中已經不平靜了。這個人的話絕不是空穴來風,怪異之事必有叵測源頭。
「看來最近楚境之中那些鬧得翻天覆地的事情你全都不知道,這可能是有些人刻意對你隱瞞了。這樣的話我就只能告訴你我為何要刺殺唐德,以及刺殺過程中見到的一些事情。」
「行,回府裡細說。」周行逢說完轉身往府門裡走。而範嘯天在一眾高手的圍逼下,也只能跟在後面。
言合實
武定軍節度使府的一個僻靜小廳中,很難得的一下聚來這麼多的護衛高手。不過人雖然很多,小廳卻依舊和平時一樣安靜,只有一兩個人的說話聲。
範嘯天此時徹底沒了負擔,所以在對周行逢敘述事情時顯得非常的正常。單從他的神態、語氣上判斷,沒有一個人懷疑他在說謊。
其實範嘯天也真沒有說什麼謊,整個敘述過程中他只在兩個點上稍微扭曲了下事實。一個是範嘯天最初的任務應該是去上德塬找到倪大丫交給他一件東西,而範嘯天告訴給周行逢的是去上德塬刺殺倪大丫拿到一件東西。還有一個是東賢山莊逃出後再次接到的任務是追蹤唐德,找到被他擒獲的倪大丫,把尚未交到他手中的東西交給他,而範嘯天告訴周行逢自己的任務是刺殺唐德,拿到一件東西。
範嘯天在敘述到這兩個扭曲事實的段落時,每次都吸氣緩吐,腹胸微彈。這是運用了「全吸含虛送實法」,色誘屬「掩字誘語」技法中的第三法。與他去呼壺裡船上窺破秦笙笙所用的「掩字誘語」第四法「吸吐餘一送一」功用相近,可以讓別人從聲調、音量、語速、節奏上都覺得以此技法說出的謊話比真話還真。
除去這兩點,其他所有情況範嘯天都是據實相告。從唐德遣人搶在他和三國秘行組織之前滅族上德塬,將所有青壯男性全部抓走;然後東賢山莊動用全莊力量和御外營兵馬與三國秘行組織對敵;後來又調動周邊州府的駐軍聚集到盤茶山;再後來又指使御外營兵馬和鬼卒快速往潭州進發,而這個時候唐德自己卻和一批高手帶著被俘獲的上德塬族人消失了。
周行逢很認真地聽著,範嘯天的敘述方式很對他的口味。他只需要別人敘述事情的過程,而不需要帶有主觀意識的分析。因為周行逢並不是一個從別人說話的語氣上來判斷真實性的人,而是一個綜合了內容、做法、動作等條件進行判斷的人。他相信自己能比別人更好地分析出真相,而且他也只相信自己分析出來的真相。
在範嘯天整個敘述過程中,周行逢只問了一個問題:「你要拿到的是一件什麼東西?」
範嘯天也回答得很是誠懇:「其實我也不清楚那是件什麼東西,接到活兒時只說是件從墓裡挖出的老東西,但是刺標自己知道是什麼。所以這活兒有點麻煩,在殺死刺標之前還必須從刺標那裡要到東西。不過我也覺得面對生死,不管什麼人都會將真東西交出來的。後來做活兒過程中,從那三國秘行組織口中才知道,那東西應該是個皮囊,至於皮囊裡面是什麼卻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那裡面的東西關係到一個巨大的寶藏。」
就算範嘯天的表現再誠懇幾倍,周行逢也不會輕易相信他的。好在以周行逢的權力和能力證實一些事情並不費事,他的手下在很短時間內就把一些可靠的證據遞交了上來。
上德塬滅族慘案的奏摺早就由當地衙門經過裡、縣、州、府幾級週轉遞交到刑部。而那幾級衙門在轉遞時的批註其實都是在告知刑部,此事是唐徳所為,不能查也不必查。於是這份奏摺的週轉行程便在刑部的密櫃中終結了。不過好在是鎖入了密櫃而沒有毀掉,所以今天才能有機會轉到周行逢的手上。
與東賢山莊大戰有關的奏摺兵部、戶部都有,那一戰折損了不少兵卒,撫卹的事情需要上報兵部和戶部撥款辦理。另外,東賢山莊平時需用的供給都由當地官府負責,每隔幾日都要運送大量消耗品過去。而現在莊裡突然間只剩下寥寥幾人,出現了這種異常情況當地官府肯定也會急報戶部的。但由於這些事情都與唐德有關,而且以往也曾有類似的事情發生,所以都壓下沒有報到周行逢這裡。
調動周邊駐軍聚集盤茶山的奏摺兵部和吏部都有,而關於御外營和大批鬼卒往潭州快速行進的奏摺更多。他們過關、過卡的批報,借住沿途軍營、府衙的花費,還有從沿途官家料場、器場、草場等地方提領補充器具物資,等等,所涉及的方方面面很多,所以從這些渠道都有奏摺報上來。
範嘯天說的事情都一一被證實了,那麼再將這些事實連貫起來,就能明顯發現其中有內情、有企圖。周行逢的心中開始忐忑不安起來。
「有沒有查到御外營的那支兵馬現在在哪裡?」周行逢問手下人。
「査到了,就在潭州城外湘江邊上,緊靠嶽麓山安的營。他們駐紮那裡快有一個月了。」手下人回道。
周行逢眉頭打起了結,御外營加上鬼卒人數不算少,這一路浩浩蕩蕩地跑到潭州,然後就在潭州城外駐紮了近一個月,自己竟然絲毫不知。
「他們有沒有向兵部和潭州防禦使報知移營至此的目的?」周行逢又問。
「沒有,剛才前往兵部和防禦使處調看奏摺時問過,他們都說不知道御外營駐紮此處的事情。反倒是工部的器作坊有人知道,因為御外營曾有人持金批令箭調他們的人前去營中給他們打製器械。但因為是駙馬的手下拿金批令箭叫的差,他們也就和以往一樣歸在暗活(秘密的工作)中沒有上報。」
「有沒有問都做了些什麼器械?」
「那些工匠自己也說不出名稱,但從器械形狀上看,應該是用來挖石毀牆的工具。」
周行逢又開始冒冷汗了,而且不止額頭上在冒,背脊上也在冒。之前近距離面對範嘯天這個刺客時,他只是因下意識的心驚而冒出些冷汗。而現在不止是心驚,他還從心底感到恐懼和後怕。楚地境內連續發生這麼多驚天動地的大事他都不知道,而一支虎狼之師離開原駐地,急馳數百里駐紮到自己的睡榻之旁,自己竟然也毫不知曉。
周行逢沒有要身邊人提供一點參考意見,他自己將所有現象和細節仔細梳理了一遍,然後在腦子裡構思出整個事情發生的佈局以及將會繼續帶來的後果。
最開始時周行逢對三國秘行組織出現在楚地境內還心存懷疑,但範嘯天只大概說出些人的名字、長相和他們的行動特點,他身邊的高手便立刻確定這些人的確是大周禁軍鷹狼隊、南唐夜宴隊和蜀國的不問源館。
肯定了這一點,便可知幾方面爭奪的那件東西的重要性了。雖然到現在為止還沒有任何證據證明那件東西確實關係著一個大寶藏,但大周、南唐、蜀國這三方力量都參與爭奪,其中利益就可想而知。
而從上德塬滅族一案的奏摺上獲知,上德塬倪姓半族擅長挖地盜墓,那麼從古人墓穴中獲取一些秘密的可能性便極大。而如果他們真的得到了一個關於巨大寶藏的秘密的話,那麼居身之處離上德塬不遠而且也同樣在做挖墓尋財事情的唐德肯定會最先獲得訊息。這樣他能搶在那三國秘行組織和其他覬覦之人的前面襲擊上德塬也就不奇怪了。而為了防止關於寶藏的秘密落入他手裡的事情被傳出,不惜火燒上德塬滅口、滅跡的這種事唐德也是做得出來的。唐德不但獲取了秘密,而且俘獲上德塬大量男性族人。不用說,他肯定是要利用這些人去開啟那個大寶藏。這些人有本事發現寶藏秘密,那麼也應該有本事開啟寶藏。
不過從後面發生的事情來看,唐德滅口、滅跡做得並不成功,很快就被別人發現了。於是狂屍群追過去了、刺客追過去了、三國秘行組織也追過去了,這便有了東賢山莊大戰。而且從此開始,別人的刺殺目標也由倪大丫轉為唐德。而唐德也意識到自己成為了眾矢之的,於是決定立刻行動,帶領人馬和上德塬族人前去開啟寶藏。
而事情發展到這地步,唐德都沒有將關於寶藏的事情密報周行逢。所以周行逢很堅定地相信,唐德做的所有事情不是為了周家基業,而是要為了他自己開啟寶藏。而關鍵處也就在這裡,就唐德現在的地位,還有手中掌握的權力,周行逢手下的所有官員沒有一個可以和他相比。特別是周行逢還賜給唐德金批令箭,可以隨意調動地方駐軍,讓他直接掌握了大量的軍事力量。唯一有些缺憾的就是他所做的都是暗中的事情,無法在大庭廣眾面前張揚。
身居尊貴卻不能張揚,這其實是一件很難過的事情,所以唐德如果試圖改變這種狀況還是有極大可能的,但是一個貴為駙馬的人,一個掌握了大量軍事力量的人,還想不為人知地獲取到敵國的財富,那麼他試圖改變的東西就值得懷疑了。
周行逢想到這裡時,他心中感到十分後悔。這後悔是因為唐德可能就是因為不能人前顯赫才會有其他想法的,這後悔也是因為給了唐德金批令箭才讓他敢於有其他想法的。
唐德對盤茶山下了很大工夫,明說是在挖掘山中古墓,暗地裡說不定是在營建他的老巢。而這麼幾年都說挖墓財徒勞無功,說不定是將挖到的墓財全隱藏在盤茶山中。所以他才會將周邊駐軍召集到盤茶山,那是要用以往的墓財收買他們,以便在他行不軌之事時聽從他的號令。
的確,他周行逢屈尊於大周之下,別人想謀取他的位置替代他很難,因為他上頭還有個做主的大週會出面干預。除非是謀取他位置的人一旦奪權就有強大的後盾支撐可與大周抗衡,而唐德如果開啟了那個巨大的寶藏,他便有了強大的後盾支撐。
所以召集駐軍到盤茶山,派遣御外營和鬼卒暗駐潭州城外,都是為他的下一步在做準備。一旦他開啟了寶藏,緊接著要做的就是將楚地之主的姓改了。
所有現象和細節組合合理,所有的分析嚴絲合縫。如果說齊君元的構思是要體現一種留白意境,那麼周行逢的構思則是完全的工筆寫實。而工筆寫實最容易犯下的錯誤就是在描繪許多幾乎完全一樣的羽片、葉片時,不經意間會有變形。而且隨著描繪的數量增多,變形會越來越大。而當整個畫面畫完後,呈現的效果可能就和設想中完全不一樣了。
在將整個事情完全想通之後,周行逢雙手撐住桌案長嘆口氣:「千防萬防家賊難防,最厲害的暗算總是最信任的人做的。」
範嘯天一直都在旁邊關切地注視著周行逢,這在誰看來都很正常,因為周行逢現在思考的結果將關係著他的命運和生死。當聽到一直冥思苦想的周行逢說出這句話時,一向故作文雅的他在心中得意地對自己說了一句話:「你成功了!」
衝封殺
趙匡胤在劉總寨煎熬了二十二天,所帶的手下和劉總寨軍營中的兵卒死傷了近一半。那天板鷂下蛋扔下來的「平地火雷鐵橫雨」,就殺傷了二十幾人。而堵在外面的刺客看來是不殺趙匡胤誓不罷休,他們這些天對劉總寨的攻擊就沒有停止過。穿空火蛇矛、鐵猴子、筋斗碌碡、雪刃蜻蜓,等等,各種不同技法的血爪、悶爪、皮爪層出不窮。每天都變著花樣招呼,有時一天還會換幾種。
如此密集的攻擊節奏,如此繁多的高超殺技,如此精妙的攻殺器具,和最初幾次的刺局有著極大的差別。單從規模上判斷,組織這次大型攻殺的應該是個龐大的團體。人數眾多,配合有序,後備充足,否則不會這樣肆無忌憚地圍住兵營攻擊。而且看起來他們並不在意周邊官府發現到這裡的情況後會趕來救援,始終以很穩的節奏壓制軍營,逼迫他們往北面的黑松林子和西邊的光石坡逃離。
種種跡象在不斷證實著趙匡胤的推斷,實施這場刺殺的不可能是什麼江湖組織,而應該是哪個國家重金請了南平的九流侯府。而之前所說刺行中的高額暗金也只是個幌子,這些天外面的刺客連圍帶攻,已經花費了極大的人力、物力。如果再這樣持續下去,就會得不償失。
也就在第二十二天的晚上,趙匡胤決定突圍,啟柵從北面的黑松林或西面的光石坡逃出。沒錯,他明知道外面的刺客一直是在逼迫他往這兩個方向走,也知道這兩個方向可能佈設著更多、更厲害的必殺兜爪,但還是決定冒險突圍。因為不走不行了,白天外面的刺客已經動用了「毒火龍頭撞」,不但將劉總寨的幾處大屋子砸撞得一觸即塌,而且那些毒火還將寨子中的水源給汙染了。雖然寨子裡的糧食也快耗盡了,但是就算一粒糧食都沒了,再撐幾天也是可以的。現在水不能喝了,兩天之內便會完全失去體力。那麼,與其熬到任人宰割的地步,還不如趁著還有一定的戰鬥力拼命衝殺一回。
趙匡胤決定在黎明前的時候突圍,因為那時的天色最為黑暗。他將寨子裡能夠自由行動的人分作兩隊,禁軍護衛和劉總寨兵卒混搭。一隊將從西面光石坡突圍,一隊則向北邊的黑松林中突圍。而他自己既不會走光石山也不會走黑松林,他和張錦岱帶著五個最得力的親信依舊留在寨子裡。
趙匡胤已經想好了,當寨外正面圍堵的刺客察覺寨子裡的人已經突圍後,肯定會將力量調動轉移到其他兩個方位。或鬆開圍堵的兜子直接進入劉總寨,然後繼續在那兩路背後追殺。這個時候,他們幾個人就可以直接從正面突殺出去。
所有的計劃都安排好了,黎明時那兩隊悄悄撬開北面和西面的柵杆。但是剛出去沒走多遠,兩隊中劉總寨的兵卒便再難控制。這麼多天被堵在寨子中,不斷被殺傷力極大的武器攻擊,每一刻都有死亡的可能。所以積聚的恐懼和急於逃離危險的慾望一下釋放了,兵卒也不管方向路徑便拼命奔逃,並且邊跑邊不由自主地發出連串驚恐的尖叫聲。
出現這種情況完全在趙匡胤意料之外,這樣一來很有可能就完全打亂了他原來的計劃,讓對方刺客提前知道突圍企圖,然後從各方位一起圍堵收縮。到時候非但一個都逃不出,就連他想誘開正面兜形的計劃也泡湯了。
很奇怪的是,雖然四散奔逃的兵卒都在尖叫,但從聲音上判斷,他們並沒有遇到任何截殺。尖叫聲音是漸漸地遠了、漸漸地小了的,沒有一處出現斷音。趙匡胤不由得心中嘀咕,難道外面的刺客已經看出自己的計策,根本就不搭理那些兵卒和護衛,於是將他們全數放走,而把所有力量依舊集中在對自己的圍堵和刺殺上?但是事情既然已經到了這份上,趙匡胤這幾人只能躲在劉總寨的隱蔽處耐心等待,等待寨子外的刺客對他們施行刺殺。
天色已經大亮了,寨子外的刺客始終是一點動靜都沒有。他們好像也在等待,等趙匡胤這幾個人熬不住了主動衝出去。
又等了一個時辰,仍然沒有任何反應。以往這時候外面的刺客應該已經開始對寨子進行攻襲了,可今天卻沒有。可能已經知道里面只剩下幾個人,不想再浪費那些厲害的血爪殺器了。
當相持到了午時之後,張錦岱和那幾個人再也熬不過去了,都向趙匡胤請求要衝殺出去。說實話,此時再要不衝他們也真的就沒有體力再衝了,從昨晚開始他們就已經水米未進。現在差不多已經是躺著等死還一時死不了,站起來搏殺卻也使不出全身力氣了。
趙匡胤堅決阻止了他們,因為現在就算是躺著等死都不能往外衝。如果外面的刺客已經看出聲東擊西的策略,那麼此刻外面的兜爪會佈設得更加嚴密以防自己突圍。而且今天刺客未再往營中施放爪子攻擊,可能就是認為他們會找機會突圍,所以將這些爪子用來做後手的防禦或直接殺傷突圍的人。另外,還有很重要的一點,就是現在已經用不著再冒險突圍了。那兩隊人已經衝出去了,他們應該很快就從附近的州縣搬來救兵,自己只需耐心堅持到救兵到來的那一刻。
但是張錦岱卻認為救兵不會那麼容易來。二十幾天了,劉總寨未曾傳出一絲音訊,周邊州縣早就該有覺察,也早就應該派人過來問訊。即便是周邊州縣疏忽了,但劉總寨並非地處極偏僻之地,就是路人也應該看到寨門被堵、寨裡被襲,並將這訊息傳播出去。可是一直未曾來救兵,這說明外面也在發生著他們想象不到的異常情況,沒人顧及他們。
趙匡胤覺得張錦岱的說法也很有道理,就在他猶豫是堅持等待還是就此衝出時,寨門外傳來一陣喧鬧聲,救兵到了!
救兵到了,但是沒有遇到一個刺客,也不知道刺客是什麼時候撤走的,但可以肯定不是在救兵來了之後。他們應該很早就走了,而且是在更早的時候就做好了撤走的準備。
門口的兜子雖然還在,但是走入之後便會發現用草垛、草把做出的殺兜早就撤了佈局,只留了個最靠裡的面兒。帶硬殼蟲蛹的竹枝也都被換了,現在的竹枝上真的都是竹瘤竹節而非竹漿蟲。而一般像這麼大型的圍堵,又連續施放了那麼多天不同的爪子攻寨,外圍參與和協助的人數肯定不會少。但是非常奇怪,這兜子周圍卻沒有什麼遺留物和施放的痕跡,更沒有車馬的痕跡。是根本沒有留下還是被掃除乾淨了?沒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救兵是趙匡胤手下的護衛從前面歸德府調來的。而根據歸德府所錄文案和附近幾個縣衙抄錄官文來看,早在二十幾天前,就有一紙軍文調劉總寨官兵保護殿前都點檢趙匡胤返回京都。所以包括泗陽縣在內的幾個衙門都已經將劉總寨軍營歸於停遣機構,暫時撇在可呼叫和常規聯絡的範圍之外。那紙軍文竟然是禁軍白虎堂下的,用的是很正規的軍文印鑑,不是假冒。推算了下時日,這份軍文差不多是在趙匡胤進劉總寨那天到達周邊州縣衙門的。
知道這情況後趙匡胤的腦筋猛地一漲,雖然他已經意識到刺殺自己的事情是個大兜子,但現在看來這個兜局比他原來推測的還要大。
從運用的兜形、爪子已經半路刺殺的次數來看,從使用殺器的兇狠程度來看,要趙匡胤的命是肯定的。但是趙匡胤冒險入江中洲時,在淮南走暗道偷運私糧、私鹽時,為何不借機刺殺他?為何偏偏選擇在這個時候下手,而且殺他又何必做那麼多的鋪墊?所以這其中肯定還有其他重要的用意和目的。
趙匡胤已經漸漸悟出些現象。佈設兜子的人是早就算計好自己不會繞其他路徑回京,所以才一環扣一環、一殺接一殺地用連續的低劣刺殺勾起自己的鬥志。最後卻突然間將最厲害的兜子布在劉總寨,將自己困在其中。而與此同時外圍的事情也做好了,首先發軍文讓周邊州縣都與劉總寨失去聯絡。讓人心驚的是這一手段竟然用的是正規的禁軍軍文,這就說明辦這事情的人就在禁軍中,而且有較高的職位,可以接觸到軍中印鑑。具備這樣身份的人要想讓劉總寨這一段路沒有過客、路人也是很簡單的事情,所以劉總寨被困之事外界始終無人知道。
從現在殘餘的兜子來看,圍困自己的刺客早就做好了兩手準備,殺了自己後及時撤離,沒有殺得了自己也及時撤離。這一點說明他們雖然有非常想殺死自己的慾望,但更怕自己從各種蛛絲馬跡發現到他們的真實身份。所以刺客們才會暗中將絞兜、困兜撤了,只留下些假象,這是怕從佈設的手法特點上看出他們的底細。而現場的所有遺留痕跡也都消除得乾乾淨淨,這是怕從刺客本身的諸多細節發現到他們的底細。
另外,從北面黑松林、西面光石坡根本沒有佈設兜子的情況來看。這些人殺死自己的目的還是次要的,將自己困在這裡才是主要目的。但是將自己困在此處的用意和目的是什麼呢?花這麼大手筆不會僅僅是為了讓自己不能及時應召回京而被周世宗責罪吧?趙匡胤隱隱覺得要有大事發生。
如果趙匡胤、張錦岱能在歸德府多留幾天,再到周圍幾個縣衙盤查一番,憑著他們的經驗和能力,或許能找到一些有價值的線索,或許能順藤摸瓜將主使這場刺局的幕後人查出來。但是趙匡胤沒有時間這麼做,金龍御牌拿到手已經足有一個月了,要不是在劉總寨被困住,差不多半月之前就已經回到汴京了。現在就算日夜兼程往回趕,也得走個六七日才能趕到,而且再往後可能還有刺殺自己的兜子,必須步步小心,急趕不得。唉,其實一路兇險、艱辛倒無所謂,趙匡胤怕只怕是要誤了皇上的大事。
聽說趙匡胤急於趕回京師,歸德府派出了一支兩百人的革甲騎卒一路保護。趙匡胤因為前面的教訓,也不再託大推辭,帶著大隊人馬立刻上路。
就在趙匡胤剛縱馬奔出北城門的時候,西城門外一隊御前禁軍快騎保護著皇殿傳令使進了歸德府。他們這趟所傳諭旨歸結起來其實就四個字:「滅佛取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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