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君元收回已經邁出卻未落地的腳步,迅速回到施放「滾木籠」的點位上。其實他在收回腳步的一剎那,腦子裡閃過一絲異樣的感覺:南唐使隊為何會這麼晚才到?他們真的準備今夜在野外過夜或者連夜趕路嗎?但是眼下的情形已經不允許他再仔細斟酌這些事情,佈設刺局的實際目的其實就是在製造一個時機,一個利用一切條件來殺死目標的最佳時機。現在如果是要把所有附加的、相關的事情都想明白、弄清楚,那麼自己製造的那個最佳時機將會一去不復返了。所以齊君元眼下唯一能做的也是最應該做的是放下一切雜念,聚氣凝神,按步驟和計劃收兜,殺死刺標!
隨著隊伍漸漸走近,齊君元的心跳也變得更加低緩、平穩。他的腦子裡再一次構思了整個刺殺過程,最終確認自己所設刺局是成功的。所以在他的眼中現在彷彿是在看著一隊幾百個死人在朝自己這邊走來。
事實也證明齊君元的構思是準確的,接下來所發生的一切都在按他的佈置進行著,而且時機的把握、前後的銜接全都恰到好處。
「五朝壓一案」的效果比齊君元要求的還要好。遠處的山形景象在樓鳳山所設對照物的作用下已經產生了極大的心理暗示,再配合上下道線,導致開路的隊伍不停地加大腳步、加快步伐往前走。而王炎霸本來要以虛影做個假陰涼處的,當過了未時天氣不再炎熱之後,他立刻改變方案,將虛影變成摺疊影,這樣不但讓人覺得前面的景物近在咫尺不斷加快腳步,而且還讓行進的腳步變得不穩,不時出現顛簸和磕絆。
另外,王炎霸本來每隔二十步就要在路邊做個突出的假草葉來配合樓鳳山佈下的趨向石。但他沒有這樣做,而是直接搬弄了一些雜草種在道路邊和路上的石縫中,並且每兩步就有一處。這不但讓行進的隊伍在不知不覺中往一邊偏移,而且為了避免被雜草絆到,使隊的人在行進過程中還會大幅度避讓或跨過,這樣就會不可避免地將靠近下坡一側的人強行往外逼推。所以當到了路尾那一段實際坡度稍向外傾斜的地方時,整個前隊已經是緊貼著外側的路邊在走。而且隊伍一片混亂,跌跌撞撞,磕磕絆絆。就算沒有秦笙笙佈下的「驚粉」讓內側騎卒的坐騎驚狂將人往外推擠,單單這麼走也會讓一些人在走出路尾之前跌向下面的陡坡。
而秦笙笙的「驚粉」也撒得恰到好處,那位置正好是整個前隊速度最高、偏斜最大、碰撞最多又偏偏還沒來得及進行調整的瞬間。馬匹是一匹一匹按順序跳撞出去的,就好像是排著隊聞「驚粉」、排著隊跳撞。這速度正好配合上外側兵卒越走越快的步伐,配合上傾斜的路面。先是馬撞人,然後是後馬撞前馬。人在衝跌翻滾,馬匹也在衝跌翻滾。整個隊伍就像往陡坡下傾倒的瀑布,一發便再不能收。
前隊中只有最後幾個騎卒勒住了馬匹,沒有隨著前面的隊伍栽下陡坡。但是他們剛勉強勒住馬匹,還未從驚恐中理出一點正常的思維來,就已經被連續滾下的「滾木籠」砸落江裡。即便沒砸落江裡的,也都被「滾木籠」釘死在了路面上。
「滾木籠」其實就是一人多高帶斜撐的木頭框子。框子包括斜撐都是用原木綁紮而成的,每根原木綁紮好之後兩段都支出一尺多長,並且削成尖端。這種「滾木籠」最早是守城器具,由墨家發明。但最初守城用的「滾木籠」要小許多,綁紮得也更細密些。而且為了增加攻擊力,還會在籠中裝入石頭和磚塊。
製造「滾木籠」並沒什麼了不起的,一般的木匠、柴夫都能做。但齊君元製作的「滾木籠」卻有著獨到的妙處,這是一般木匠、柴夫無法辦到的。
這獨到的妙處就是「滾木籠」能從樹林中滾出,滾衝下山坡並落在路上。這看似沒有什麼了不起,卻是經過對坡度的測量、距離的測量,對木籠材質重量的測量,然後通過計算,確定木籠的大小、兩段支出的長短、施放的角度和起始位置。否則一個四方的木框,而且所有角上都有支出部分,怎麼可能一路滾下,中途不會停住?也不會滾得太急衝過路面繼續往下,最後偏偏是恰到好處地釘在路面上?
一個「滾木籠」釘在路面上不足以擋住七輛主車,所以這些木籠是連續著滾滾而下。十幾個「滾木籠」扎堆在一起,便將那路堵得死死的,不花費些工夫肯定打不通。
使隊的護衛們反應很快,他們根本沒有考慮怎麼打通被堵的道路。因為就算打通道路前面等著的也可能是更大的殺機,否則開路的人馬怎麼會瞬間就折損得不剩一個。但是來路他們自己剛剛走過,可以確定是安全的,所以調頭往回逃走才是上策。
馬車的車頭才調過來一半,又一堆「滾木籠」翻滾而下。這次砸下的位置是在七輛主車的後端,不但釘牢了路面、堵住了道路,而且還將在後面押住主車的副職都尉連人帶馬砸在了下面。七輛主車進不能進、退不能退,所有護衛只得收縮防守,將車輛團團圍住。
就在齊君元施放「滾木籠」的同時,使隊押後的那些兵卒正悽慘地低聲哀號著,而且聲音越來越低。除了哀號就再不曾有什麼大的聲響,就連拔出兵刃的聲響都不曾響幾聲。
前後突然滑出的草牆就像是將押後的兵馬關入了一個欄圈。還沒等他們想好是鼓足勇氣往上側樹林中衝入,還是冒險滑下下側陡坡逃遁,緊接著又是幾張又長又大的草蓆覆蓋而下,他們立刻從欄圈轉而被關入了一個棺材裡。
六指設定的滑落草牆大小合適,定位準確,施放的時機也恰到好處。草蓆的覆蓋是由旁邊樹冠頂上直接翻滾下來的,但是六指除了在草蓆上加了牽拉施放的絲線外還加了纜風線。這樣草蓆在落下時就不會因為氣流而飄到其他位置,而且還可以藉此固定距離、高度,保證草蓆以需要的形態落在需要的位置上。
厚密的草蓆落下來,在那些已經驚恐無措的兵將們看來就彷彿是天塌了。它不僅帶走了最後一絲光亮,而且還帶來了異樣的氣息,如同地獄般的氣息。
唐三娘在六指編制這些草蓆時就加入了一種毒料,叫「松肌散」。這種藥粉一旦吸入,身體就會立刻鬆軟不能做力。然後隨著毒性深入,內腹器官也開始失去維持功能的動力,中毒者很快就會死於呼吸的驟停或心臟的驟停。
草蓆太輕太薄,被困之人只要反應及時,用長矛頂住草蓆便可從未落下的空隙中逃出,或者在落下時抽刀揮砍草蓆,那麼沒幾下也可以破開口子脫身而出。但是採用了「松肌散」後,草蓆未到那藥粉就已經抖灑下來了。即使反應再快,也是沒有力氣豎起長矛、撥快刀,只能任由草蓆覆蓋而下。
而唐三娘除了「松肌散」外,還在草蓆上佈下了「無常煙」。「無常煙」其實就是一種木盒子,盒子裡面有硝石、煙苗做成的引燃裝置。一旦草蓆覆蓋而下,盒子掉落下來發生撞擊,盒子裡的硝石和煙苗便會燃燒起來。盒子所用木材為「無常櫟」,此木易燃,立刻就能燒成一個煙團。而「無常櫟」的木料中還含有一種奇怪的毒素,燃燒產生的煙霧吸入後,會立刻讓呼吸道灼傷起水泡。水泡堵住呼吸道,就像被一根無形的繩索勒死。最初人們並不知道「無常櫟」的特性,有人在使用這種木材燃火後突然死亡卻又不知是什麼原因,便說這些人遇到了無常鬼。「無常櫟」這樹名就是這麼得來的。
唐三娘加入「無常煙」是因為山間樹林中潮溼,佈設位置又緊鄰著一條江水。生怕「松肌散」結塊、黏附,不能盡數落下且灑落均勻。所以雙殺齊下,以保萬無一失。
結果比齊君元預料的還要好。後隊的兵卒和護衛在「松肌散」藥粉的瀰漫之下,一個個只能癱軟在地,放聲哀號,根本無力脫出草蓆的覆蓋。而隨即燃起的「無常煙」全都悶在草蓆下面,它的致命作用比「松肌散」更快,才吸入便讓已經開始艱難的呼吸徹底阻斷。只有一些靠近草蓆邊緣的兵卒、護衛艱難地爬出了草蓆,沒有吸入「無常煙」。但是最多也就爬出一兩個人的身位便在「松肌散」的作用下固定了最後的姿勢。
不識仙
按照計劃,齊君元應該是在這個時候出擊,直攻下去,衝到道路的另一側,吸引護車高手的注意力,給裴盛製造攻擊的機會。但是整個刺局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出現了意外,那裴盛根本未曾等到齊君元殺出就已經搶先行動,從山樑下的蒿草叢中徑直衝出。
裴盛的速度很快,奔走的路線是事先勘察試走過的,攻擊的位置、高度也預先設想過,所以這一輪攻殺依舊是肆無忌憚、暢行無阻,根本沒有一個護衛能及時上坡攔阻。而那七輛主車雖然被眾多護衛團團圍住,卻也沒有任何措施能夠阻擋裴盛霸道的「石破天驚」。
七塊天驚牌,準確擊中了七輛主車的車廂。看似結實的車廂被天驚牌的那片烏光撞上,頃刻中便化作了四散的碎片。所以殺局雖然出現意外,但結果仍是讓人滿意的。
齊君元雖然被裴盛搶了先,但他還是衝出了樹林,往坡下殺去。他這是怕沒有前面的攻擊吸引那些侍衛和高手的注意力,那些侍衛和高手可能會及時反應過來,將裴盛包抄圍堵住。所以他現在衝下去的目的已經不是為了吸引誰,而是為了救援裴盛。
但是齊君元只衝下去小一半的距離便強行控制住了自己的腳步。因為那些侍衛根本沒有包抄圍堵,而裴盛已經完成了對七輛主車的攻擊。七輛主車的車廂盡碎,車板上只留下些零碎的支撐木柱和車廂壁板。
看到這些,齊君元立刻回身重新往上面奔去,邊奔邊高聲給秦笙笙下達指令:「快!下爪兒,放火螭!」
七輛特使乘坐的主車都空無一人,而且車廂一擊即碎,根本沒有內甲護網等設施,說明這些華麗的主車只是誘眼兒用的,兩個刺標根本不在車裡。
而那些護衛和貼身的高手只想到調轉馬車往回走,卻不考慮搶攻坡上,阻截攻擊的刺客。同時擴大防護範圍,分散自己的被攻擊面,這其中是存在問題的。而問題的可能性有兩個,一個就是那些侍衛和高手名不副實,最多隻是有些趕馬車的高手在。這個可能性應該不大,畢竟是南唐皇家所遣的正規使隊護衛。至於第二種可能性其實說出來也很難讓人相信,就是刺標就在那些護衛和高手中間。他們是怕自己一旦搶攻坡上,擴大防護範圍,就沒人近距離保護刺標了。
但不管是哪一種可能,現在最好的方法就是趁著下面護衛主車的人沒有散,把「火螭落雲床」砸下去。不用分辨到底誰是刺標,只需一個不留全部殺死,那麼刺標肯定也逃脫不了。
沒等齊君元回到樹林,第一根「火螭落雲床」就已經滾下去了。這火螭是用整根樹幹做成的,粗細都超過銅盆直徑。樹幹上澆了火油,點燃後滾下。
但如果只是點了火的樹幹滾下去,那和一般的檑木沒什麼區別,之所以會用火螭為名,那是因為這根看著平常的樹幹中還藏著三排「螭龍脊刺」。
「螭龍脊刺」可以用金屬製作,也可以用木頭、竹子製作,齊君元就地取材用的是硬木。硬木削成尖刺狀,然後在樹幹上鑽眼,以竹片為簧,將硬木脊刺填入。一般一根樹幹裝三排,然後根據樹幹的長短設定個數。正常情況下每隔兩掌長(中指、拇指張開的距離,大約四十五釐米)就有一支。這是因為冷兵器時代並肩作戰時,為了自己揮動武器方便,又不妨礙旁邊的人,一般都會保持這樣的距離。「螭龍脊刺」的機栝並非十分可靠,在滾動中會有少數脊刺觸發射出,但絕大多數脊刺是在樹幹撞擊停止的時候射出。
如此粗大沉重的樹幹,滾動衝擊的殺傷力已經可觀,然後衝擊停止的剎那,三排硬木脊刺強力射出的殺傷力也是威力強大。最後還有隨風竄動的火苗、火團,就像怪蛇一樣到處亂遊、亂咬、亂纏,這是很徹底的殺傷。所以當看到連續兩組「螭龍脊刺」滾下山坡後,齊君元放心了。他能確定這一輪下來,坡下路上不會再留下什麼存活的人和牲口。
齊君元的判斷是準確的。當第一組火螭滾砸到路上時,只見木刺亂射、火團亂飛。七輛已經破碎的主車一下全被砸向了另外一側的斜坡,有的直接掉入江中,有的翻倒在坡上。原來圍在主車周圍的護衛也被砸下去大半,在路面上、斜坡上留下一大片身上扎滿木脊刺並且已經開始燃燒的屍體。
第二組火螭滾下後,將路面上剩下不多的人清掃得更加乾淨。包括使隊領頭的正職都尉也在這一輪打擊中身中四五支木脊刺,連人帶馬滑摔到坡下。主車所在的這段路面連帶兩側斜坡,滿滿當當全是火團、火苗,蔚為壯觀。這些火焰、火苗有的是被引燃的主車殘碎片和蒿草枯枝,有的是死去護衛的肢體和他們隨身攜帶的物品,還有一些是未射中人的木脊刺。兩輪的「火螭落雲床」只有三根火螭砸到路面後被東西卡住沒有滾下坡去,此時越燒越猛成了三堵火牆。
齊君元在樹林邊停住腳步,回身往下看去。滿滿一坡的火焰、火苗中,有人在滾跑嘶叫,這是幾個很幸運地躲開火螭和木脊刺的護衛,卻未能避開如雨如風的火團火苗。而被點燃痛苦遠勝過瞬間被砸死或刺死,所以滾跑嘶叫的時間都不會持續太長,很快這些幸運者不是直接在昏亂中栽下山坡,就是滾撞到掉落在地的兵器和木脊刺,繼續幸運地快速結束痛苦。還有一些被砸被刺後受傷未死的護衛也在火中掙扎,他們比那些滾跑嘶叫的護衛還不如。生生感覺著燒灼的痛苦,卻沒有自救的能力和釋放痛苦的途徑,只能用生命最後的本能做著些毫無意義的動作。
此時的霧氣更加濃厚了,壓得也更低了。特別是樹林之中,霧氣被枝葉阻擋不能完全蒸騰上去。再加上林中光線昏暗,能見度已經很低,看什麼都影影綽綽。
鳥兒的叫聲和翅膀的撲扇聲變得更加喧囂,應該是有更多的歸鳥還巢了,難怪此處會取名歸鴉林。但這喧囂並不只是因為鳥兒太多,山坡下的火光、煙霧,還有屍體燃燒的焦臭,都是讓它們難以安靜的原因。
鳥叫聲讓齊君元很是心煩難安,面對這樣大的殺場,眨眼間數百個大活人失去了生命,即便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刺客也會不安。身後就是歸鴉林,這名字似乎預示著此處就該是個曝屍之地。那麼多的鳥兒中肯定有很大一部分是林鴉,那麼山下的這些屍體明早肯定會成為它們的一頓美餐。
雖然心中有些不適,但是齊君元還是決定趁著天色還能看清要下山確定一下,最好是能確定刺標已經死了,如果無法辦到,那也得確定所有人都已經死了。
但是齊君元才走下去兩步,就感覺出有些不對。他看到了裴盛直直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就像一個朦朧而孤寂的孤魂野鬼。
裴盛擊碎七輛主車順利跑到路尾一段,但他卻沒有繼續往前和王炎霸、樓鳳山他們會合,而是立刻止住腳步,凝視道路的前方,全不管身後發生的一切。
道路的前方現在已經是煙霧朦朧,「五朝壓一案」的格局已經變得模糊。但是龍吐霧、蛇吐瘴,朦朧了的、模糊了的景象中往往會掩藏著更多的危險。
一陣山風吹過,將燃燒的煙霧和上凌江中升騰的水霧吹散了些,齊君元除了裴盛之外又看到了更多的人,有二十幾個人的樣子。那些人和裴盛一樣,站在路尾口子處一動不動。
齊君元雖然沒有看得太清,但他可以肯定那些的確是人,而不是剛剛死去的那些護衛、兵卒的鬼魂。因為這些人穿的服飾和護衛、兵卒完全不同,基本都是便服或勁裝。另外,那些人的站位也很奇怪,很像是「上三洞仙列位」的陣式。還有,就是這些人手中拿著的東西非常古怪,有一些都不知道到底如何使用。但齊君元能夠確定,他們拿著的都是武器,可以比正常形狀武器更加輕易奪取別人性命的武器。
突然在路尾出現這麼多人已經是很奇怪的事情,但更奇怪的是為何樓鳳山和王炎霸一點警示都沒有?是他們自己也沒有發現?或者是王炎霸的折射光影因太陽光線已弱再加上煙霧遮蓋,沒能傳達到齊君元這裡?
就在齊君元不知該如何應對路尾所發生的狀況時,一隻竹製「自飛蝶」從他眼前飛過。這是六指在提醒他有狀況發生,於是齊君元趕緊朝路頭那邊望去,這一望不由得更加心驚膽戰。
路頭那邊出現的人更加多。這些人衣甲鮮明、旌旗招展,還有很多馬車、馬匹,所以即便沒有山風吹去霧氣也一樣可以看清。而齊君元心驚並非因為看到了這麼多人,而是因為那些人竟然是南唐使隊的護衛隊。
又驚變
這是怎麼回事?怎麼會有南唐使隊的護衛出現?齊君元的腦子裡「轟」地一響,他立刻想到自己在瀖州刺殺顧子敬失利的事情。難道這次又有人提前洩露刺局,然後提前獲知資訊的南唐使隊反套一兜,將自己這些人盡數收了攏口(收入包圍圈的意思)!
剛才裴盛搶先殺出,可能就是因為他的位置可以發現到路尾處有異常情況,所以才沒按步驟進行。他這樣做一則是為了刺活兒能夠成功,再則也是想提前完成動作搶到脫身的機會。還有剛才那些護衛和高手之所以沒有搶攻而上擴大防護範圍,並非因為刺標在他們中間,而是他們真的名不副實,因為他們很可能都是假冒的。這些設想和懷疑眼下根本無法印證,但有些情況卻是很快就可以確定。
新出現的南唐護衛隊確實不是為了保護特使車輛通過煙重津,他們的隊伍中根本沒有車輛,也沒有使隊儀仗。所有護衛全副裝備地緩緩逼近,是要圍捕什麼目標。而路尾的十幾個人顯然也不是過路的,他們擺出的陣勢很奇妙。即便是已經開始行動,往坡上坡下四散開來,整個陣勢佈局依舊保持不變。從這幾個人的陣形走向來看,他們是針對歸鴉林這邊的。所以不單是裴盛,齊君元、秦笙笙也是在對方的目標範圍內。
裴盛也開始動了起來,他走得很慢,方向也很奇怪。但內行的人都知道,他這是極力在尋找對方陣形中的縫隙,然後抓住時機衝出去。不過事實證明這樣的縫隙和時機都很難獲取到,隨著雙方的不斷移動,裴盛的趨勢始終是被逼著往歸鴉林這邊退卻。
「順流!伏波!是九流侯府的硬刺兒!」有人在高聲呼喊,聽聲音是樓鳳山發出的。這種情況下他竟然直接發聲示警,全不顧自己可能會暴露行蹤,而且他呼喊的內容又是讓順流(逃跑)又是讓伏波(躲藏),可見此時的樓鳳山已經是一個非常慌亂無措的狀態。
隨著這聲喊,路尾的高手瞬間化作閃電一般,各自往不同的方向疾奔。可以看出,他們奔出的路線有交叉、有迂迴、有直衝,整個就像畫出了一張縱橫交錯的符咒,上三洞的神仙們一起顯神通捕獲妖孽的符咒。
也是隨著這聲喊,「上三洞仙列位」陣式的背後出現五個也是便服裝束的人,這些人也都手持奇形的武器,以配合有序的「五行生剋」陣式朝樓鳳山發出喊聲的位置圍堵過去。
與此同時,路頭的南唐護衛們也動了,他們的行動明顯是在高人的指點下進行的。一隊入樹林直上嶺頂,這是將上行的退路給封住。一隊沿樹林邊緣繼續前奔,看樣子是要佔住隔斷歸鴉林和西邊樹林的石壁。還有一隊扇面般斜向推進,撲向石壁西邊的樹林。這是官家護衛常用的搜尋方式,迂迴包圍,濾網搜尋。他們的目的是要將石壁西邊樹林中的六指和唐三娘兜堵逼迫到石壁下的角落裡。
除了逼堵六指和唐三孃的三隊人外,還有一隊直接從下側斜坡走過,繞過堵住道路的草牆、草蓆,以及草蓆下覆蓋著的上百具屍體。這隊人不多,動作卻很快。能從斜坡上如此快速通過則說明這些人都是高手。
當這隊高手過了第二堆滾木籠後,隊形立刻單鞭展開,這是一個往上方歸鴉林中橫掃而來的架勢。而這個架勢正好和路尾擺開「上三洞仙列位」陣式的九流侯府高手形成一下一斜、一南一東兩個攔截面,再加上西側石口,其實已經是將齊君元、秦笙笙、裴盛這三個人從三個方向合圍住了。
「量骨裁命。」秦笙笙認出那隊高手中領頭人的兵刃。
「是神眼卜福?」齊君元問一句。他雖然和卜福較量過,但始終只聽到聲音未看清面容長相。
秦笙笙沒有回答,因為這是個根本不用回答的問題。使用這種獨門武器的高手,南唐的官家人,特使顧子敬的隨身護衛,同時符合這幾點的只有神眼卜福。
隨著高手們不斷逼近,齊君元也認出兩個人來。這兩人在瀖州城時明著是為顧子敬牽拉馬車和鳴鑼開道的下等家僕,暗地裡其實都是顧子敬私聘的貼身保鏢。
卜福和這兩個保鏢的出現,更加說明這次的刺局又露底了。問題到底出在哪裡了?為何每次顧子敬成為刺標時,他總能提前知道,而且還可以憑藉得到的準確資訊反設兜爪捕捉刺殺之人。
但是眼下的情形根本不允許齊君元思考。卜福帶領著人已經逼到很近的距離了。
對於再次遭遇反扣兜爪,齊君元雖然感到非常的吃驚和意外,但卻並沒有慌亂,甚至還沒有在瀖州城那次慌亂。面對危險,他的心跳變得更加沉穩,心境也變得更加空靈。然後一點靈思迅速將周圍的環境特點攏入其中,構思出一幅真假交合的場景,在場景之外再幻化出一種意境。他現在要做的就是從別人很難發現也很難理解的意境中找出條生路。
而裴盛此時的狀況已經變得非常危急。這危急來得有些突然,讓剛剛還能夠從容應對的裴盛頃刻間就陷入包圍之中,而且他都還沒有看清楚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
裴盛是想從對方圍堵陣形中找到漏洞脫身衝出的,但對方的陣形始終沒有給他這種機會。所以他只能在不斷被逼退的過程中左右急奔,想用這種方法牽制對方的陣形並拉扯開一個缺口。裴盛的方法是有效的,他的確是將對方陣形拉開了一個缺口。但就在他已經看到成功希望的瞬間,卻突然發現自己很不可思議地被六個九流侯府的高手圍住。
九流侯府的高手們。為了能擋住裴盛,他們的確也在將已經畫好的符咒再拉伸,再擴充套件,再移動。陣形的各點位看著也的確是間距越來越大。但就在裴盛發現到一個最大間隙時,也是他奔向斜下側準備將這間隙徹底衝破時,九流侯府的幾個高手突然將「上三洞仙列位」陣式變成了「飛雲流轉式」。這個變化雖然因為地勢原因沒能將整個陣形轉換過來,但「飛雲流轉式」最上端的六人卻是恰好飛出,再順坡度疾奔而下,呈一個六面形將裴盛圈住。
「出浪一面,往沒影兒處順流!」齊君元看到裴盛被困,卻不能前去救援,只能是大聲提醒。他的意思是讓裴盛抓住六個合圍面中的一面攻擊,然後往歸鴉林方向逃跑,與他和秦笙笙會合一處。
之所以這樣指點裴盛,是因為齊君元剛剛構思出的意境是在他身後、在上邊。身後是茂密的歸鴉林,光線昏暗、霧氣昭昭,適合與對方周旋。而上邊是鱖魚嶺狹長形的嶺脊,只要能擺脫追蹤翻過嶺脊,那麼山巒連綿、溝谷縱橫的複雜地形就能讓他們如同魚入大海。
現在天色正快速暗下來,霧氣也在繼續積聚下壓,這些都是對他們非常有利的趨勢。齊君元心裡很是自信,他確定只要堅持到夜幕降臨,然後從林間遁走,那麼見識過他子牙鉤的卜福絕不敢追著自己進入林中。再有林中的霧氣變得濃厚之後,即便有很亮的光盞子(照明燈盞)也無法看得太遠、太清楚。在這種狀況下,就算卜福有雙辨查蹤跡的神眼,也無法很快找到他們翻越嶺脊而去的行跡,只能任由他們從容離開。
但齊君元只能是出聲指點而不能親自去救援,因為一旦離開了歸鴉林的邊緣衝下去,就等於明告卜福林子前的坡面沒有施放爪子。那麼卜福他們只需斜插一道,就能將他擋在歸鴉林之外,置身南唐使隊的高手和九流侯府高手的夾擊中。這種做法是愚蠢的,是主動斷了退路。
齊君元當然不會這麼做,就算裴盛的處境再危急十倍他都不會這樣去做。不是因為他齊君元冷血無情,而是作為一個優秀的刺客就必須冷血無情。從開始學習成為一個刺客時起,執掌、前輩、同門都在反覆教給他這個常識。作為刺客,就應該有斷肢喂虎以全其命的信念和意志,絕不能做於人無施、於己無益的愚蠢的事情。
現在去救援裴盛就是一件於人無施、於己無益的愚蠢的事情,現在的裴盛已是一個只能用來喂虎全命的斷肢。所以齊君元提醒完裴盛後便再不看他一眼,而是徑直朝卜福迎去,他要為自己爭取最後一點時間,堅持到夜幕覆罩鱖魚嶺、霧氣浸沒歸鴉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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