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山水局

五朝壓案截殺地。霧散人飛落。

我自為兜你成局。

藥理丹道、言漏誰之錯?

一卷亂戰成血渦。滅佛無奈著。

再接葉令去金陵。

滿地天眼、此關怎能過。

朝壓案

天色已經過了午時,太陽變得更加火辣。遠遠望去,煙重津的山林變得有些恍惚,像是蒙上了一層不住晃動的透薄輕紗。這應該是水分被太陽曬得蒸發起來形成的現象。

齊君元帶著所有人直接到了煙重津九座山嶺的第三嶺鱖魚嶺。這是一座長條形的山嶺,在風水學八門九星的山形中屬於巨門一類。

鱖魚嶺嶺頂為狹長的密林,叫做歸鴉林。頂上的山勢極為窄削,無法形成路徑通行。所以通過鱖魚嶺的道路是在北側,半山偏下的位置,就像一條腰帶圍著山嶺。道路一邊是長滿蒿草叢的陡坡,坡下便是湍急的凌上江。另一邊是陡度比較小的緩坡,緩坡從路邊可以直達上方的歸鴉林。這條道路算是比較寬綽的,而且是煙重津範圍內僅有的兩條直道之一,足夠侍衛和官兵排列防護隊形保護車隊通過。

「就是這裡。」齊君元說完這句話便住了口,他是想先看看其他人的反應,看有沒有一點英雄所見略同的共鳴。

樓鳳山前後看了看,不算長的直道可以從路頭看到路尾。然後又往遠處看了看,遠處是連綿山嶺,綠色如被。最後他還舉起手掌,用幾種指形度量了一下,這才不急不緩地開口說道:「由此過去還有六嶺,山形分別為貪狼、破軍、左輔,這樣在分佈上就形成了‘五朝壓一案’的風水格局,又叫‘五行拱聖’,這種格局在視覺上很容易產生恍惚、錯辨的情況。另外,由此往前覆蓋的林木有不太明顯的高低差和顏色差。所以在這個方向上只要稍作佈設,就可以讓行進到此地的人產生視覺上的誤差,從而減緩行進的速度。」

「對了,前面路尾的一段有稍向外側的斜度,然後外側臨江的坡勢又特別陡峭。我們可以隱身在歸鴉林中,待那車輛到了這一段突殺而出,即便不能找到準點子(江湖話,意思同「準確的」)的刺標,也可以設法將七輛車掀落江中。」樓鳳山的一番話提醒了王炎霸,他很快也看出了一些竅門。

齊君元又等了一會兒,見其他人再沒建議,這才開口說道:「樓先生的功底真的不同一般,一下就看出‘五朝壓一案’的格局,並且由此想到外加布設來影響刺標車隊的速度。但是我要求的恰恰相反,不是讓車隊的速度變慢,而是要加快。還要不知不覺中在方向上發生一點偏移,讓他們往路邊的下坡靠近。不知樓先生可有辦法做到這一點?」

樓鳳山聽了這話後又看了一下路尾方向,低頭稍稍思考了下後肯定地說道:「可以,只要在前面這一路用顏色鮮亮的石塊或樹木設下幾個明顯的對照點,那麼‘五朝壓一案’的格局便會讓人產生距離的錯覺。然後請王小哥幫忙,在前面做一個陰暗的虛影,讓領隊的以為前面有陰涼處。這麼熱的天氣,人都會急著往陰涼處趕。我則會在路邊配個斷續的下道線,讓行走的人感覺是在下行,行進速度就會不斷加快。另外,還要麻煩王小哥每隔二十步就在路邊做個突出的假草葉,用惑目的色兒(有顏色的虛影,沒有實際形狀)也行。我相應地在合適的位置佈下導向石,這就可以讓行進的隊伍在不知不覺中往一邊偏移。而實際上路尾的一段有稍向外傾斜的實際坡度,加上假象誘導肯定會越走越快、越走越偏。」

說完這些,樓鳳山停了下,突然間又想到些要補充的:「可這些迷攝的虛招不像坎子家的顛撲道那樣勢出不收,最終是會被實景提示的。當偏移過大距離後,他們還是可以從其他參照物上發現並及時調整,不可能真就順著陡坡走下去的。」

「我知道。」齊君元回答道,「所以你們只需要將虛招設到路尾那一段稍往外側斜的位置就行了。到了那裡,我們可以讓他們的馬匹推他們摔下坡去。」

「他們的馬匹?」何必為感到很是驚訝。

「是的,此道路上面緊鄰歸鴉林,為防止林中有重型器物的突然衝擊,護衛方式應該會將騎卒、騎衛安排在內側。因為馬匹的體型、力量都大,抗擊打能力比人要強得多,可防止從上方衝下的突襲。我們就利用這些內側的馬匹將外側的護衛推下坡去。」

「可那些馬匹在別人的騎控中,怎麼可能推自己人?」何必為依舊無法理解,他專心研習的技藝未曾涉及這範疇。

齊君元轉頭看著秦笙笙:「臨荊縣中狂馬拖死張縣令,你用的藥料應該可以辦到吧?」

秦笙笙微微一笑:「用臨荊縣中的那種藥料反而麻煩,要提前給馬下料,然後還要看好了位置、時機發出驅動訊號。其實要達到你要的效果只需在那段道路內側的草葉上佈下‘驚粉’就可以了。然後我自己還可以抽出身來在其他位置佈局,根本不用管那些馬。」

齊君元知道「驚粉」是怎麼回事,它不是離恨谷中研製的藥料,而是吐蕃牧民發明的。是專門用來訓練牲口不食用外面的食料,以免被盜賊下套麻昏偷走。「驚粉」中的配料主要是倒椒粉、胡椒粉、油麻粉、刺鼻草,製成後遠聞有股子鹹香,能吸引牲口的食慾。但靠近聞時會有種嗆刺的感覺直衝腦頂,牲口會不由自主地連續打嚏,驚跳開來。因為效果極佳,所以常被離恨谷的谷生、谷客拿來對付烈性的牲口,嚇走兇猛的獸子。

「驚粉」的配方和作用與匠家的「線粉」非常接近,但它沒有像「線粉」一樣被《異開物》收錄。只在北宋黃望東《望燕州騎》中有提到它的詩句:「溫馴卷尾撣紅蠅,突覺驚粉翻四蹄。」

「可以,不過你撒‘驚粉’的位置要配合好樓先生和閻王所設的兜形,要在使隊速度達到最快、偏移方向最大的時候產生效果。」

「沒問題。」秦笙笙很自信地回道。

「我已經完全清楚了,這是個好兜子。剛才那幾個佈設如果達到預期效果的話,應該可以將前半段使隊的人馬和車輛折損掉大部分,餘下不多的人馬和車輛再出手料理一下也不困難。但是後面半段的人馬和車輛怎麼辦?」樓鳳山又提出疑問。

「其實我是準備分三段下手,只要求你們兩個將開路的兵卒和護衛解決了就行。七輛馬車以及後面的兵卒和侍衛由我們來對付。」齊君元對樓鳳山他們的要求一點也不高。

「後面的都由我們對付嗎?剩下的還有七輛主車、貼身護隊,以及押後的兵馬。最重要的一點是所有的高手都集中在主車附近,憑我們五個人恐怕很難得手。」六指親眼見過使隊,所以知道真實的情形和難度。

「是很難,但是方法合適還是會有把握成功的。」齊君元是給大家打氣,也是給自己打氣。

沒人再問什麼,很明顯他們都在等待,等齊君元說出合適的方法。

「地勢、地形是固定的,這就像一個已經定下規矩的棋盤。既然前面一段需要利用‘五朝壓一案’和傾斜的路面,那後面的車輛和人馬便壓在了這段道路最安全的位置上,不可能再利用地勢了。所以我們只能從自己的特長入手,將可利用的已有條件發揮到極致。」齊君元此時能感覺到凌上江吹來的涼風,他臉上的汗水已經幹了。

「大家看下,當前隊人馬入兜並往坡下衝落時,押後的人馬所處位置正好是在這一段。這一段往上一側緊靠樹林,而且這小塊樹林與前面大片歸鴉林被一道山壁隔住,是個可以突然出擊的好地方。而且出手之後,前面隊伍擔心另一側會有埋伏,是不敢貿然回頭救援的。而往下一側緊靠蒿草叢,看不到坡下的情況,所以即便在遇襲的情況下,被襲的人一般只會堅守而不敢往下逃走。如果在這位置的兩段設下兩堵草牆,然後由上側樹林頂上滾落下幾卷長草蓆。還有道路上方緊靠著的樹林和下方的蒿草叢,全作用到一起可以將押後的人馬盡數蓋住……」

齊君元剛說到這裡,唐三娘突然插了一句:「我知道了,你是想用‘蓋匣抖料’的法子(蓋匣抖料的意思是製造一個封閉的或相對封閉的空間,然後在其中撒入毒藥或迷藥)。抖料這活兒我可以保證沒問題,但是用作蓋匣的草牆和草蓆卻非得你這妙成閣的高手才行。」

「我不行,因為我還要對付七輛主車。不過六指兄應該可以的。」齊君元覺得六指有能力做出通體竹子的雙連環「八俏頭」,做些草牆、草蓆更不在話下。

他的推論果然沒有錯,六指連連點頭表示同意。

「最後就是七輛主車了,當使隊前後發生狀況時,它們應該是在這一段。」齊君元輕輕跺了兩下腳,他此時正站在預料中七輛主車會停住的路段上。

大家往兩邊看去,所在位置的兩側全是緩勢的坡度。往上一側是整片的草地,直到與歸鴉林相接。往下一側為臨江緩坡,除了零星草叢和孤樹外就是石面,沒有什麼遮掩物。這個位置對於突襲來說不太有利,但對於車輛來說,不管避讓還是逃遁都存在著很高的難度,這一點還是值得慶幸的。

「主車跟著前面的隊伍。即便前面的隊伍發生混亂往坡下衝落,那些護衛主車的高手也不一定會讓車子停下。因為這些江湖高手知道,危險已經來臨,停止只會讓危險度進一步提高。只有繼續移動才有可能擺脫危險。所以我會製作一些‘滾木籠’來對七輛主車的護衛和高手進行第一輪攻擊,同時將七輛完全一樣的車子定位。然後我從上側殺出,但不滯留,而是一殺之後便落到下側坡上。我使用的武器完全可以在下面的坡上找到個固定點掛住,不至於讓我落入江中。衝殺的目的是將主車護衛和高手們吸引到另一邊,而當高手和護衛被我吸引到另一側時,裴大哥從隔斷樹林的那個石壁處出來,順道路往前進行二輪攻擊。‘石破天驚’七塊天驚牌正好一塊摧毀一輛主車。砸完最後一輛車就直接和前段的樓先生、閻王兩人會合。」

齊君元說完後看著大家,他估計會有人提出些疑問,而且他也想好了怎麼回答他們。

但是沒有,一個都沒有,這讓齊君元感到非常奇怪。

君至遲

整個兜子的佈設雖然極為精妙,但是所有的步驟沒有一個備用方案,所有的細節都要求一次成功。由七個人分三部分實施的一個刺局,難免會有銜接不到位或效果不理想的情況。佈設殺局最大的難度是在出現意外後該怎麼處理,怎麼化劣勢為優勢。所以真正的刺客高手會更加關心萬無一失過程中的萬一。

「如果‘石破天驚’未能將車輛盡數毀了,或者刺標裝扮成護車侍衛或騎馬而行,那也不要緊。因為我會在上邊樹林中安置好第二個爪子‘火螭落雲床’,只要裴大哥攻擊結束,便由秦姑娘施放。將主車這一段所有剩下的人砸死、燒死。」

齊君元主動說出一個後備方案,想以此提醒其他人將疑問及時提出。但是依舊沒有人說話,就連最喜歡說話的秦笙笙也沒有說一句話。出現這種現象有兩個可能,一個是他們完全相信齊君元,相信他佈設的刺局會萬無一失。還有一個可能就是他們全都已經知道出現萬一後該怎麼辦,只是他齊君元不知道!

「對了,我差點忘記說了。這個兜子還有個難度,就是佈局的時間。南唐使隊通過這種兇險地帶前,他們肯定會派前哨先巡察一遍。巡察的人中肯定有能辨查兜爪的高手,所以我們所有的設定要在前哨走過之後才能動手佈設,否則就有可能被辨出局相。一般而言前哨會提前一個時辰走過,那麼我們的佈設時間只有大半個時辰,這麼短的時間大家沒有問題吧?」

「只要今夜將材料備足,明早之前運到佈設點位,然後將可製作的部分預先製作好,剩下佈設到位有大半個時辰肯定夠用。」幾個人中只有六指回了一句。

六指的回答讓齊君元徹底放心了。這些人中他最擔心的就是六指,草牆加草蓆的工作量很大,而且要做得細密,否則達不到封匣的效果。六指巧力之技在細密度上應該沒有問題,但是他的動手速度一直是齊君元擔憂的。現在從六指自信滿滿的態度看,應該沒有問題。

不過齊君元放心的同時又莫名其妙地生出些疑惑。自己查辨地勢、地形也好,佈置刺局也好,秦笙笙都是一反常態地在旁邊默默地注視著。不問她話絕不會多說一句,眼中流露出的情感很是微妙。

秦笙笙這樣的情形不但齊君元發現了,王炎霸、唐三娘、樓鳳山也都發現了。但是對於秦笙笙這種狀態每個人的理解並不一樣,有人的理解是正確的,有人卻可能想歪了。但不管正確與否都沒一個人主動說破,只是各自在心中暗暗思考這狀態可能會帶來的後果。

所有人當即離開了鱖魚嶺,下山準備各種材料。其實能準備的材料也不多,也就是些繩子、火油、篾片之類的東西,還有一些可用的工具。其餘像齊君元做滾木籠、火螭落雲床,還有六指做的草牆、草蓆,都是需要就地取材的。

需用的材料和工具在第二天天沒亮時就全部運到了鱖魚嶺,全部藏在了樹林中。然後齊君元開始動手,鋸砍樹木、製作爪子。其實他的工作量比六指的還要大,而且都是些很費體力的事情。六指也開始動手,用枝葉、蒿草配以篾條製作草蓆。但是草牆卻不能做,因為太大、太重移動不便,必須是在選定的位置附近現做,並配合好機栝、杆架才能準確堵住人馬,所以他的工作量是最大的。

所有工作做好後,接下來便是等待。從等待的那一刻開始,齊君元心中又多出一個萬一來。萬一南唐使隊沒有采用前哨探路而是直接通過,或者探路的和後隊間距拉得很近,那麼自己的所有設想便不能實現了。

但這個萬一很快就消除了,和齊君元預料的一樣,南唐使隊果然有前哨探路的。時間也對,前哨到鱖魚嶺正好是正巳時(上午10點多),估算下來前哨騎隊差不多是在辰時初(早上7點到8點)出發的。這樣使隊應該在巳時初(上午9點到10點)出發,即便使隊行速較慢,那也應該是在午時初到初時末(11點到下午2點)這段時間通過鱖魚嶺,和齊君元推算的時間是一致的。

但是仍然有些情況是齊君元意料之外的,就是前哨隊伍中根本沒有高等級的護衛和高手,全是南平界防營的兵卒。佇列人數不多、鬆鬆散散,通過時速度很快。而且只是心不在焉地朝兩邊掃看了幾眼,根本不像探路察看地勢、地形的。

這情形讓齊君元心中一驚,立刻想到秦笙笙在臨荊縣刺殺張松年的事情。張松年試圖混在騎卒中間逃過殺劫,那麼蕭儼、顧子敬會不會也採用這種方法混在前哨中通過呢?

「應該不會。」齊君元在心中回答自己。神眼卜福曾親自辦理過張松年的案子,看出張松年是被刺殺而不是意外,並且能夠找到線索在臨荊縣外堵住秦笙笙,雖未曾能將秦笙笙拿住,卻被他套問出秦笙笙是如何辨出騎卒中的張松年的。所以卜福肯定會堅決反對再採用「渾水流珠」的方法,因為這方法對一些刺客非但起不到混淆的作用,反而可能會掩蓋刺殺的真相。卜福未能抓住臨荊縣的真兇,那麼肯定會將張松年案子的查偵結果詳細彙報給顧子敬來邀功。所以這次使隊中即便沒有卜福相隨,那顧子敬也斷然不會採用這種方法。

齊君元轉頭看了一眼秦笙笙,而秦笙笙正微閉雙目辨聽著什麼。不用問,她肯定也是怕張松年那種招法再用於此處,所以想辨出這些前哨騎卒中有沒有異常。

秦笙笙睜眼後見齊君元正看著自己,立刻知道他擔心的是什麼,於是趕緊朝他搖了搖頭,很明確地告訴齊君元那些前哨騎卒中沒有絲毫的異常。

當前哨騎隊過去後,大家立刻動手,按原來設計好的兜相開始佈設。這一陣是忙碌的、緊張的。只要是有一處的兜子佈設不到位發生破兜,那所有計劃都將前功盡棄。

在大家的努力下,所有的佈設都到位了,每個人也都到了各自的出擊位,只等南唐使隊到來。在這佈設過程中最為不易的是六指,他巧力加大力,將草牆、草蓆全都製作完成並佈設到位,不管是機栝設定和草蓆編織的精密程度,還是草牆架構製作和架設到位的重量,都不像他一個人完成的。還有就是齊君元,他這次做的全是大器物,而且要根據重量、大小精準計算出施放的距離再進行佈設。當這些大器物都佈設到位時,看著蔚為壯觀,讓他頗有些成就感。

不過老天似乎永遠都是追求平衡的,當一件事讓你驚喜時,總會出現另一件讓人驚嚇的事。而齊君元他們沒預料到的事情不止是磨去了驚喜,那簡直就是在煎熬他們的內心。前哨騎隊已經過去了將近兩個時辰,後面的使隊遲遲未曾出現在鱖魚嶺,這就是那件沒有預料到的事情。

天氣依舊像昨天那麼炎熱。雖然今天所有的人都可以躲在樹林的蔭處,不用在太陽底下曬,但密不透風的樹林中卻是另一番難當的悶熱,再加上等待的心焦,汗水很快再次溼透了所有人的衣裳。

齊君元的頭上像在往下潑水,滿臉的汗嘩嘩地往下流。午時已經過去了,南唐使隊沒有出現。雖然依舊在預算的時間段中,但是齊君元心中還是不由得犯嘀咕,設想各種可能出現的意外。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何這次刺局做得會如此沒有自信,一顆心始終沉穩不下來。

未時過去了一半,使隊還是沒到,這已經和前哨騎隊差了有足足兩個時辰(按現在的計時就是4個小時)。使隊滯後一個時辰以內屬於正常,速度過慢或臨時有什麼事情耽擱的話,最多再晚半個時辰。因為白天最安全的時間總共就那麼幾個時辰,耽擱得太久就有可能無法在最為安全的時間中通過,那麼就得調頭回去仍在之前的住所停留一晚。這做法是官家保護方式中的一條規定,只要是官家的侍衛、護卒都知道,在刺行之中這規定也是常識。那麼,現在這情形會不會是南唐使隊真的遇到了什麼意外,重新退回界防營,今天不過煙重津了?

未時之後天氣沒有那麼燥熱了,而且他們的位置是在山陰側,沒了頂頭的大太陽,山裡的涼氣一下就冒出來了。但齊君元的汗水依舊滴滴答答,如此熱是因為他心中窩著一團燥火。會不會南唐使隊今天根本就沒準備通過煙重津?早上過去的前哨一路匆匆,其中沒有護衛高手,也不像是在察看周圍情形,也許他們本就不是前哨,而是另有事情經過此處?抑或自己提前躲在樹林中做的一些事情讓那些前哨看出了什麼,然後發飛信或採用其他什麼傳訊方式讓南唐使隊不要通過此地。

申時也過了一半多了,南唐使隊還是沒來。煙重津是東行的必經之路,這是最兇險的路段,這麼晚都沒有通過,那麼今天應該不會再過去了。

另兩處伏波的閻王和六指先後用折射光影和「自飛蝶」(一種以弦簧力量發射短距離直線飛行的器具,有點像皮筋拉射的紙飛機,結構簡單,可隨手取材製作)詢問齊君元下一步該怎麼辦,他們也早就等得不耐煩了。現在看著日頭偏西天色漸晚,都覺得刺標今天不會再由此通過了。所以想知道眼下是不是先將兜子撤了,等明天重新佈設再行截殺。

「再等等。」齊君元以「肢言」(一種以四肢的不同姿勢來表達簡單資訊的方式)回覆了那兩個人。他是生怕自己剛剛撤出,而南唐使隊又正好到了,那這一把就輸得太懊惱了。既然已經等到這個時候了,索性就再等一等,只要過了申時,那就能確定刺標不會再來。因為到那時候就算順利通過煙重津,他們也已經來不及趕到前面最近的州縣、集鎮,如不冒險連夜趕路就要露宿野外。這對於一個國家的使隊是絕不可能做的事情,負責安全護衛的都尉和隨身的高手也不會同意。

殺盡數

這時候太陽已經轉到西面山嶺的上方。山區之中比平原天黑得早,只要太陽往山背後一沉,那就有很多溝壑、角落和黑夜完全一樣了。

樹林的頂上此時升騰起一層迷霧,而且越來越厚、越來越濃。這是由於中午時段氣溫太高,將樹林中的水汽曬得蒸發了上來。而現在太陽轉西,山中氣溫快速下降,蒸發的水汽便凝結成了霧氣。不單是那些樹林,旁邊的上凌江中也不斷有嫋嫋的霧氣升起,一起匯入凝結的霧層。山區之中出現這種現象非常正常,人們在崇山峻嶺間觀賞到雲霧繚繞、雲海翻湧就是這種原因形成的。而此地被叫做煙重津,很大可能就是因為依傍上凌江,周圍環境多霧而取的這名字。

霧氣在一個比樹林高些的位置越聚越厚,就像是雲層慢慢往下壓著。雖然現在還沒有影響到視線,但是照著這個速度下來,不用等到天黑,這裡所有的一切都會浸沒在一片混沌中。

也就在這時候,不斷地有撲扇的聲響穿過霧氣層,落入到樹林中。沒等齊君元開口問怎麼回事,秦笙笙已經主動告訴他:「是鳥兒回巢。」

「該撤了。」齊君元心中對自己說了一句,「用不上等到天黑了,歸鳥已經回巢了,說明再有一會兒這裡將什麼都看不見。」

齊君元走到樹林邊緣,準備用「肢言」讓各點位的同伴拆掉設定、撤出刺局。可就在他邁出樹林的腳將要落地時,眼前突然閃過一團亂光,讓他不由汗毛驚豎。

亂光是閻王發來的折射光影,但是沒有任何規律,不存在任何含義。只是緊急時的一種提醒,而這個時候最緊急的事情莫過於刺標出現!

刺標果然出現了!雖然周圍環境中多出些蒸騰的霧氣,但齊君元還是一眼就看出來是南唐使隊。使隊的儀仗規格、護衛的服飾、旗幟的標誌都非常明顯,七輛主車、前後雙都尉、南平軍負責開道和押後等情況,也都符合六指昨天探到的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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