堵軍寨
接下來的兩天中一路順暢,只是穿越死黃河時聽到有江湖盜匪常用的響箭聲,但始終未見盜匪或刺客出手。估計是看到趙匡胤人多勢眾、兵強馬壯未敢輕動,只能眼睜睜瞧著他們通過。
過了死黃河,便是平原大道,而且每天都有妥當安全的駐足點。趙匡胤估計這一大段路程很難佈下刺局,倒是在經過熱鬧集鎮時要提防單個或少量刺客的突襲。所以在這一段路程上,趙匡胤改換了著裝,換上一套和身邊侍衛一樣的甲冑。這樣一來,在經過幾處集鎮點時也未遇到任何意外。
死黃河下來後的第一站是一個叫泗陽的小縣城,但是趙匡胤沒有在縣裡府衙歇腳,而是穿城而過,來到泗陽西邊二十里左右的劉總寨過夜。
劉總寨是個小軍營,倚坡背林,全寨是由幾幢大宅屋加尖頂圍柵構成。這些大宅屋很是高大,坐落佈局很是講究,由此可見當初建造時的氣派。據說這是隋朝時泗陽把總劉權建造的私宅。但是後來劉家敗落,子孫離開,這些宅屋又地處荒僻,遠離後建的泗陽縣城,於是便荒廢在此。現在這些宅屋被用來當做一個小軍營,軍營中其實只有四五十名兵卒,由一名隊正帶領。沒有什麼實際軍事用處,只是當鄰近幾個縣鎮有事發生時可配合處置。
但軍營畢竟是軍營,外防內守的各項軍事設施都是齊全的。這可不是泗陽縣衙的一堵高牆能比的,安全性相對要高出許多。而且趙匡胤一進營寨之後便立刻吩咐手下侍衛佈設三角釘、棘花索,進一步加強了防衛的強度。
劉家寨一夜安然無事,這依舊是在趙匡胤的預料之中。但是當他早起想要再次啟程時,卻發現周圍的情形不對了。有人竟然趁著天黑在營外佈設下了兜子,將出路徹底堵死,這是趙匡胤怎麼都未曾料算到的。
雖然夜間布兜未能覺察,但趙匡胤並不驚慌。在他看來,暗夜之中難辨細節,不會佈下什麼細緻的兜子。另外,這一夜整個軍營中的人都未曾聽到外面有什麼異常響動,由此推斷,外面所布兜子中沒有設定什麼固定的、重型的狠爪子。很大可能就是一些浮面兒(兜相的遮掩物)加人爪子,否則不會這麼悄無聲息。
但是當趙匡胤看到營外的設定後,他不由地倒吸一口涼氣。
看到的情景告訴他,他只猜對了一半,就是外面兜子確實用的是浮面兒。但是猜對的這一半對他沒有任何意義,而沒有猜對的一半卻可以讓他寸步難行。
在正對軍營營門的半圓範圍內,放下了大大小小几十個草垛、草把。這就難怪了,黑夜之中也就只有搬運這些草垛、草把才不會發出什麼大的聲響,堆放這些草垛、草把也不用太過細緻到位。
這些草垛、草把就是趙匡胤猜對的一半,平時像這樣沒用的東西的確是用來做兜子浮面兒的材料。而趙匡胤沒猜對的一半,是今天這些草垛、草把構成了一個殺氣無限、兇相重重的殺兜,往裡看影影綽綽,往遠看霧氣昭昭。
讓趙匡胤心中真正驚寒的是這個殺兜的兜相他竟然完全辨別不出,更無從知曉它的兜理。整個兜形看著彷彿是有九星八門的方位在,但又好像混入了二十八宿位。而且這些位置都是亂向的,並未按規矩排布。趙匡胤腦中搜刮幾遍,最後只能沮喪地承認這是他從未見識過、也未聽說過的佈局,未見兜相、不辨兜理,就根本沒有破兜的可能,也不具備闖兜的條件。就算手下人馬很強悍,強衝之下只會是自尋死路。所以趙匡胤馬上轉向思考,立刻帶人往軍營後面走。他這是想拆開圍柵從其他方向逃出。
但是在軍營中轉了一圈後他發現,軍營外的兜子已經是將東、南兩個方向堵死,而北面緊靠的是黑松林,西面倚靠光石坡。這兩個方向本身就極為險要,如果再設定下殺兜的話,那比從正面營門衝出還要兇險。
「設兜的刺客已經將平坦的出路堵住,這兩個兇險的方向又豈會不佈下設施。雖然現在打眼看看不出什麼來,但眼下這種形勢下,越看不出就越是藏有鬼魅伎倆。而且對手將正對大門處的兜子做得無比兇悍,很有可能是故意所為。以此來威嚇逼迫自己帶人從另兩面遁走,這樣就正好落入他們更為巧妙的殺兜。」趙匡胤的思考縝密老到,這是走江湖才能積累起來的經驗。
「肯定是這樣!」趙匡胤很確定自己的推論。「對手設兜刺殺於我,如若我不進兜,他們所設殺兜再神奇、絕妙都是枉然。而我靜心待在軍營之中,讓士卒、護衛在各處組陣守護,他們要想進來殺我也只會是自赴死路。所以我不用急,就躲在劉總寨中和外面的刺客、殺手比比耐心。刺行中一般的規矩,如果被刺標看破刺局,他們便會認為此刺局失敗,馬上退走。我堅守劉總寨不出,也就是告訴他們我看破了刺局。這樣不出兩天,外面的刺客肯定會自行撤走。」
趙匡胤已然知道殺兜兇險便絕不會以命試險,這種做法是完全正確的。雖然劉總寨這種小軍營之中沒有什麼特別的傳信、告警手段,信件、令箭都是由專門的信兵傳遞,要想從圍困中傳出救援信件不大可能。但是此地卻並非極度偏僻,經常會有路人和鄉民經過。而一旦有人路過這裡發現劉總寨被圍而將訊息傳出,或者附近的縣衙發現劉總寨兵營久無訊息派遣人手過來探查,那樣只會對這些刺客不利。所以相持之局看似不分上下,但實際上外面的殺手、刺客的危險程度和心理負擔都要比趙匡胤要大。趙匡胤可以在寨子裡安心睡覺以逸待勞,但刺客則必須時刻注意形勢變化,提防刺標外援。
趙匡胤知道自己被困是在天色剛剛發亮的時候,但日頭還未曾過房頂時他就又很堅定地決定留下來。留下來是沒辦法的辦法,也是最有效有利的辦法,眼下耐心周旋已經成為唯一可用來對抗的招數。
兩天過去了,營外的兜子沒有撤。非但沒有撤,在靠近營門的位置又多出了一道兜子。這個兜子用的材料是百十根竹子,很新鮮的竹子,不高也不粗。但卻是取了竹子的竹冠,連枝帶葉,蓬展開很大的範圍。這些竹子很雜亂地插在地上,東倒西歪的,看上去沒有一點規律。
這次趙匡胤沒用什麼心思就看出來了,新增加的兜子確實不含任何玄理陣形,就如同一個很疏散的柵欄。但是這柵欄卻不是隨便可以闖過的,因為它的厲害之處不在兜形的兜理上,而是在那些竹枝的附著物上。
幾乎所有的竹枝上都有硬殼的蟲蛹,顏色也是青綠色的。這些蟲蛹如果不仔細看還真看不出來,會以為是竹節或竹瘤。趙匡胤見過的蟲蛹有許多,但這一種綠色蟲蛹他真的是沒見過,只是聽說過。有一次和趙匡義所拜的一斧之師閒聊江湖異事時,那一斧之師曾提到過一種「竹漿蟲」。這蟲子成蛹之後便將卵下在蛹附著的竹管中,並且一直守護有卵的竹管直到枯死。但在未枯死之前,一旦有輕微的外力觸碰竹枝,竹漿蟲便會破蛹而出。出來後立刻身體爆裂,化作一團血肉漿汁四濺開來。這種漿汁含有劇烈的毒腐特質,沾肉即腐,腐後則毒隨血行。除非當機立斷切肢割肉,否則必死無疑。
趙匡胤估算了一下,即便動用軍營中全部的兵卒再加上自己所帶的侍衛,要從這些竹枝中闖過,非得死傷一半以上才行。
但是現在這兜子具有再厲害的殺傷力都沒有太大意義,因為趙匡胤並不著急闖出來。他堅定地按原定計劃進行,與對方比耐心,讓對手知難而退,或者等到附近州縣官衙發現此處情形前來救援。
過了第四天,外面的刺客殺手仍是未退。而且就在這天他們又明目張膽地再下一記殺兜,這一次的殺兜叫「板鷂下蛋」。
板鷂是一種最常見的平板型的風箏,它的特別之處是可以在上面裝掛一個或數個哨口,這樣風箏放飛昇空後就會發出洪亮的哨音。但是此處刺客所用板鷂上是不會裝掛哨口的,他們在原來裝哨口的位置掛了一些黑乎乎的圓疙瘩。黑圓疙瘩的大小倒是和哨口很相似,但從板鷂飛起的高度來看,重量明顯要多出很多。
板鷂搖搖晃晃藉助風勢朝軍營飛去,張錦岱站在瞭樓上一直注意著這怪異的風箏。等風箏已經差不多到達軍營上方,張錦岱看清風箏上裝掛的黑圓疙瘩了。於是他想都沒想,連聲高呼:「快躲!快往房裡躲!」呼叫的同時,張錦岱自己直接越過木欄縱身跳下瞭樓,腳步剛站穩便連續幾個大幅度的縱躍直往趙匡胤房中衝去。
趙匡胤聽到外面的動靜剛想要走出房門看是怎麼回事,就被衝入的張錦岱一把推了回來。進來後張錦岱立刻將身後的厚木門關上並頂住,人還未離開大門便聽到外面一聲爆響。爆響之後,周圍又是一陣暴雨擊打荷葉般的聲響。
整個房屋連連晃動,大門差點被一股大力掀開。而緊接著的暴雨擊打荷葉般的聲響更加可怕,就像許多刀鑿一起砍插在門上,感覺那厚木門馬上就要四分五裂了。飛塵夾雜著煙霧從門縫中、從門檻空隙中竄了進來,湧起的煙塵團彷彿是穿門而入的鬼怪。
爆響的餘音未消,房子外面已經是慘叫聲、呼喚聲此起彼伏。另外,還有連續不停的咳嗽聲,那應該是煙火味道和揚起的塵土太過濃重,把那些還能喘息的人嗆得差點就喘不過來。
過了一會兒,張錦岱很小心地開啟房門。此時外面的煙霧和飛塵已經散得差不多了,可以清晰地看到房前平地上剛剛出現的一個小凹坑,凹坑的周圍有火燎的痕跡。就由這小凹坑看,似乎並沒有發生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但是環視周圍,看許多倒地亂滾或靜臥呻吟的兵卒、侍衛,便可知這殺器的威力是何等厲害。
「傷他們的是這些釘子嗎?」趙匡胤問一句。他環視一圈目光最終落在自己房間的厚木門上,那兩扇門現在就如同一個刺蝟,插滿了一種異形雙頭鋼釘。這種雙頭鋼釘中間有荸薺座,兩邊的釘身寬根、尖頭、雙開刃,形狀就像直刃三角短刺。像這樣的雙頭釘發射出來後是旋轉飛行的,可劃、可刺、可砸、可鑽。
「是的,這是南平九流侯府的‘平地火雷鐵橫雨’。」張錦岱回答道。
趙匡胤聽到回答微微點頭,表情始終沒有絲毫變化,其實此刻的他真的被驚住了,感覺一股寒意從腳上直竄到胸中,並且久久徘徊難以消解。這是何等兇悍、霸道的一次攻擊呀!如果不是張錦岱及時阻擋,自己一旦邁出房門,那麼這條命恐怕真就要丟在這裡了。
雷橫雨
「‘平地火雷鐵橫雨’是將旋飛雙頭釘依次整齊地擺列成團狀,草繩半扎半嵌固定,外罩軟套成形。再以硝藥為團心,撞擦火鐮為引信。‘平地火雷鐵橫雨’從高處落地時火鐮撞擊冒出火星點燃硝藥爆開,將雙頭釘射出攻擊目標。」張錦岱對這殺器很熟悉,因為他年輕時闖蕩江湖,曾在九流侯府當過一陣門客。
「聽你說起來像是很簡單,卻沒想到威力如此強大。」趙匡胤發出一聲感慨。
「不不,我這說法只是泛泛而論,其實這東西製作起來非常複雜,特別是以撞擦火鐮為引信的部分。據說至今都沒有妥善的技法保證製作好的‘平地火雷鐵橫雨’每隻都能炸開,五六個中能有一個成功就已經非常不易。剛才我見那隻風箏上掛有七八個,單線風箏控制的機栝應該是將七八個一起扔下來才對。但最終好像只爆開了一個。」
這時周圍煙塵已經完全散去,只需稍稍刻意尋找下,就能看到滾落在不遠處的其他黑圓疙瘩。
「真的是好幾個一起落下的,幸虧這玩意兒不是很靈,否則這麼多一起爆了的話,那扇門能否擋住真是個問題。」到此刻趙匡胤心中的寒意猶自未消。「你剛才說這殺器是南平九流侯府的,難不成他們也會為幾百兩金子冒險到此地來刺殺我嗎?」
「應該不會,也許他們同樣貪圖金子,但怎麼都不敢得罪大周,權衡之下是絕不會做這傻事的。但是九流侯府限人不限器,他們製作的殺器卻是可以用錢買到的。」張錦岱說的一點沒錯,剛剛刺客施放的「平地火雷鐵橫雨」真就是從九流侯府買來的。
南平九流侯府是個性質極為微妙的組織,由南平王高保勖的妻哥九流侯胡過棟執掌。胡過棟原先是在民間雜耍賣藝為生,後為求家中發達自己閹割了要入大周皇宮做太監。但是未能被大周皇宮收用,於是便混到了荊州南平王府中。後來他將自己的妹妹獻給南平王,這才得了個九流侯的名號,並專門執掌九流侯府的一切事宜。知道內情的人透露,胡過棟的妹妹其實是從呼壺裡買來的替釵。
九流侯府是南平官家機構,和刺行應該不搭界,可它所做的事情卻和刺行相差無幾。南平是個擠在各大國中間的小國,周旋於各大國之間與誰都相好無怨。由於幾個大國都信任他,所以一旦有什麼不能自己出手處理的事情時,便會委託南平的九流侯府來做。這些事情包括刺殺、竊密,等等。而九流侯府為了能更好地做好那些大國委託的事情,所以不斷招募江湖奇異人才,研製各種奇絕武器。而研製出的武器只要價錢合適,他們也都會賣給其他大國和江湖組織使用。這樣做除了要討好那些大國,再有也是為了印證研製出的那些武器效果到底如何。所以總的來說,九流侯府應該相當於現在的刺殺組織、間諜機構、軍火製造販賣商的一個組合。也正是因為如此,幾個大國都有不少秘密和把柄落在南平王手上,這才能使得這樣一個小國被眾強環伺猶能不滅。
「九流侯府限人不限器的規矩我知道,但這規矩也不是死的。如果是某一國家出面的話,他們還是會派人行刺局的。另外,不限器之說也是要看什麼殺器的,有些絕妙的殺器怕製作技藝被偷學,就算賣出也必須由他們自己人佈設施放。這其實已經是屬於被僱行殺,只是單做爪不管兜而已。」趙匡胤身為大周殿前都點檢,好多機密大事都是親自操作或參與的,所以沒少和南平九流侯府打交道,對他們的底子摸得非常清楚。甚至有些隱秘的真相就連在九流侯府做過門客的張錦岱都不知道。
「大人,你的意思是說外面設刺局的是九流侯府的高手?而且是由其他國家僱傭前來的?這恐怕不大可能吧。」張錦岱不是有些不相信,而是非常不相信。
「為什麼不可能?我出三策挽大周面臨的困境,還定下後手策略在萬不得已時對蜀國邊界官員進行刺殺,然後又親往江中洲,開啟南唐和大周間的私道。這些訊息如若傳出,南唐、蜀國都有刺殺我的可能。之前我少想了一步,總覺得是朝中與我作對的幾個肖小不惜重金阻我回京要我性命。但現在想來其實根本不用他們花費,只需將我的所說所為透露出去,自會有人替他們來做這些事情。」趙匡胤的思路越來越清晰。
「前幾場刺局應該是真真假假故意讓我放鬆警覺的。你看看外面堵住出路的兩隻兜子,再加上這麼厲害的‘平地火雷鐵橫雨’,他們這是想逼我拆柵欄從黑松林或光石坡逃出。由此可知那兩個方向有比這三個刺局更加厲害的兜爪在等著我,這樣的實力豈是前幾天那些刺行的三四流角色可比的。世上除了九流侯府外,當然還有其他頂級的刺行門派有此氣勢和實力。但除了被某個國家委託了的九流侯府外,又有哪個頂級的刺行門派有刺殺我的理由?」
張錦岱也越來越覺得趙匡胤的分析非常正確,但是分析推斷都只是看到的現象,始終都沒有一個可靠的證據來證明困住自己這些人的就是九流侯府幹的。
「大人剛才說得沒錯,據我所知九流侯府賣殺器確實不是很隨意的,最多隻給配足一殺和再殺的數量。類似‘平地火雷鐵橫雨’這種殺器,一次賣出的總數不會超過二十個,而其中能爆的也就兩三個。這主要是怕人家買回去後不用在刺局上,而是拆解後將其中的製作技巧參悟透。剛才營外刺客只施放了一隻板鷂的‘平地火雷鐵橫雨’,而沒有幾個板鷂同放,說明他們手中‘平地火雷鐵橫雨’的數量最多隻夠一殺或再殺。從這一點來判斷,我覺得他們不會是九流侯府的人。」
趙匡胤琢磨一下,覺得張錦岱所說也不無道理。但就在他思忖之時,周圍的呻吟、痛苦聲突然間變成了驚慌、恐懼的喊聲。
「又來了!」「不好了,快躲一躲!」「這麼多,娘啊!這下死定了!」
趙匡胤猛然抬頭望去,遠遠看到有五六隻板鷂一起朝軍營飛來。
汴京城中,皇殿之上,周世宗坐在龍案前一動不動,就像一尊石雕。他的眼睛始終盯在龍案之上,但目光散亂,無法知道他到底是在看哪一份奏摺。
龍案上攤開的奏摺有十幾份,很整齊,是柴榮親自一份份排放好的。從昨天晚上到現在這些奏摺他已經仔細閱讀過好幾遍了,但每讀一遍便多出一份憂慮,一份焦急。
這些摺子大部分是關於市場糧鹽價格飛漲和軍中因糧餉短缺的事情,除此之外還有新呈上的北漢、遼國在邊界挑釁的軍報。應該是那兩國已經獲知大周現在的困境,所以再次蠢蠢欲動想乘人之危。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何況這兩條蟲子還沒死。
除此之外還有渭南道傳來的疫報,說發現一種在牲畜間快速傳播的奇怪的疫病,病因無從查出,且病發之後無藥可治。現雖然大量屠殺得病牲畜並掩埋,卻只能暫緩傳播速度。為了不加劇糧鹽緊缺的恐慌,此疫情一直封閉。但封閉之舉不可能長久,而且牲畜畜牧關係到工部、戶部、兵部多個方面,所以拜請朝廷儘快拿出處置主張。
龍案前站著以範質為首的一眾大臣,這些人已經以低頭弓背的姿勢站了很久很久,體質差些的已經腰背痠痛、雙腿發抖、頭冒冷汗了。但即便如此仍一個個連大氣都不敢出,生怕稍有不慎驚動了龍案後的「石雕」。因為這「石雕」隨時都會變成一條怒龍,一條會噴火的怒龍。
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石雕」終於長長地嘆出口氣。這讓下面那一幫已經快站不住的人偷偷鬆了口氣,因為嘆氣畢竟是要好過噴火的。
「趙點檢到現在還未能回京?」柴榮輕聲問道。
範質趕緊回道:「還未曾,不過我已經吩咐過外城守護營和長亭驛站。一旦發現趙大人到了,哪怕是半夜,也立刻讓他直接入宮覲見皇上。」
世宗點點頭,範質做得不可謂不周到,他這已經相當於是讓人在東京城外十幾裡的地方等候著,就差派人往趙匡胤可能回來的方向迎過去了。
「金龍御牌發出已經有些時日了,趙點檢莫非路上遇到什麼異常情況了。」周世宗既像是在自語,又像是在和範質商議。
「我也覺得奇怪。之前聽說九重將軍是在江都一帶囤糧,那金龍御牌送到江都的時間,再加上趙點檢回京的時間,趕得快的話早在一個月之前就該到了。莫非是在江都未曾找到九重將軍,或者是回京路上遇到什麼艱難險阻了?」範質回道。
柴榮又輕嘆一口氣,現在不管趙匡胤發生了什麼都無所謂了,他只是覺得蹊蹺才多此一問的。目前的情形已經不能再等了,真的不能再等了。
「各地佛寺的監控情況如何?」柴榮又問。
兵部衛戎戍道指揮使李重進趕緊近前一步:「皇上,那些寺廟僧院可能已經聽到什麼風聲。雖然兵部已經發信各州縣駐軍監視屬地範圍內的寺廟僧院,卻苦於無任何理由阻止他們繼續轉移財物。」
「不能靜心研佛,搜聽凡世途說,但有涉財物之事便盡心維護、不捨分釐。我看他們並非什麼真正侍佛之人,只是借佛之名斂取財物。如此這般還不如藉機斷了此道,免得天下人久被欺薄。」柴榮說話時輕輕拍了下龍案,雖然聲音不大,卻是嚇得一幫大臣打個哆嗦。
「皇上的意思是……」李重進欲問又止。
柴榮沒有說話,又是沉默許久,目光也重新回到那些奏摺上。而眾大臣也只得再次配合這樣的靜默,強自堅持著自己疲憊、忐忑的狀態。
不過這一次的靜默很快就被打破了,柴榮只凝固了一小會兒便斷然站起身來,同時龍袍袍袖一揮,將龍案上攤開排擺的那些奏摺全掃落地上,然後面色凝重、目光堅定地吐出幾個字來。雖然只幾個字,雖然是用平靜的口吻說出,但眾大臣聽來便如晨鐘震耳。
「擬旨,滅佛取財。」
急離蜀
蕭儼從申道人那裡獲悉字畫所含的重大內情之後一直心驚肉跳,心中再無一刻能安穩下來。他想得很多也很亂,首先這個好不容易得來的真相必須儘早告知皇上或韓熙載,讓他們加以防範,以免心存叵測者再用類似手段或其他手段暗下殺手。但是這個秘密又不能讓太多人知曉,萬一此事洩露出去被背後操縱者知曉,那麼能否將真相傳回就很難說了。所以傳遞的方法必須可靠,而且最好是由自己親自回去彙報,這樣一則是穩妥詳盡,再則可以全數算作自己的功勞。不過這樣重大的真相他又不敢獨藏於胸,萬一出現什麼意外,這個真相就有可能再次成為不解之謎。而心存叵測者便無法阻止,再有什麼毒計惡招就很有可能得逞。
思前想後,蕭儼最終決定將這件事情告訴給顧子敬知道,和他一起商量下一步該怎麼辦。
做出這樣的決定其實最大的原因是因為蕭儼在心理上已經承受不了了,心中藏著一個天大的真相要是沒有人和他分擔的話,他怕自己會得下癔狂之症。另外,他也想過,皇上讓顧子敬與自己一同出使蜀國,說不定他早已多少知道些關於字畫的事情。而且顧子敬是鬼黨中人,皇上的心腹,即便他不清楚字畫的事情,但將可怕真相、嚴重後果告訴他後,他肯定會想方設法把這真相傳遞回去。
當蕭儼將事情的經過和最終結論對顧子敬說完後,那顧子敬的臉顯得十分的苦澀而無奈。這一刻他心中首先想到的是自己被迫擔上了一份危險,眼下關鍵的事情不是如何將這真相傳回去,而是如何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試想,一幅如此詭秘的殺人字畫,一個針對皇上的刺殺手法,一個已經對皇上造成傷害的惡毒計劃,這是一般人可以辦到的嗎?找到這樣的字畫,通過什麼渠道送進宮中,而且還要有機會掛在元宗經常出入的地方。能做到這幾件事情的人的地位、勢力絕對非同小可,而且這人要麼就在元宗身邊,要麼就是他的心腹眼線在元宗身邊。
事實果真如此的話,字畫被韓熙載從宮中拿走那人又豈會不知道,其後字畫委託給蕭儼帶到蜀國找無臉神仙求解的事情估計也難逃他的耳目。所以為了自己不會暴露,為了以後能再次對元宗下手,那人肯定會千方百計阻止字畫中的秘密被解出。而一旦真相被破解出來後,接下來的雷霆手段便是對所有知情人下手滅口。
「你通過申道人向無臉神仙求解之事還有什麼人知道嗎?」顧子敬問道。
「沒有了,蜀宮裡的總管大太監明公公雖然拿帖子引見我認識了申道人,卻也不知道是為了何事。那申道人也非常小心,得到解語之後將我引到青羊觀進行了交接。」
「申道人的做法是將禍事嫁接給了青羊觀。如若有人要下手滅了知情人,那麼就找不到他頭上了,而是抓住你和青羊觀的道人。而現在你把我也牽扯了進來。」顧子敬嘆口氣說道。
「扯不扯你都脫不了干係。雖然我是特使你為隨行,但知道內情的人都知道你的真實身份,甚至會認為求解字畫才是你真正隨行的目的,估計你更有可能被當作滅口的第一目標。」蕭儼這話說得很有道理,就連顧子敬自己都覺得沒有半點可反駁的地方。
「如此看來,我們只有趕緊離開成都,日夜兼程往回趕。搶在別人設局滅口之前回到金陵,將真相傳達給皇上。只有那秘密不再是秘密了,你我才能安全。」顧子敬心中也開始焦慮起來。
「行,這兩天裡我找機會與蜀皇拜辭一下便立刻離開,出使行文的回覆也不要了。反正南唐來的使者不止我一個。」
顧子敬眉頭微微一皺:「蕭大人最後一句什麼意思?」
「哦,顧大人不要誤會,我絲毫沒有揶揄你的意思。既然顧大人被牽扯進來了,那另一件事情我也該如實相告。今天我在蜀國皇殿進見孟昶時,聽殿外宣報有南唐使者求見,然後孟昶便匆匆退朝。我當時覺得是我國又有更重要的密使遣來,孟昶到後殿私下另行召見了。但是後來在我出蜀宮時恰好見到一人在高手的護衛下往申道人解玄館的方向走去。我隨從中有認識那人的,說是我南唐太子府上的德總管。」
「德總管?太子李弘冀?」顧子敬很是驚訝。
蕭儼肯定地點點頭。
顧子敬眼珠轉了幾轉,隨即驚訝變成了驚恐:「不能再等什麼機會拜辭蜀皇了。連夜收拾,明天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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