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驚雉立羽

情已窺

此時齊君元的處境很是困窘,面前雖然已經過了陰魚魚身,到達平坦的魚眼附近。但是看不出兜爪佈設仍是不敢貿然而動,身後秦笙笙又被人佔據有利位置掣肘難動,所以現在留誰走誰都是別人說了算。自己要想擺脫這種困窘,最好的方法就是揭穿對方的意圖,化解對方的優勢,尋到對方的軟肋,然後才能在一個平等的位置上進行對話。但是這方法知道的人有許多,能做到的又有幾個?

幸好的是,齊君元抓到了一個關鍵點,一個到現在為止還未曾在陰陽玄湖間出現的關鍵點。所以他可以站在原地不動分毫地進行反擊。

「樓先生,秦姑娘說的其實沒有錯。你怎麼都搭不上仙修的邊子,甚至就連隱號‘算盤’二字你都夠不上。否則你也不會擺出一副立於制勝之地的姿態,彷彿極為寬容地說要送我走,其實你根本連眼前的形勢都沒盤算正確。」

齊君元語氣中也帶著嘲諷,這是樓鳳山根本沒有想到的。在他看來齊君元應該早就看清形勢並做出正確的抉擇了,可沒想到從齊君元話裡聽出的味道似乎是自己處於什麼不利形勢。

「我為什麼不過陰魚身,只站在坤卦的口子上,就是為了可以再從來路快速退出。」齊君元這是違心之說,他不走是不清楚前面是何佈設情況而不敢走。不過也正因為沒有走,他現在的位置倒的確與他所說相吻合。

「就算你能快速退出,恐怕也是來不及解救秦笙笙的。再說了,你一旦動了,我便會在你身後追逼。」樓鳳山可以從齊君元不十分明朗的話語中領會他真實的意圖,更能針對這些意圖採取相應的措施。

「你知道她叫秦笙笙?就像知道我姓齊一樣,看來你不是在等人,而是準備好一切要針對我們做些事情。」齊君元聲音淡淡地,就像在問一件自己根本沒準備買的貨物。但這淡淡的語氣卻突然發生了轉變,接下來連串的話語如同暴風驟雨般向樓鳳山砸去。「秦姑娘不攻反退,那賣玩器的只能追逼,那麼便失去現有的站位優勢。而一旦到達竹林與水池間的寬闊地帶,你覺得憑他一項力極堂的技藝能佔得上風嗎?而我快速退出的同時按‘四方二十八宿’或正或反佈下子牙鉤,你又如何步步追逼在我之後?」

「我和賣玩器的可以都不動了,只堵住兩處扼口,以閒待勞。」

「先生可能忘記了,你這兜子有個由驚門出生門的留隙,(留隙是指設兜人佈設兜子時故意留下的活路,一般是給自己人快速順利通過的,以便調整人手佈局。有的情況下也用作誘敵而入後誘敵者的退路。)而你似乎少了一個堵住那扼口的高手。這在我剛進竹林時就已經看出,否則也不會輕易踏入你這兜子。」

樓鳳山的表情沒有再次出現變化,而且這一次有些沮喪。

「樓先生,雖然你沒有細說,不過我多少還是猜出些你的意圖。因為預定的時限已過,你原來接到的活兒已經錯過做成的機會。雖說意外頗多,罪責難定。而一旦谷中衡行廬追究責任,你們怕罪責難當,所以極力想要留下秦姑娘,這樣你們就能將所有責任推到她的身上。堂堂幾個大男人竟然要以一個姑娘來為自己擋責,所以秦姑娘罵你厚臉皮一點兒都沒錯。」

樓鳳山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可我們是按令而行,沒有一點差錯,問題全在秦笙笙身上。離恨谷中只分谷生、谷客,不分男女。懲處原則是有責自當,不累同門。」

齊君元發現這個樓鳳山雖然精通天謀殿技藝,風水、兜形、玄理,甚至還精通一些詭驚、虛境之術,但他對江湖、世事卻接觸甚少。只要話頭轉到辯駁、爭論之上,他便顯得愚拙,要麼無言以對,要麼是以規矩、教條來進行辯論。所以總的來說,這人和範嘯天頗有相似之處。雖然是殺技高手,雖然在江湖、民間有著很高的聲名,實際上人情世故、江湖詭道的一套接觸很少。

「其實樓先生還在其次,最為卑鄙無恥的應該是那王炎霸,為了推卸責任他甚至不惜將同伴推進更大的危險。」

齊君元這句話一齣,樓鳳山臉色大變,竹林裡賣玩器的那人也猛然一震。而當看到這兩人的反應後,齊君元的嘴角微微一翹。這句話帶來的效果,讓他確定了自己的推斷是正確的,確定了自己所抓關鍵點的準確。

之前我們已經提到齊君元對王炎霸的懷疑,但這懷疑並非說他是混入離恨谷的臥底,而是懷疑他在操縱著某件不能告人的事情。

雖然他只是範嘯天外收的徒弟,身份還不在谷生、谷客之列,但身份是可以造假的,特別是將一個高階別的身份降到低階別,那是很容易讓人相信的。再一個王炎霸雖然表現得自己只會閻羅殿道的技藝,但就這技藝他就使用得比一般的谷生、谷客還要嫻熟,這代表著什麼?這代表他的技藝其實極高。但是他的任務和身份需要掩蓋,而使用過程中卻又無法掩蓋,所以就說自己只會這一種技法,那麼鑽研得深一些、施展得妙一些就都在情理之中了。所以一個技藝差的人想冒充高手很難,但一個高手要想隱藏一些技藝,把自己裝得很無能,有時候也不是那麼容易的。

其實最初時齊君元曾懷疑是範嘯天在說謊,以為他怕自己將離恨谷中的技藝過多地傳授給不屬於離恨谷的徒弟而遭受懲處。但他後來從與範嘯天的交流中發現,範嘯天長時間都在谷中研究嚇詐屬的技藝,難得出谷幾次也是為了谷里繪製地圖等類似繁瑣的任務,不可能有太多閒暇和機會出谷傳授技藝給這個徒弟。所以王炎霸的技藝應該另有來路,這來路或許連範嘯天都不清楚。而確定這一點的證據是齊君元發現王炎霸能直接聽懂黃快嘴的話。

綜合之前種種現象和剛剛證實的資訊,齊君元估計這次離恨谷給範嘯天和王炎霸派下的任務其實是兩路,只是為了掩蓋住王炎霸的真實身份以便派到更大用場,這才將這兩個任務在開始時交集了一下。範嘯天帶著王炎霸尋到秦笙笙,但接下來這兩人便分開了。王炎霸的任務是負責帶秦笙笙去呼壺裡,而範嘯天的任務才是去上德塬。

秦笙笙了結完她的私仇之後,未按預先約定的路線行事,這說明她其實知道自己下一步的任務是什麼,但她卻不願意去做這件活兒。可能之前谷中的執掌也已經預料到秦笙笙不會很願意去執行下一步的任務,所以才派王炎霸來主持這一路任務的實施,因為王炎霸是個心計遠超一般人的人。

秦笙笙的行動全在王炎霸預料之中,所以他提前在秦笙笙可能遁走的路線上設「閻羅殿道」困住她。可王炎霸怎麼都沒有料到齊君元會意外地冒出來,然後整個任務的流程都由於齊君元的參與而完全失控。

王炎霸其實努力過,將他們帶到上德塬就是想通過範嘯天的證明,從而擺脫齊君元,可是沒想到在那裡撞上了三國的秘行組織。從三國秘行組織的圍困中逃脫後,王炎霸以為這下可以順自己的心意帶著秦笙笙去往呼壺裡,誰知又很意外地在半路偶遇狂屍群。秦笙笙暗中鼓動倪稻花等其他人在夜間解脫船隻纜繩漂走,去追狂屍群救上德塬族人。雖然王炎霸也追上了漂移的船隻,但是在有多個外人的情況下他無法透露自己帶秦笙笙去往呼壺裡的真正意圖,也無法強迫秦笙笙隨自己而行。因為呼壺裡的這件事情關係太過重大,他怕鬧翻了之後將內情透露出去自己會被衡行廬施以罪責。

但是等他們尋到狂屍、找到東賢山莊後,此時已經快到預定的時限了,就算再往呼壺裡趕也肯定來不及。所以王炎霸在大家第一次逃出東賢山莊後便假髮亂明章,讓範嘯天領頭帶秦笙笙他們二次入莊刺殺唐德。這其實是因為明知耽擱了谷里非常重要的任務會被衡行廬施以重責,所以索性採用嫁禍於人和送入死地的雙效做法來解脫自己。一旦秦笙笙死在了東賢山莊裡,本身就是一個不能及時到達呼壺裡的大好理由,另外,衡行廬論責之時的具體情況也全由他一個人說了算。即便秦笙笙逃出來了,他也可以將責任推給範嘯天,說是他要帶著秦笙笙去闖東賢山莊殺唐德才耽擱行程的。

那份假亂章將他和齊君元撇在外面也是有原因的:一個是將自己脫於事外,既無危險又不搭上瓜葛,最後也好說話;另外就是怕齊君元技藝高超,進入後能撞破莊中危機將大家再安全帶出,那麼自己的計劃就泡湯了;還有如果之後離恨谷真的要深究,他還可以說是因為齊君元的參與才導致誤遇狂屍群,然後又是隨著他潛走東賢山莊的,將罪責都推到齊君元頭上,讓他成為替罪羊。由此可見,王炎霸此人心地狠毒,為保自己不擇手段。

但是就在他們被東賢山莊的高手圍住之時,黃快嘴出現,帶來的資訊仍是要他們分兩路繼續行事。也就是說,呼壺裡的事情雖然時限已過,但仍是可以完成的。所以王炎霸這才求齊君元幫忙,將那幾人又解救出來。

「我可以斷定,你們呼壺裡這一路的任務是用的‘流莊法’。樓先生,你雖然江湖名號極大,但此趟活兒你最多是個出面的而不是主事兒的。還有那位賣玩器的兄弟,充其量也就是打雜輔助而已。你們這一路的事兒最終應該是王炎霸說了算,他才是真正做莊的。而且為了事兒做得到位,以流莊形式出現,從頭到尾都親身盯住秦笙笙。如果我估計得不錯的話,他現在應該就藏身在我剛才所提的生門處,以防我們辨出兜相從那一位置突圍。」齊君元高聲說完這話,然後便靜心等待。到了這個時候,他覺得有些人應該顯形了。

驚雉羽

一個人順著竹林圍繞的弧形緩緩走來。他是從「太極蘊八卦」的生門出來的,行走的路線正是很難被人看破的預留兜隙,這和齊君元料算的完全一樣。走出的那人不是別人,正是閻王王炎霸,這更在齊君元的料算之中。

「齊大哥罵得忒狠了!真沒覺得,我是什麼時候被你瞧破的?」王炎霸說話很客氣,還帶著些欽佩之意。

「第一次離開東賢山莊,你獨自去樹林中方便,卻莫名其妙帶回來一個亂明章。」

「只是憑這一點嗎?」王炎霸覺得這不該成為確定自己底細的破綻。

「不,那時候是開始懷疑,確定是在黃快嘴再次出現後。聽了黃快嘴的叫聲你態度突變,等到啞巴誘鳥吐人言後,你再對應所說內容。頓時明白你是因何而態度突變的,也知道了你能直接憑鳥語聽出所傳資訊。」

王炎霸知道這的確是個破綻,雖然很不明顯。但他仍不死心,覺得只是這樣一個沒有確切證據的現象依舊不能確定自己身份:「還有嗎?」

「還有,你的‘百步流影’使用得太過出神入化。我原先的計劃只是要震懾一下唐德,而你卻能選擇合適的角度、時機直接刺殺了那假唐德,並且是在大白天。範嘯天原來說你只學會了夜間佈設的技藝,但與你的表現出入太多。再有,逃離東賢山莊後分兩路行事,你不隨你師父行事而與我們同行,你師父竟然沒有一點異議,這一點也是蹊蹺。而我們到呼壺裡後,能如此輕易就遇到賣玩器的不是運氣好,而是你已經知道他每天走一趟的時間和路線。我安排下‘三段錦’,秦姑娘進來了,你卻不知所蹤。而從周圍環境局勢上來說,你無法單獨溜走,只能單獨溜進,所以這地方你是輕車熟路的。最明顯的是,樓先生和賣玩器的誘我們來此,應該早就知道我們來的是三個人。但他們所有的佈設只是針對我和秦姑娘的,根本不包括你。特別是賣玩器的站位,根本沒有對第三人進行防禦。另外,像樓先生那樣的本事和心機是絕不會忘記兜兒留隙這件事的,所以沒有外加設定,那應該是為了便於某些人的出入。結合這所有現象,最終歸結到一根軸上的答案,就是你和他們是一起的,而且已經溜到兜形的生門處佔位,防止秦姑娘再次走脫。」既然王炎霸不死心,一再提問,齊君元索性說出一連串他的漏洞來。

王炎霸的臉色陰沉得真像個閻王,一個刺行中的高手被別人瞧出這麼多漏洞就如同一個女人被當眾剝掉了衣裳,羞愧、難堪的打擊比刀劍給他的傷害更大。但是離恨谷能委派王炎霸主事,帶著一路人來做極為重要的活兒,那他便不是能夠輕易被傷害的人。事實也證明,他非但不會輕易被傷害,而且還能輕易地傷害別人。否則他也不會做那種嫁禍給自己師父、陷同門於死地的事,只為推脫自己的罪責。

「齊大哥,你要理解。離恨谷中安排下的刺活兒,手段可用至極,必要時不惜任何代價。」

「你錯了,離恨谷中離恨二字由何而來?便是手段至極所致。更何況你的一些手段還未到必用之時。」

「有無必要你說了不算,在突發意外卻無谷中指令時,主事者應當機立斷。」王炎霸的意思是齊君元說了不算他說了算,因為他是主事者。不過這一點倒真是離恨谷的規則。

齊君元雖然也知道這樣的規則,但前後揣測王炎霸的種種做法,還是覺得此人太過可怕。其心機還在其次,心地毒狠卻是勝過任何一人。

「齊大哥,其實你所接露芒箋指令的活兒到秀灣集已是終結。我們這路的活兒和你已經沒有任何關係,其中實情也不便透露與你。你還是就此離去,我不麻煩,你也省心。」

從王炎霸這老練周密的話語裡可以聽出,此人能做一路主事,絕非偶然。就江湖交道的一套,他肯定是在他師父範嘯天之上。之前只是一路掩藏了真面目,若非意外迭出,齊君元還真辨不出他來。

周圍一片沉寂,齊君元在猶豫、在考慮。他想找個理由,隨便什麼理由,只要能讓自己留下,或者將秦笙笙帶走。他不忍就此離去,留秦笙笙一人在這裡他總難以心安。他們這一路的活兒已經過了時限,陰險、狡獪的王炎霸肯定會將所有責任都推在秦笙笙頭上。但是這又不是和自己相關的任務,強自參與其中便是故意攪亂他們的刺局,那也是谷中規矩要重責的大忌。

周圍其他人也都不說話,但他們的眼睛都看著齊君元,都在等齊君元做出決定。

「也許我真的是時候離開了。」齊君元像是嘆出一口長氣。

「齊大哥!」秦笙笙聽到齊君元說這話,於是遠遠地呼喚一聲,這一聲中滿含的全是難捨和悽切。

「齊兄弟果然是我谷中俊傑,知進知退。」樓鳳山在旁邊讚一句,真實意圖卻是在打圓場,給齊君元一些安慰。

「可是……」齊君元突然間將聲音大幅度提高,「可是你們誰給我一個準話?我瀖州刺活兒失敗,是需要再殺,還是回谷中衡行廬領罪?我將秦姑娘一路艱險送到此處,下一步該何去何從?所接露芒箋上未拓必殺印,黃快嘴傳訊中也未字尾結語,這兩項活兒到底有沒有了結?這都應該由谷里或代主給我一個交代,這個交代你們能給我嗎?」

沒人說話,於是齊君元繼續說話:「你王炎霸只是一路主事而非代主,所以無權決定我的去留。雖然我在此會攪了你們的活兒,但我未了的露芒箋要沒問清後續你就逼迫我走,那你也是在攪我的刺局。」

長久的沉默,因為沒人能解決齊君元的問題。他也是完全遵照離恨谷的規則在行事,所說理由滴水不漏。

終於,王炎霸說話了,又一次顯示出他的陰險、狡詐:「既然齊大哥不願走,定要在我這裡等谷里執掌或代主的交代。那麼為了齊大哥的安全,也為了我們行事順利,只能委屈齊大哥偏安一隅,我們給你定個圈兒休息。」

這話說完,立刻就有人動作了,而且還不止一個。

第一個動的是王炎霸。他快步縱身往前,是要堵住陰魚這邊四卦的入口。

第二個動的是樓鳳山,他動得沒有王炎霸突然,速度、幅度的變化也沒有那麼大,只是利索地從懷中掏出一把卜算用的籤子,然後彎腰在陰魚這邊的平坦地上有條不紊地佈設起來。

這兩個人的做法不同但想法一致,是要利用現有陣形將齊君元鎖定在一個不能自由活動的位置上。而一旦齊君元被定位,他們就可以將秦笙笙帶到任何地方。這樣當離恨谷中衡行廬問罪之時,齊君元便再無法進行干涉和佐證了。

第三個動的是賣玩器的,他動的幅度最小,只是往前邁了半步,將垂下的雙手微微抬起些。他的目的很簡單,是要加大對秦笙笙的逼迫力度,防止秦笙笙借這機會突然反擊或尋隙逃脫。

齊君元是第四個動的。早動是為了搶住先機,但如果還沒弄清別人的意圖,又如何知道什麼是先機?所以齊君元是最後才採取行動的。

其實早在齊君元走進「太極蘊八卦」時就已經看清並記下了幾個點。這幾個點有三角水池與圓形水池相交的窄弧形,有折轉水池與斜條水池搭接的兩個角。齊君元隱號叫「隨意」,所以類似這些位置都可以被齊君元隨著自己心意加以利用。

每個點上最多七隻子牙鉤,最少三隻子牙鉤。再將鉤子間連上扣刃網的灰銀扁弦,配合幾個點位的怪異形狀,哪怕你明明看得清清楚楚,但真的要是踩下去,不是碰弦就是碰鉤。而不管碰到的是哪一個,一旦子牙鉤觸發,連鉤帶弦就會沿著根本無法預測的方向飛出。鉤觸人,肯定是穿身而過;弦觸人,肯定是立斷其身。

輕功好的人可能會想著憑自己的縱躍功夫直接越過佈設的鉤弦,但一旦躍起到空中後,則會發現腳下點位的怪異形狀和鉤弦的巧妙佈設已經將所有可落腳的位置都逼到池水之中。而池水是兜子的死位,踏入其中後果可能更慘。

齊君元佈下鉤子之後,王炎霸、秦笙笙的心中非常清楚,陰魚四卦走不過去了。但這情形反是讓王炎霸變得很放心,他原來的目的就是要將齊君元困住,佈設下這些鉤弦只會堵住齊君元的退路,對自己有利而無害。但王炎霸卻不知道,此時的齊君元則更加放心。王炎霸進不了陰魚四卦,就無法形成夾擊之勢,這樣他便可以先專心對付樓鳳山一個人。

就在齊君元擇位布鉤的短暫時間中,樓鳳山手若拈花,信手間將一支支籤子穩穩地插在地上。當齊君元再次回到四卦出口時,那口子周圍已經被一百多根筆直豎立的籤子圍住。

這些籤子顯然不是一般的竹籤子,否則不可能如此牢固地插入硬土。從籤頭部位看,其形狀是閃著寒光的「三峰刃」。從籤子的光澤顏色上辨別,是發暗光的紅黑色,所以應該是鐵籤子,而且是摻了銅料煉造打製的鐵籤子,這樣的合成材料才能兼具足夠的硬度和韌度。

但是齊君元現在所處的困境和籤子的材質似乎關係不大,重要的還是那些籤子佈設的兜形。此兜名叫「驚雉立羽」,是從奇門遁甲其中一式「亂枝穿空」演變而來。

這兜子的名字中用個「雉」字,一個含義是暗喻佈設完畢之後,在闖兜者的眼中,這些籤子都如同受驚的雉鳥那樣將羽毛豎起、不停抖動,這就會擾亂闖兜者的視覺和判斷。而之所以能夠達成這樣的目的,除了兜形的奇妙,還因為籤子的材質。摻了銅料的鐵籤子,只要有微風吹過,就會微微顫動。再一個這「雉」字還是個很特定的長度單位,在古代一雉代表著一段三丈寬、一丈寬的城牆。所以兜名中用雉字,其意還暗喻是將對手圍困在重重城牆中。《百戰奇略》之八「車戰」中提到以鹿角車為方陣,後人經研究,發現此法應該就與「驚雉立羽」的兜理相近。

「驚雉立羽」佈下之後,打眼看去那些籤子間的距離並不算小,只要不是瞎子都應該可以從這些間隙中走過去。但真是到了近前抬腳要走時,那些籤子便彷彿都是會移動的。明明看著是個空當兒,踏下去卻正好踩在了籤子上。技擊功底好的在鞋底剛觸到時也許還能及時發現而強行收勢退回來,功底差的則頓時就是刺穿腳面、跌倒籤林,被插成刺蝟一樣。也有人避免踏步踩籤,耍小聰明拖步而行,這樣只需沿空隙行走就是了。但那樣做的結果肯定是會被插著的籤子絆倒,整個摔倒在兜子之中。

「驚雉立羽」的玄妙之處,是利用一百零八支外形完全一樣的籤子,按天罡地煞倒天位排布,造成闖兜者的視覺誤差和動作失誤。所以佈設「驚雉立羽」的材料不一定是籤子,但必須是外形完全一樣的材料。當然,對於樓鳳山來說,籤子是最好的,特別是他專門設計打製的這種銅鐵料的「三峰刃」。用此佈設,不僅是讓人寸步難行的困兜,而且在別人強行衝闖時,還可以變成殺兜。

瓦蓋籤

齊君元現在的處境真的很艱難,因為他所面臨的還不僅僅是「驚雉立羽」的點點玄機、處處兇險。在籤林的另一邊,還有手握一大把籤子的樓鳳山坦然站在那裡。他這樣做可以很明顯地看出兩個用意來,還算厚道的一個用意是當齊君元窺破兜子路數闖兜而行時,可以繼續插籤來加設和變化兜形,用後續手段和輔助手段將其困在其中不能脫出。而歹毒些的用意則更加直接,可在齊君元小心緩慢地闖至兜形中央時,用「三峰刃」飛射齊君元。此時齊君元身在兜中,無法騰轉挪移進行躲避。如不是被其飛籤射中便是為了躲避踏陷在兜子之中。

齊君元久經江湖風險,當然很清楚自己的處境。所以知道他即便窺破兜子也無法脫出,除非能用一招將整個兜子盡數毀了,但這幾乎是沒有可能的事情。不過樓鳳山佈下這個兜子的同時也給齊君元提供了一條重要的資訊,那就是剛才他面前這一塊陰魚魚身的平坦地面原來並沒有任何兜子設定。樓鳳山之所以沒有在四卦之內再疊加設定,應該是出於對「太極蘊八卦」的自信,因為他在其中融合了多種高深的技藝。另外,他有隨時隨手便能佈設兜子的本事在,所以也真的不需要預先佈下多個兜子,那樣反會影響自家行動的方便。

所有事情往往都是有兩面性的。一個對自己的技藝過於自信的人,一個在嚴密佈設中尋求自家方便的人,往往會留下些連他本人都會疏忽的漏洞。在這個打不破的定律面前,即便是心機縝密、籌算如仙的樓鳳山也不例外。雖然有些漏洞並不是一般人能看出的,更不是一般人能利用的,但他今天偏偏遇到的是不一般的齊君元。

陰魚魚身的空曠、平坦的地面上沒有兜子設定,這是齊君元抓住的關鍵。因為沒有兜子,也就沒有死位,所以在這個位置上他完全有信心與樓鳳山針鋒相對地鬥一把。

樓鳳山佈設的兜子「驚雉立羽」固然精妙,但並非沒有破法。它在設定上是利用了闖兜人的視覺誤差和動作失誤,那麼只要在其中設定參照物和遮掩物,就可以輕易從空隙處快速走出。而且也只有這樣,齊君元才能以最快的速度搶到樓鳳山面前,阻止他再飛射「三峰刃」的籤子,轉換兜形或採取直接攻擊。

但問題也是有的,「驚雉立羽」中共有一百零八支籤子,在其中設定參照物還算容易,選擇合適的遮掩物卻是個極大的難題。如果選擇大的遮掩物將它們全數遮住,那樣就連自己都不知道每支籤子的所在位置了,危險依舊存在。所以最好的遮掩物應該是逐個的,就算不能將一百零八個都遮住,至少也要能遮住三分之一以上。而且這三分之一的籤子,必須是貫穿兜面的一整片區域。另外,這個遮掩物不僅要能亂了兜相,可以讓兜中人快速通過,最好還要能起到蓋住「三峰刃」的作用,或者能起到墊腳的作用。這樣在快速通過時,即便出現兜中套子(兜子之中區域性暗藏的另一種設定或變化)或後手爪(兜子中爪子的後續變化),也都能做到有驚無險。

齊君元隱號叫「隨意」,除了他所行刺局都能隨他心意而成外,還有他能隨心所欲利用周圍環境中的所有器物來達到自己各種目的的意思。所以就算是在別人的地盤裡,就算是一處器物貧寡的地方,他依舊很快就能找到合適的東西。

雙手在袖中摸索了下,看到的人都知道這是在做一些有所企圖的事情。但到底是什麼企圖卻沒人知道,包括技藝超人的樓鳳山。

當齊君元袖中的一對釣鯤鉤飛出時,樓鳳山依舊不知道齊君元的企圖是什麼。因為這對鉤子不是攻向自己的,也不是針對「驚雉立羽」中籤子的。

直到釣鯤鉤飛到樓鳳山身後很遠的地方,落在了三間房的屋頂上時,樓鳳山才隱隱覺出不對。他雖沒見過釣鯤鉤這種武器,但他卻可以根據各種武器的外形知道它們設計製作的目的和使用規律。一般來說,一件能攻能收的武器是絕不會設定非常長的攻擊距離的,而且一般長距離攻出的武器出手時會更加快捷,因為它攻擊的距離和時間都要遠遠超過短小的武器。所以剛才齊君元在袖中慢慢吞吞地摸索,很有可能是在接這件武器後面的索兒。

釣鯤鉤盤旋著收回,就像颳起的一小溜兒龍捲風。隨釣鯤鉤一起盤旋收回的還有兩片黑粗的大瓦。兩片大瓦在釣鯤鉤旋力的帶動下,輕巧地落在「驚雉立羽」中,恰到好處地罩住了兩支籤子。

竟然是用長索鉤子釣來大瓦破解「驚雉立羽」。樓鳳山此時終於明白齊君元的意圖了,而明白了意圖接下來當然是出手阻止意圖的實現。所以在齊君元第二次丟擲釣鯤鉤時,他射出了「三峰刃」籤,這是要以飛籤阻擋釣鯤鉤。但是籤子飛射出手後,便再無法改變方向。而釣鯤鉤則不一樣,在無色犀筋編捻的索兒的帶動下,可以輕巧地躲開籤子,繼續往前,落在屋面,帶回大瓦。

樓鳳山的飛籤只阻擋了一次便放棄了,因為只需要這一次他就已經知道自己無法阻擋。樓鳳山又不能退,雖然退到三間房裡會有更妙、更兇的兜子來對付齊君元,齊君元卻根本不會追到三間房去。因為只要自己退開十步左右,就已經是將封堵的道路讓了出來,齊君元便可以直接繞到另一側的陽魚位從那邊的四卦出去。所以這個時候他能做的只有凝神聚氣,準備和齊君元來一次實打實的搏殺。

齊君元只用了二十四片大瓦,便已經將「驚雉立羽」的兜子完全豁開。然後他牙齒一合,咬破內唇邊,朝「驚雉立羽」中間吐出一口血痰。白土夯實的地面上,血痰的痕跡作為參照標誌是很明顯的,也是對方很難快速清除的。

兩件事完成後,釣鯤鉤再次出手。不過這一次不再是取瓦,而是越過水池,鉤帶回來兩大束竹枝,劈頭蓋臉地朝樓鳳山砸下。

樓鳳山吃虧在手中的武器太短,從一開始他就沒有想過對付齊君元會需要長武器。所以當大片竹枝蓋下時,不知道其中會暗藏怎樣殺招的樓鳳山只能避讓。

竹枝中沒有後續的殺招,齊君元的目的就是要樓鳳山避讓,這樣他才能藉助這個空隙踏瓦而行、衝過兜子。否則樓鳳山佔住位趁自己踏瓦而行時迎面阻擊,大力的對攻之下,腳下的大瓦萬一承受不住,自己便會直接落在兜子中間被爪子所傷。

樓鳳山一避讓,齊君元想都沒想便踏瓦而行,徑直朝著樓鳳山猛衝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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