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身陷殺機

懷意訪

南唐的赴蜀使隊到了成都之後便一直沒有閒著,因為正使給事中蕭儼和暗使內務密參顧子敬都是帶著任務來的。但他們兩個是各忙各的,誰都不干涉誰。

顧子敬這幾天在卜福和幾個私聘高手的保護下每天都早出晚歸。卜福屬於官家人,此次顧子敬出使蜀國,是專門通過刑部發文將他調過來的。至於那幾個私聘的高手,也是不用顧子敬花錢的。人他用著,花費卻是從戶部下撥的州府縣衙正常費用中走。其實就這些下撥的正常費用,那些州府縣衙根本都不放在眼裡,給不給無所謂。他們從其他渠道搞來的錢遠遠比這筆費用多得多,只要上頭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行。至於撥下來的錢,你上頭說用哪裡,他們就給你用在哪裡。

顧子敬帶著幾個人並沒有瞎逛,他們所到之處、所找之人都是有目標、有目的的。他已經預料到了,就算出使通文及時送到蜀國,到了之後不過一段時間是不會見到蜀王的。即使通文上列舉許多友好的堂皇理由,對方仍是會揣測此行的真實目的,在沒想好應對言辭和措施之前絕不會召見。

顧子敬首先利用孟昶尚未召見的時間段拜訪了蜀國的一些官員。但他所拜訪的這些官員都不是國家重臣,而是一些戶部、吏部操辦具體事務的低階官員。這些官員中的大部分人都是沒有資格上朝面聖的,對於國家大事的決策也是發表不了意見的。不過這些官員也不是隨便就去拜訪的,顧子敬來之前已經發揮鬼黨特長,拐彎抹角地找到關係。而這些官員都是和南唐多少有些絲絲縷縷關係的,要麼有同窗、同鄉在南唐任職,要麼家屬內室有親戚為南唐官員。

在這些官員眼裡,顧子敬是個很懂規矩的官面兒人,更是個很替別人著想的朋友。不管他到誰的府上,都會帶著大包小包的禮物,只說是被訪者的親戚朋友託他帶來的。另外和這些官員交流時,只談私事,絕不詢問國事,更不會讓對方替他辦什麼事情。最多也就是在別人家中或附近酒店裡叨擾一頓酒飯而已。而這往往會更加顯得他親熱、隨和,讓人感覺他就是在走親戚一樣。

除了拜訪這些低階官員外,顧子敬做的另外一件事情就是走市場店鋪。成都大大小小各種市場他都走了過來,幾條最熱鬧的街市和巷子他也幾乎每個店鋪都進出過。東西沒買幾樣,但廢話卻沒少說。每次他都和市場商販、店鋪老闆東拉西扯、討價還價,直到別人開始嫌他煩轟他走了為止。

不管是拜訪官員,還是走訪市場、店鋪,顧子敬的目的其實只有一個,想看看在南唐提高稅收之後,蜀國從官府到民間到底有怎樣的反應。那些具體辦事的官員是最瞭解實際情況的,雖然顧子敬在拜會中不談及公事,但從家長裡短的交談中就可以看出他們目前所做的公事是什麼,看出他們下意識流露出的對南唐提稅的態度。市場上的東拉西扯、討價還價則更加直接,如果南唐的提稅真的對蜀國有很大影響,那些被擾煩了的商家肯定會在爆發時下意識地流露出來。

但顧子敬幾天下來,卻沒有發現自己擔心的同時也是元宗所擔心的情況。

其實顧子敬從南唐借道楚地至蜀國的途中就聽說,楚地也已經將茶葉、絲綿等貨品的出境和過境稅率提升,南平也將紙張、筆墨等一些物品提稅。按道理這些做法都是會帶來連鎖反應的,並且最終會對蜀國的物價產生直接衝擊。但是他在蜀國境內特別是在成都,卻沒有發現提高稅收後給蜀國造成的影響。這或許是由於剛剛才提稅,其造成的衝擊力還未曾真正波及蜀國,也或許楚地和南平提稅的貨品都不是蜀國極為缺乏的物資和必需品,所以影響不是很大。

不過顧子敬倒是發現了一個非常重要的情況,就是現在蜀國官員民眾都在議論紛紛的民資官商。顧子敬有種感覺,民資官商的決策很有可能是蜀國暫時抑制住鄰國提稅影響的主要原因。

所謂的民資官營其實就是官家先暫時不付出資金,只是以抵糧券、抵鹽券從百姓手中收購糧食、食鹽等物資,然後將這些物資運到糧食短缺的大周邊界去進行易貨。然後再將易貨得來的牛羊馬匹飼養繁殖,這樣不但可以還給百姓本金,而且還可以根據收益給予一定利潤。這樣一來,不單是國家獲利國庫豐盈,就連老百姓都能有不菲的收益。

顧子敬心中並不十分贊成這樣的做法。在他看來,此辦法只能暫時抑制住鄰國提稅的影響,而且是出於一種迫不得已的因素才抑制住影響的。老百姓儲備糧鹽就是為預防各種不測變化的,現在被官府以抵糧券、抵鹽券的形式收購,勢必造成一種恐慌。這樣一來,老百姓只能改換方式,節衣縮食,將手裡餘下不多的銀錢攥緊了,以備不時之需。所以現在蜀國民眾對入境貨物的需求到了一個低點,大家都不願意亂花錢去享受已經因提稅而價格很高的入境貨物。沒有消費就沒有交易,沒有交易也就無法顯示出提稅之後帶來的影響。

但這現象同時也讓顧子敬有了一種疑惑。既然蜀國之前考慮到這樣的應對之法了,甚至是想借南唐提稅而大發其財,那又何苦派刺客至瀖州刺殺自己?難道自己判斷錯誤,在瀖州刺殺自己的並非蜀國派遣的刺客?

「等等,大人,情形好像有些不對呀。」卜福低聲提醒正在街市上溜達的顧子敬。

顧子敬一下停住腳步,微微皺起眉頭:「怎麼回事?在這地界不應該出什麼事情呀。」

顧子敬這話說得沒錯,他在瀖州,哪怕是在金陵,都有可能遭受蜀國所派刺客的二殺三殺。但是隻要進到蜀國境內,他反倒是安全的,特別是到了成都。因為他現在的身份是南唐使者,奉南唐皇令前來出訪蜀國。進入蜀國境內後,如果出了什麼事情,蜀國是沒法向南唐交代的,也是很讓蜀國丟臉的事情。更何況現在南唐貨物的過境、出境稅率已經調高,再殺他也是於事無補,最多隻能作為洩憤而已。所以蜀國不會以一國顏面做這樣的事情,如果瀖州未成功刺殺的刺客確實是蜀國派遣的,那麼肯定會在南唐正式宣佈提稅之後就撤去針對自己的刺客。即便那刺客不是蜀國派遣,這次自己以南唐使者身份來到成都,蜀國方面也是會千方百計保證他的安全的。

「前幾日我們在各處走動,都有蜀國的一隊內衛軍護衛遠遠跟隨。但是從今天中午開始,內衛軍的護衛都不見了。但在我們的周圍多了些服飾上有統一標誌的年輕書生,從穿著上判斷像是蜀國九經學宮的。」卜福回道。

「就是毋昭裔私財創辦的那個由百間學舍組成的九經學宮嗎?」顧子敬問道。

「正是,雖然明著說是毋昭裔私財,其實用資全是從皇家國庫中走的。明著是傳道授業的學宮,其實卻是專門訓練皇家近衛高手的地方。民間傳聞,蜀國前皇孟知祥並非病故,而是被人攻入皇宮刺殺而死。所以孟昶登基後第一件事情是剷除可能會威脅到他皇位的一些驕橫霸道的老臣。這其實也是撒網式地在撈刺殺孟知祥的幕後黑手,寧可錯殺一百,絕不放走一個。第二件事就是設立九經學宮和不問源館,一個是專門訓練對付刺客的高手,一個是直接從江湖上網羅能為己用的高手。那不問源館,雖然起這樣一個名字,其實要進入非常艱難。所謂的不問源只是不管你原來的身份貴賤,是官是賊。但加入者往上三代人的關係那都是要查清楚,而且會設定各種考驗。確定與孟家沒有絲毫怨恨和衝突,然後才會被不問源館錄入。而九經學宮的成員,全是各地無家無父母的孤兒,從懵懂無知時就已經收入學宮進行文武兩方面的嚴格訓練,所以根本不用查三代和考驗。在經過不斷篩選之後,留下的都是各方面都超出常人的佼佼者。」

「這我聽說過,不問源館的人主要是負責秘密的外務,包括刺殺。而九經學宮是專門負責內宮防衛的,專門反刺殺。不問源館幾乎是個公開的組織,由趙崇柞負責。而九經學宮則完全是個秘密的組織,歸毋昭裔管轄,平常只保護皇家要人。這樣看來,他們將禁衛軍撤走,換九經學宮的高手跟隨,是為了更好地保護我們。」

顧子敬出使蜀國之前對蜀國內部狀況做過一定了解,所以知道九經學宮的一些情況。但他所說還不完全,九經學宮的高手不單是對付刺客,還用來對付自己人。朝中大臣、皇上親信、後宮外親,這些人都在九經學宮的監視之下。因為自從孟知祥被刺事件之後,蜀國皇家的防範重點便集中在可近身的範圍內。這個措施一點都沒錯,那些見不著面的平民老百姓要防什麼?他們根本沒有能力、也沒有機會對皇家不利。而可信的人往往是可怕的人,貼身的人往往會是殺身的人。

「不一定,也有可能是對我們這幾日的四處走動起了疑心,所以派學宮高手來調查我們的意圖到底是什麼。」卜福不無擔心地說。

「還有一種可能,就是蜀王已經準備召見我們了。所以讓高手先來辨清我們的身份、相貌,然後查清身份是否對應,防止被人替代。其實到現在為止,我的任務已經差不多完成了,見不見蜀王都無所謂。只是不知道給事中蕭大人那邊的事情順不順利,不過他的任務也和蜀王說不著,見不見蜀王也無所謂。」顧子敬分析得很到位。

「我聽說蕭大人已經找到正主,疏通的金銀寶器也都收了,要查辨的物件也送了過去,就只等那頭給回覆。」卜福有時候瞭解的事情比自己的主子都要多。

「不過回去之後我們還是要提醒一下他,這幾日我們在城中閒逛、拜訪蜀官都是有合適藉口的,就算蜀王查問那些官員也都問不出破綻來。而他的事情倒是需要找個妥當的說法,如果蜀王問起他這幾日走動的原因,說出了真實目的怕會讓蜀王忌諱。」顧子敬的擔憂是正確的,南唐皇帝的事情,到蜀國來辦,而且買通孟昶最為信任的申道人去辦,這確實會讓孟昶有異樣的想法。

道揚鑣

給事中郎蕭儼這幾天一直忙著打通關係,尋找各種途徑結交申道人。經過幾天的努力和大量錢財的花費,今天總算是在蜀國後宮總管大太監馬辛明的推薦下,來到了申道人在成都的居住地解玄館。

那總管大太監馬辛明平常時大家都叫他明公公,是蜀國後宮舉足輕重的人物。雖說申道人有九花金牌,可自由出入朝堂和內宮,但其實出入內宮之時還是要先知會一下明公公的,否則明公公隨便找個由頭不讓進,申道人還真就很難見到皇上和宮裡的娘娘們,那些討好取寵的事情也就無法辦成。所以明公公的面子申道人是一定要給的。

蕭儼拿著明公公的名帖見到申道人。他當然不會明說自己此行是南唐皇帝元宗委派、又是兵部要員韓熙載指使的。而是謊稱自己意外得到三件絕妙的字畫,但因為有人說其中暗藏奧秘玄機,可能會給收藏者帶來不利,所以借出使蜀國的機會,前來請教無臉神仙。但一則自己外來之人不知無臉神仙那邊的規矩,另外自己是官家之人,怕直接去求無臉神仙無法獲解。所以特來拜請申道人從中周旋,將三張字畫拿給無臉神仙看看,破解其中玄機竅要。

未待申道人表示出一點拒絕或同意的跡象,蕭儼搶先將大捧的金銀寶器堆在了申道人的面前。那是枕頭金兩對,南珠兩顆,玉石雕的三清像一組,還有薄如紙張的青釉瓷器四件。這些東西都是皇家才有的,民間平常時難以見到。特別是那玉雕和瓷器,在皇家可能就是個玩意兒,到民間那就是摸不到底的無價之寶。

申道人用眼睛瞄了一下堆在自己面前的好東西,嘴角一撇,示意身邊的童兒收進去,然後才咂吧著嘴顯得很為難地說道:「大人如此誠懇,我要不替你辦這事情便顯得我太不講情理。無臉神仙雖然每出仙語都是我來解釋,但我一個出家之人,自己從未求過無臉神仙推算什麼,而且我也從未見過無臉神仙辨看字畫。所以這事情我可以替你去辦,結果是否能夠如你所願,卻是沒有絲毫的把握。」

申道人這話說得很不委婉,那意思顯然是好處自己照收不誤,但事情成不成兩說。成的話,是我出力了;不成的話,也是神仙之意不可違,你花費多少都只能認了。

蕭儼如何聽不出申道人話裡的意思,但這是韓熙載反覆吩咐的事情。到了這個份上,有結果是結果,無結果也是結果,只能聽憑人家的了。但他嘴上卻不能這麼說:「我也是好物情重,這才輾轉拜求到道長面前。明公公告訴我說,有道長出面,這小事就算不能解個全部肯定也能解出個一二。只盼道長能夠盡力加儘量,哪怕給稍許點撥,也會讓在下終生受益。」

「呵呵,神仙面前不說誑語。這事情如果是大人所求,我還真就給你五成把握。但實際就怕並非如此,有些推算恐怕有違神仙的規矩。只是既然有明公公牽線,大人又如此客氣,那我就勉力而為,力求以非常渠道求得幾分真解。但大人也莫期望太高,就算只是得到稍許點撥,也可能已經是無臉神仙給足面子,但願你那朋友能得此幸。」

蕭儼不由微微地一愣,心中暗自感慨神妙之處不可自狂。自己雖然絲毫未漏口風,這替無臉神仙解仙語的申道人似乎已經知道些真實緣由了。這也就是蕭儼這樣一個常年在皇家官家走動的人才會覺得申道人神奇,其實就他拿出那麼一大堆皇家才有的好東西,然後求解三張價值並不一定高過那堆東西的字畫,只要有些腦子和見識的人都能看出,這事情不會是他一個給事中職位的官員能操辦的。

雖然申道人給的是根本看不到希望的承諾,但蕭儼依舊很是欣慰。畢竟他是將申道人這層關係給打通了,這就已經達到了韓熙載的要求。至於下一步則不是自己努力就能辦到的,只能期盼神仙恩典了。

但是接下來的情況並沒有像顧子敬預料的那樣,連等幾天,孟昶都沒有召見他們的跡象。這讓顧子敬開始心生暗鬼,感覺事情有些蹊蹺。突然間將禁衛軍換成九經學宮的高手,卻不是為了馬上召見而做的前期準備,那麼就只會是為了加強對自己這些人的防範。

而申道人那邊也始終沒有一點訊息,這讓蕭儼很是撓頭。不管有沒有結果、是怎樣的結果都應該有個回覆才對,這樣回到南唐也好如實向元宗呈報。什麼回覆都沒有,字畫也沒退回來,自己回去根本無法交代呀。

就在這兩人在等待中煎熬時,明公公突然讓人秘密傳來一封書信。顧子敬和蕭儼開啟書信後不由大吃一驚,其中內容竟然是告知他們,大周特使與蜀王追究出使途中被刺之事,要求蜀王找出刺客和幕後操縱。而現在所有的懷疑已經轉向了他們南唐的使節衛隊,經過九經學宮高手的跟蹤辨別,他們已經發現這次南唐使節衛隊中確實帶有江湖上的高手。而且到達成都後,南唐使節衛隊中好多人行動詭秘,到處拜訪低階官員,在市井之間到處查探,定是有所意圖的。

顧子敬此時才明白,那些九經學宮的高手不是來保護自己的,而是來揭自己老底的。

齊君元帶著秦笙笙他們一路疾奔逃離東賢山莊,逃進旁邊山石險峻、密綠叢生的遠黛山。然後在之前約定好的一座小峰的山陰處與王炎霸、倪稻花會合。

這幾個人直到此時才停下腳步休息,而秦笙笙剛把口氣喘過來,各種拐彎抹角的咒罵便滾滾而來:「插根雞毛就當自己是鳳凰了,貼片魚鱗就當自己是龍王了。也不看看自己的一張倒霉黑臉,就像麼黑烏仔(蝌蚪)還是個癩蛤蟆下的。你自己尾巴搖搖大腦袋亂撞撞破撞爛撞死個三回都和我們沒關係,還偏偏自作聰明拉著我們一起往臭溝泥裡面鑽……」

這一回捱罵的是範嘯天,受著劈頭蓋臉的罵語,此刻他心裡其實也是百分的冤枉。自己是按亂明章的指示行事,也沒自作主張要做這個刺頭。而且之前的計劃部署都是大家商量過的,現在掉過頭來把所有罪過都砸在他的頭上了。聽著秦笙笙翻著花兒的罵語範嘯天在不停地抿嘴憋氣,心中不住提醒自己要有涵養,不要和小丫頭一般見識,更不要在唐三娘面前損了形象。

「不要罵了,這次幸虧有他徒弟,要不然還不一定能把你們救出來。」齊君元試圖阻止秦笙笙的嘴巴。

「是幸虧他徒弟,幸虧那個醃王八攪屎棍沒有出來壞事。」秦笙笙沒有住口的意思,而且大有將王炎霸拉上一起罵的架勢。

「要不是我用‘百步流影’,怎麼可能殺死唐德。」王炎霸很有些不服氣。

「殺死唐德?你要真殺死了唐德,那他們還會不管不顧地繼續圍殺我們?」

「你是說‘百步流影’下被誤殺的是個假的唐德?那一殺根本沒用?可齊大哥不是說幸虧有我才把你們救出來……」王炎霸說到這裡話頭突然停下,他意識到齊君元也許說的是另一層意思,是幸虧他急切懇求齊君元解救大家,齊君元這才答應出手。但是自己之所以要急切懇求的真正原因會不會齊君元也看出來了?想到這裡,王炎霸很是緊張地轉頭看了齊君元一眼,但齊君元並沒看他,而是看著遠處的山影在暗自思忖著什麼。王炎霸這才將收緊的心鬆弛下來。

「秦姑娘,我們這趟也算吉人天相、有驚無險。罵兩句也就算了,只是再有刺活兒,我們決不能聽憑谷里露芒箋、亂明章的安排。有些事情還是要自己拿主張的。」唐三娘在旁邊說了一句。這句話其實只是很平常的勸解,但似乎提醒到秦笙笙什麼,她竟然真就將滾滾罵詞收住了。

「對了,說到安排,閻王,黃快嘴呢,把它給啞巴挑弄下,看此次帶來谷里的什麼指示。」齊君元借這機會把話頭岔開,同時他也真的非常迫切地想知道黃快嘴到底帶來些什麼。

啞巴嘬嘴吹哨,沒一會兒,黃快嘴從枝葉間出現,一個掠飛,落在啞巴肩頭。啞巴還是和原來一樣,咂嘴、咬牙一陣挑弄,那黃快嘴嘰喳了一番,隨即開口說出人語:「妙音急赴呼壺裡,陰陽玄池見仙樓。二郎續尋倪大丫,眾強聚處物露光。」

「就這兩句?沒提到我們?」齊君元眉頭微皺。他心中清楚,別人多少能根據這兩句知道自己該何去何從,只有自己沒有得到一點提示。

「也沒提到我們。不過提不提我們無所謂了,我們只管按自己原來的指示斟酌,看應該跟著哪一路走。」裴盛這話說得大有掩蓋之意。

「那麼你斟酌一下,你該走哪一路?」齊君元反問一句。

「我和三娘往西走正好可以回家去,就跟著秦姑娘一起走。到了呼壺裡如果有下一步的指示再做定奪。」裴盛想都沒想就答道。

「你們兩個到上德塬的任務不是救人嗎?要救的人沒有救出,而且很可能就在被唐德押走的那群人中。為何不繼續自己的活兒,反倒想跟著一塊兒回去?」齊君元此刻已經在心中斷定,裴盛在上德塬說是來救人的話是假的。因為作為離恨谷的谷生,不應該忘記自己還未完成的任務,更不應該任務還未完成就已經想著回家了。

「啊,這話說得對,你們還是和老範一路吧。」秦笙笙搶著插進一句話,那語氣竟然像是在命令。

「稻花肯定是要跟著範大哥同行的,她是想找機會救出上德塬的人。現在就剩啞巴了。露芒箋只要求他跟著行芒同行,沒有具體指定,全看他自己的心意。」齊君元其實有七分把握知道啞巴會走哪一路。

啞巴連手勢都沒做,只是指了一下倪稻花。這一指已經完全可以表明他的決定以及做出此決定的目的為何。

「這樣看來,秦姑娘只有自己前往呼壺裡了。」齊君元說這話時微微一笑。

「還有我呢,我可以陪著秦姑娘去呼壺裡。」王炎霸突然冒出一句。

「你不跟著你師父?」大家都覺得王炎霸的決定有些奇怪。

「我不是谷生也不是谷客,什麼指示都約束不到我。」王炎霸這話真沒一點兒錯,他的行動全看範嘯天怎麼調配。

但是範嘯天對王炎霸這個根本沒有通過自己而自作主張的決定並沒做出任何反應,耷眉眯眼地就像是沒有聽見。

「好好好,那就你們兩個去呼壺裡,其他人都去追唐德。」齊君元仍是微微一笑。

「你呢?齊大哥你也去追唐德嗎?」秦笙笙趕緊追問一句。

「我的活兒已經了清了。本來露芒箋只要求我將你帶到秀灣集,而我已經多攬活兒將你送到了上德塬,並且從上德塬又將你送至前往呼壺裡的半道上。但是後來你們自作主張,追蹤狂屍到東賢山莊,所以沒能到達呼壺裡。幸好所經兇險沒釀惡果,你們依舊可以按谷里下一步的安排進行。而谷里接連幾個指令都沒有提到我,很明顯在前幾段活兒中就已經將我排除在外,所以到這兒我也該離開了。再說了,我回轉之後也要看看有沒有機會把瀖州的刺活兒了結了,實在不行我就先回谷里去聽候其他安排。」

「齊大哥,你再送送我吧。把我送到呼壺裡,說不定這次以後我們就再也見不到面了。」秦笙笙突然有些激動地捧住齊君元的胳膊,雙目之中有熒光閃動。

續疑途

齊君元不由一愣,他能從秦笙笙的目光中看出真情流露。這是一種依戀,是一種難捨。一個刺客是不應該帶有這種感情的,而秦笙笙更不應該對自己帶有這樣的感情。這段時間以來,秦笙笙和誰都可以打鬧笑罵,只有對自己是最為嚴肅、謹慎的。雖然自己先後救過她幾次,而實際上就追狂屍這件事來說,秦笙笙是存心擺脫自己的。現在自己決定離開了,她為何反而要留住自己,要自己與她同行?

「齊大哥,再送我一段吧,萬一中途又有什麼變故,醃王八和我是應付不來的。」秦笙笙再次央求。

齊君元在思考,他不是思考該不該繼續送秦笙笙,而是在思考秦笙笙這種做法的背後到底隱藏著什麼用意。這一刻他思緒翻騰,心中暗自將前面的所有經歷再次捋了一遍。

谷里給自己派遣的露芒箋上很模糊地要求在瀖州刺活兒之後帶走一個女子,而範嘯天接到了和自己一樣的任務。所不同的是範嘯天將其直接帶到呼壺裡,根本沒有秀灣集那一站。事實上秀灣集那一站也只是臨時安排了啞巴等候同行,並沒有其他指令,就像是臨時加入了這麼個目的地和啞巴這個人。所以自己正活之外莫名其妙增加的這個任務,其真實作用可能就是為了當自己發現到秦笙笙的威脅後,有所顧忌,不會對她痛下殺手。後面所有的安排只是為了讓這個目的實施過程顯得更加合理而已。

而上德塬之行,範嘯天也是臨時接到任務。到達之時上德塬已經被滅族,這要麼是真的晚了,要麼就是出現了意外變故。找到倪大丫交給他東西是範嘯天的任務,這任務因為上德塬突然被襲而沒完成。但如果上德塬滅族是個意外,那麼裴盛和唐三娘來救倪大丫難道是能未卜先知?所以最大可能就是他們兩個一直就跟蹤在附近,然後臨時接到指令出現。而且他們的行動似乎也是晚了些,剛到現場未曾弄清目標就出手攻擊,顯得極為倉促。這做法與離恨谷訓練出的谷生、谷客相去甚遠。還有他們說自己是來救人的,那麼一齣現就攻擊也和救人應該用的方法完全背道而馳。所以從種種跡象來看,他們的任務應該不是所說的救人,而是要殺什麼人,否則不會那麼急於出手,而且手下毫不留情。

漂走木船,然後追蹤狂屍,又是一個臨時出現的變故。當時船上有好幾個人在,他們都知道自己的行為應該嚴格遵照離恨谷的安排。很奇怪的事情是,他們幾個臨時是如何統一意見轉而去追蹤狂屍的?

第一次逃出東賢山莊後,又臨時接到指令轉回去刺殺唐德。這一個臨時指令又是從何而來的?離恨谷里的執掌、代主又是如何知道他們當時所在位置並且及時發出指令的?

連續好幾個臨時的變化和臨時的指令都是針對他們正在進行的狀況安排的,也就是說,發臨時指令的人非常瞭解大家的行動。而自己這些人在行進中都是非常小心的,又有啞巴遠距離協行,再加上窮唐也在其中,別人根本無法暗中墜尾兒。所以這個暗中下指令的人很大可能就在他們中間。

「齊大哥,你倒是說話呀!」秦笙笙開始焦急了。

齊君元沒有說話,因為他覺得自己已經快找到關鍵點了,這時候思緒不能被打亂。

最初的時候,齊君元並沒有意識到問題出現在自己人中間。但是逃出東賢山莊再轉回去刺殺唐德這件事情讓他開始有這方面的想法,而且跡象表明,最有可能做這事情的就是王炎霸。

當時他們從逃出時就是另闢地道,然後又順激流而下,自己都不知道漂到哪裡是頭。就算有人墜著尾兒,在那一番突變後也是無法找到他們的準點位的。而那次的露芒箋是王炎霸到無人處解手後帶回來的,他不是谷生也不是谷客,離恨谷的灰鷂怎麼會找上他的?另外,露芒箋中的內容也很奇怪,並不只是佈置刺活兒,還特別指定此趟刺活兒的執行者。沒有倪稻花倒在情理之中,但是將齊君元和他王炎霸撇在旁邊,似乎是帶有某種意圖的。

再往前看,那次行船漂走,王炎霸是最後追上去的。按常理說,當時範嘯天在岸上,王炎霸的第一反應應該是留在自己師父身邊。還有臨荊縣外,王炎霸等候秦笙笙到來,有必要擺下個「剝衣亭」的兜子嗎?如果不是自己在兜子之外再加血爪,事情的發展會不會是另外一種情況?

而最讓齊君元感覺王炎霸不一般的事情是在東賢山莊外面,看著範嘯天他們再次刺殺唐德時。開始王炎霸並不在乎這趟刺活兒成功與否,做刺活兒的人生死如何。但是當黃快嘴出現後,他的態度卻突然變化,要求齊君元將被困的人救出。當時齊君元就已經心生疑惑,覺得王炎霸不用挑弄黃快嘴,直接從鳥叫聲中就能聽出所表達的意思。而後來啞巴調弄黃快嘴說出的內容,也證明了秦笙笙和範嘯天還有重任,是不能陷在東賢山莊的。同時這也證明了之前的露芒箋和黃快嘴傳遞的指令是相互衝突的,王炎霸急於改變狀況,最大可能是因為前面那個露芒箋不是谷里傳來的,而是他自作主張下達的!

但是所有這一切都是從各種跡象推理的結論,沒有任何真憑實據揭開王炎霸的真實面目。雖然齊君元現在能做的只是思考各種疑問:王炎霸到底是什麼人?他的各種做法是出於什麼企圖?現在秦笙笙獨自前往呼壺裡,他又主動相隨,又是懷有什麼目的?奇怪的是那範嘯天竟然對王炎霸的決定不持任何態度,這兩人真是師徒關係嗎?

「齊大哥……」

「行,我送你!」齊君元打斷了秦笙笙的話,他知道自己必須走這一趟。雖然面對的是離恨谷所有刺活兒中從未出現的狀況,也是他根本沒有責任的事情,但秦笙笙可以斷定是離恨谷的人,衝險闖難是為離恨谷辦事。而王炎霸卻只是一個谷生在外面私收的編外弟子,他跟大家在一起的理由只有是範嘯天徒弟這層關係。作為一個離恨谷的高手,他應該維護谷里的利益和榮譽。秦笙笙缺少江湖經驗,更不懂詭異江湖的爾虞我詐,肯定不能讓她和一個極為危險的人單獨同行。自己應該在保證秦笙笙安全和她所做事情成功的同時,找到證據,把謎底揭開。

兩路人沒說太多廢話就分道而行了,刺客就不應該帶有太多情感,哪怕他們剛剛一起出生入死。但到了分手之時,就該毫無留戀、義無反顧。

離恨谷中刺客一般情況下不會搭伴組合做刺活兒,就是怕在無形之中滋生感情,有了牽絆。刺行裡最忌諱的就是出現情感糾葛,刺客應該是無情的,是在需要的時候可以朝自己同伴的身體裡插入刀子的。所以秦笙笙剛才對齊君元的那種表現其實已經犯了刺行大忌。

臨分手之前,範嘯天找齊君元商量了下自己的下一步該怎麼做。齊君元多次的表現已經完全顯示出他作為刺客的傑出天賦和豐富經驗,而範嘯天則是一個虛心的、好學的人,一個不斷犯著錯誤卻不想再犯錯誤的人。

最終兩人意見很統一,都覺得應該朝著盤茶山方向追趕唐德。他們大隊人馬目標顯著,然後又押解著上德塬的人,行進速度不會太快。如果過了盤茶山未曾發現到他們,那就應該朝著潭州(今長沙)追趕。昨夜大周、西蜀、南唐三國的秘行組織在東賢山莊一鬧,唐德應該會聯想到上德塬那些人的重要性,覺出他們中間肯定隱藏著什麼重要秘密。所以唐德要麼就是自己親自將這些人帶至什麼秘密場所仔細盤查審問,要麼就是將他們帶往潭州。把上德塬的這些人交給現在的楚主,也就是他的老丈人武清軍節度使周行逢來處置。

不過前往盤茶山一定要小心,齊君元用推測的資訊做交易,告訴三國秘行力量盤茶山是寶藏所在。現在那些人肯定全都盯上了那裡,千萬不能撞上了。

齊君元和秦笙笙、王炎霸再次上路,就像剛離開臨荊縣一樣。所不同的是現在這三個人都有了明顯變化。

齊君元的變化很難看出,他只是暗暗將思維和身體的戒備狀態提升到更高點。因為此時他知道需要提防的不只是來自外界的危險,還有身邊存在的危險。

秦笙笙則明顯沒有那麼聒噪了,也不知道是因為連續幾次的打擊讓她變得沮喪,還是江湖上真正的經歷和磨難讓她開始變得成熟。很多時候,她都會獨自思考著什麼,眉目間不經意地流露出羞澀和甜蜜,有時又會顯得很是失落和惆悵,這正是小女子懷春的複雜狀態。

王炎霸還是該說就說、該笑就笑,但很多時候他的說笑都會顯得尷尬。因為秦笙笙不再接他話頭打口戰,齊君元對他的某些奇怪說法也不表現出好奇深究,就像沒聽見一樣。以至於到最後,王炎霸已經是將維持自己原有狀態的做法演變成了一種堅持,但尷尬的堅持反會在已經怪異複雜的氣氛中顯得更加特別。

一路還算順利,東賢山莊的人沒有追蹤而來,大周、南唐、西蜀這三國的秘行組織也未碰到。眼見著離呼壺裡已經不遠,再走個幾百里就能到了。

這一天傍晚,他們三人到達一個還算熱鬧的小鎮,鎮口石牌坊上刻著「烏坪」二字,不知道是不是鎮名。這座山清水秀的小鎮緊靠著一條大河,在鎮尾處還有一個用原木半搭半浮建成的簡易碼頭。碼頭雖然簡陋,停的船卻不少。不過都是些窄小瘦長的船隻,船型和養放鸕鷀的船很像,但體積上要比鸕鷀船大一些。宋代女詞人李清照所寫《武陵春》中有「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這「舴艋舟」的原型或許就是這種窄小的船隻。

雖然天色尚早,但為了避免錯過宿頭,就沒再往前趕。三人像正常過路客一樣找了家乾淨、便宜的客店投宿,然後齊君元讓王炎霸到鎮子裡轉轉,看看這裡有沒有什麼怪異之處。另外也瞭解下有沒有其他什麼谷生谷客在此地等待行芒,這些天接到的意外指令太多,說不定谷里隨時都有新的指示傳來。

王炎霸出去後,秦笙笙也在旅店門口的小攤子上轉了轉,買了一點油炸面果子,用新鮮荷葉捧著,直接進了齊君元的房間。

驀然困

齊君元正坐在房間裡,倒了杯茶水慢慢啜品,而其實思緒早已飛馳。這幾天雖然一路順風順水,但他總覺得事情不會這麼簡單。內鬼外強都不會就此罷手,只是有了前面的幾番兜刺相對,他們肯定會轉變觀念採取新的方式行動。

讓王炎霸出去點漪是需要也是試探,只有可疑的人有所行動才能知道他下一步的企圖,這樣也才能夠避免被其引入不復之地,並且從行動特徵和最終企圖上辨出可疑之人的真實身份。另外,齊君元也想利用內鬼外強各方面的威脅來逼一逼,讓秦笙笙或者其他什麼人來告訴自己一些真相,前面混亂的原因以及下一步的目的都是為了什麼。

所以前些天每到一處,他都是讓王炎霸獨自出去點漪,看他會玩什麼么蛾子。但是非常奇怪,王炎霸沒再有過一點異常表現,反饋回來的所有資訊都是真實無誤的。這反而讓齊君元摸不到他的底了。即便如此,齊君元卻絲毫沒有對他放鬆戒備。剛剛他吩咐王炎霸出去後,自己立刻就將整個客店檢視了一番。確定好造成混亂的各種條件,找到出乎別人意料的逃遁路徑,這才回到房間坐下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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